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西方哲學講演集 · 布蘭德·布蘭夏爾德

布蘭德·布蘭夏爾德(Brand Blanshard)是美國新黑格爾主義哲學家,生於1892年,卒於1964年。他早年先就讀於密西根大學哲學系,1913年在該校畢業。以後又在哥倫比亞大學、英國牛津大學和哈佛大學繼續進修,並取得哲學博士學位。他一生之中除於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服役三年外,很長時期內都一直在密西根大學和耶魯大學任教。 布蘭夏爾德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兩卷本著作《思想的性質》,是於1939年問世的,並曾轟動一時。此後他就繼踵布拉德雷、鮑桑凱、魯一士等新黑格爾主義者而成為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後歐美宣揚德國古典唯心論的最著名代表人物。他後期的作品有《理性與善》(1961)、《理性與分析》(1962)、《理性與信仰》等。這些作品可以看作是他從倫理學、認識論、宗教哲學各個方面對《思想的性質》一書根本原理的運用、發揮和補充。多年後,美國哲學界對《思想的性質》這部書評價仍然很高,並把它的出現看作是新黑格爾主義在美國復興的標誌。有人認為,儘管在美國自然主義(包括實用主義和某些自稱的唯物主義)、新實在論、邏輯實證主義在哲學論壇上比較活躍,但《思想的性質》這部書是它們都無法與之相比的。本文就著重把這部著作的基本觀點介紹一下。 黑格爾曾經說過:「哲學的任務只在於使人類自古以來所相信于思維的性質,能得到顯明的自覺而已。」 布蘭夏爾德以「思想的性質」作為哲學研究的對象,就是從黑格爾這種唯心主義根本觀點出發的。他採取一個顛倒的步驟,企圖從研究思想的性質去找到一把鑰匙,以掌握存在的性質,以便在思維第一性、存在第二性的基礎上去尋求思維和存在的同一。布蘭夏爾德認為思想發展的過程就是思想自己實現自己的目的以達到貫通系統的真理的過程,同時也就是掌握實在的性質的過程。在他看來,由於真理是有必然性的貫通的體系,從而斷定實在也同樣是有必然性的貫通的體系。所以在真理論上重新提出唯心主義的貫通說並加以發揮和論證,以反對能動的反映論;因此反對唯物論就成了這本書的主題。 他認為觀念或思想是未實現的對象,而對象則是已實現的觀念。因此,他所了解的觀念不是那獨立在先的第一性的存在或對象的反映,而對象卻被他說成是觀念的實現。他指出當觀念實現其自身目的時,思維既獲得了自身的滿足,得到真理,也把握了實在,顯示了對象。因而歸結到他所謂「『永恆哲學』的偉大傳統所主張的理性的自主性和客觀性」,並要求「在一個內在的和共同的理性面前放棄個人的意志」。 他所謂「永恆哲學的偉大的傳統」,即是客觀唯心主義哲學,他所謂「理性的自立性和客觀性」和所謂「共同的理性」就是黑格爾所謂「絕對理念」的另一個說法。 布蘭夏爾德是兼用心理學和邏輯學的方法來考察「思想的性質」的。他的目的,據說是既想避免心理學的缺乏哲學原則,又想避免邏輯研究的抽象空疏。在心理學上,他主要是採納格式塔派心理學來反對行為主義派心理學。但是他並沒有掌握「邏輯的東西與歷史的東西統一」的原理,因而沒有把認識的心理現象和邏輯發展的過程很好地結合起來。因此,這書的前半部心理學的煩瑣討論較多,而後一半又偏重邏輯的抽象論述。 布蘭夏爾德《思想的性質》一書最大的特點,甚至可說是優點,就是他與其它認識論流派的爭辯。他通過批評許多敵對流派以建立他自己的觀點,在論證自己的觀點以前,他先把反對他的主張的種種論據一一列舉出來加以駁斥。而且他於批評其他流派的認識論時,總是先對對方的論點加以客觀明晰的敘述,然後進行批評。很多現代資產階級哲學流派,特別是實用主義和新實在論,都是以反對初期新黑格爾主義起家的。布蘭夏爾德這本書中包括了不少批評實用主義、新實在論、批判的實在論、邏輯實證主義等的篇章,表示了新黑格爾主義最近對其他流派的答辯和反攻。當然也有很多地方,他揭露對方的錯誤,正好暴露了自己的錯誤;也有些地方表明他所批判的流派固然不對,而他自己的觀點也是錯誤的。這就表明了各式各樣的唯心主義流派,儘管內部爭吵很厲害,但他們在堅持唯心主義原則和反對唯物主義的根本立場上是完全一致的。因為《思想的性質》的主要矛頭仍然是在反對唯物主義的認識論——反映論或模寫說。 