現代西方哲學講演集 · 繆爾
新黑格爾主義在當前英國最重要的代表當推牛津大學麥爾敦學院院長繆爾(G. R. G. Mure)。他代表新黑格爾主義者歪曲辯證法、公開反對馬克思主義、反對科學這一現代資產階級哲學流派的共同趨勢。
繆爾近一二十年來發表了三本著作:(一)《黑格爾導論》(1940年);(二)《黑格爾邏輯學研究》(1950年初版,1959年再版);(三)《從真理倒退》(1958年),皆牛津出版社刊行。
下面我們就分別考察這三本書,揭示繆爾的主要哲學傾向。
《黑格爾導論》一書,目的是想通過對哲學史的闡述,主要通過對亞里士多德,其次通過對康德的解釋,以「引導」人了解黑格爾。他不顧歷史的連續和時代與社會的背景,單純從概念出發,認為「黑格爾思想是亞里士多德哲學的直接發展」 。並且把黑格爾觀點的形成認為好象僅是「由於解決亞里士多德所遺留下來的問題」 。他又抹煞黑格爾對康德的批判,片面強調黑格爾繼承康德的一面而斷言,雖說初看起來,黑格爾是康德的批判者,然而「黑格爾永遠是一個康德主義者,不過還不象亞里士多德永遠是一個柏拉圖主義者那樣深的程度罷了」 。他企圖把黑格爾往後拉向康德的主觀唯心論。全書共十四章,就有六章講亞里士多德,他自己也說,這書的名稱也可以叫做《亞里士多德與黑格爾》,而且他自己也並不否認,他這書有「黑格爾化亞里士多德的傾向」。我們強調亞里士多德動搖於唯物論和唯心論之間的唯物論因素,特別重視亞里士多德對柏拉圖的批判,推進了哲學史,而繆爾則既抹煞亞里士多德批判柏拉圖和發展了柏拉圖的地方,把亞里士多德編排成一個柏拉圖主義者,又把他加以黑格爾化,而黑格爾誠如列寧所指出,又「把亞里士多德偽造成一個十八—十九世紀的唯心主義者」 。顯然這不能擺恰當亞里士多德在哲學史上的正確地位。
繆爾指出黑格爾的發展觀念,無論時間上的發展和邏輯上的發展,都在亞里士多德體系中初次形成 ,這話倒是很對的,但是他又說:黑格爾體系的結構和細節方面得自亞里士多德較多,而辯證法則得自柏拉圖較多 。這表明他錯誤地認為發展的學說和辯證法不相干,他好象認為黑格爾只是主要在體系方面繼承了亞里士多德一些東西,而對亞里士多德的辯證法思想卻少有紹述。這就直接違反了列寧如下的看法。列寧說:「亞里士多德的邏輯學是尋求、探索,它接近於黑格爾的邏輯學」 。 並且說,亞里士多德「到處,在每一步上所提出的問題正是關於辯證法的問題」 。他也違反了黑格爾自己所說過的話:「在真正的思辨裡面,亞里士多德是和柏拉圖一樣深刻的,而且比柏拉圖發展得更遠、更自覺;對立也獲得了更高的明確性。」
繆爾不顧歷史發展次序,也不顧邏輯發展次序,把一個英國的新黑格爾主義者布拉德雷生硬武斷地說成是「處於康德與黑格爾之間的[過渡的]中間地位」 。 這不唯把費希特、謝林所處的中間地位排斥開,而反歷史地塞進了布拉德雷。
在《黑格爾導論》一書中,繆爾兩三次強調黑格爾的自然哲學和精神哲學與邏輯學的關係是一個急迫的關鍵性問題 , 而始終未得到明確解決,但是他忘記了黑格爾自己在《小邏輯》第24節附釋二中早已明白指出過,自然哲學和精神哲學是「應用邏輯學」,前兩者是後者的發揮與實現,後者是前兩者的靈魂,在《邏輯學》中,黑格爾又曾提到「應用邏輯學」問題,列寧敏銳地指出過:「任何科學都是應用邏輯。」足見繆爾對於黑格爾體系的辯證聯繫缺乏理解。
在《黑格爾導論》中,有一章專談「辯證法」,另一章專談「辯證邏輯」,在談到辯證法時,繆爾說:「黑格爾辯證法原理,就其形式的和表面的最顯著的形態來說,是對立物的綜合。」 這樣他就把作為辯證法的核心的對立面的統一原理看成只是形式的表面的東西,不加以重視;另一方面他又把辯證法加以主觀化,把辯證法說成是「思想的自我發展」,是「自我意識的自我建立和自我決定的活動」 。這樣就把黑格爾全面闡述辯證法的運動規律的偉大成就說成仿佛是費希特從「自我建立自我」出發的主觀辯證法了。
所以,《黑格爾導論》雖然能提出一些有關黑格爾研究的主要問題,但由於繆爾站在新黑格爾主義的立場,未能從辯證法的高度看問題,因而他的解決是不能令人滿意的,在這方面也就失去了正確引導黑格爾研究的「導論」作用。如果說它也算是「導論」的話,那也就是把黑格爾哲學導向新黑格爾主義,使人們從新黑格爾主義的觀點來理解黑格爾哲學,顯然這是錯誤的。
《黑格爾邏輯學研究》一書,是繆爾自稱費了十多年一再修改的中心著作,關於書中學院式地依次註解和闡釋黑格爾的全部邏輯範疇的篇章,這裡略去不談,單談他從研究黑格爾邏輯學中所發揮出來的他自己的新黑格爾主義觀點。
