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日本小說集 · 山上的觀音

長與善郎 山上的岩室里有一尊觀音。 一天的晚間,一個女人前來訪問,說道, 「尊貴的觀音大士。我是一個不幸的女人。我的家裡,一直到今年的春天為止,是為人家所歆羨的那樣豐裕而且幸福的家庭。但是這個幸福忽然的倒塌了。丈夫欺騙著我,他暗地裡和別個女人私通著了。」 「這是常有的事情,」觀音說。 「而且不但如此,我的可愛的小孩得了急病,突然的死了。」 「很可憐的,——卻是常有的事情。」 「這是常有的事情,自然我也知道的。但是無論怎樣說是常有的事情,我終是不能忘懷。」 「那是知道的。所以我說這是常有的事情。但是你的丈夫決不是無情的男子,因了你的可愛的小孩死了的事情,他也略為覺醒了罷。」 「是的。我將小孩的冷而且硬的小小的兩手,拱著放在剛才苦痛著的胸前,慟哭了的時候丈夫見了這情形以後,便驟然變成別一個人的樣子了。他流著淚喃喃的說。這都是我的報應,請你饒恕我罷。」 「那麼你也有了饒恕你丈夫的意思了罷。」 「是的。我從見了正同你一樣的小孩的死的容貌,見了丈夫真正改悔的情形之後,我反覺得要對丈夫謝罪,懺悔對他無情的罪過了。」 「可憐的人們呵。」 「但是,觀音大士,我們雖然這樣的互相饒恕了,運命卻還不肯饒恕我們。丈夫經營著的商業,突然的倒壞了。」 「你們向來將應該落在人家手裡的東西,自己拿得未免太多了。」 「這雖然是如此,但是做著同我們一樣的事,卻一點都不曾遇見惡運的人,正多著呢。只有我們是命運不好罷了。人們將自己的事情擱起,並不想自己只是運好,卻來冷笑我們的不幸。大家說著同情似的話,肚裡卻正覺得爽快哩。」 「怨恨那些事情,有什麼用呢。你們除了悔恨當初模仿不好的人的行為,做了不正當的事情了,悔不曾去營誠實的正當的商業以外,沒有別的辦法。你們應該悔恨自己信託著惡運來時立即倒壞的那種東西,卻安心著的那愚蠢。但是在這悔恨的中間,倘若夾雜著一點怨恨別人或是嫉妒的不純的心,你們就不能得救了。」 那女人和觀音說著種種的話,談了好久。這時候女人的心漸漸的安靜清爽了,而且不知怎的變成一種光明幸福的心情了。 「觀音大士,我的丈夫正苦悶著,煩惱著。他說,比死還要苦悶。這兩三日裡飯也不吃,夜裡也不睡,完全瘦損了。我不忍看他這個樣子了。我想用了觀音大士的利益,在丈夫的心裡,也給他一點平和。」 「可憐的男子呵。我也想給他這樣做。」 「觀音大士,雖然是很對不起,你不能同我到家裡去走回一麼,你不能去安慰我的丈夫,使他省悟麼?」 「我在這裡不能移動,」觀音說。 「為什麼不能呢?觀音大士所不能到的地方,豈不是應該沒有的麼?」 「我什麼地方都去,凡是我所想去的地方。但是被人家招引了,被人家牽拉著,卻是不去。同人們一般的用這個身子走著,卻是不去。」 「那麼,不和我一同去也可以的。我並不是來招你去,我只是懇求罷了。」 「我知道你的家。倘若我想去,就是你不來懇求,我也會去的。」 「那麼你肯來麼?」 「這便是我也不知道。你的丈夫真是叫我的時候,我可以去。但是我的身子不得不在這裡,因為人們以為我在這裡的,都到這裡來見我。但便是到這裡來見我的人,也未必真是都見到我了。要真是見到我,必須真心的愛我,叫我,為了我的緣故無論什麼東西都肯拋棄才行。這樣的人將我當作自己的東西,而且我也將那個人當作自己的東西了。只在困難時候才來求我的幫助,我對於這些人,不能夠在施什麼利益。」 「但是,觀音大士,我在你的身邊,心裡很輕爽,很安靜了;我想使我的丈夫至少也能嘗到這樣的心情。」 「這正同在光的旁邊,自然也有光明,是一樣的事。但是這只在光的旁邊的時候,才是如此,倘若離開那裡,又回到原來的暗黑里去了。