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外傳 · 第十一章 非時間,亦非空間……

傅雷 《夏洛外傳》
夏洛下獄了。真是一切都和他作對。從兇狠的柵欄中望出去,夏洛看見他失去了一切;一切,就是自由。 他心底藏著回憶。他想起將要在這樊籠中消磨的歲月,他捏緊拳頭。無論如何,他要逃。 他竟逃了。 然而困難來了。人家會重新捉到他,一定的,如果運氣不幫他忙。穿著這套衣服——像斑馬的外衣——立刻會被人辨認出來。 他匍匐而行,一直到一條河邊,現在運氣來了。堤岸上放著一個洗澡的人的衣服。 他一秒鐘也不錯過,把它拿了穿扮起來。他到河邊去照自己,水面上映出一個牧師的影子。 牧師!一件他還從沒幹過的職業。可是他只要裝出一副虔敬的神氣,時時仰起頭望望天就夠。 在這種裝束之下,人家再也認不出他。但究竟還以離開這個地方為妙。他留在那邊的壞成績也不少了。 他匆匆忙忙走向距離最近的一個車站。買票的時候,他不曉得揀哪一個方向。到哪裡就哪裡罷,既然他已經靠了偶然的幫忙。 他閉著眼把手指隨便向車站表上一點。手指落在「新新」站上,那裡剛造好一個世界上最大的監獄。啊!不。什麼地方都好,除了這個。監獄,他已經認識。他閉著眼再來一下,指著了「小城」。去,往「小城」去。 火車到了。在車廂里,夏洛嘆了一口心滿意足的氣。車輪的每一轉使他離開這該咒的地方更遠一步,每一轉代表一些更大的自由。 他去坐在一個很威嚴的先生旁邊,那先生在閱報,夏洛可以順便借借光。他聳過頭去就嚇了一跳,他看見在第一張上印著他穿著囚衣的肖像。人家懸賞捉拿他。這位置真不好。他立起身來。但同時,他的鄰人定著眼在望他,夏洛看見他的背心上佩戴著偵探的襟章。只好硬硬頭皮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旅行竟沒有預想那般的舒服。夏洛爭著要快些到。下一站就下車罷。 車子沒有完全停妥,夏洛已經跳了下去。他剛剛呼了一口氣,一個又胖又大、穿黑衣服的人迎上來向他行禮。夏洛,稍稍不安地,回敬了。那個人申述來意;這是教堂里的香伙,特地前來迎候今天應該到任的新牧師。 夏洛沒有話說。這個角色還得一直扮演到底。但是那一個真正的牧師,就要到來。 人家送來了電報,是給香伙的。可是他沒有眼鏡是讀不了的。恭恭敬敬地,他就請可尊敬的牧師先生替他念一念電報。 夏洛讀完,樂不可支。 這是新任牧師的電報,說他有事要暫緩到任。 夏洛把電報讀作:「你等待的包裹,還要過幾天到。」香伙莫名其妙。但他重重地謝了可尊敬的牧師。牧師,乖巧地,把電報撕了。 香伙告訴牧師這裡的教徒們熱心得不耐煩,都聚集在教堂里恭候他的大駕。 上路。 整個村子的人都集合著要拜識他。他進入教堂,大家站起。隨後唱讚美詩。香夥同他的小沙彌倒很有念頭。他們開始募化,夏洛仔細留神著。沒有人敢拒絕。夏洛很高興。 此刻全體都靜默了。香伙和小沙彌去坐著,交叉著手,誠心誠意地。夏洛學他們樣。「好古怪的職業。」夏洛想。香伙咳嗽,夏洛也學著咳嗽。香伙向他做手勢,夏洛也回報他手勢。他站起身來,夏洛也站起。 「你可以布道了。」香伙和他說,授給他一本《聖經》。 這,夏洛倒沒有想起。他向他們講些什麼呢?很窘,夏洛望著香伙揭開著的《聖經》。 大衛與哥里阿德。