這書開始從討論黑格爾關於語言的理論著手來闡述黑格爾的邏輯學,實際上這正反映他受了他所要反對的邏輯實證論的影響。他自稱他是採納克羅齊所主張的:「語言和直觀一樣,都是表現,屬於藝術範圍,都是先于思維先於科學」的說法來改進黑格爾。他說:「在黑格爾看來,語言邏輯上是在思想之前的,雖說語言是思想的表達,並且思想消逝了,語言還可保存。」 殊不知,黑格爾明確指出:「由於語言既是思想的產物,所以凡語言所說出的,也沒有不是具有普遍性的。」 而且按照黑格爾的體系,思想、理性在邏輯上先於一切,是一切的根本,而且又明確說,「語言是思想的產物」,他絕不可能承認語言在邏輯上會先于思想。不管黑格爾的看法對不對,繆爾是為克羅齊所誤引,脫離了黑格爾。再則黑格爾認為「從廣義講來,思想活動於人類一切行為里,使人類的一切活動具有人性」,又說:「宗教、法律和道德……」這些領域裡,思維化身為情緒,信仰或表象,一般並不是不在那裡活動。」 黑格爾又說:「『我』既然同時在我的一切表象、情感、意識狀態等之內,則思想也就無所不在,是一個貫串在這一切規定之中的範疇。」 由此看來,要把黑格爾所認為「無所不在」、「產生語言」的思想,說成是邏輯上後於語言,而語言卻在邏輯上先于思想,這種講法顯然是不符合黑格爾的。而且語言先于思想的說法也是違反「言為心聲」的常識的。
繆爾這本書絕大部分篇幅依次逐個分析解釋黑格爾邏輯學(以《小邏輯》為主)一系列的範疇。值得注意的是,西方資產階級黑格爾學者也說他:「把黑格爾認作不可辯駁的哲學家,並且照原樣接受了黑格爾所有的範疇。」而他自己也說,他「整個講來,對黑格爾的學說是採取辯護和衛護的態度」 。這是主要的特點或缺點。另一個特點,就是著者許多重要地方是上根據他所了解的亞里士多德、柏拉圖、康德,下根據布拉德雷和鮑桑凱的邏輯學觀點來解釋黑格爾的。
我們記得列寧說過,「黑格爾邏輯學的總結和概要、最高成就和實質,就是辯證的方法。」 但是與此根本相反,繆爾卻說,黑格爾「整個邏輯學的結論,同時也是它的前提,就是除了精神外,沒有任何東西存在,而精神就是純粹的活動」 。 這使我們清楚地看見,在對黑格爾邏輯學的解釋上存在著嚴重的兩條道路的鬥爭。
繆爾為了避免人們說他完全接受黑格爾的範疇和體系的嫌疑,在書末他曾勉強對黑格爾作了一些不象批評的批評。不過他一再聲明,他是從黑格爾的中心思想出發來批評黑格爾,這就是說,站在黑格爾唯心論體系和框子之內來批評黑格爾,這當然無法把黑格爾的思想推進一步。
繆爾對黑格爾的第一個批評是說:黑格爾的邏輯學並不能脫離時間而談超時間或永恆,也不能脫離空間而談超空間,他的意思是說,任何完善的辯證法,也不能完全擺脫時空成分。這完全不是什麼批評,他的目的只是想說明在黑格爾那裡,時間與永恆、空間與超空間是結合著。其實,按照黑格爾「邏輯歷史統一論」的觀點,邏輯的東西(永恆普遍的東西)與歷史的東西(在時空中的東西)當然是統一的、結合著的。所以,這不是什麼批評,而只是辯護和解釋。問題在於對黑格爾談時間與永恆、歷史與邏輯一致的地方,恐怕繆爾並沒有透徹理解充分發揮中肯的批判。
其次,繆爾批評黑格爾說,黑格爾的邏輯學仍然受經驗成分的感染,仍然沒有能夠完全揚棄掉經驗成分,因為如果完全揚棄掉經驗成分,他就不能達到他所謂形式與內容的統一、理性與現實的統一。他又說,由於黑格爾的辯證法仍然受了經驗成分的感染,所以他的體系不是終極的,他也沒有達到終極完善的絕對真理。這也算不得批評,其實際目的只在於表明黑格爾的體系由於具有經驗主義的內容,因而黑格爾的體系不可能是終極的絕對的真理。他不理解黑格爾的主要缺陷在於體系與方法的矛盾,不是什麼受了經驗成分的「感染」,好象脫離經驗成分就會達到絕對真理似的。
繆爾不但沒有對黑格爾作出什麼真正的批評,他還對於別人對黑格爾的批判盡力加以駁斥。他否認克羅齊的提法,說黑格爾哲學中有所謂活的東西和死的東西兩方面,他認為很難作出這樣的劃分,因為「黑格爾的體系是如此嚴密地交織在一起,它的優點和缺點隨處都是混雜在一起的」 。 其實,繆爾的真正目的在於否認黑格爾體系中有死的東西,當然他更不承認黑格爾的體系和方法的矛盾,唯心的體系是黑格爾哲學的外殼,辯證法才是它的合理內核。