想要得著不斷的光明,非取到這光的本體不可,而且非將他緊緊的帶在自己的身上不可。你回去罷。你安慰你丈夫的心,又試去竭力的使你的丈夫愛我,而且唯一的信託我。你的丈夫真是有了這樣的心,自發的愛我,並不計算我的返報或不反報,只是一心的愛我,那時候我將去會見你的丈夫。在你丈夫的心沒有變動的期限里,將不離開你丈夫的旁邊,給他安心與幸福。」 「但是,觀音大士,我的丈夫現在忙的昏了,決不肯聽我的說話。我無論說些什麼,他一定是連聽也不要聽的。」 「那麼沒有法子了。你且候著,等那樣的時候的到來罷。」 「但是,但是,觀音大士,丈夫在這期間或者自殺了也說不定。我不能等著那樣的時候。唉,倘若丈夫自殺了,我將怎樣呢?」 「可憐的人們。但是我不能做勉強的事。無論怎樣的可憐,我不能往並不自發的求我,也不愛我,又不為我的緣故而工作的人那裡去。」 「唉,觀音大士,這樣,豈不是太無慈悲了麼?救助不能愛你的那不幸的盲人,安慰他們,豈不更是你的事業麼?那麼才真是難得的觀音大士哩。倘說只愛那愛你的人,那便沒有傳尊崇為大慈大悲的觀音大士的理由了。那樣的事,便是凡人也會做的。觀音大士,你是觀音大士,是大慈大悲的觀音大士呀。你不會說出這樣冷酷的話來的。」 「你是錯了。我是你們的所有,你們卻不是我的所有,這件事你不曾知道。我當真的憐憫你們。我們當真是可憐的人。我為了你們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淚,但是你們卻不由我隨意安排。我並不是對你們冷淡,乃是你們對我冷淡。只在迫切的時候才跑到我這裡來,而且還是悄悄的,像是可羞的事情一般。所以你也在今夜,除了星光更沒有別的東西照著的夜間,偷偷的走到這裡來了。等到運氣稍好一點,你們又立即忘記了我,將我棄捨了。這叫做不懂情理。我是第一厭惡那些一想情願的人。我只對於真是懷慕我,盡力的做正當的事,也不想到報酬,單在愛我這件事的中間尋求人所不知的快樂的人,才給他安靜的利益。對於到我這裡來的人,我極喜歡幫助他,愉快的交際,親切的待遇他。但是自己沒有到我這裡來的意思的人,我並不硬叫他來;還有自己願意從我這裡走去的人,我也不硬留他住。我不能答沒有叫我的人,也不能留離我而去的人。他們以為我將追趕離我而去的人,硬留他住,那是不懂道理,不知身分的人罷了。然而人們忘記了自己的事情,只是申訴,說我是冷淡,說我不是真的觀音,是假觀音,甚至還有將唾沫唾在我身上的,一面卻任意的稱我作什麼大慈大悲的觀音。——我不是冷的石頭。本來我也並不願意獨自一個人住在這樣冷靜的山裡。我想住在你們的中間,但是你們將我當做厭物,驅逐我,拿我追到這樣地方來了。寂寞的該是我哩。可是到了自己的力量沒有效用的時候,又姑且嘗試,跑到我這裡來,說大慈大悲的觀音大士,請你給我設法。請你想想罷。我同情於你們,但是你們叫我做不能做的事情,那是沒有道理了。我並不是運命之神,你們應該只叫我做能做的事情,那麼我也儘量的給你們做大慈大悲的觀音。」 「好罷。我不再請求你了。誰來請求呢?假觀音!木偶觀音!無情的觀音!一點都不希罕!沒有叫這樣的觀音到家裡去,倒是幸事哩!唉,我真是呆了。人們說你是假觀音,我總不是相信,還道是當真慈悲親切的觀音大士,那是呆極了,真是大錯了。沒有施利益的神通力,說什麼好好的話,想來唐塞,我不上你的當了。噯,呆極了!低低的叩頭,白損失了!你隨意罷!我會去求真的觀音大士去的。」 女人這樣說了,拿石頭打那觀音,又用唾沫唾伊,於是走回去了。 「可憐的!」 觀音望著伊的後影去了,輕輕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