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外傳 · 第十章 鏡

傅雷 《夏洛外傳》
夏洛從此認識了他的命運。 孤獨是一個忠實的夥伴。應該要和它相熟。時間走得快或慢,都是因日子及鐘點而不同。孤零零的,一個人。沒有什麼抱憾。 人們,一般人所稱為同類及弟兄的人們老是很強,他們自己也知道,就濫用他們的強力。他們尋找弱者以便統治,使他們順從。他們愛傻子,可以給他們取笑。夏洛正是弱而傻。只有低頭。一種願望,一種強烈的愛情掀動夏洛,催促他,逼迫他逃遁這羈絆。他愛自由。 他寧願孤獨而自由。 他望繞著他身子轉的影子。它逃不掉。它在騷亂。它是他的痛苦中的靈魂。 他去了,這個在光亮中浮動的啞子陪著他。他不找什麼,但他儘是走,向著冒險的方面,準備接受一種新的生活,充滿著愛情,光榮,金錢,看他的時間而定。他很明白要保留這些,必得付很高的代價。但他還可以,如果他願意,放棄一切,重新走他的大路,在那裡沒有人難為他。 他已經認識這許多東西。他並不失望,因為他永遠希望;但當生命向他提議一種新的冒險時,他已經猜到這個冒險不過是一段枝節的故事,不論哪一天,他還是要拒絕它而逃避。還是。已經。 夏洛先決定只做一個浪人,以後他瞳得做浪人很應該自誇了。 他向他周圍的一切請教,流水,行雲,風,光。大家都勸他不要留著不動;於是有人或事物請他停留的時候,他總不聽。 從此他相信世界為他而轉動,把他牽引到它的途程中去。他再沒有國家,出身,回憶。他是宇宙的居民。 然而,當整個世界似乎睡熟的時候,慢慢地,夏洛醒了。一滴月光使迷失在城中的一條小湖發亮。他俯近亮光,他看見他的影像反映出來。 他的目光,他的線條,他的影子在這面鏡子中顫抖。夏洛不由自主地想起他自己。 也許有一天他會知道他誕生的秘密和他生命的意義。他還想認識他的運命。他俯近這反映的形象,但他只看見睜開的眼睛望著,向自己望著。夏洛不詢問自己。他起來走開了。他在黑夜中消失,接著在夢寐中消失。 誰生活著? 笑語就在他的唇邊。他不願說謊,夏洛,你是誰? 他是一個過路的人。我是一個過路的人。是隨便什麼地方不能停留、認世界為也許不夠大的那個人。 地,天,世界,宇宙,都是對於夏洛不存在的名詞。他只認識路,雨,城市…… 永遠有一個影子走在他前面,它包含了一切的「不相識」。是向著他夏洛在走。他把「不相識」與「無窮」弄混了,因為懷疑主義不是他所擅長的。他是永遠在希望而永遠是失望的人。他記起來了。 靜靜地,夏洛前進。他有他的整個的生命在他前面。有時候生命對於他顯得太短促,有時顯得太長久。他不曉得度量,因為日子是有時很艱難的。 夏洛不悲哀,不覺悟,也不煩惱。他老是猜到他在人家眼裡和在他自己眼裡是什麼人物而痛苦的人。煩惱是不用害怕的。他判斷。人只在受著鞭擊的時候才覺得痛,但沒有受著之前是不痛的。 最簡單的,但這也是暫時的而實在是不行的辦法,是變成淡漠。至少應得要有淡漠的神氣。微笑,動作。用手杖在空中旋轉。若無其事的樣子。夏洛是謙虛的。這是他最可靠的武器。但是他驕傲。他不歡喜人家踏著他的腳。可是這是很容易的事情。他有一雙很大的腳,他感覺又靈敏,他又可笑。算了。 他不懂得和過去爭鬥。他以為是看見了它,是一朵雲,但壓在他的肩上卻很重。他要擺脫它,他努力搖撼它,離開它,但這朵雲會逃避,等到他要去抓的時候。這只是流逝的水。他相信已經解脫了,抓握不住的雲壓在他的背上更重了。他徒然爭鬥,但也不能退讓到停止這爭鬥。於是他走,給一個天天加重的擔荷追逐著。有時候,很遠,他以為看見一滴陽光在動,像一個小小的火焰。是向著它他想走去,但它也避遠了。他叫它做「未來」。 同樣的冒險重新開始。平凡。日子一天接一天地流過,留下一點磷火般的痕跡,單調的痕跡,煩悶的痕跡。有時,夏洛很樂觀,想像著一切將要改變了,只要一些小小的靈跡。不久以後,他發現錯誤了。什麼也不變,或至多只是外表的改動。是它們——外表——使得人有一些希望,如果人以為有什麼更變的話。然而當你的希望漸漸尖化的時候,用了瘋狂而輕佻的快樂所鼓足的美麗的球爆裂了,只剩下一副可憐的空囊,丑得像一口痰。平凡。永遠平凡。 這樣地,夏洛在走路。風景、人、動物不完全一樣了,但是他們這樣的相像,令人看見他們的動作就感到失望。他們的姿勢在世界整個的面積上重複地演著,他們搖動他們的手,腿,跟著工作,休息,吃飯,睡眠的單調的節奏。 真是,夏洛的心中再沒有樂觀的成分了。一種並無惡意的苦味,像油漬那般的澀膩,慢慢地浸透了他的心。 夏洛有一天回過來走。他重新到他流浪的少年時代所墾發的地方。許多東西似乎改變了,尤其是男人和女人。第一次,夏洛發現人與物換了一副樣子,因為他把他們和他自己以往所認識的他們相比,但這是他的眼睛不是用同樣方式來看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