繆爾對於克羅齊關於相異者與相反者的區別,只承認相反者有矛盾,而否認相異者有矛盾。這種從形上學觀點出發對於黑格爾的批評,作了詳細客觀的介紹,表面上他不同意克羅齊的批評,實際上在許多地方他都跟著克羅齊走。(他恭維克羅齊為「黑格爾的最出色和最同情的近代批評者」 。)他實際上甚至於比克羅齊更反對辯證法,因為克羅齊雖不承認相異者,如真、善、美之間有矛盾,他還承認相反者,如善與惡、真與錯之間有矛盾統一的關係。而繆爾卻說:「錯誤、惡和丑在一個辯證法體系中根本沒有地位。」 這就是說,他根本抹煞對立面的統一和差異包含矛盾的辯證原則,並陷入合差異而混一的反辯證法思想。繆爾和克羅齊一樣,根本不懂得「差異包含矛盾」這一偉大辯證法思想。
如果說繆爾對克羅齊的批評,還抓住了一些克羅齊的問題,那麼繆爾對於馬克思主義的批評,則完全是出於資產階級的狹隘觀點,在這方面已不是什麼批評了,而是誣衊和攻擊。下面我們比較詳細地考察一下繆爾這方面的言論,可以更使我們了解新黑格爾主義對待馬克思主義的態度。
繆爾在書中有一長段集中批評馬克思的言論,下面我們就逐條加以分析批判。
繆爾說:「馬克思對黑格爾的顛倒直接否認了我們認辯證法本質上是絕對精神在人類經驗中的自身顯現的看法。」這是繆爾堅持唯心辯證法,反對唯物辯證法的中心論點。他對辯證法這種看法的特點是把黑格爾加以主觀唯心主義化。因為他的意思是說辯證法只是絕對精神之自身顯現「在人類經驗中」。自然界是沒有辯證法的。這跟黑格爾認為自然是絕對理念或精神之外化或異化的說法不符。照黑格爾看來,永恆無限的絕對理念外化在自然里,並不一定要通過人類經驗。所以列寧說:「黑格爾的絕對唯心主義和人以外的地球、自然界、物理世界的存在是相容的,它只是把自然界看成了絕對觀念的『異在』。」按照繆爾的說法,則「人類經驗」以外既沒有自然界,也沒有辯證法。
其次,黑格爾本人從來沒有把辯證法限制在人類主觀經驗中。他曾說:「自然世界和精神世界的一切特殊領域和特殊形態,也莫不受辯證法的支配。」足見繆爾把辯證法只限制在「絕對精神在人類經驗中的自身顯現」,而否認其在自然中的顯現,已經取消了黑格爾建築在客觀唯心主義上面的辯證法的客觀性和普遍性,否認了自然界有辯證法,把客觀唯心主義的黑格爾加以主觀唯心主義化。
與上述論點直接聯繫,繆爾就提出他否認自然辯證法,反對運用辯證法及歷史觀點來研究自然科學的論點。他說:「自然科學的世界顯明地是非精神的。承認哲學的自然辯證法就必定包含一些已經為、或將要為科學所摒棄的觀點。」他並且否認自然研究中的歷史方法說:「自然科學之進步,乃因為它所看見的是非歷史的自然。」我們知道,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一書的序言裡和其他許多地方,科學地論證了自然科學的進步乃由於近代許多先進的自然科學家採取了歷史的、進化的、亦即辯證的觀點來研究自然界。恩格斯的理論對於推進自然科學,對於教導自然科學家自覺地運用唯物辯證法來進行研究有很大的指導作用。與此根本相反,繆爾否認自然辯證法,否認自然界的歷史發展,否認辯證法可以用來研究自然界,這不僅表明他對黑格爾的《自然哲學》缺乏理解,對自然科學的看法還停留在舊的形上學機械主義的階段,而且表明他堅決地反對馬克思主義自然辯證法,並對自然科學本身的辯證法內容,也缺乏認識。
繆爾攻擊馬克思說:「他(指馬克思——引者注)從黑格爾那裡所保留的只不過是三一公式。」並且誣衊說:「馬克思卻運用三一公式來給予運動以一個嚴格必然性的、極其虛偽的假象。」因而說:「三一公式與內容不相干。」所謂「三一公式」是指正反合的公式。說馬克思保留了、而且僅只保留了黑格爾的三一公式,簡直是毫無根據的誣衊。事實上馬克思主義奠基人從來沒有讚許或利用過三一公式。而且當他們反對黑格爾的體系時,實際上即已經反對了黑格爾體系的架格和三一公式了。而且黑格爾正反合的三一公式同基督教三位一體的神學教條有密切聯繫。堅持無神論的馬克思主義者當然要徹底摧毀這種神秘的、而且同時又是機械的形式的三一公式。
不過繆爾或者與繆爾有同樣想法的人,可能以為唯物辯證法既然承認對立統一原理,則對立豈不是「正與反」,而統一豈不是「合」嗎?換言之,對立統一原理和正反合的三一公式豈不是同樣的東西嗎?而且唯物辯證法既然承認否定之否定原理,則「反」豈不是「正」的否定,而「合」豈不是否定之否定嗎?這種看法的根本錯誤在於劃不清批判的、革命的唯物辯證法與神秘的、保守的唯心辯證法的界限,因為唯物辯證法的對立統一原理是強調通過對立、矛盾解除而達到統一。例如思維與存在的對立統一於存在,真理與謬誤的鬥爭統一於真理,進步與落後的鬥爭、民主與獨裁的鬥爭統一於進步和民主。這裡都沒有正反合的三一公式。這裡所達到的統一,乃是「真的、實際的、合理的統一」 。亦即具體的統一,不是折衷、調合之合,也不是抽象、形式的正反合的公式。至於「否定之否定」在唯物辯證法裡,著重在批判性、革命性的否定或揚棄的過程。革命發展階段論與不斷革命論就是否定之否定的具體運用。通過對立面的鬥爭與統一而發展,通過否定之否定而發展,本質上是具體的活生生的矛盾發展過程,這裡也沒有所謂抽象機械的三一公式。唯物辯證法的靈魂是具體矛盾具體分析,與三一公式根本無關。只有黑格爾的唯心辯證法的體系和架格是同三一格式不可分的,而馬克思主義辯證法則拋棄了三一公式。
