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日本小說集 · 第二的母親

武者小路實篤 (回想片斷) 一 我現在想將關於我所稱為「第二的母親」的初戀的女人的事,斷片的紀錄下來。 我在《忠厚老實人》這篇小說里,將這女人稱作月子,雖然關於伊這人並沒有說什麼。隨後在《一日的夢》里稱作隆子。在那裡記著的回憶都是事實,其中的主感在我當時也都是事實。 在《A與運命》這戲劇里也稱作隆子,暫時出現。但是隆子其實卻是《忠厚老實人》里的女主人公的本名,並不是我現在要說的初戀的婦人的名字。伊的真名是貞(Tei)。 我在《不見世面的人》里曾說「我認識一個美的女人,」這便是伊了。有一個朋友在二三年前見了這女人,——同我一起到夫家去訪問伊的、——那時他說,「想到在日本有那樣的女人,我的人生觀非改變不可了。」他說,第一聲音便很好。這個朋友的慶或者有點誇張也難說,但是在我自己,伊確是將我的人生觀都改變過了。伊生了我,使我成為一個新的人,伊鍛煉成我的人格了。因此我在《生日的妄想》及其他的文章上,曾經稱伊作「第二的母親。」 二 貞子最初從大販到東京來的時候,是現在十四年前,那時我正十六歲。自此以後這三年里,除了暑假以外,貞子就寄寓在那住在我家市房裡的伯母的家裡。後來在去今十一年前,便是當我十九歲的時候,貞子回到大孤的家裡去了。貞子的年紀比我要小三歲。 回到大阪去以後,我和貞子曾經見過兩次。一回是貞子到了東京,到我家來的時候;還有一回是我在北海道的時候,到伊的夫家去訪問伊的。 貞子到我家來的時候。大約是現在七年前的事情了。那時貞子已經是人家的妻了。以後我去訪伊,是現在二三年以前。那時已經是兩個人的母親,現在是三個人的母親了。我自從和貞子離別了以後,愛過兩個女人,在去年也娶了妻了。 三 我的關於貞子的回憶,都是斷片的,而且又是沒有次序的。年月的順序幾乎不曾記得,或者記錯的也怕不少。 總之這是三四月里一天晚上的事情 。我和阿哥一起出門,左手轉彎,向著拐角的郵筒走去,遇見伯母帶了兩個姑娘正從對面走來。我心的猜想,這大約是所說的那姑娘們罷。於是便好奇的去留心看那兩個姑娘。但是天色有點暗了,容貌不很看得清楚。或者因為我那時已是十六度的近視眼,自己卻還未知道,所以不能看見,也未可知的。 我以前聽伯母說,有兩個大阪商家的女兒,就要來了,便起了一種好奇心與一種預期,很高興的等著。當時看見了這兩個姑娘,便想到「這大約是所說的姑娘們了。」 我在先前也常往伯母那裡去遊玩,所以和那兩個姑娘隨即熟識了。兩人是姊妹,阿姊名叫靜子,比我小一歲;阿妹就是貞子。阿姊有點拘謹的地方。阿妹很有愛嬌,大家都喜歡伊。阿姊也是齊整的姑娘,阿妹的身段更苗條,覺得豐艷而且美麗。但是我覺得貞子真是美麗,也是在母親和伯母談天的時候,說阿妹真是齊整的姑娘呢,我無意中聽見了,方才覺得,以後隨即當真的覺得伊很是美麗的姑娘了。 我先前曾經有過私下愛著美麗的男孩的事情,但不曾戀慕過女人。那時卻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愛上了貞子了。因此幾乎每天必定往伯母的家裡,和貞子去相會。 四 我原是一個懶人,又性急而且不能鎮靜的。不能在書桌前靜坐著,常常招母親的怒。這性情,自從戀著了貞子之後,更加不能鎮靜了。我擔著心,走到伯母那裡去遊玩。又竭力的想灑被人家討厭,也不要被人家看出,去尋機會,好和貞子談話。我覺得被人家猜想正戀著貞子,是很可羞的。因此對於別人也一樣的親近,使大家不至於覺得:譬如對貞子講一句話,對了靜子也說一句。我到伯母那裡去,很被大家優待。在自己家裡,對於阿哥抬不起頭來,但是到伯母那裡去,卻可以做首領了。 阿哥來招我一同去散步,我總回覆了,卻往伯母那裡去。有時候甚至於早晨中午晚間都到伯母那裡去。早晨在沒有吃飯以前,裝做在院子裡散步模樣,走向伯母住著的市房的廊前。貞子靜子以及比貞子小一歲的堂妹正在那裡梳妝,我就也在那裡對著三人說笑,或講真純的間話。 但是因此倘若在禮拜日貞子為了什麼事情不在家,我也就很不平,寂寞,而且生氣。 我又恐怕在禮拜日被阿哥招去遠足散步。我因為沒有回覆的理由,只得一起出去,但是一點都沒有趣味,而且急想早點回到家裡去。 我在生病的時候,聽到貞子興致很好的唱歌,興致很好笑聲,便有點生氣。我對於靜子或是堂妹的興致很好,雖然並不覺得什麼,只有貞子一個人,總想伊在我生病的時候能夠關心一點才好。 毛病好了一點,能夠起身的時候,我便想出去和貞子相會。母親倘說不要出去招風,我就生氣。即使使觸了母親的怒也不要緊,竟自強項的出去了。我走去和貞子相會,倘若貞子對我說「貴恙好了麼,」於是我剛才對於貞子生氣的事情便都忘記了,覺得很愉快。 