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漱石浮世與病榻 · 我們的社會
我活在人情淡薄的社會,感到十分尷尬。
人們對自己盡到相應的義務,這當然很難得。但所謂義務,即是忠實於工作的意思,根本不是針對以人為對象的語言。因此,我沉浸於義務的結果中,固然感到慶幸,但對於完成義務的對方,很難產生感謝的念頭。要是出於好意,對方的一舉一動皆以我為目的而動,因此,這一舉一動盡皆適應我這個活物。這裡有相互聯動的熱線,使得機械的世界變得更加可靠。較之乘坐電車瞬間跑過一個區域,被人背負著渡過淺灘更具有人情味。
一個沒有人老老實實盡義務的社會,一個連自己的義務都不肯盡的社會,要求存在如此的豪奢,未免太過分了。雖然明知如此,但我還是感到活在人情淡薄的社會中,自己確實太尷尬了。——有人在文章里寫道:世道太艱辛,憑著節約自用車的品格,將自己的良心典當。典當良心,只能求得一時的融通。如今的大多數,甚至連具有應該典當的好意的人都很少了。不論花多大工夫,都別想獲得這種好意。雖然覺悟到這一點,但活在人情淡薄的社會,依然覺得自己很拙笨。
當今的青年,提筆作文,開口講話,動輒均以「自我的主張」為根本。整個社會充滿這種語言,整個社會都以此虐待青年。假如正面接受「自我的主張」,頗多可憎;但如今的世界,有人迫使他們肆無忌憚地實行「自我的主張」,尤其是當今的經濟事業。「自我之主張」的內里,有些類似自縊和獻身,其中包含著悲慘的煩悶。尼采是個懦弱的人,多病的人,又是個孤獨的書生。查拉圖斯特拉這樣呼喊。
雖然這麼解釋,但我活在人情淡薄的社會,依然覺得自己很尷尬。儘管自己繼續以尷尬對待他人,我還是感到彆扭。因而,我病了。病重期間,我竟然忘記了尷尬。
護士在杯子裡盛了五十克粥,摻上鯛魚醬,一勺一勺送到我的嘴邊。此時我的心情就如一隻小麻雀,或者一隻小鳥。隨著疾病的遠離,醫生平均每隔五天為我製作一份食譜。有時製作三種或四種備選,比較一番後,再選擇最適合病人的一種,其餘作廢。
醫師是職業,護士也是職業,既收取紅包,也接受報酬,不會白白地服務於人。但如果因此以為他們單為金錢才忠實地履行義務,那實在太機械、太空泛了。在他們所盡的義務中,溶進了一半的好意。這種好意通過病人的觀察,真不知是何等尊貴啊!由於他們帶來的一點好意,病人迅速活過來了。我當時這樣一解釋,獨自很高興。聽了我這種解釋的醫師和護士,看來也很高興。
大人和孩子不同,他們能夠分辨出一件東西是由十條或二十條花紋組成的,但他們卻很少恣意吸收作為生活基礎的純潔的感情。一生中究竟有過幾次真正的歡樂、真正的幸運、真正的尊嚴呢?算起來寥寥無幾。儘管不很純潔,但當時為自己增添活力的這種感情,我還是願意長期完好地保存在心中。我很害怕這種感情不久就會退化成一片記憶。——因為,我深感活在人情淡薄的社會,自己太尷尬了。
天下自多事,被吹天下風。
高秋悲鬢白,衰病夢顏紅。
送鳥天無盡,看雲道不窮。
殘存吾骨貴,慎勿忘磨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