當然,馬克思主義者為了總結具體的革命鬥爭經驗,為了如實反映並概括客觀事物發展的規律,也並不排斥經過千百萬次重複,經過實踐檢驗而固定下來的公式。譬如我們承認事物發展的進程一般是螺旋式的上升、波浪式地前進。講認識論時,我們也採取「實踐——理論——實踐」的公式,以反對唯心主義的「理論——實踐——理論」的公式。這是從辯證唯物主義出發,總結革命鬥爭經驗的活生生的、具體的、一般與個別相結合的公式,根本不同於黑格爾從唯心主義出發的抽象的、神秘的、玄思化的三一公式。
最奇怪的是:與辯證唯物主義相反,繆爾卻對黑格爾的三一公式給予特高的評價。繆爾曾一再說過:「因此三一格式至少有其方法論上的價值,作為一種調整的觀念,一種形式的、抽象的規範,我們可以運用它來概略地檢驗[經驗的]內容。」難道還有任何一個講唯物辯證法的人會象繆爾那樣誇大三一公式的作用,竟至承認它「有方法論上的價值」嗎?或者竟會象繆爾那樣,把它用來作為檢驗經驗和知識內容的規範和標準嗎?可以肯定地說,即在所有各國新黑格爾主義者之中,把三一公式推尊得這樣高,當數繆爾為第一人。繆爾所最尊崇的英國新黑格爾主義派的頭子布拉德雷就曾斥責黑格爾的三一公式為「死範疇的擺布」。當然布拉德雷是從神秘主義和形上學出發來反對三一公式的,與從唯物辯證法出發來反對三一公式有本質上的不同。繆爾既然被別的資產階級哲學家認作「接受了黑格爾所有的範疇」 ,當然不能不完全保留三一公式。他反而誣衊批判了黑格爾的唯心論體系和唯心辯證法的馬克思,只保留了黑格爾的三一公式,這豈不陷於「自相矛盾」嗎?
繆爾說:「在馬克思看來,黑格爾體系中,最重要的成分是《歷史哲學》。他對於經濟和歷史過程的敘述包含很多黑格爾的術語;但是如果在閱讀它們時,我們記著他的發展觀點並不以精神的內在活動為前提,則這些術語的意義就從他的字句間消散無蹤了。」繆爾說馬克思把《歷史哲學》看成黑格爾體系中最重要的成分,這完全不合事實。我們知道,馬克思早在1844年以前所寫的《經濟學哲學手稿》附錄所載「黑格爾辯證法和哲學一般的批判」一文,主要是批判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而他在這期間所寫的重要著作是《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和《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在此以前,馬克思在1841年所寫的「博士論文」,曾批評到黑格爾的《哲學史講演錄》。而且從1858年1月14日馬克思致恩格斯的信里,可以看見馬克思最感興趣、一再閱讀過的是黑格爾的《邏輯學》。總之,我們很少看見馬克思引證與評價過黑格爾的《歷史哲學》。當馬克思偶爾提到這書時,也只是批判它的頭腳倒置的唯心論觀點。馬克思說:「在黑格爾的歷史哲學中,和在他的自然哲學中一樣,也是兒子生出母親,精神產生自然界,基督教產生非基督教,結果產生起源。」並沒有肯定它的重要性。列寧對黑格爾的歷史哲學作了經典性的論斷:「一般說來,[黑格爾的]歷史哲學所提供的東西非常之少……因為正是在這門科學中,馬克思和恩格斯向前邁了最大的一步。而黑格爾在這裡則已經老朽不堪,成了古董。」這些事實足以表明,繆爾根本看不見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對黑格爾唯心論歷史哲學的否定關係,誤以為減低黑格爾《歷史哲學》的價值,就可以抹煞歷史唯物主義的偉大意義。