我向來沒有什麼朋友。學校的功課完了,便一直的回家。我從學校往復的時候常常遇見的一個堂妹,說看著我走路要覺得不好意思起來,因為太趕緊了,頭向前,屈著身子走路。我這樣的走著,喘著氣走回家裡來。我幾乎絕不到朋友那裡去,朋友也絕不到這裡來。自從貞子來了之後,我更不要什麼朋友了。 五 在暑假的時候,我同平常一樣到金田的海岸去。貞子和靜子也到金田,停留一禮拜左右,但是住在離開我那邊有五六町遠的地方,即使偶爾走來遊玩,也只是和別的許多堂兄弟堂姊妹作伴,同我坦白的談天的時候幾乎是沒有了。以後不久伊就回到東京,又到大阪的家裡去了。 九月剛才起頭,我也回家了。心想貞子大約已經在伯母家裡了罷,很是快樂,豈知還在大阪沒有回來。我很寂寞了,一天一天的盼望著伊回來的日子。向伯母問貞子們幾時回來,覺得害羞,所以只是獨自沉默著等。過了五天,過了六天,還沒有回來。我想可不是伊不再上東京來了麼。不知怎的覺得伊是不再來了。於是很寂寞了。但是過了十天,伊終於回來了,而且對我也很親熱的談話,我就安心,而且覺得很愉快了。我在每晚估量了時間,在院子裡散步,走到伯母家的近旁,貞子靜子與堂妹大抵都在外邊。我和大家唱起歌來,或是大聲的說笑。我們的家是在稍高的地方,下面的人家的小孩們時常嘲笑我們說,「男人和女人一同唱著歌哩!」 我一個人雜夾在女人隊里。阿哥比我大了三歲,沒有加到我們的伴侶里來。我便做了大家的首領,做跳繩或是捉迷藏的遊戲。 六 每年春秋兩季,學校里都要出去行軍。我以前差不多沒有一回不去的,但在那年秋季,借一點事情告了假。那不必說是因為要和貞子離開三四天,覺得很難耐的緣故了。但是行軍可以不去了,卻不知怎的有點慚愧,覺得自己太是不中用,而且在貞子的旁邊守候著也似乎太無聊了。不但如此,我還覺得有點羞恥了。所以我雖然好容易的辭絕了行軍,卻說要去保養身體,動身往金田去。我在金田住了將近一禮拜,和貞子離開得比去行軍更長久,我很是後悔。 七 不久這一年已將過去、年假來了。在我個人所有最快樂的時節,要算這年假了。正月近來了這一件事,不知怎的使我們很高興;而且正月近了,在我又是可以去和貞子遊玩的一個很好的口實了。於是我便放心的到伯母那裡去,同大家抹紙牌,玩「百人一首,」或是打鞬子。(一)我任意的從早晨遊玩到晚,就是在晚間也可以安心的在伯母那裡玩到十點鐘。 到了正月,心情便更為熱鬧了。 元旦這一天,從清早起在伯母那裡和大家玩「百人一首,」擲雙陸,又圍著被爐,讀新年美裝的少年少女雜誌給大家聽。 晚間在我家玩「百人一首,」阿哥也加在裡邊,母親擔任讀歌的事情。我去招集大家,跑到伯母那裡去。 初二初三初四,直到學校開課為止,幾乎每天接著都是快樂的時光。每晚我當使者,去叫貞子靜子以及從妹。我對於做使者這一件差使,覺得是非常的愉快。 學校開了課以後,我還是常常過去遊玩,但是不能像先前那樣熱鬧的喧擾了。可是在正月里。每禮拜六的晚間,我總當做使者。去叫三個人來在家裡玩「百人一首,」或是抹紙牌。 (注一)百人一首本是一百首和歌的選集,後來變作一種競爭的遊戲:將歌詞印在紙牌上,散布席上,一個人在旁讀著,大家便爭取所讀這一首的紙牌,以多得者為勝。鞬子本稱羽根或羽子,用無患子鑽孔插雞毛數枝,以羽子板擊之,能多擊不落地者勝,系女孩的遊戲。 自從和貞子離別了以後,正月在我變了寂寞的東西了。玩「百人一首」這一件事,特別是難堪的寂寞。我和貞子離別後的三四年里,對於「百人一首」仿佛是禁忌食物一樣的竭力戒避。即使阿哥來招我,也回覆了,回到自己的房裡去。貞子在這裡的時候的正月,是那麼愉快的。我每當回想起這快樂,對於沒有知道這個快樂而空過了少年時代或是少女時代的人們,懷著痛切的同情。 八 我愈加愛著了貞子了。 遇時我看見貞子興致很好的和別個男人講著話,心裡理很是不快活。那時候有兩個男人常常到伯母那裡來遊玩。一個是比我要大六七歲,是伯母家的親戚;還有一個是和我同年紀或是小一歲,是貞子的學謠曲的同伴。這兩人或者因為有別的事務到伯母家裡也未可知的,但在我總以為他們是到貞子這裡來遊玩的了。 我不喜歡他們來,更不喜歡貞子在我的面前天真的而且快活的和那些人去說話。 我願意貞子只想著我一個人,但是我不敢希望。我的不敢希望,因為我對於自己沒有自信的緣故。我從小時候便被大家說是醜陋,這樣的養大的。我的臉上有些雀斑,面頰上有瘡疤,從小時候便被大家嘲弄,稱作「饅頭饅頭」的。即使沒有這些東西,我也是很落拓,在許多堂兄弟中間被大家當作最醜陋的小孩的。而且我的衣服的穿著很是不整飭。總之在我是沒有一點瀟灑的地方的。我的說話很性急,又是神經質,想將許多話一齊說出來,發音很快,然而舌頭又不能如意的運轉,因此不甚容易聽清。我是向來被人家當作一個遲鈍懶惰,難看而且不善於交際的小孩,這樣的被待遇下來的。 