好,就講大衛與哥里阿德罷。 「從前有一次,」夏洛開始說,「有兩隊人打來打去糾纏不清。於是他們決定要爽爽快快打個分明。可是這卻使兩方面都為難,他們想找一個取巧的方法。 「有一天,一個兇狠的大漢子,向梭爾一派去挑戰,辱罵他們:『沒有膽量的小鬼,來一個和我較一較手,我們就饒恕了你們。』 「大漢子這樣地咒罵了四十天,梭爾一派中沒有一個人敢向前請他吃一個耳刮子。但是梭爾一派中有一個小人兒,叫作大衛,他覺得那大漢子未免過分了。 「他使我的耳朵熱起來了,這傢伙。 「他拿起皮製的彈弓,等大漢走近來,一顆大石子打在他的臭嘴上。 「大漢,叫作哥里阿德,一下子就給彈了開去。小大衛割下他的頭。你們要講他回來後的……」 雖然覺得奇怪,信徒們對於這個故事究竟很感興味,一致表示滿意。 「行了。」夏洛想。 他回過來向大家行禮,丟吻,好像他看見人家對什麼明星們做的那樣子。 這很美,成功了,但一筆豐厚的收入卻更妙。夏洛,做著最自然的神氣,挾了竹筒,走了。 香伙跟在他後面跑。募來的錢不是為可尊敬的牧師的,而是為教堂的。夏洛失望了。 信徒們走來和他握手。夏洛很和氣,可是這些人並不見得怎樣可愛……他判斷得太快了。不是來了一個金髮少女,由她的母親陪著嗎?她微笑,夏洛擠一下眼睛。 母親請問可尊敬的牧師願意不願意賞光到她家裡去喝一杯茶。 「哼,說得好聽。」夏洛想。他答應了。 由少女和她的母親陪著,夏洛穿過小城。大家全向他們行禮。夏洛挺一挺身子。走過酒吧間的前面,兩個女人眼睛低下來。夏洛卻恨不得去轉一轉。 他的腳步突然急促起來,帽子也拉得很低。他剛認出了一個他牢獄裡的同伴。但這位朋友並沒給夏洛這手法瞞過;他認出了夏洛,和他打招呼。夏洛記起了他們在監里的談話。這傢伙的生活,是偷竊。他偷,像他呼吸一般平常。夏洛悲戚地想又要遇到什麼倒霉的事,唯恐立刻要發生什麼變故,在這種情形之內,人家會把他們倆一起抓去。賊遠遠地跟著他們。幸而他們到了少女的家,夏洛希望他至少不會有膽量跟進來。 已經在預備茶了。使可尊敬的牧師先生不致厭煩起見,人家給他看藏有全個家庭的照片的冊子:祖母,一個高貴的太太,她愛花草,尤其是玫瑰,她織得一手好襪子,一個女神……姚叔叔,一個又好又勇敢的人,天國里的獵人,瞧,他的槍還掛在火爐架子上面……小雅各,可憐的孩子,在十四歲上發了一個兇險的寒熱死了,他是那樣地勤謹,用功,老是很乖,很聽話,一個溫和的小天使……還有愛米姑母……伊達姨母……夏洛把照相冊一頁頁更快地翻過去:「哀弟斯嫂嫂,於梨耶表姊,耶納娘舅,傑姆堂兄!……」 有人按門鈴。 這是好鄰人,西特男好醫生,來做他每天訪問的功課,他的可愛的夫人和活寶貝似的小孩一起跟來了。 人家講這個,講那個,把城中重要的事情都告訴了牧師。東家生了一個小克拉克,西家的少女和南家的少男訂婚。高萊伯伯把屋子重新油漆了。 「不是很好玩嗎,這小寶貝?」 於是人家把小寶貝送上來向牧師先生請安。這小孩,把他抱在膝上真好。他玩起來了,抓夏洛的頭髮,小手小腳在他身上亂打亂蹴。一個愛神。但牧師還是勸他去看他的好爸爸。不幸好爸爸嘗夠了小拳頭,把孩子又送給牧師先生。又是一頓小拳頭。 「去,看你媽媽去,我的小愛神。」 小愛神走向媽媽去。她在織絨線。小愛神高興極了,他找到了一個新的玩意兒。他拉絨線,用力地拉。拉過來了。