繆爾說:「他(馬克思——賀注)認為他的辯證法的主要動力是在事物之內的一種真實的矛盾,但是矛盾除了是自我發展的精神諸方面之間的矛盾外,就只不過是一種解不開的死結。」繆爾這個論點,跟上面評論過的第二個論點有直接聯繫。繆爾只承認精神自我發展的各個方面或環節,如主觀精神與客觀精神的矛盾。情感意志與理智的矛盾等,而不承認物質、自然或事物內部的真實矛盾。他的意思是說,精神內部的矛盾或精神產生的矛盾,精神可以憑自己的活動予以解決,而物質或自然事物內部的矛盾則是無法解除的,是永遠「解不開的死結」。我們認為,有矛盾就有運動、發展。有運動、發展,就有矛盾的解決。無論物質、生命、精神都永遠是在矛盾發展中。事物矛盾發展的過程就是不斷地解決矛盾的過程。任何矛盾都是在無窮的前進運動之中解決的。只有腐朽的東西,停止前進發展的東西,如反動腐朽的階級,它的矛盾才是得不到解決,才會是「解不開的死結」。同時也只有那些盲目否認現實事物的矛盾,不能正確反映客觀世界矛盾發展的規律,而妄想陶醉於無矛盾、無鬥爭的諧和境界裡的,代表這個腐朽反動階級的個人,他們的矛盾才得不到解決,才會是「解不開的死結」。辯證唯物論者承認事物內在矛盾的普遍性,同時也承認對於事物的矛盾,人是可以通過實踐來加以解決的。
「黑格爾否認矛盾律,其意義只在於超越它,馬克思違反矛盾律卻完全沒有理由。」這是繆爾批評馬克思的又一個論點。很明顯,這是毫無根據的,其根本出發點,在於反對馬克思唯物辯證法。我們知道,不論馬克思主義或黑格爾都不否認矛盾律,都不「違反」形式邏輯的矛盾律。他們在反對形上學方法上,基本上沒有很大的出入。他們都反對把對立面絕對化,認為事物「非此即彼」;否認矛盾轉化的形上學思維方法。要緊的是黑格爾和馬克思主義奠基人都把辯證法與形上學思維方法嚴格分別開,黑格爾明確肯定辯證邏輯是理性邏輯,形式邏輯是理智或知性邏輯。各個承認其範圍和作用。而馬克思主義辯證法不但不違反矛盾律,並且還在辯證唯物主義的基礎上,在實踐的基礎上發展出批判的、革命的唯物辯證法,揚棄了黑格爾的唯心辯證法。繆爾拾取了黑格爾客觀唯心論基礎上的辯證法加以主觀唯心主義的歪曲,企圖用來反對唯物辯證法,這是各國新黑格爾主義者抬出黑格爾來反對馬克思主義的一貫伎倆,這種手法現在越來越不能欺騙人了。
繆爾在書中寫道:「約翰·路易斯(Lewis)公允地描述馬克思辯證法的運動為突創的進化,不涵蘊任何目的性,也沒有設定一個指導性的精神力量。馬克思的辯證法完全是『後天的』,被表達為純粹從低下的物質基礎出發的一種衝力,完全缺乏任何在前面的吸引因素。但是象這樣的被錯誤理解的發展就完全不是發展,而只是一些不可預測的突創出來的新奇東西之前後相續罷了。」「突創進化論」是一種企圖反對機械唯物主義的庸俗進化論。列寧早就指出它的創始人勞埃德·摩爾根的「『羞羞答答的唯物主義』的那種不可知論代表」 。繆爾要想把辯證唯物主義奠基人早已批判過的庸俗進化論和不可知論強加在馬克思辯證法頭上,簡直是徒勞!繆爾要求世界一切事物的辯證運動要有「目的性」和指導性的精神力量,這完全是目的論和唯心主義的濫調。殊不知目的和精神力量不是絕對的,而是第二性的東西,它們的活動與自然萬物一樣,也是要遵循辯證運動的規律的,也是受物質條件的制約的。唯物辯證法從事物辯證運動的內在發展中逐漸達到能動性的生命、思維、意志目的性等範疇,而且,在反映客觀世界的基礎上,在改造世界的過程中,我們承認目的、理想、社會遠景、精神反作用物質力量的重要性和指導性。突創進化論之所以是庸俗進化論,因為它脫離了矛盾、鬥爭、條件,由量變到質變的轉化過程來談「新質的出現」,突創進化論之所以是「不可知論」,因為它認為新質的產生,或新階段的到來,其原因、其條件、其前景是不可知的,是神秘不可預測的。它是缺乏辯證發展觀點和科學預見性的庸俗進化論和不可知論的變種。它是和唯物辯證法根本不可比擬的東西。
馬克思主義辯證法並不象繆爾所誣衊的那樣,完全是後天的,因為後天的東西據康德所了解,是沒有普遍性和必然性的。當然它也不是先驗的,因為它重視實踐和經驗,而又反對片面性的經驗主義。換句話說,馬克思主義辯證法是邏輯與歷史、理性與經驗統一的方法。它不是純粹從低下的物質基礎出發,因為辯證法則「是自然和社會的根本法則,因而也是思維的根本法則」 。它沒有固定的出發點,也沒有固定的終極點。哪裡有矛盾,哪裡就有辯證法。而「矛盾是普遍的、絕對的,存在於事物發展的一切過程中,又貫串於一切過程的始終」 。它是內在於事物,它是以物質的自身運動、事物的內部矛盾和相互聯繫為基礎的。馬克思主義辯證法也不是什麼物質的、盲目的神秘「衝力」,而是事物的內在本性,而且又是與他物有相互聯繫的。因為事物既有內因,也有外部聯繫,事物的矛盾既有普遍性,也有特殊性。而事物本身的客觀的辯證法,矛盾發展的過程,又是通過主觀的努力,通過實踐可以反映,可以認識的。甚至在一定程度內可以掌握事物發展的規律,達到科學的預見的。這是以唯物辯證法為指導的(不論自發地或自覺地)有成果的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所已經證明了的事實。