《思想的性質》一書,共分為四部,第一部論知覺,第二部論觀念,第三部論反思,第四部論思想的鵠的,即有具體必然性和內在關係的貫通一致的系統的真理。這四部分隱約有發展的階段關係,但他沒有明確規定認識辯證發展的階段性。 就布蘭夏爾德關於知覺的分析來說,他認為知覺與感覺不同,它已明確認識到一個東西,如一張桌子、一棵樹,已經可以分辨真錯,照他的話說,知覺中已包含有真理值。因此知覺已經包含著判斷,不過只是潛在的判斷。同時在知覺時,人們已經運用了共相,因此才可以用語言來傳達和說明。他還進一步指出,知覺中即包含推理成分。他說至少知覺中包含著潛伏的推理或半推理。當人們得到某種知覺、感覺或信念時,並不是沒有推理,不過他一時還說不明白他的理由罷了。他所說的知覺中包含著判斷,共相和潛在的推理作用,表面上與黑格爾所說的日常生活里不知不覺中所進行的推論相近似 。這樣說法,在心理學上可能有一些根據,但其目的卻在於反對反映論,所以他歸納說:「人的心靈,不是一張白紙,它一開首觀察事物時,就是有偏向的。」從而強調了感性認識中也有某種推理活動,不純是被動接受的。 在討論「觀念」時,他更集中地反對反映論。他說,禽獸為感覺束縛,生活在知覺世界中,人具有自由的觀念,其心靈便不同於禽獸。他把自由觀念理解為「關於不在當時當地的事物的思想」。他說:「一個自由的觀念是一個靈明的思想,這思想獨立於當時在感官中所給予的東西。」 照他這樣說,觀念當然不是外界事物的反映了。除舉了不少不相干的心理學事實來反對反映論外,他特彆強調抽象的觀念,如人體、物質實體、精神實體等觀念以及關係,如時間、空間的關係,因果關係等認識範疇,都不是反映論可以說明的。他斷言「關係在認識上特別重要,但關係非模寫得來的映象,故映象說在重要關鍵上失敗了。」 他毫不理解有通過實踐的能動的反映,反映也有辯證發展,逐漸深入的過程。實際上他是繼承康德先驗唯心論傳統,認為範疇的觀念是先驗的,因而用時空形式、因果範疇得來的感性知識也不是基於反映,而是包含有主體先驗的能動作用。他還說什麼,如果認為觀念為一抄本,則必須有原樣本作為比較。但人們永遠找不到原樣本,只能夠以自己對對象的先後的觀念和人物不同的觀念來互相比較。他竟用詭辯來抹煞人們在寫生、照像、臨摹字畫時都有客觀事實和統一的樣本這一基本事實。這表明他所謂從「心理學」上反對反映論,實際上不過是抄襲康德的先驗論。 布蘭夏爾德首先批判實用主義。實用主義本來是應該予以嚴正批判的。不過他反對實用主義只是說什麼「觀念與行為並沒有直接聯繫」,說什麼「科學的進步、真理的獲得,乃是基於科學家的愛智,而不是為了應用科學原理於實踐」,他甚至公開宣揚為真理而真理,為科學而科學的資產階級觀點。這是與肯定認識從實踐中來又回到實踐中去的辯證唯物主義觀點根本相反的。他並且借用新實在論者孟泰格的話說:「如果人最初是為了吃飯而思想,那末現階段他已經進化到為了思想而吃飯。」 這是赤裸裸地宣揚唯心主義觀點。他又說:「實用主義的根本錯誤,在於否認思維有它自己的目的。思維不是達到外在目的的工具,而是完成自己目的的工具。」 他所謂「思維自己的目的」,不過是否認思想和哲學具有社會、階級背景,和為人類服務的政治目的,宣揚「為真理而真理」的陳詞濫調。 由於他是用唯心論反對唯心論,甚至是從更右邊的立場去反對其他流派的唯心論,因此這種批判不但無法打中對方的要害,反而處處在妥協,在搞聯盟。所以最後他說:「對於我所反對的學說之中,每一個學說都有某種重要的、積極的東西可以接受和加以利用。」 在《思想的性質》的第三部分關於反思的討論中,他對於反思過程的半心理學半邏輯學的分析,有些地方的確很有點類似杜威《思維術》一書所描寫的「思想的五個步驟」。例如,他指出反思的三個步驟為:(一)明確提出問題;(二)讀書、參考、觀摩以備新啟示的出現;(三)跳躍、暗示、新思想的湧出——發明創造。 在討論反思時,他費了三章的篇幅來對科學的「發明」加以半心理、半邏輯的分析,這又被資產階級哲學家奉承為此書的一個特色,說他重視科學,對科學家的創造發明作了新穎的總結。事實上他對於發明作了如下的唯心的形上學的概括:「發明就是在一個體系的控制之下,在心靈內湧現的新鮮的東西。」 這句話暗示科學技術的發明,也有其完整系統的理論基礎,不是從天而降,這當然是對的。但是他離開了在對自然的實踐鬥爭中人的自覺能動作用來談科學發明,那就沒有打破唯心體系的舊框子。 最後,在第四部分討論思想的鵠的時,他既批判了休謨的經驗主義的必然性——即作為經驗習慣的必然性;又反對了形式主義的必然性,即認為必然性的命題不肯定現實,只是同語反覆;他又進一步批判了邏輯實證主義,認為它是舊經驗主義與新形式邏輯的混合產物。