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外傳 · 第十二章 愛情與黃金

傅雷 《夏洛外傳》
夏洛困苦顛連了長久。他又飢又渴。他足夠了。他要變成富翁,於是有一天他上船往黃金國去。 怎樣的天氣!雪,泥,雪。寒冷。夏洛狼狽地走著。他跟著神氣上似乎知道一切的人們。大半都是瘋子。他們害怕。他們唯恐人家窺探了他們的秘密,可是飢餓等著他們。他們不會笑了,他們都生了黃金病。他們走,夏洛跟著。走,走…… 夜和雪同時降下。什麼都不能作準了。那些人變得凶野。 夏洛敲一家門。他想烘幾分鐘火。人家不收留浪人。 還得走,走。餓態到處亂逛。夏洛試著撬開一所小屋的門。人家咒罵,抵住著。夏洛拚命地推。沒有辦法。可是來了又大又強壯的人幫他一臂,門開了,屋子裡的人不得不招待那些客人,因為現在他們比他更強。 小屋子裡很暖,但夏洛有些不安。餓的幽靈出現了。 夏洛望望他同伴們的又長又白的牙齒。他知道他是三個人中最小最弱的一個。 要吃。 大家拈鬮,決定誰應該去尋覓食物。鬮落在那個不願意接待過客的人手裡。他去了。可是他會回來嗎? 夏洛想出一個念頭來了。他望望他的皮靴,向同伴提議把它煮湯。極好的計策。極壞的一餐。飢餓沒有平息。它叫起來了。 有人在門上爬。也許他有糧食?夏洛和他的同伴,高高興興地跑去開門,門開了,兩人都嚇得往後退。這是一頭熊。 但飢餓比恐懼更強。大家殺了熊,把它吃了。這一次飢餓可趕跑了。 於是夏洛的同伴訴說起他的秘事來了。他講他找到一座金礦,和夏洛解釋。夏洛,快活極了,聽著並且祝賀他的同伴。 酣睡過後,兩個同伴分別了。一個往金礦去,一個往不知何處去。 一晚,夏洛到一個木頭和鐵皮的城。照例在下雪。永久的冬天,冷得厲害。光微弱而又悲慘。 幸而有一個跳舞場。由他的朋友——一條狗陪著,夏洛走向音樂,音樂使他暖和;走向酒,酒使他微笑;走向熱鬧,大家跳舞。 夏洛看著,有些很漂亮的女人,穿著發光的長裙。其中有一個是那樣的美,使其餘的都不見了。 有人叫她。她的名字是喬琪亞。 喃喃地,夏洛再三地喊:「喬琪亞。喬琪亞。」 他向她做一個他最動人的微笑。奇蹟!她答應了他;他微笑。喬琪亞。她還微笑。夏洛對著他的幸福,竟不敢相信。 他回頭來。一個大傢伙在他後面做一個小小的手勢。夏洛覺得這種冒昧的舉動很可惱。他望著喬琪亞,要告訴他這心理。 喲,可憐!她不是向夏洛微笑,而是向這個混蛋,強壯得像一頭公牛。 音樂使光亮旋轉。 人家忘記了雪,冷,風。在這熱度中只有音樂,跳舞,酒精。喬琪亞走近夏洛。她要跳舞,她的臃腫的大傢伙不願意。夏洛上前自薦,她悲哀地接受了。 夏洛微笑。他要討他舞伴的歡喜。但她不望他。她的眼睛盯住了酒吧間,她的情人正在牛飲。 夏洛在碰運命。 他努力要跳得好,但是徒然。他的帶子斷了,他覺得褲子慢慢地在往下墜。他微笑。舞伴和氣地答應他。慢慢地,可是確確實實地,他的褲子往下溜。 他看見地下躺著一根繩,他得救了。他請求原諒,停止了跳舞,敏捷地抓起繩,結住了褲子。哎喲!這條繩原是一端繫著一條睡著的狗的皮帶。 狗動起來了,拚命地拉,把舞男拉倒在地下。 夏洛覺得自己的可笑。大家在嘲弄他,哄堂大笑。只有喬琪亞和婉地望著他,可是這是因為她可憐他。 夏洛發怒了。 他走了。走了幾步,可是不,他寧願成為可笑的人而再去看看喬琪亞。 跳舞場快關門了,喬琪亞不見了。 明天,以後幾天,夏洛回到跳舞場去。可是這樣是不能使他發財的。他很幸福,因為有時候,這個美妙的女人和他談話。 當他一個人在小屋子裡的時候,在寂靜和雪中,他想她,他等待天黑以便回到跳舞場去看她,他從小房間裡望著門外一白無際的平原在出神。他夢著。一個雪球打在他臉上。大聲的笑把他完全驚醒了。他辨別出喬琪亞的聲音。 是她和幾個朋友在散步,擲雪為戲。人家告訴他他剛才受到的一個雪球原來是擲喬琪亞的。 他微笑。 他的屋子很榮幸,大家進來瞻仰,但這是為的嘲笑他。只有喬琪亞溫柔地望他,這樣的溫柔,使他大膽起來: 「八天以後便是聖誕節,你們願意在我這裡吃聖誕餐,使我十二分地快樂嗎?」 所有的少婦都笑起來。但喬琪亞答道:「很樂意。」她去了。 夏洛快活得跳起來。他想跳舞,想搗亂一切。他抓住耳朵把它搖。羽毛在飛,雪又降了。夏洛,為預備聖誕餐的錢,去高高興興地工作。