由於繆爾不了解唯物辯證法所研究的不是他所假想的純粹的「低下的物質基礎」,而是物質的自身運動、事物的內在本性和外部聯繫、內因和外因,因而他就不了解唯物辯證法所掌握的是客觀世界的發展規律,所重視的是根據科學的知識和科學預見性去改造世界的主觀能動性,所以他反對馬克思主義的最後一個論點,也就完全落空了。
繆爾的最後一個論點是:「馬克思是那樣陶醉於他的[三一]公式中,以致完全忽視了黑格爾的警告,說歷史哲學不能提供預測的基礎,而馬克思卻縱情於一系列的預言中,而這些預言並沒有為歷史事變所證實。」馬克思不是象繆爾所揣想那樣,根據三一公式來作歷史的預言。前面已經說過,馬克思正是摧毀了黑格爾的三一公式。馬克思的許多關於無產階級革命發展的科學預見,乃是基於對社會歷史客觀現實發展規律的科學的掌握的總結。繆爾堅決反對基於歷史唯物論的科學預見,這正表明了垂死掙扎的帝國主義,不願看見自己走向崩潰和社會主義革命遲早會曲折地在全世界範圍取得勝利的發展前途。馬克思以及馬克思主義的經典作家許多關於無產階級革命的科學預見,並不是象繆爾所否認那樣「沒有為歷史事變所證實」。恰好相反,馬克思的許多科學預見,越來越被全世界人民的革命實踐證實其真理性。所以只有馬克思主義的認識論,敢於提出以實踐作為檢驗真理的標準。
繆爾從不可知論的觀點,否認歷史發展的規律性,來歪曲黑格爾,說什麼「黑格爾警告說歷史哲學不能提供預測的基礎」。黑格爾的歷史哲學總的講來,雖是唯心的,並且由於階級和時代局限性,當然對於帝國主義的沒落、社會主義的興起和亞非拉人民民族民主革命,說不上有什麼科學預見,而且還有不少的偏見和胡說。但是他特別突出世界歷史不是一本濫賬,而是有其內在聯繫,有矛盾發展的規律和階段可遵循,卻有開闢人類歷史辯證眼光的功績。特別是黑格爾根據豐富的歷史感,提出了邏輯的東西與歷史的東西統一這個重要的辯證法原理,雖說這是在唯心主義基礎上提出來的。這個原理肯定了歷史是發展的,而其發展過程是有邏輯的必然性和規律性的。這個「偉大的歷史感」,這個「歷史與邏輯統一的原理」,完全為新黑格爾主義者所拋棄,而馬克思主義卻在辯證唯物主義的基礎上,予以拯救、批判、改造、發展。脫離了歷史感和歷史方法的新黑格爾主義者繆爾,還有什麼理由和根據來反對唯一使社會歷史科學成為科學的偉大指導原理——歷史唯物主義呢?
繆爾也沒有理由把黑格爾簡單偽造成歷史哲學上的不可知論,藉以否認歷史發展規律的可知性。黑格爾歷史哲學中至少有三點是很明確的。(一)「理性是世界的主宰,世界歷史因此是一個合理的過程。」這話儘管是抽象的,但卻表明了作為合理過程的歷史是有發展規律可以探討的。(二)總的講來,黑格爾是具有歷史感的,認為哲學是要尋求邏輯的東西與歷史的東西的統一,哲學應該吸取世界歷史所給予人們的教訓,但他不滿足於歷史哲學中提供的教訓和總結,所以他說:「人們慣以歷史上經驗的教訓,特別介紹給各君主、各政治家、各民族國家。但是經驗和歷史所昭示我們的,卻是各民族和各政府沒有從歷史方面學到什麼,也沒有依據歷史上演繹出來的法則行事。每個時代都有它特殊的環境,都具有一種個別的情況,使它的舉動行事不得不全由自己來考慮,自己來決定。當重大事變紛乘交迫的時候,一般的籠統的法則毫無裨益。」這段話是合理的,也是列寧予以肯定並促人注意的。黑格爾這段話的目的是要指出狹隘地從解決實際問題出發的實用主義式的「反思的歷史」之不夠用,藉以為他所主張的「哲學的歷史研究」鋪平道路。繆爾要根據類似這樣的言論來反歷史發展規律的可知性,來反對歷史唯物主義,來偽造黑格爾的「警告」,是徒勞無益的。(三)黑格爾認為「世界歷史人物或英雄」的職務是「做世界精神的代理人」 。這就是說:歷史人物是世界精神的工具,他們主觀上想滿足個人自己的欲望,而歸根到底,卻被世界精神所利用來滿足它的要求。世界歷史人物之所以能成為世界精神的代理人,黑格爾認為這是因為「他們的職務是在知道這個普遍的東西;知道他們的世界在進展上將取得必然的、直接相承的步驟;把這個步驟作為他們的目的,把他們的力量放在這個步驟裡邊。因為他們是這個時代眼光犀利的人物;他們的行動、他們的言詞都是這個時代最卓越的行動、言詞」 。雖然黑格爾整個歷史哲學觀點是唯心的,他提出一個抽象的世界精神,看不見勞動、生產、勞動人民在歷史中的地位與作用,而在那裡歌頌「世界歷史人物」,但是他卻合理地強調了「知道這個普遍的東西」,「知道世界進展的必然步驟」,而宣稱推進時代的人物為「眼光犀利的人物」。