它把一切命題區分為必然的與事實的兩種。認為必然命題對事實無可說,事實命題完全是感官經驗可以證實的;布蘭夏爾德認為邏輯實證論者這種把經驗與先驗截然分離的辦法是站不住的。他自己多少採取了一些辯證的具體思維的看法,認為必然命題對實在也有所肯定,即使是形式邏輯的規律對現實世界也是有所肯定的 。因此,他要建立他自己所謂的「系統的必然性」。亦即受全體支配的部分與部分之間的必然性,他把這又叫做「具體的必然性」,也就是「具體共相」或「內在聯繫」。 由必然性的討論,他進一步批評了建立在形式主義、機械主義上面的新實在論者的外在關係說。他指出,「外在關係說和抽象共相說有密切聯繫,反之,內在關係說和具體共相說則是當然的盟友。」 他認為說兩項之間有內在關係,就是說兩者同屬於一個較大的系統,兩者是同一系統的分子。說兩者互相涵蘊,是說兩者在同一系統中的互相依存 。他還認為真理是有等級的,必然性也是有等級的,因為思想是系統中之系統 。 布蘭夏爾德提出具體的必然性說和內在關係說,其目的在於論證他的中心的唯心的認識論觀點——貫通說。他認為真理是一個貫通的系統,而貫通的真理是有具體必然性的系統,其分子間是有內在關係的系統。這種有必然性的、貫通的、系統的思維,就是和實在有同一性的思維。貫通性、必然性、內在關係、體系性不僅表示真理的本性,也同時表示具體實在的本性,表明理性的自主性和客觀性。他認為這種貫通的、必然的系統真理不是個人的主觀意見,而是人類共同的理性達到了思維與存在的統一性,因而他反對抽象的普遍性、必然性和外因論,主張具體的必然性、具體共相,並主張內在關係說和內因論。這就是布蘭夏爾德想通過關於思想的性質的研究對客觀唯心主義提出的論證。丟掉黑格爾的辯證法而抓住他的統一貫通的唯心論體系,是新黑格爾主義總的特徵,也是布蘭夏爾德這本書的根本弱點。在約一千二百頁的兩巨冊從黑格爾派唯心論觀點討論思想的性質的著作中,不惟沒有對辯證法的性質和規律有所闡發,而且連「辯證法」這個名詞竟沒有出現一次!他講具體的系統的必然性,但沒有說到必然與偶然、必然與自由、從可能性向必然性的發展過程等範疇的辯證關係,而只強調在整個體系中,部分與部分間有必然性和內在關係,離開對立的統一,而片面強調部分歸於全體,從而陷於無矛盾的神秘主義的同一。又如他提出了從布拉德雷那兒借用來的必然性有等級和真理有等級的形上學說法,就表明了他想以此來偷換認識和思維辯證發展的階段論。 《思想的性質》這本書,除了對思維的功能和性質加以半心理學、半邏輯學的分析研究外,對於思想的內容、思想的對象,如自然、人生、社會、道德、法律、藝術、文化等一概沒有談到。空講思維和存在的同一,但對許多重要邏輯範疇和存在範疇都沒提到,而單著重從心理學上去說明思維的作用。如說:思維如何解決問題,如何是聯繫已知與未知的橋樑,如何自己實現自己,如何越來越貫通和系統化等等。脫離思維的對象和內容,而偏重談作用,這也就是脫離了黑格爾的具體共相,而採納了新實在論把思維的活動與思維的對象截然分開,把認識論僅限於分析研究思維的活動和作用的那種觀點。 布蘭夏爾德《思想的性質》一書所表現的新黑格爾主義的特點可以概括如下: (一)研究了黑格爾提出的問題,採納了黑格爾的某些客觀唯心主義的結論,但丟掉了黑格爾的辯證法,不是具體分析矛盾,而是代之以半心理學、半邏輯分析的形上學方法,因此所得的結論不是辯證的統一,而是無矛盾的同一。這就更走向神秘主義。在談認識過程時,不是去尋求思維辯證發展的階段,而是去劃分必然性的等級和真理的等級,於是就陷入了形上學的方法。 (二)站在新黑格爾主義立場,全面地向其他各資產階級主觀唯心主義進行批判是其特點,但不惟沒有取得,也不可能取得決定性的勝利,反而接受和利用對方很多抽象分析的形上學方法和主觀唯心主義的東西。現代資產階級哲學評論家賈芮特在談到美國的新黑格爾主義者(主要是指布蘭夏爾德的傾向而言)時指出,最近的新黑格爾主義者的方法更傾向於實在論,他們關於認識論和本體論的理論與實在論(包括新實在論和批判的實在論)已很難加以區別了。 從對布蘭夏爾德的思想的研究,使我們又一次地認識到只有站在正確的立場上,運用辯證唯物主義的觀點和方法,我們才有可能把辯證法從黑格爾的唯心主義體系中解救出來,使哲學前進一步;而形形色色的新黑格爾主義者的研究不僅背離了辯證法,而且只能是在唯心主義的泥坑裡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