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漱石浮世與病榻 · 疾病的幽趣
作為超越屠格涅夫的藝術家,陀思妥耶夫斯基又進一步贏得了各界人民的尊敬。眾所周知,他孩童時代得過癲癇病。我們日本人一聽說癲癇,立即聯想到口吐白沫,但在西方這病自古被稱作「神聖之疾」。陀思妥耶夫斯基染上這種「神聖之疾」時,也許是稍早些時候,便受到了一種微妙的快感的支配。這種快感對於普通人來說,可能只有欣賞一場大型音樂會才可獲得。據聞,這是在自己和外界實現圓滿調和的境地下,從天體之一端,雙足滑落進無限空間的心情。
未曾罹患「神聖之疾」的我,直到現在這般年紀,也未曾有過於一瞬間捕捉到這種情趣的記憶。大量嘔血後的五六天——於將要經過又尚未經過之際,時時陷入一種微妙的精神狀態之中。接著,每天重複出現同樣的狀態,終於在來臨之前有所預感。我暗暗想像著同自己緣分甚遠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所享受的不可理解的歡樂。我之所以能夠這樣想像,那是因為我的精神狀態已經飛越尋常。德·昆西1細加描述的令人驚奇的鴉片的世界,浮現於我的腦海。但是,他那使得讀者眩惑的妖艷的敘述,是由暗淡無光的可鄙的原料經過加工而產生的。一想到這裡,我就立即不願用它同自己的精神狀態相比較了。
我當時充分體驗到同別人談話的煩躁。聲音變成在耳畔震響的空氣之波,傳到心裡,更加攪亂了平靜的心情。想起「沉默是金」這句古老的諺語,只是仰面躺著。幸好房間的房檐和對面三樓屋脊之間,可以看到一帶藍天。眼下這個時節,這片天空經秋露洗滌,逐漸變得高爽起來。我每天都默默凝視著這片天空。這沒有任何事、又沒有任何物的太空,將傾斜著的寧靜的影子悉數映入我的心中。於是,我心中也沒有任何事、沒有任何物了。透明的兩種東西緊緊貼合在一起,共同留給自己的,是一種可以用「縹緲」加以形容的心情。
體內心靈的一隅,不知何時籠罩起一層薄霧,照耀著這片地方的意識的色彩漸漸微弱。輕紗般的煙靄,千萬遍靜靜地向四面八方擴展。於是,總體的意識變得稀薄,再也不像普通的夢境那樣濃烈,也不像尋常的自覺混作一團,它也不是縱橫其間的重疊的影像。要說靈魂出竅,已經有了語病。這是靈魂到達纖細神經的末端,使得泥捏的肉體乃至內臟,輕輕地、遠遠地游離於官能實感的狀態。我清醒地知道,我的周圍正在發生什麼事。同時,我也知道我所認識到的是一種窈窕的、不帶味道的特別的東西。就像地板下流水縈繞,榻榻米自動浮起一般,我的心同自己的身體一起從被褥里漂起來了。更確切地說,接觸著腰、肩和頭顱的堅硬的被褥,不知到哪兒去了,但心和身體卻安然漂浮於原來的位置。發作前產生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歡欣,據說有著這樣的性質:為了贏得這一瞬間,需要賭上十年乃至整個生命。我的這一瞬間並不十分強烈,生活的全部倒是輕巧而深刻地印上了恍惚而幽邃的趣味。另外,我未曾感受過陀思妥耶夫斯基那種因憂鬱而引起的反作用。我從早晨開始屢次進入此種狀態,過午依然情趣蕩漾,餘味無窮。每當一覺醒來,總是快樂滿懷,感到無比幸福。
陀思妥耶夫斯基所享有的境界,乃是他生理上即將患病的預兆。我的淡化半條生命的興致,或許單單只是貧血的結果。
仰臥人如啞,默然見大空。
大空雲不動,終日杳相同。
注釋
1 托馬斯·德·昆西(1785—1859),英國批評家、作家。有生之年大部分時間被病魔糾纏,代表作有《癮君子自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