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漱石浮世與病榻 · 陀思妥耶夫斯基
還是這位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個從死亡門口被拉回來,同時也是自動轉身回頭的幸運兒。但是將他的性命推向危險邊緣的災難,並非像我一樣是罹患惡病,而是為他人所製造的「法」這個器械的敵人,猝然戳穿了他的心臟。
他在他的俱樂部談論時事,高喊道:不得已只有革命。就這樣,他被囚禁了。在牢里沐浴了八個月薄暗的日光之後,他被拉到藍天之下,站立在新設的刑壇之上。為了接受對自己的控告,他於二十一度的霜天,光裸著身子,只穿一件襯衫,等待宣判的終結。突然,一句「執行槍決」的宣告震動鼓膜。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問站在旁邊的囚犯:「真的要被殺嗎?」——這時,白色的手絹揮動著,士兵將瞄準的槍口放低下來。就這樣,陀思妥耶夫斯基躲過了吞下由法律所團捏的渾圓而灼熱的彈丸,代之而來的是,在西伯利亞荒野度過四年流放的日月。
他的心從生走向死,又從死回到生,不到一小時,三度描畫構成銳角的曲線。三段曲線都是由不容許妥協的強烈的角度連接在一起的,每一次改變都是驚心動魄的經歷。一個堅信能夠生存下去的人,突然在五分鐘之內被宣判處死;在被判決要死了以後,他一邊迎接即將到來的死,一邊仍然利用這五分鐘將生命一分一秒地進行下去。這幾分鐘內,將要到來的死突然又翻轉跟頭,重新變成了生。——這種時候,我想,像我這種神經質的人,即使是三段轉折的任何一段,我都是經受不起的。當時,有一位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相同命運的囚犯,當場就瘋了。
儘管如此,走向恢復的我躺在病床上,每每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事,眼前尤其浮現出他從死亡宣判中甦醒過來的最後一幕。凜冽的晴空,嶄新的刑壇,站立在刑壇上的他的身影,只穿一件襯衫的身影……這一切都鮮明地輝映於想像的明鏡之中。唯獨那知道免於死刑後的瞬間的驚愕表情,卻無法清晰地映現出來。而我其實是只想看到他那「瞬間的驚愕」,才將心中的整個畫面組合起來的。
我想在自然之手的作用下死去。事實上,也確實死了一會兒。等後來喚回當時的記憶,依然處處存留著洞穴,由妻子的敘述加以填補之後,這才獲得了整體的構圖。回頭一看,一種栗然驚悚的感覺使我不能自已。
對比如此恐懼,於九仞之巔挽生命於一簣之喜悅,又有著特別的意義。伴隨著此生此死的驚恐與歡欣,猶如一張紙正反兩面相重合。鑒於此,我在產生聯想的時候,經常回憶起陀思妥耶夫斯基。
「假如缺少最後一節,我絕不會保持鎮靜。」他自己說。
我有幸沒有經受到發瘋時那種精神的緊張,或許我未能料到他的驚恐和喜悅,這樣說也許更恰當。正因為如此,假如是這樣,那種畫龍點睛般剎那之間精彩的表情,不管如何想像,在我眼前只能是朦朧一片。在感應命運的一擒一縱這一點上,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我,猶如詩和散文的不同。
儘管如此,我依然每每不斷地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來,依然執拗地回憶著那凜冽的晴空,嶄新的刑壇,站立在刑壇上的他的身影,只穿一件襯衫的身影,以及顫抖的軀體。
如今,這面想像的鏡子不知不覺變得模糊了。同時,生還的喜悅也日漸離我遠去了。假如那種喜悅始終留在個人身邊——那麼,陀思妥耶夫斯基這個人,對於自己的幸福,一生都不會忘記感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