因此在我這裡有了一種乖僻的脾氣。我被貞子愛著這一件事,便是在夢裡也沒有想到的,但是我想伊愛我,而且願意伊只愛我一個人。 貞子決不會嫌憎我。但是伊的對我的親切,和對別人的親切一點都沒有區別,便是用了自負的眼光去看也仍舊是無區別。即使竭力的想像伊單是對我親切,也是徒然的。這件事使我很寂寞了。而且好勝的貞子對於謠曲更加專心,不在家的時候也更多了。這在我想來,又似乎貞子是在那裡避我了,我又猜想這不是因為喜歡了那些謠曲的男朋友的緣故麼。我這樣想著,懷著寂寞的心情,常常和靜子說著種種的間話,專心等候貞子的回來。 我也喜歡靜子。當作談天的對手,還不如靜子倒很說得來。貞子對於靜子真是阿姊般的尊伊,靜子也將貞子當妹子看待,愛憐伊或者申斥伊。 但是無論怎樣,貞子倘若不在,總是很寂寞。我不給別人覺察,偷偷的愛著貞子,又偷偷的想念著伊,這樣的一種寂寞也漸漸的熟習了。但是那個寂寞卻實在受不住的。只在貞子和我很隨意的說著話的時候,我才能夠從那個寂寞里逃脫了,而且能夠從心底里發出喜悅來了。 像先前一樣的心情生活下去,不知不覺的暑假又來了。我照常年的例往金田去,貞子也回大阪去了。我在那時候是很怕羞的人,所以即使寫著日記,但是自己愛著貞子這一件事,一絲一毫都不敢寫。除了記一點靜子或堂妹的事情以外,什麼事都不敢寫的,我在清早起來獨自立在海邊的時候,在傍晚離開了大眾獨自在海邊走著的時候,偷偷地在波浪到的地方寫下了貞子的名字。但便是這事在我也從心底里感到羞慚,而且也覺得很愉快。 九 我自從愛著了貞子以後,比先前更真切的想到自己的事情了。我試將自己當作貞子的丈夫去想。每一想到,覺得貞子是為我的手所不能及的一件極高上的東西,而且覺得自己沒有為貞子所愛的資格。 在那時候我想,要做內閣總理實在是很容易的事情,雖然並不就此滿足了。但是無論怎樣,我總不能相信我有為貞子所愛的資格。我覺得這樣無比的美的貞子肯和我這樣難看的男人親切的講話,我已經不可不感激,倘若此外還有什麼期望,那便不免是太不知道自己的身分了。 我後悔我先前的懶惰。我心想從此竭力用功,保養身體,勉為一個不愧為貞子的朋友的體面的人。在當時十七歲的我,更不能在此外有什麼希冀了。 就在現今我也有這種傾向,每看見了美麗的女人,就將伊看做自己的手所不能及的尊貴的東西,心想崇拜伊,不論那個人是什麼身分的女人。 十 九月里我回到東京,同前回一樣的懷著不安,但是沒有多久兩人都從大阪回來了。 我同先前一樣的生活過去。在這時候,實踐女學校遷移到遠地去了。這一件事在我是一個頗大的打擊。早上和貞子談天的事,自然是不行了。雖然如此,還時常裝作早起的模樣,走到那邊去,但卻也不好意思每天去。貞子回家的時刻,因此也就更遲了。 我還同先前一樣走到門外,等候貞子的回來。一看見穿著實踐女學校的制服的貞子的影子,便安心了,回到自己的房裡。因此貞子穿著實踐 女學校制服的影,便到現在,還是最清楚的留在我腦里。和貞子離別後三四年之間,看見實踐女學校學生便想起貞子的事情,感到苦痛的寂寞。 十一 這時候一年也將盡了。快樂的正月到來了。 正月里阿哥的朋友聚集在我家裡,玩那「百人一首,」貞子和靜子以及堂妹也都加入。好勝的貞子專心的練習「百人一首,」這個效驗很明顯的現出來了。 在正月的某日,阿哥的一個朋友拿了點心或是什麼包到貞子姊妹那裡來。我便想到,這個人正同我一樣的戀著貞子罷。但是對於這人也並不感到什麼妒忌,或者到還同情於他的戀愛之不能滿足。為什麼呢,因為他比我更難看,而且比我大七八歲,是二十五六的年紀,但看去卻像三十歲,頭頂也有點禿起來了。 我只對於常常到伯母那裡來的兩個男人,尤其是那個謠曲的朋友,感到妒忌,而且也明白的覺得他也對我懷著妒忌呢。 我有一次在伯母家裡,在貞子旁邊和那個玩著「百人一首」的時候,我在心裡感著了一種真正的角逐了。 有一天的午後,我到伯母那裡,貞子正不在家,只有靜子一個人。我和靜子說著話,等候貞子的回來。等了許多時,貞子還不回來。我這樣的等著,貞子卻是很寬心的,沒有回來,我這樣想著,便生起氣來了。我對靜子說道, 「雖然你是可以放心的,但是貞子是務外的,有點危險呢。」 「沒有這樣的事。阿貞是不要緊的。」靜子確信似的回答說。我覺得說錯了話,就將話頭轉換了。 十二 我有一天在貞子外出的時候,到伯母那邊去,看見貞子的一本筆記簿放在那裡。我翻開來看,裡面寫著學校的作文。我讀了一遍,在那後邊將我的意見添寫了五六行。雖然已經記不起來了、總是什麼「女人的職務」這一類的題目。我便將愛最是要緊這些話添寫上去了。過了五六天,會見貞子的時候,伊對我說, 「因為你的緣故,我出了丑來了。」伊說和朋友讀著筆記簿里的作文,見了我的戲寫的文句,被他們所笑了。但是貞子這樣說,卻並不生氣。 我覺得慚愧了,但是見貞子不曾生氣,很是高興。