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外傳 · 第三章 飢與渴
夏洛成為「城裡人」了。
他懂得要工作才有飯吃,要說謊才能生活。
泥水匠的工作是他最初就艷羨的,因此他去做泥水匠。但他滿想用與眾不同的方法來工作。要在一定的鐘點上工,不能在路上逗留一會看一看太陽,這使他非常煩悶。
他離開了工場,袋裡稍稍有些錢,重新去度他的流浪生涯。但不久飢餓又來提醒他,非回去再受束縛不行。
這樣地,他嘗試了各種職業去謀生。他做過搬場小工,雜貨商,機器匠,點心司務,旅館茶房,路劫的強盜,角力者,水兵,銀行雇員……
雖然他很努力,但他永遠不能恪守紀律。他老是想那以前所過的自由生活,他想森林,想泉水,於是他窮得如聖經上的鬱勃一樣。
而且城市似乎也不願容納他;貧窮做了他的屏障,淡漠的心情與惡作劇的本領是他的武器,他總站在城市的漩渦之外。夏洛實在是一個怪物。他痴情而又冷淡,膽怯而又勇敢,狡猾而又天真,快樂而又悲哀,是小竊也是老實人……夏洛是一個人。但他更喜歡無牽無掛、無拘無束的獨立生活。每逢他猜到自己要被牽繫住的時候,總是七手八腳地逃跑。因為他熱愛自由,故他永遠不願停留,永遠要走。夏洛是一個現代的人,應當是生在一九〇〇年左右的。
流浪了許多時候,被飢餓煎熬得難忍起來。一天,夏洛又決定要選擇一種職業了。他躊躇了好久,因為他總是看到每種職業的壞的方面。他很願意做老闆,可是從沒有人請他去就這位置。
雖然決定了要謀一種職業,終於什麼事情也不願做。他上街閒蕩,望著店鋪,希望乘夥計不留意的時候,這裡掠一隻蘋果,那邊抓一條香腸,另外再拿一塊麵包。只要瞥見有何集合,他就趕快跑過去,提著腳尖,熱心地矚望。一天,在一條小路上,他看見許多男人和女人,靜悄悄地聽一個老頭兒演講。他走近去:老人是一位牧師,正在痛罵酗酒的醉鬼,他在布道。夏洛只是納悶,但他看見一個可以搬動的竹管子,便轉著怎樣可以弄到手裡的念頭。布道完了,牧師請求施捨,竹管在人們手裡一個一個傳遞。大家都投入一些零錢。竹管傳到夏洛手中,他抓著,拚命掏自己的袋,什麼也掏不出來。布道重新開始了,聽眾也旋轉頭去,牧師致謝他們的樂善好施。趁這沒人注意的當兒,夏洛把竹管藏在衣襟下面,悄悄地去放在一個偏僻的地方。接著,他又大模大樣、若無其事地走回來聽牧師演說。牧師唱著讚美詩,旁邊一個金髮少女和著。夏洛望著她,張開的嘴合不攏來,他也跟著唱,少女看見他胸部微動,向他嫣然。
夏洛開始覺得做了虧心事,忐忑不安起來。歌唱完了,牧師和少女收拾起簡單的行袋。但他們找不到竹管。他們尋了好久。
夏洛,一動不動要看他們來來去去地找。他心裡很難過。失望的少女,坐在小箱子上哭了。他後悔不該偷了他們募化的錢。少女哭個不停,於是夏洛走近去,用著最可愛的微笑,向她提議由他去尋覓。她抬起頭來,用十二分感激的目光望他,他再不遲疑了。他跑去,得意揚揚地把竹管安放在少女的膝蓋上。
牧師,感動得含著淚,夏洛的懺悔使他很喜悅,向他伸著手:
「你怎麼過活,我的孩子?」
夏洛,愈覺羞澀了,不知道怎麼回答。
「喔,」他用十二分圓到的語氣說,「我做工。」
「做什麼工啊?」
「我現在沒有職業。」夏洛說。他並且暗暗地發誓,只要再有人向他提議任何職業,他一定馬上接受。