掮著一把鏟,他一家一家地跑去請求替他們打掃門檻。他工作了一整天。十二月二十四日,袋裡裝著賺來的錢,去採辦東西。隨後,在約定時間的老早以前,他回到他的小屋子,安排筵席。他急匆匆地趕。雖然夏洛很不耐煩,但時間過得仍舊很快。終於到了半夜缺一刻。夏洛點起蠟燭,心突突地跳,他望著。每一個客人都有一件禮物,但最好的卻躺在喬琪亞的盆子裡。他在桌子上也安置了許多金光燦爛的裝飾,盆子旁邊有精緻的小麵包。一切都預備好了。 夏洛坐著,他夢想,等一會…… 哦,她們來了。她們進來嗎?她們幽幽地來,一些聲響也沒有。她們已經在桌子周圍坐下,她們已經瞻仰一切裝飾,喬琪亞已經在微笑,好像只有她一個人才懂得微笑。 大家好好地樂一下子。 小屋裡跳起舞來真是太小了。能夠怎樣作樂就怎樣作樂罷。夏洛在他腦子裡尋找。他要顯一些小本領給她們看,他用叉和小面包裝成舞女的腿。 小麵包和叉變成了小舞女,會跳極難的步子。小麵包跳舞了。 喬琪亞和其餘的同伴都拚命地笑。成功了。 夏洛抬起頭。一個人也沒有。蠟燭燒去了四分之三。一個人也沒有,一個人也沒有。 這是清早兩點鐘。夏洛明白他做了夢。她們沒有來。她們尋他開心。夏洛聳聳肩,望著桌子,禮物,小麵包,蠟燭。還是往跳舞場去的好。喬琪亞在那裡跳舞,喬琪亞在那裡笑。 站在門口,進去之前,他遲疑。但是喬琪亞的回憶推著他。他聽見音樂和歌聲。他推門。所有的老朋友都在。他們鼓掌,為他們中間最老的、跳得很好的一個喝彩。音樂改換了。它此刻奏一曲二十年前的老調,他們年輕的時候,離開冷、風、黃金很遠的時代的老調。有幾個人在沉思,有的忘記了一切,有的微笑。夏洛,他,只看見喬琪亞一個人。她很悲哀,於是夏洛不再恨她了。 他望著她,不敢走近去。 而且老是有那個大漢子向她講話。他在發怒。他要打她。夏洛跑過去威嚇他。大漢子嘲笑他為無用的小人。但是夏洛並不膽怯,他為了喬琪亞和他打。 大漢抓住他的喉嚨把他骨碌骨碌地轉。他終於掙脫了,重新衝上去。他的怒氣把他的敵人猛烈地撞在牆上,猛烈得把一架大鐘撞下來碰在大漢頭上。全場喝彩。夏洛打勝了。 他走近喬琪亞。 但是這個時候…… 真是夏洛沒有運氣。另外一個大漢,從前他在茅屋裡遇到,兩個人都餓極的那人,剛走進門。他瞥見夏洛就上去抓住他不肯放手。他述明來意。 「你還記得嗎,那個茅屋離開我的金礦極近?領我去。我失掉了記憶力。有人要打我。我不知道我的金礦在哪裡了。這是一筆橫財啊……」 他吼著。這是一個瘋子。 夏洛記起來了。然而他不願意離開喬琪亞。 「我送你半個金礦,你將變成幾兆兆的大富翁。」 喬琪亞太笑。 夏洛記起來了:他望望喬琪亞。他領瘋子到金礦去,他就成了富翁,令人出驚的富翁,他再回來尋喬琪亞。 「我們明天動身。」夏洛說。 瘋子大怒。 「不,立刻。」像熊一般強,他挾著夏洛推了他出門。 他們走了好幾點鐘。夏洛認識路。雪照常地下著,也許比往常下得更凶。末了,他們瞥見小屋子。他們去休息一會。風在外面盡力地吹。這是一陣風暴。不能再出去了。 光陰流逝。飢餓開始令他們感覺了。在這該死的屋子裡,永遠是肚子餓。風暴還是那樣猛烈。聽到它的吼,嘶。 餓了,老是餓。 大家咬咬牙齒。老瘋子騷亂了。他很餓,愈來愈餓。他望望夏洛,用眼睛估量他。他看他很可一吃。他的肉應該和雞肉差不多,很嫩。 瘋子慢慢走近夏洛。夏洛退,瘋子進,夏洛往後跳了一大段。他開著門逃。風暴已經停止,現在天晴了。 夏洛逃,逃。他到了金礦前面。 看啊,黃金。 老瘋子忘記了他的飢餓。看啊黃金。這是財運。 夏洛從來沒有這般的富。他願望什麼就做什麼。他很忙。他旅行。芝加哥,紐約,派姍皮區。日子用著發狂一般的速度在飛過。夏洛不曉得先幹什麼好。 然而他已經夠了。他要到歐洲去和他的朋友一同休息,這恰好和他一樣富有的、沒有記憶力的瘋子。 特等艙。雪茄。修指甲,威士忌酒。人家在他們周圍忙碌地侍奉著。新聞記者請問他們有何印象。幾百兆的富翁。一個照相師向他提出問題。夏洛答應穿著他尋黃金時的衣服攝影。大家到有陽光的地方去。這是三等艙。很有本地風光。 也有一個少女在孤獨地哭。夏洛去安慰她。他認出她了。 「喬琪亞,喬琪亞,喬琪亞。」 他向照相師宣布他們結婚了,照相師祝賀他們,替他們攝影。 別了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