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漱石浮世與病榻 · 讀《列仙傳》1
開始萌生讀書欲望的時候,玄耳2君恰好從東京給我寄來了《醉古堂劍掃》3和《列仙傳》兩書。《列仙傳》是帶書帙的中國線裝本,十分古老,既舊且髒,稍不留意,書頁就可能被弄破。我橫躺著拿起這本髒兮兮的書,仔細觀看了其中的仙人插圖。我饒有興致地將這些仙人須髯的樣子和頭髮的形態加以比較。當時,我忘記了畫工用筆的癖好,只是想,必須有那樣的扁平頭才有資格成為仙人,只有稀疏的美髯飄飄於胸前,才能加入仙人一夥兒。我一味凝視著他們容貌上所表現出的共同骨相,總也看不夠。當然,我也閱讀了原文。我平時性子急,很難碰到心情曠達的時候,如今竟然有意識地懷著悠長的心境讀完了這本書。我猜測,現在的年輕人中,沒有一個人肯拿出勇氣和時間把《列仙傳》讀上一頁。說實話,年長的我也是現在才開始閱讀《列仙傳》這本書的。
不過,可惜的是,原文不如插圖精雅,儘管如此,閱讀中,也有一些令我滿意的人物。最令人噁心而可笑的是那個將手垢和鼻屎團成藥丸,作為仙丹送人的那位仙人,我現在忘記他的名字了。
然而,比起插圖和原文,更引我注意的是卷末的附錄。簡單地說,都是些堪稱長壽法和養生訓的內容,從諸方搜集而來,羅列在一起。但因為是為那些想成仙的人立的章法,不同於深呼吸和冷水浴,都是些頗為抽象難解、似是而非的文字。然而病中的我卻甚覺有趣,特意將其中的兩三節摘錄在日記里。翻檢日記一看,寫著:「以靜為性,心在其中。以動為心,性在其中。心生性滅,心滅性生。」整整半頁日記,全被這些晦澀難懂、莫知所云的漢文占滿了。
當時的我,手裡握著鋼筆,蘸著墨水寫上一兩次,就覺得頗為痛苦。實際上,比起健康的人只手揮舞六尺大棒還要吃力。身體如此急劇衰弱的時期,我心中竟然有抄寫道經的興趣,現在想起來依然很愉快。回憶起往昔孩提時代,去聖堂圖書館埋頭抄寫徂徠4的《萱園十筆》,一生僅有一次泛起同樣的心情。我過去的作為,除了抄寫以外毫無意義,我病後的作為也幾乎同樣毫無意義。我在這種無意義之中尋出一種價值,感到很高興。修煉長生本領的《列仙傳》,能使病後的我在堪稱長生悠長的心境下,如此津津有味地讀下去,對我來說,完全出自偶然,抑或是終生難以再遇的奇緣。
法國老畫家阿爾比尼已經九十一二歲高齡了,依然像年輕人一樣充滿活力,最近在畫廊上發表了十種惹人注目的木炭畫。沈德潛在《國朝六家詩抄》5的序文中,特地寫上「乾隆丁亥夏五,長洲沈德潛書,時年九十有五」一段文字。不用說,長生是難得的好事。獲得長生依舊能像上述二人那般頭腦靈活,則更是難得。剛過不惑之年不久又從死亡邊緣獲救的我,自然不知道今後還能活多久。細思之,只能活一天算一天,活兩天算兩天。要是頭腦依然好使,那就更加難得。海頓6被世人稱作是死了兩次的人:第一次他甚至都請人寫了悼詞,然而最後他居然活過來了。我當時也在某家報紙上看到過他死去的這個故事。儘管如此,事實上他並沒有死,依舊活得很好。正如讀了《列仙傳》,經過反覆的可以稱之為天真的努力,終於獲得了長生。這對病弱的我來說,是非常幸福的。不久前,我接到一位陌生朋友的來信,上面寫道:「先生不能死,先生不能死。」一方面,我為讀了《列仙傳》而獲得長生感到慶幸,同時,也為因這位青年的同情心而活下來的我感到慶幸。
注釋
1 中國第一部系統敘述神仙的傳記,漢劉向著,集七十多位仙人傳。
2 當時朝日新聞社記者澀川柳次郎。
3 明朝陸紹珩自《史記》《漢書》和《世說新語》等典籍摘引嘉言、格論和醒語等,分輯十二部,共一千五百餘則,刊行於天啟四年(1624)。
4 荻生徂徠(1666—1728),日本江戶時代儒學家,元祿三年(1690)開塾講學。著作還有《譯文筌蹄》等。
5 清乾隆年間,劉執玉選康熙年間著名詩人宋琬、施閏章、王世禎、趙執信、朱彝尊和查慎行等六家詩作而成書。
6 弗朗茨·約瑟夫·海頓(1732—1809),奧地利作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