「星期日早上到教堂里來。上天佑助你。」
夏洛行了個最莊嚴的禮,等金髮少女對他嫣然一笑之後,他說一聲:
「星期日見。」
他走了。
夏洛發誓要謀一個位置。可是要去尋找啊!他到處望望。沒有一個人用得到他。他敲門,問工頭。人家把他回了。沒有工做。找事情,並不像人們所想像的那麼容易。
咦?那裡有一個告白。這是警察署。啊,不,什麼工作都可以,這個可要不得。他走開了。夏洛重新去鑽謀,一些事情也沒有。又回頭來,再去看那告白:
這是不可能的,夏洛不能做警察。警察!他先要把自己嚇倒了。
可是他已發誓要找一個位置。這不是一樣的職業嗎?算了。他試試再說,等到他找到別的……
他走近去。門口的警察用著猜疑的神氣望他。夏洛,嚇了就逃。但他細細思索了一番。他振起精神,鼓著勇氣,走進警察署。
他先受了一番試驗,被錄用了。現在,他事業成功,很高興。這倒還是一種清靜的職業:一天到晚在街上溜達。夏洛,坐在凳上,穿著漂亮的制服,等著去站崗。
一個受傷了,一個被暴徒打得鮮血直流的警察。立刻,派了別一個去代替。五分鐘後,第二個受傷的扛回來了。說是在一個險僻的牆角里,一個暴徒,如土耳其人般的兇狠,要襲擊一切經過這地方的警察,他要報仇。第三個受傷了。該死的職業!
這一會輪到夏洛了。
他走到這風聲緊急的街上。那個大漢子,如野獸一樣的猙獰,看著夏洛大笑。
他要嚇一嚇夏洛。他骨碌碌地把眼睛轉著,緊握著拳頭,露出牙齒。他跳上路燈杆,把它扭曲了。顯完身手,他很驕傲,得意。可是夏洛比他更狡猾,在背後躍上他的肩頭,把他的頭撳住在路燈中,開放了煤氣龍頭。大傢伙倒下來了。人們把這中毒的漢子抓去警察署。
這一次冒險使上官們看重夏洛,他的同伴和街上的住戶也敬重他了。人家向他行禮,向他微笑,大家都怕他。
不久,一切暴徒都怕夏洛了,城市中重歸安謐。他為取悅金髮少女起見,把那些壞蛋都送到教堂里去懺悔。
但這個職業缺少意外的奇遇,尤其是夏洛不願意長此做警察,他尋別的位置。少女已沒有以前那樣的美麗,牧師的演說也永遠是那一套。
因此,夏洛想嘗一嘗大都市的享樂。那時他已掙了不少錢,他租了一所住宅,星期六晚上他到酒吧間去玩。夏洛也不討厭喝酒,且喝得很不少。有一晚,在早上一點鐘回家的時候,他竟爛醉了。
他走進屋子,但辨不出屋內的東西。不知怎麼,它們成了他的敵人。他走近去,一切東西都走遠了,拿在手裡,又儘是亂跳。
樓梯也似乎對他生了惡感。夏洛掙扎了數小時以後,說:「真是,喝酒不是好事。」
他早上醒來,從窗里一望,只見一座灰色的高牆掩蔽了天。
憤恨之下,他出門去換空氣。但那城市,他初來時顯得那樣的美,此刻卻變成悲哀的,沉悶的,老是一副哭喪的神氣。
夏洛做了一個鬼臉。
他摸摸衣袋,發現昨晚把所有的錢花完了。得再去工作來吃飯。
吃了飯工作,工作了吃飯……夏洛又做一個鬼臉。
他厭煩夠了。
他把漂亮的衣服、高大的禮帽統賣了。用賣來的錢他買了一架提琴,這是他已經想了好久的東西。
於是他急急忙忙地出城。
他急著要再去看樹,看草,看雲、太陽,拚命地呼吸。
他看到最後幾所屋子時,歡喜得跳起來。
街的盡頭,躺著無邊的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