這表示黑格爾承認世界歷史人物對於歷史發展的進程有一定的敏感和預見性。我們有極其充分的理由和證據,可以說領導和推進無產階級革命的馬克思主義革命家「知道普遍的東西」(指社會發展規律),「知道世界在進展上將取得必然的直接相承的步驟」,他們是「眼光犀利的人物,他們的行動言詞是這個時代最卓越的行動、言詞」。因此繆爾歪曲黑格爾的歷史哲學的目的,只不過是想利用它來否認歷史唯物主義的科學性,否認馬克思主義,已越來越被革命實踐所證實的科學預見,藉以掩蓋帝國主義不可逃避的走向死亡的命運,並否認社會主義經過矛盾曲折的進展,終將殊途同歸,在全世界範圍取得勝利的必然性。而事實上,黑格爾歷史哲學中的有益的東西,早已被馬克思主義所批判、吸收、改造,而正是「在這門科學中,馬克思和恩格斯已經前進了極大的一步」。反之,繆爾卻把黑格爾歷史哲學中「已經老朽不堪、成了古董」的東西抬出來妄想反對馬克思主義,當然只能是徒勞的。
以上我們把繆爾攻擊馬克思的那段論點逐條加以駁斥,總的講來,值得注意的是:繆爾的種種論點,並不僅是繆爾個人,亦不僅是新黑格爾主義這一流派所獨有,而每每同時也為其他當代資產階級唯心主義哲學流派所共同具有。其差別只在於有些人公開反對,有些人默默反對,而反對馬克思主義的特殊表現又各有不同罷了。譬如德國黑格爾復興運動的成員,自稱為新實在論者的尼·哈特曼強調辯證法是基於藝術家的天才創造,是不能概括為幾條規律的。他所說的,與繆爾認為「馬克思從黑格爾那裡所保留的只不過是三一公式」,幾乎是同出一轍。他們都認為馬克思主義辯證法與黑格爾辯證法基本上相同,前者只不過把後者表述得更簡單化、更機械,僅保留其三一公式,僅概括為三大定律,因此,不惟沒有超出黑格爾的辯證法,反落後於黑格爾的辯證法。換言之,他們認為馬克思對黑格爾的辯證法的顛倒,並沒有成功,而且認為這種顛倒是不可能的,不可理解的。(克羅齊在他所著《馬克思與政治經濟學》一書即持這種看法。)因此,我們試圖指出馬克思的革命的唯物辯證法與黑格爾的唯心辯證法根本相反,是科學性、邏輯性與革命實踐性的有機結合;並指出那落後於並脫離了黑格爾辯證法,陷入反科學、反理性、反對革命的泥坑裡的各式各樣的資產階級唯心主義,包括新黑格爾主義。這種唯物主義對唯心主義的鬥爭,唯物辯證法對唯心辯證法的鬥爭,為社會主義服務的哲學對為帝國主義服務的哲學的鬥爭取得勝利是有好處的。
我們可以把繆爾的《黑格爾邏輯學研究》概括一下:(一)抓住黑格爾的唯心主義體系,拖向主觀唯心主義的方向發展;(二)丟掉黑格爾辯證法中的合理內核,走向形上學或神秘的無矛盾的統一;(三)堅決反對馬克思主義哲學,否認馬克思主義是黑格爾哲學的真正繼承和批判吸收與發展的偉績。
最後再簡單談一談繆爾在1958年所發表的《從真理倒退》一書。這書曾在英美哲學界引起不小的衝動,許多哲學刊物上都發表了評論。首先,這書被認為「發現了憤怒的情緒反對著者所不同意的盛行於英國的哲學傳統」。繆爾認為「近代哲學的真正的問題是超出康德和黑格爾前進一步的問題」。他的意思是說,德國古典唯心論哲學和英國的新黑格爾主義哲學代表「真理」,而現在流行的反正統唯心論的哲學流派,特別是盛行於英國的邏輯實證主義,只是回到休謨經驗主義的舊傳統,沒有推進康德、黑格爾,而是從正統唯心論倒退。也就是他所謂「從真理倒退」。
所以發生這種倒退的原因,他解釋說,德國派唯心論,亦即新黑格爾主義當時在英國盛行,是由於19世紀末空前的物質繁榮,而邏輯實證主義之流行乃是當前時代經濟衰退,冷戰和熱戰的產物。但是他忘記了他自己的「學說」也是經濟衰退、帝國主義行將崩潰時期的產物。繆爾以輕蔑物質福利的貴族態度,認為這種注重經驗和實證的趨勢,乃是一種「經濟的態度」,這表現了追求自己利益的個人,要在實踐方面使世界從屬於自己,而不是要求深入探索世界的秘奧。他並且說,經驗的特點在於認為「除了實踐的當事人,為了行動所看見的世界以外,沒有別的世界」 。除了假「為學術而學術」的幌子,反對實踐,反對經驗主義外,他還進一步替資產階級的反動藝術和宗教招魂,直接輕蔑自然科學道:「布滿了星象的天空,除了對於審美的眼睛以外,曾變得越來越沉悶,越來越乏趣味。降低宗教的驕傲和無偏見地探討宇宙——如果這叫做科學的話——並不曾產生對於神聖的天京的仰望。」在人類發射一系列人造衛星和宇宙飛船,取得偉大成功,在星際交通有廣闊展望的今天,他還在那裡慨嘆「天空越來越沉悶」,還在那裡尋找「宗教的驕傲」,仰望「神聖的天京」,這不正好反映了垂死的壟斷資產階級的悲鳴嗎?