拉,再拉。勇敢的小孩。此刻他玩起陽傘來了,頂著爸爸的帽子到廚房裡去了。有人按鈴:有一位先生要求見牧師,據他說是「牧師的朋友」。 這是監獄裡的朋友來了。 「我已經預感到有好生意經了。」喃喃向夏洛說。 一番介紹。 那位朋友仔仔細細看著屋子。 「很好,你們這屋子。」 他多麼和氣!大家一齊微笑。 這可愛的人卻很古怪。他不脫帽子,他一段又一段地抽著雪茄屁股。大城市裡的舉動,一定的。不比鄉村里守舊。 西特男醫生告辭了。但,老是大意地,這可憐的醫生把帽子丟了。客室里,飯廳里,上天下地地尋。沒有法子找到這該咒的帽子。 絕望地,醫生禿著頭走了。小愛神一聲不響。 「滾得好。」夏洛想。 開始喝茶了。永遠可愛的牧師,幫著少女預備一個出色的布丁,上面滿布著香草奶油。 「牧師先生,請你賞光割布丁。」 沒有法子。布丁硬得像木頭一樣。牧師用盡力氣割下去。盆子朝天,布丁跳起。醫生的帽子接著彈了出來。 大家都笑。可憐又可愛的醫生。老是這麼大意。點心吃完了。要預備房間。牧師的朋友有沒有在宿店裡開了房間?沒有?留他住下。朋友的房間是空的。牧師竭力辭謝。真是識趣的、可愛的人!但是東道之誼是神聖的。我們鄉下還是老規矩,應得留客。 夏洛愈來愈不安了,但朋友很高興。他留神觀察。他隨隨便便拉開抽屜。他大概要一把刀或一隻茶匙,多麼識趣!不要怕攪擾我們啊。 太太和小姐格外殷勤。他們有這兩位上客,感到蓬蓽生輝的榮幸。永遠忘不掉的回憶。 但夏洛卻提防著。他靜聽。他的朋友等了幾分鐘,幽幽地下樓去偷他剛才在一隻抽屜里看到的錢。夏洛趕下去要阻止他。一場爭戰。太太和小姐恐怕有何意外,追下來了。兩位戰士,若無其事的樣子,只是在辯論。他們都熱心研究神學。重複安定了。 這一次賊動手得更快了。他趁著夏洛一不小心就偷著錢逃了。 但是女主人們覺察了失竊,她們絕望。她們全部的積蓄都被盜去,她們要被人逐出這所屋子了。 夏洛發誓要替她們找回錢來。他奔去。 當地的村長得了警察署的通知來捉拿冒充的牧師。他到處搜尋。 夏洛在酒吧間裡把賊尋獲了。 他玩一下假手槍的戲法,叫他的同伴舉起臂,在他袋裡搜到了原贓。 立刻他急急忙忙把錢送還給金髮少女。 但他落在村長手裡。 該死。 人家把他拘捕了。 村長押著他。 夏洛倒霉。算了。 他給手槍威逼著走。他想也許在這村子裡的生活很舒服,在這金髮少女旁邊。他可以每星期布道。但他的夢都飛散了。路底就是監獄。 村長把他的夢驚醒。 「你瞧見那塊路牌嗎?」 「是,」夏洛回答,「這是一塊邊界的牌子。」 夏洛想著那小村子。 「喂,」村長說,「你瞧見那邊的田野沒有?那是墨西哥。」 「是,」夏洛答道,「那是墨西哥。」 他重新再走。 「去,到那邊去替我把那朵美麗的花摘來。」 「好。」夏洛答應著,他已經懂得尊重紀律了。 他聽了命令去摘花。但他回來的時候,村長已不在了。他在幾公尺之外。夏洛大聲喊。 村長回頭來,聳一聳肩,一腳把夏洛踢到墨西哥。 這一次夏洛明白了。村長是一個好人。 夏洛得救了,他自由了。他可以安寧了。 一陣槍聲。有人在打他。有人在追他。墨西哥人當他是一個牧師。他只得重新逃入美國。 可是美國對於他是牢獄。只有自己小心,於是夏洛在邊界上踱來踱去。 他夢想著。他踱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