我又想或者是貞子故意的給朋友去看,也說不定呢。我這樣想著,更覺得高興了。 十三 二月里一天晚上的事情。我正同阿哥在一間房裡,坐在書桌面前,讀著學校的教科書。到了九點鐘,忽然警鐘響起來了。「火著了!」我和阿哥面面相覷,側了耳朵聽著,卻是「警鐘」的聲音。 「近地的失火。」 「去看去罷?」我們二人立起來,開了柵門出去了。貞子與靜子也正站在那裡,看那火 災。在南邊望見許多大火花,看去像是三四町外的地方正燒著。阿哥對我說道,「看去罷,」又對二人說道,「不去看去麼?」 靜子與貞子都答道,「去罷。」我很是歡喜,於是四個人同去看火著去了。我因為能夠在貞子的旁邊,比去看火燒更高興。我們在望見燒著的人家的地方,站在一家屋檐下,看那火燒。人們交錯的奔走著。消防隊感到興奮與權威,在那裡力作,長的吸水管在我們面前蜿蜒的過去,從裂縫裡漏出水來。 我們興奮著,看著那些景象。也有回過頭來,看貞子和靜子的人。我自己覺到能夠和世上最美的女人站在一處,感著一種榮譽。火不久便衰下去了。阿哥說「回去罷,」我雖然還想多留一刻,但是只得回去了。走了半町的路,有一個從對面跑來的男人踹了我的腳。 「呀痛!」這樣說的時候,那男人早已跑去了。我的腳趾上流出血來了。 靜子最初看出這血來,貞子也問道,「痛不痛呢?」靜子拿出自己的手帕來,立即撕下一條,要替我裹那受傷的腳趾。我心裡想,「倘若貞子肯像靜子這樣的待我,……」卻任憑靜子替我裹好了。阿哥一個人先回去了。我望著阿哥孤獨的回去的後影,同我自己相比較,心想一定很寂寞罷,不禁同情於他了。我的腳裹好了以後,本來不很疼痛了,因為從那裡到家裡的路,是幾乎沒有行人的暗黑的街,我便拖著一雙腳,將手搭在貞子和靜子的肩上,走了回來。我對於自己受傷的事反覺得幸福了。 十四 這年的三月里,靜子學校畢業了,四月里便回到大阪去了。這很使我寂寞,但又使我很高興,因為靜子不在了,我以為可以單和貞子去談話了。 但事實卻不如此。貞子的不在比以前更多,我和伊談話的機會也比以前更少了。有一天,我在間壁的空地上,同阿哥和堂兄弟們摹仿著庭球遊戲,貞子也到那裡來,我們打球。那時候,貞子對我說,現在阿姊不在這裡,再沒有可以親密的說話的人,很寂寞,只有你是自己的依靠了。我聽了非常高興,一心想念著這件事,但是那時我太高興了,不知道怎樣回答才好,所以只說了幾句莫名其妙的話罷了。 然而以後貞子也不再說起這樣的話來,於是這一番話也就從此打消了。而且貞子的不在還同先前一樣的多,至少在不滿於貞子的外出的我總覺得伊的不在是很多罷了。這是由於貞子的愈加專心於謠曲,以及近來伯母家裡的人全體熱心於淘宮術(注二)的緣故。這當靜子還在這裡的時候,已經如此,我因為這淘宮術使貞子不在,也就很不高興,所以常常和靜子議率淘宮術的是非。 這是一天晚上的事情。我乘貞子在伯母家的柵門前擦著皮靴的時候,走去和伊談天。母親也來到那裡,動手採摘旁邊樹上的花椒。母親一個人採摘不完,便叫使女的名字道,「阿貞,阿貞。」那時候我家裡有一個使女,名字正叫做阿貞。當時貞子便對著我笑道,「叫著我呢,因為我也叫做阿貞呢。」我對母親道,「阿貞在這裡呢。」說著也笑了。母親不曾叫貞子幫伊去摘,但我和貞子卻自己過去幫著母親摘花椒的實。我這時候心裡想,倘若貞子是我的妻呢,……而且我又猜想,貞子被我和母親叫做阿貞,可不是也很喜歡麼,(注三)我這樣想著,覺得很高興了。 (注二)淘宮是一種星相之術,以為各人的性情應了誕生時日的干支,各有缺陷,用術推知,將他淘去,可以開運納福雲。 但是怯懦的我此外不能再說什麼了。在我的心底里,仍然將貞子看作我的手所不能及的一種高上的東西。 十五 但是我對於貞子,愈加不能淡然了。我竭力的想得到證據,證明貞子只想念著我一個人的事情。 這證據有時候覺得似乎有了,但仔細看去,又漸漸的消滅了。貞子對於無論什麼人,都是親切的。在我生病的時候,也仍然興致十分了。我走過去,又時時覺得煩厭,而且同先前一樣不在的時候還很多。 (注三)日本的古禮,姑和丈夫對於新婦都呼名。 我有三天想去會貞子,卻終於不能見。後來好容易會到了,貞子似乎是在迴避我,走到廚房裡去做事了。我也生起氣來了。漸漸猜想到,可不是貞子侮弄著我麼;這大約是因為我過於游惰的,屢次往伯母那裡去,所以大家對我煩厭起來了。 我以後努力的不進伯母家裡去。只我傍晚,在伯母家的周圍隨便散步,等候貞子走出家裡來。平常在這時候,貞子總走到伯母家的後邊去,差不多是成了一種習慣了。但是倘若我在那裡,伊似乎便故意的不出來了。我於是更覺得貞子是有點嫌憎我了。 我從那時起,又很覺得非去竭力用功不可了。這樣游惰著過日子,終不是事情。都因為我迷著貞子,所以會如此。我一面疑著貞子對我的態度,一面也很強烈的感到自己成為偉大的要求。我想照著現在的情形決不是事了。