《從真理倒退》一書第二部分批評邏輯實證主義,並特別挑出羅素著《心的分析》一書,作為集中批判的對象,他認為英國經驗主義的發展使得哲學越來越削弱或後退,到了邏輯實證主義已經是「從真理倒退到意謂,從事實倒退到語言」。他指出休謨派的經驗主義永遠不能解決主體與實體的矛盾,不是陷於客體不可知的「不可知論」,就是陷於所認知的只是自己的觀念的唯我主義。為了克服不可知論和唯我主義的困難,於是索興就一面取消了客體,一面去掉了主體,乾脆把認識的對象只限於經驗中的現象,於是就陷於現象主義。現象主義放棄了認真的哲學研究和認識論,而剩下的只是「意謂和語言的理論」。而他們所分析的語言又不是活的有內容的語言,而是乾燥的、形式的、抽象地構成文法學者、字典編纂者的語言。我們認為繆爾對邏輯實證主義的批評是有一定的道理的,因為唯心論對唯心論的批判,一般總是對唯物論有利的。不過,他的對方固然不是真理,是由批評新黑格爾主義的形上學的「理性主義」而起家的,而繆爾自己,仍然倒退到克羅齊、布拉德雷這批死人,仍然找不到出路的新黑格爾主義。他同邏輯實證論的爭吵,僅只是資產階級哲學流派內部的爭吵,歸根到底是互相妥協調和的。所以繆爾雖然好象以憤怒的情緒批判對方,而最後歸結到只是批評羅素的子孫,對羅素表示尊敬,因為他認為羅素還沒有從真理倒退到意謂,還沒有放棄體系的觀念,而陷於「迷惑人的把戲」。並且對邏輯實證主義的創始人之一維特根斯坦,特給予同情的對待,稱其為「盲人中獨具隻眼的人」 。
繆爾這書的第三部分正面提出他自己的唯心主義的觀點,可簡單分三點來報導。第一,為反對科學,輕蔑自然現象和經濟現象提出理論解釋。在所有資產階級唯心論哲學家中,象繆爾這樣明目張胆地突出地反對科學,的確罕見。他說:「真理除非是關於有本身價值的對象的真理,就沒有本身價值。」又補充說:「除了心靈的自我意識的活動之外,沒有本身的善或惡。」他的意思是說,只有「自我意識的活動」才有本身價值,自然科學和經濟科學的真理無本身價值,因為自然事物、經濟現象只有實用的工具的價值,沒有本身價值。什麼是他所了解的本身價值呢?那就是指的「為真理而真理」、「為藝術而藝術」或「神聖的宗教」一類的所謂超實用、超階級的「真善美」,或所謂精神生活或宗教生活。他的目的在於反對邏輯實證主義,但他不集中反對其不可知論、主觀唯心主義和突出其形上學方法,因而打錯了方向,把矛頭指向經驗主義(而他又分辨不出唯物的經驗主義與唯心的經驗主義,對培根、洛克與貝克萊、休謨漫無區別地放肆攻擊),指向「經濟的態度」,甚至指向基於經驗的自然科學和經濟科學。這些荒謬的「理論」,甚至引起了許多資產階級哲學家的駁斥。他們說:「自然科學也同樣尋求純粹真理。數學家也可以與藝術家相比擬。」他們說:「繆爾既承認真理有等級,則經驗主義、科學知識亦有其一定等級的真理性。」
第二,繆爾從人性論出發,襲取前期新黑格爾主義者鮑桑凱的說法,認人的本性是自我超越。他認為人有無限與有限兩面性,人的自我超越,永遠不能完成。他從新柏拉圖主義的神秘觀點出發,不把自然和物質認作基礎,反而認作渣滓和殘餘。所以他又說,人永遠不能擺脫自然和物質。在人最高尚的經驗中,總有低級經驗的殘餘,因此他必須永遠進行自我超越。
繆爾進一步指出,只看見現象(指人的有限性一面)不看見本體(指人的無限性一面),或者只看見本體、絕對,不看見現象,都是錯誤的。要避免這兩方面的錯誤,一個哲學家必須承認真理是有等級的,現象還不是實在,但是實在決不會在現象之外。(這純全承襲前期新黑格爾主義者布拉德雷的思想。——筆者)他必須把他的全部哲學建築在人性的這種[有限與無限的]矛盾上面,因為矛盾使得他成為他那樣。他這裡所謂「矛盾」,指人的有限與無限的兩面性。他認為人性有了這種兩面性的矛盾,故人必須自我超越、自我發展。這種貧乏、抽象、神秘、浪漫的自我超越說,只反映了資產階級個人主義無限度的利益追求。從辯證法講來,他否認自然的辯證法,當然也否認階級的矛盾,而把矛盾縮小在人性的有限與無限的矛盾裡面。竟把自我超越與矛盾等同起來。殊不知,繆爾儘管空談人的自我超越的本性,但他卻永遠超不出他自己的時代,更超不出他自己的資產階級本性。
除了通過實踐對客觀世界發展規律的反映與掌握,由能動地反映世界,並能動地改造世界,在改造世界過程中同時改造自己,提高自己之外,在主觀唯心的基礎上,空喊自我超越有什麼用處呢?
這就導致第三點,在認識論上,他堅決反對反映論,與列寧所說的「承認理論是模寫、是客觀實在的近似的模寫——這就是唯物主義」,根本相反,他認為:「在哲學思維,而且或者在認真的歷史思維里,有限的判斷,就其是真的判斷來說,顯然不是模寫任何東西或符合任何東西。」為什麼呢?繆爾說,因為「思維顯示並且實際上支持或證實那給予它以內容的客觀世界」。這一套唯心論的陳詞濫調,意思是說,沒有思維的「顯示」或所謂睿智朗照,客觀世界就不存在。並且斷言,客觀世界不經過思維的「支持」,它就站不住腳,就要垮台,而且不經過思維的「證實」,它就不會真實存在,不會得到實現。這也就是說「實在是觀念的實現」,而觀念、思維卻不是實在世界的反映。這種唯心主義的世界觀必然會導致前面所提到的他反科學、反馬克思主義、反對人類和社會進步的一套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