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漱石浮世與病榻 · 病中的書

沃德1在所著《社會學》一書的標題上,特意冠以「力學的」(dynamic)這一形容詞。看來是想告訴人們,這不是普通的社會學著作,而是論證力學的的書。但是,這部著作翻譯成俄語時,俄國當局立即禁止該書發售。作者不解其故,向住在俄國的朋友詢問箇中原因,朋友自己也不清楚。但這位朋友回信時說:或許因為標題上有「力學的」(dynamic)和「社會學」(sociology)這兩個詞,當局不分青紅皂白就將這本書歸為dynamite(炸藥)以及社會主義等可怕的著述一類,才做出如此的暴舉吧。 眼下不僅是俄國當局,我也是對dynamic這個詞投入不少注意力的人。一般的學者,對於這個字眼可能不屑一顧,只顧死氣沉沉埋頭鑽研材料。我平時不僅對這些狀況司空見慣,而且看到和自己有關的文藝評論,容易或已經陷入此種弊病,我常常為此而感到遺憾,並加以批判。因此,為了參考,我曾閱讀過這本一度引起俄國當局驚恐的「力學的社會學」2(Dynamic Sociology)著作。實際上,這等於坦白自己的恥辱,頗令人汗顏,但這絕不是什麼新書。從版本的裝幀來看,古趣盎然,屬於已經出版的斯賓塞的綜合哲學一類書。然而,這是一部可怕的十分厚重的書,上下兩卷,共一千五百頁。別說四五天,就是花上一周也很難讀完。本來已決定收進書箱,等以後有機會再讀,但忽然想起,既然對小說失去興趣,現在讀讀這類東西不是挺合適嗎?於是從家中搬來,躺在醫院研究起「力學社會學」來了。 但是讀著讀著,我就覺得這本書的開場白冗長得令人生畏,而關鍵的社會學部分很不完備,尤其是我所感興趣的dynamic有關章節,寫得十分粗疏,不盡人意。如今,我的目的並非對沃德的著作展開批判,只是他在序文中已有提及,所以我相信作者就要談到真正的力學了,就要談到高潮的力學了。結果,讀完長達一千五百頁的最後一段文字,我的期待也沒有出現。這正如哈雷彗星的尾巴本該包裹地球的當天,一切卻平安度過,沒有發生任何變化,我心中感到很不夠意思。 不過,在閱讀過程中,還是時常會引起無限聯想而感到趣味無窮。其中,讀到「宇宙創造論」這一莊嚴的標題時,我不由想起昔日老師講授的星雲說,禁不住微笑起來。 如今,自己正從危險的病中逐漸恢復,為此而感到非常幸福。於是,在痊癒的過程中,我希冀那些即將死去的名人以及那些可貴的人能夠多活些時候。我很感謝病中照顧我的妻子、護士和青年們。對於照料我的朋友以及前來探望我的任何一位人士,我都抱著誠篤的感謝之情。我相信,這其中潛藏著人性的東西。證據是,一種具有人生價值的、深沉而又強烈的快感,正從這裡膨脹。 這是人類相互之間的關係。這是我們既不把自己看作宇宙的本位,也不把頭伸出宇宙看看地球的迴轉,這是一種內部的情景。歷經三世的全體生物進化論,(尤其是)將依靠物理的原則而無慈悲運行、無情義發展的太陽系歷史作為基礎,於其間微弱生存著的人類,細想起來,我等人類的一喜一憂,只能認為是無意義的、沒有勢力的事實。 經過無限星霜而凝固的地球表皮,獲熱而溶解,並且膨脹轉變為氣體。同時,其他天體也接受同等革命,直至今日,分離運行,布滿軌道與軌道之間。如今有秩序的太陽系,失去日月星辰的區別,猶如一大團絢爛的火雲盤旋不定。再反過來想想,此種星雲失去熱量而收縮,同時不停地旋轉,一邊旋轉,一邊甩掉外部的一片。這樣一來,就可以得出一個結論:我們這個海、陸、空歷然齊備的古老地球,往昔只不過是一團火紅燃燒的氣體。由面目仿佛的今日回溯開去,將科學的法則拉回不可想像的往古,運用一絲不苟的普遍真理,無疑山就是山,水就是水。此山、此水、此空氣,以及靠太陽生息的我等人類的命運,使得我等生存條件具備的一瞬間——由永劫展開的漫長宇宙的一瞬間——變得貧乏了。因此,與其說是無常,毋寧說是看作偶然的命運更確當。 平時我等僅以他人為對象而活著。把為了生存的空氣視作理所當然,這一點未嘗有人覺察。究其心理,似乎出於這樣的觀點:我等既然活著,自然就會有空氣。但是,有了空氣人才會活著,實際上,空氣並非為了人而出現的,而是因為有空氣,人才會出現。如今,空氣的成分如果發生變化——地球的歷史已經預示這種變化——活潑的氧氣同地球的固體相互合成而逐漸減少,二氧化碳被植物吸收而消耗,就像月球表面沒有氣體一般,我等所在的世界也會極度冷卻,我等也將悉數死亡。再也不能像今天這樣,慶幸活下來的自己,悲嘆遠逝的他人,懷念朋友,憎恨敵人,甘於內部的生計,得意度日了。 進一步縱觀經過由無機到有機,穿過動植物兩界,猶如「萬里一條鐵」3,萬里無間斷地發展過來的進化的歷史,就會感到我等人類於此大歷史環境中只不過是一頁材料。懂得這一點後,自以為高踞於百尺竿頭的人類,就會立即拋卻驕傲之氣。中國人打開世界地圖,發現自己所居並非地球中心;可怖的黑船到來之後,日本也不再是什麼神國。再向上回溯,「天動說」也被打破,勉強獲得了地球並非宇宙中心這一統一見解。較之那個時代,知道進化論、想像星雲說的現代的我等,嘗到了一種「幻滅」之感。 為了保存種類而無意於個體的滅亡,這是進化論的原則。根據學者的例證,一條帶魚每年產卵數達一百萬條,牡蠣則為二百萬,翻了一倍。但其實活下來的只不過幾條。自然是經濟的最大敗家子,從道德上說,抑或是最為殘酷的父母。人的生死作為人的本位的我等,照此說來大致相同。暫時地改換立場,以一副自然的心情觀察,這是理所當然的,絲毫不存在可喜或可悲的道理。 當我這樣想的時候,就會感到很惶恐,又覺得無聊。因而,我又轉換了一種心情,想起最近在大磯死去的大塚夫人4的事。我為這位夫人寫了一首悲悼的俳句: 菊花投棺內,相伴芳魂去。 注釋 1 萊斯特·弗蘭克·沃德(1841—1913),美國社會學家。 2 實指沃德的《動態社會學》一書。 3 禪語,是說一切現象變化無窮,同時始終一貫。見《禪林句集》。 4 大塚楠緒子(1875—1910),歌人、小說家。著有長詩《百次參拜》、長篇小說《空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