我一面愈加相信的事情,但同時也很想對於貞子斷了念,竭力的去用功。 這是一天晚上的事情。隔了許多日子之後,我在伯母家的院子裡會到貞子。我對貞子說了什麼沒道理的話,已經不大記得了,仿佛是說我命令下去,伊能夠抗著掃帚在街上去走麼。貞子笑著說,能夠拿了走,伊又將當場走過的伯母叫住了,說我教伊拿了這掃帚在街上去走一趟,說得伯母都笑了。我聽了覺得受了侮辱,默然的回到房裡去了。 於是我便寫了一張絕交書,說我不再和貞子相會,因為我現在非用功不可,因為我不願意永久的做被人家所侮弄的人了;寫好了隨即拿到貞子那裡,一句話都不說,將信交給貞子,立刻回到自己的房裡來了。 我很是不鎮靜,而且很興奮。我推想貞子見了那信,不知怎樣的想呢。我只當作沒有這事似的,不介意的看著罷。但是到了第二天早晨,我不能再鎮靜了,隨便的向著伯母家裡走去。貞子出來,寫了一點回信,伊說道「我想不到會是那樣的信呢,」隨將伊的信交給我了。在貞子的這信里,寫著看了來信實是出於意外,自己覺得並沒有被怒的理由,但如果生了氣,請饒恕,我只是倚靠著你呢這些話。我看了很高興,而且興奮了,便在一張小紙片上寫了新詩似的一篇東西,意思里說,請你想念我如阿哥一般,也請你許我阿妹似的想念你。 以後不久我從學校回來,母親變了顏色叫我去一趟,因為有要說的事情。 我不知道是什麼,便走到母親的房裡。母親變了顏色說道, 「我以為你還年青,可以放心,聽說原來你卻有信給貞子呢。信落在地上,被伯母拾著了,大家都詫異著哩。你為什麼做這樣的事呢?」我說自己覺得並沒有寫著什麼不好的話。母親便說貞子的壞話,說是商人的女兒,到底是輕賤的。我聽了生起氣來。母親說以後最好不要再到伯母那裡去了。我哭了,很憤怒了。我哭著,漸漸的哭得更沒有干休了。母親倒反覺得擔心起來,對我說道,也不必這樣的著急,這也是常有的事情。在這口氣里仿佛是說貞子和我已經有了肉體的關係。我答說我並沒有被人家說這樣的話的記憶,我並不為了這樣的事而哭的,我並不以為我所做的是壞事。我又說此後還要不論多少次的往伯母那裡去,而且去會貞子。母親終於也哭了。於是這回的話便噯昧的完結了。 我以後雖然仍舊往伯母那裡去,但是覺得已經為大家所覺察,為大家所嫌憎了,而且明白的感到被大家心裡說「他又來了」了。我想努力的不去,又覺得走去和那會將人家要緊的信落下給別人拾去的人相會,也不免蠢笨了。但是倘若一天不會見,便寂寞得難堪,所以還是擔心著去相見。 十六 時日已經忘記了,有一天,華族女學校出身的人們因為什麼理由,要在某處為下田歌子氏開一個餘興會,這是收了錢給人家看的遊藝的會。 伯母家裡的堂妹和貞子豫定去演「仕舞,」他們二人每天出門練習「仕舞」去了。在實演的兩三天以前,先在我家的客室里試演一番,那時候貞子也演「仕舞」給我們看。我看著,心裡覺得這是很美的了。 但是從第二天起,貞子便生病了,隨後知道是流行感冒。在演「仕舞」的那一天,因病就不能去了。貞子對於這一件事,覺得很惋惜。我時時去訪問貞子的病,但後來聽說這是流行感冒,發熱很高,或者要變肺炎也難說,那時候母親對我說道, 「不要到貞子那裡去,因為你的身體虛弱,患了流行感冒那就了不得,因為一定要變肺炎的了。」但是我強硬的答道。 「母親倘若在小孩生病的時候,人家說不準到小孩的旁邊去,那麼你怎樣想呢?」我的這個心情在母親是不能了解的,所以伊無論如何總想設法使我不要到貞子那裡去。但是我也無論如何總不聽。母親哭著,請求我不要去,但我也哭著一定說要去。後來我終於走出,到貞子那裡去了。 我恐怕病的傳染,但覺得倘是貞子的病,那就是傳染了也還不妨。我以後也謹慎著到貞子那裡去問病。但是伯母那邊的人們對於我的訪問,顯然是很煩厭的了。我屢次心裡想去,想到那種情形,十次之中只去一次罷了。我懷著寂寞的心情,獨自安慰自己。我沒有可以告訴心事的朋友,此外也沒有可以遣悶的東西。我只是獨自想念著貞子,想去和伊相會,卻沒有去會的勇氣,大抵是茫然含淚坐著的時候多。又因了沒有什麼關係的無聊的事情,時常和母親起衝突。 貞子的病很長久,但是總算沒有變成肺炎,也就好了。 十七 不久夏天來了,而且又是秋天了。 我還是忍耐著一種不快之感,時常到伯母那裡去。倘若貞子將很高興的臉來對我,我便很愉快。但在我的心裡,寂寞是盤結不去的。我對於獨自在這寂寞里哭泣的事,很以為苦,但也很以為樂了。 有一天,貞子對我說道,「請你行那冷水摩擦,也算是為了我的緣故。」那時候貞子自己正行著冷水摩擦。我被伊這樣的說的時候,心想貞子對於我還是很有好意呢,覺得很高興。我答說道,「我一定去做。」從第二天早晨起,我便開始冷水摩擦了。每回冷水摩擦的時候,我記起貞子的話來,不禁微微的笑了。 十八 秋季學校里舉行運動會了。貞子平常喜歡到熱鬧的地方去,這些地方是一定到場的,所以那時貞子也到學校里來看運動會。 貞子在那裡遇見一個以前相識的人。他本來是阿哥同級的同學,年紀比我大五六歲,在那時候已經不在學校了。貞子遇見了他,承他招致到他那裡去遊玩;運動會開了之後沒有幾時,貞子便往那人的家裡遊玩去了。 貞子以後還到那人的家裡去了一兩回。伯母有點擔心了,便問我那人是怎樣的人,我自然是不喜歡貞子往他那裡去的,我想這件事在我太是顯露了,而且伯母也應該明白我的這種心情,因此我反覺得不便說那人的壞話了。我只說道,「我不大知道,大約是一個溫和的人罷。」後來伯母又向阿哥問那人的事情,阿哥便將那人的壞處明白的揭出,批評他的不好。我聽著的時候,我心裡慚愧了,因為我雖然說是愛著貞子,卻恐怕自己受嫌疑,僅說些冠冕的話來敷衍,並不真為貞子計算,這些缺點我都明明白白的感到了。 有一天我去看郵函的時候,函里放著一張明信片,上面寫著的是貞子的名字,我明知道這是不應該的事,卻終於將信上的話看了。明信片上寫著疑及貞子品行的話,又說這件事情在學校里將要喧傳出來了,又說有人看見貞子和男人走路,又說非要小心不可,末了署名是「忠告生。」這寫法很卑劣,而且寫在明信片上,使別人容易看見,寫信的人的心思很明白的暴露出來了。我一面猜疑貞子莫非真有可以被人說話的事情,又起了妒忌的心情,但是對於寫這明信片的懷著卑劣而且顯露的嫉妒的人也生氣了。我恐怕貞子知道我看見了這明信片,因為我想貞子或者不免因此對我要覺得慚愧,覺得有點對我不起罷;而且在我這一方面,對於這樣的事情裝作絕不知道模樣,也和我的寂寞的心情正相配。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並不慮到因此在貞子的身上引起物議;並不想由我親手將這明信片拿去消毀了,卻瞞了別人將明信片交給了伯母。我的妒忌心或者無意識的叫我這樣做,也未可知的。 我後來聽說,貞子看了明信片,說伊曉得這是誰所寫的。我知道這明信片的事實是無根的,也就放了心,但一面知道貞子寫討厭的東西所戀慕,又覺得有點不愉快。 這到近來才知道,原來貞子以為這明信片有七成左右相信是我所寫的。總之伊說知道是誰所寫這句話是正指著我。但是我自己猜想受著這樣的嫌疑,實在與我當時的心情相距太遠了,所以我直到近來為止,一點都沒有覺到。等到知道了的時候,這才對於貞子在那個事件發生以後對我的態度也完全明白了。 貞子以後就不再往那男人的家裡去了,而且對於我也很分明的疏遠起來了。即使我過去和伊說話,貞子也借了各種事務避到別處去。我在那裡真是成為一個惹厭的人物了。但是我還懷著希望,並不因此灰心,仍舊謹慎的走到那邊。可是每回都覺得貞子對我的態度有點改變,更加謹飭了。我時時想以後可以不再來了,但是一天不和貞子相會便有點難過。末了,過去的回數也漸漸減少了,我努力的忍耐那寂寞的心情,當作我的每天的功課一樣。 我自此以後漸和文學接近了。先前阿哥進大學文科的時候,我還嘲笑,說世間那裡有不進法科去的蠢人,現在自己卻漸漸的和文學接近起來了。 十九 第二年的三月里,貞子在學校里畢業了。貞子就要回大阪去,貞子的父親來接伊來了。 我是依然為貞子所冷遇。我努力的不往貞子那裡去。但是在貞子就要辭別了伯母的家,移往貞子的父親住著的旅館,第二天早晨離東京而去的那一天,在晚飯前我卻走去會貞子。我立在伯母家的板廊前面,和立在廊下的貞子講話,貞子用了數月以來我所求而不得的親切的態度對付我,於是我的直到現在幽閉著的心情便立刻消散了,而且能夠真心的高興的和貞子談話了。但是還未談到三十分鐘,晚飯的時候到來了。貞子說,「隨後還過去告辭。」我也回來吃晚飯了。 我吃了晚飯回到房裡。阿哥正不在家。母親來到我的旁邊,對我講起什麼話來。我正想著種種事情,心裡塞住了。我對於母親的來講無聊的話覺得很不愉快,所以極粗魯的回答。我在心裡只是掛念著「貞子就來麼,就來麼,」這一件事。我很想母親能夠走出我的房去,我希望至少在臨別的時候能夠讓我們二人從容的談話。但是母親似乎是意識著這件事,故意的不肯離開我的旁邊。我覺到母親的意思,伊不肯容許我獨自和貞子相會。這個心思在我覺得有點殘酷,於是我生氣起來了。我想要是想在這裡,請任意罷;倘若要使我悲哀,使我痛苦,而且要永久為我所怨恨,那麼請任意留在這裡罷。我並不窘,至少也不教人家看出我的窘來。由我看去,母親的在那裡,是專為故意的虐待我而來的,因為那時我對於母親的在我旁邊覺得有如此之難堪而且悲憤。 貞子許久還沒有來。我心裡掛念著,便門的開門的聲音就在此刻罷,而且每聽得門聲,便想貞子現在終於來了,又想到辭別之後,一生里便不能再會了。我這樣提倡心吊膽的不知道有多少回,待到知道來的並不是貞子,一面也略略安心,但也不免頗失望。隨後貞子終於來了。伊對母親行禮,又對我行禮,說些什麼「很長久的承蒙照應」的話。我幾乎沒有什麼話要說了,看著母親說些普通的客氣話,又說似乎惜別的話頭,覺得非常之可惡。我因此更加故意的沉默著。貞子來了不到十分鐘,隨即辭別而去了。母親並不送,我也不曾送伊到便門口去。不久便聽得貞子和堂妹堂弟等輩熱鬧的笑著出門去了。我不要使母親知道我的下淚,便低著頭,咬著嘴唇,裝出看書的模樣。 母親也很擔心,固執的坐在我旁邊。但是這事在我是非常的難受。 這天的晚間,上床安睡,將燈吹熄之後,我獨自哭了,使別人不會聽到的靜靜的哭著。我覺得寂寞孤獨而且悲哀得不堪了。 但是第二天我仍然起來,隨又往學校去了。從學校回來的時候,母親告訴我說,貞子傳語問詢,已經從新橋出發了。 母親又說,貞子說今天早晨坐在旅館的帳房裡,看見我從門前走過往學校去,本想叫住,但是覺得失禮,所以中止了。我聽了這話極後悔,而且覺得很對不起貞子了。 我知道貞子和伊的父親前晚宿在這旅館裡,但是在這旅館的門前走過的時候,卻全然忘記了。我只是這樣的想,以後與貞子永遠分別了。倘若那時略一回顧便好,笑著行一個禮便好了,我為什麼不是這樣辦的呢!貞子一定生氣說我無情罷。我這樣想,到於自己的愚蠢非常之生氣了。仿佛是犯了一個不可挽回的錯誤,對於自己很惱怒,又是很寂寞。我很感激貞子的親切,估量我從門前走過的時刻,到旅館門口來看我,但是我卻將伊的親切抹殺了,因此覺得對不起伊,而且也很可惜了。 二十 我以後獨自想念著貞子的事情。我並不告訴一個人,只是想念著。但是貞子那裡,卻又並一張明信片都不寄。第一層,我就不能決心去打聽貞子家裡的門牌號數。我以前原是陰鬱的人,自此以後更加一層陰鬱了。有人說,和我講話要覺得寂寞起來的;也有人說,我的神氣是對於什麼東西都不滿足。那時候藤村操在華嚴的瀑布里投身的事情正成了世間的問題,便有人說我們裡邊倘有投身華嚴的人,那一定是武者了。可是他們並不曾知道我的戀愛,更沒有人知道我的失戀,他們只將我當作一個乖僻方正的人罷了。有一個朋友曾對我說,「像你這樣的人去戀愛一回就好了,因為這樣你可以更開通一點了。」我那時寂寞的微笑著答道。「或者如此也難說。」 過了一二年之後,日俄戰爭起來了。有一天,伯母拿了貞子和靜子的看護婦裝束的照相來,給母親看。這大約因為社會交際的關係,二人當作什麼名譽看護婦或是有志看護婦,曾去訪問過負傷兵士,在那時候所照的罷。母親又拿來給我看。我見了照相,覺得非常寂寞,再也不能安生了;我突然立起,急急的走到隔離的房裡、而且哭了。母親也著了急,跟著走來,看見我哭得太多,很是出驚了。「你這樣的想念著貞子麼!」母親說。我不回答,只是哭著,許久沒有歇。 自此以後母親在我的面前不再提起貞子的事來,我也不去詢問關於貞子的一切消息了。 暑假的時候,我仍然往金田去。有一天,有貞子的一封信寄到也在那地方避暑的堂妹那裡來、我無意的拿起來看,卻見貞子的姓已經改過了。我在那時才知道貞子已經出嫁了。我走到外邊,懷著寂寞的心情,在海岸邊走。在那時候我已經慣於寂寞,我的心也慣於孤獨了,而且愈加覺得貞子是好的人了。 自從和貞子分別以來,我漸漸決定去治文學了,對於托爾斯泰也崇拜起頭,而且親密的朋友也多起來了。我在寂寞的裡面看出了嚴肅與希望了。在和貞子別後的第三年的春天,我又為可怕的寂寞所襲,坐著立著都寂寞。我在那時候怕遇到與貞子分別的春天,比什麼都厲害。但是這個寂寞,因了在我家裡的十四歲的上房使女(四)得到幾分的消遣。我對於這使女的瘦小伶俐可愛的小孩似的地方,感到同情,而且不久自己覺得漸漸的愛著這女人了。 但當拘謹的我還在那裡計算、看徹了伊的性質與運命,使伊和我的運命相交涉,這件事究竟是好是壞的時候,家中已經發生了流言,說伊與那時我家的書生,(五)因為和女人的關係從自己家裡被驅逐出來,比我更小一兩歲的一個男人,仿佛夫婦一般的生活著,雖然當初聽說那男人種種的挑逗伊很煩厭。 (注四)「小間使」(Komadzukai)是專在主人旁邊,做另碎事情的人。 (注五)書生(Shosei)寄食於主人家裡,幫助家事,一面研究學問,位置在僕役與賓客之間,大抵以苦學的青年為多。 母親頗說伊的壞話。我聽了想起以前母親曾經講過貞子的壞話的事情,便猜想伊現在也因為要使我斷念,所以說這些壞話的,於是生起氣來了。我便寫了一封信給母親,告訴伊說我愛著那使女、而且不願意人家說我所愛的人的壞話。 母親見了信,自然是很出驚了。因為母親夢裡也不知道我愛著那女人,而且也沒有能夠知道的理由:我不曾告知別人,也不曾告知對手的女人,只是獨自私下遠遠的愛著罷了,以後書生和那女人的交情更加明顯而且放肆了。母親趁這機會,借了不利於女孩子的教育這一個理由,打發那少女回家去。我後來不久也就愛上了一句話也未曾交過口的住在近地的一個姑娘(《忠厚老實人》里的女主人公)了。 二十一 我以後也時常想起貞子的事來,在夢中看見的時候,更感到一種無可挽回的寂寞。我心裡想,人是決不可失戀的了。 這是七年前的二月八日的事情。我吃過午飯後想往正親町那裡去,先去打電話通知他,但是中途忽然轉念,恐怕妨礙他的事情不大好,還不如不去罷,於是隨便轉到祖母那裡去了,我在那邊知道貞子有電話來,給那時住在我家的堂妹,說今天下午到我家裡來。我的心跳躍了。我還覺得那時忽然不高興打電話給正親町,卻往祖母那裡去,似乎是或物的一種指使了。總之我覺得,聽到了這信息,真是好極了。 那時候阿嫂已經來到我家,我同祖母將原來的兩所市房修理好了。並排的住著。我這邊與祖母那裡的中間,有一帶短的板廊接聯著,不著鞋子也可以過去,而且祖母那邊談話的聲音,在我的房裡也能聽到。堂妹正寄住在祖母的那房裡。那時候伯母已經移到別處去了。 我在自己房裡、豎起耳朵聽著。我不能靜定了,我心裡想,已經四五年不見了,而且做了人妻的貞子,不知道怎樣的變了樣子了罷。到了兩點,到了三點,伊還沒有到來。三點半鐘時候,我從窗口望見將有十天不會見面的《忠厚的老實人》的女主人公從學校回來的後影。我覺得自己還是深深的愛伊,而且暗想幸而有這個人在,我今天會見貞子的事情也可以安心了。但是到了四點、到了五點,以至六點七點,貞子終於不來。 我當七點鐘在日記上寫道,「豈終不至乎?」七點半左右了,貞子的華麗的聲音聽到了,於是堂妹的高興的聲音聽到了,祖母那裡柵門拉開的聲音也聽到了。貞子似乎進了祖母的房裡了。我靜靜的起立,略為躊躕,終於決心過去會伊去了。 一眼看去貞子似乎略略變醜了,但是說著話的時候,卻又看出伊與原來的貞子一點都沒有變更。我毫無拘束的和貞子以及堂妹談話。貞子聽說我進了大學的文科,便說道,「我也推想一定是進了文科哩。」談了一回閒話之後,我心想貞子是久別以後來和堂妹相會的,我在這裡豈不是妨礙麼,所以便先行回到自己房裡去了。但是我不能靜定,過了十分鐘,無論如何再也按捺不住了。我吹熄洋燈,決計在貞子留著的期間我也留在祖母那裡,便走出房外,在黑暗的廊下摸索著正將走去,聽得祖母的聲音道,「你到實篤的房裡去看看罷。」貞子和從妹似乎是就要到我房裡來的樣子。我慌忙的回到房裡,將還是很熱的燈罩悄悄的拿下,點上燈火,又在書桌前面坐下了。貞子和堂妹來了。三個人在火盆上烘著手,說著閒話。我是高興的了不得了。又看見貞子不曾忘記先前的事情,很是歡喜。我想去觸著烘在火盆上的貞子的手,裝出小孩似的樣子,壓住貞子的手要拿他到火里去,想恐嚇貞子,並且小孩似的使伊發怒,但是貞子見我的手擱在上面也是毫不介意,即使我將伊的手輕輕的捺到火的上邊去,伊也並不逃避,只裝著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氣。 這一點半鐘的時間裡,三個人復回到以前的時代去了,三個人都很親密的講著種種真率的話,大家笑了。時光的過去也不知道了。貞子忽然注意,拿出表來看時。已經是九點過了,說道,「那可不能不告辭了。」堂妹竭力的勸伊在這裡過了夜去。貞子說,即使留到什麼時候,也是沒有了結的。我並不挽留,因為我的對於貞子的丈夫的道德心不肯容許我去真率的挽留貞子的止宿了。 我說倘若回去,那麼去叫車子罷。於是便差人叫車子去了。車子沒有來的期間,三個人還是說著閒話。我因為貞子肯這樣溫和親密的待我,十分高興,而且對於前回分別時候的我的冷淡,第二天早晨走過貞子的旅館前面也不回頭去看一眼,以及賀年片也不寄一張這些事,貞子並不懷著一點恨意,我更覺得非常的喜歡。 這時候車子來了。分別極是難受。我送貞子到柵門口,又裝作有什麼事情模樣。獨自穿了木屐走出門去。兩個人以外更無別人。貞子忽然的回過身來。我的右手不知在什麼時候與貞子的右手互握著了。兩個人仿佛是心裡謝罪似的。貞子道,「大家那裡都請代候。」我答道,「將來再會。」兩個人分別了。我那時喜悅的興奮,比離別的寂寞還要強盛。我想倘若在那與貞子握著手的一瞬間被殺了,這是怎樣的幸福呢。那天晚上醒來的時候想著貞子的事情,不禁覺得寂寞。第二天起來,也還是寂寞。我想遣散這寂寞,竭力的在想念《忠厚老實人》的女主人公,但是無可挽回的寂寞動不動就將我的心捕捉住了。 但是過了兩三天以後,與前回分別時的情形不同,我對於這寂寞漸漸的習慣,而且想起來的時候,感到喜歡了。我一天一天的更加強烈的愛那《忠厚老實人》的女主人公,又明瞭的覺得自己想和伊結婚了。但想到貞子卻仍是寂寞,而且在夢中看見也難過。這種難過的心情一直接續著,直到去年我結婚了的時候為止。 我還有想寫的事情,但是那些只能等將來的機會了。至於這回的戀愛在我有怎樣的影響,那是用不著多說的了。 一九一四年二月二日原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