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外傳 · 第二章 城市之焰

傅雷 《夏洛外傳》
夏洛又走了很久。有一天,他覺得鼻子下面多了一小簇須。他在一條溪水中對自己照了照,大聲地笑了出來。 一晚,他決定在睡覺以前,爬上一個大山岡。到了山巔,他望見在山谷的深處,一大塊黝黯的東西,成千成萬的小星在那裡發光。但它們並不像天上的星一樣,因為遠遠地,它們顯得是粉紅的,或竟是紅的。 夏洛放開腳步跑去。漸漸地,他辨出一所一所的屋子,窗打開著明晃晃地。他明白這是一座大村莊,成千成萬的星就是城市之光。 他剛走到幾所房子前面,天上忽然下起雨來。他打門,希望像村子裡的習慣一般,人家會讓他避一避雨。使盡了氣力,他敲了好一會,有人來開門了。一個男人喊著: 「誰?」 「夏洛。」 門開了一半。夏洛看見一個大胖子,撅起著須,握著手槍。 「走你的路,小伙子。」他吆喝道。 「可是天在下雨,我肚子又飢。」 「滾,快快滾,不然我就放槍。」 夏洛向他抗議。胖子對準夏洛的屁股就是一腳;接著關了門。 夏洛只得繼續前進,敲了好幾家門,老是一樣的招待。有時人家把門砰的一聲關上,幾乎碰折了夏洛的鼻樑;有時人家拿掃帚威嚇他。一個婦人甚至叫他「浪人」。 「浪人?浪人?」夏洛反覆地自言自語。 爭執得疲乏了,他想找一塊地方睡覺。他拾起一塊硬麵包,津津有味地大嚼起來。吃完,他看見一片草地。他緊貼著身,伏在牆腳下,儘量往雨點打不到的地方躺著。他毫不怨懟地睡下了。睡熟之前,又望了一望天空:一顆星也沒有,天色也不好看,只是布滿著又灰又紅的沉悶的顏色。 早上醒來,他前後左右一看,到處只見忙忙碌碌的人。有些太太們手裡拿著牛奶瓶,來來往往地跑。先生們全是威嚴非凡。他們都有一頂圓帽子,不時把它一上一下地掀動著,當他遇見和他差不多的先生時,有的還拿著一個棒,在空中舞動。 夏洛張開著嘴。他對著這些人們的威儀,只是驚訝和讚美。 惴惴地,他走出了草地,沿著街道大踏步前進,一面儘是在留神些可以吃的東西。他看見一大堆一大堆的垃圾,破布,穿了洞的靴子,中間藏著幾塊硬麵包頭,爛蔬菜,還有罐頭食品的空盒子。 夏洛在一堆垃圾旁邊坐下,細磨細琢地爬起來。他發現一頂圓帽子,雖然走了樣子,他覺得還是華美非凡。往頭上一戴,他自以為和剛才看見的先生們一樣地威嚴了。他也揀了一雙靴子穿起來,亦很合適。隨後他吞了幾塊硬麵包頭。 他尋一條小溪,要照一照他的嶄新的打扮。他的確看見好幾處在階石下面流著的污水,但無論如何也沒法找到半些反光,可以反射出他的容儀。 「算了,」他喃喃地說,「反正我已經很莊嚴,很美麗了。」於是他開始去矚望城市。 第一件使他出神的,是一盞路燈。他繞來繞去地看,終於看出還燃著的一線火焰。他記起前夜在山岡上望見的紅星。 接著他又看屋子。它們都很高,窗也有好幾十扇。有些房子還有陽台。 他往前走著:房子越來越高,路燈越來越大,人們也越來越莊嚴,越匆忙。他們甚至不打招呼了。 忽然,在街道的轉角上,出現了一輛自己會跑的車子。它沒有馬拖,沒有犬曳,只是發出軋軋的鐵器的響聲。車子吼了一聲。夏洛,嚇昏了,用了最高的速度,趕緊往牆上撲,車子擦著他身體奔過去了,車裡的人向他吆喝一聲: 「豬玀。」 夏洛微笑著向他做了一個親熱的手勢。他又看見許多別的汽車。他走近市中心。男人們、女人們格外顯得忙亂。 人家一些也不注意他,他可以舒舒服服地觀察行人和街上的一切。 他對著店鋪仔仔細細地看。櫥窗里擺著數不清的東西,一眼看去,總是一件比一件美麗:金啊,銀啊。 他把頭靠在一扇窗上,望見裡面的人在吃東西。他們那般的匆忙,叫夏洛弄不明白。也許這些人都餓透了,像他一樣。 夏洛不敢進去。 可是飢餓比他的膽怯更強,他學著一個路人的樣,推進門去。他決心事事都模仿這個人,他坐在他對面。他做著同樣的手勢,說著同樣的言語,人家給他端上同樣的菜。 人家也給他送上賬單,也和對面的人一樣,他摸著衣袋,可是一些東西也摸不出來。 他向夥計說明他的情形,夥計對他直瞪著眼,只答應了一聲: 「好。」 接著他嘴裡噓——了一聲。 那夥計是眉毛很濃,牙床突出,粗野得駭人的大個子。他又噓——了一聲。 於是,所有的夥計,穿著黑衣服,套著白圍巾的,全來了,把夏洛團團圍住。其中兩個人抓住夏洛的肩頭,最胖而最強的一個就結結實實地送了他一腳。接著別的夥計,舉著拳一齊上前。全體的客人都立起來看廝打。 夏洛挨了一陣痛打之後,重新站在街沿上了。那個胖子立在門口喊著: 「讓你受一番教訓,小傢伙。」 夏洛看見這人似乎一直追蹤著他,他嚇逃了。 他逃到離開飯店很遠的地方才停住,他坐下,撫摩著浮腫的四肢。 「為何要恨我啊,這大個子?我怎麼惹了他?」 夏洛又看見這厲害的人了,真是太厲害了,又殘忍,又兇惡,對他滿懷著怨毒。這是他的運命的一個形象:比他厲害的人。 雖然痛楚,但夏洛想想這一個上午,究竟沒有白廢掉,既然他飽餐了一頓。 他在街上溜達著。他繼續去鑑賞那些鋪子。但還有別的情景更吸引他。一個警察在街上做著各種手勢指揮汽車及別的車輛行走。夏洛走近他,想從旁細細地鑑賞一番。最初,警察全沒注意到這小人兒。一刻鐘之後,他可覺察出來了,以為這對著他盡望的小人在嘲笑他。 「你在這裡幹嗎?」他向夏洛這樣地喊,一面把手裡的棍子舞動了一下。 夏洛,還沒忘記剛才一頓毒打,他想還是不加說明,悄悄地走掉為妙。 他重新在路上閒蕩起來。不久,他在一所正在建築的屋子前面站住了。 一切都值得他讚美。工人們搬運磚頭,一塊一塊地往上壘,塗上水泥。他對著舉起重物的機器,和一忽兒上、一忽兒下的升降機出神。 「好職業。」他望著泥水匠想。 他走到一塊小方場中,揀了一條凳子坐下,想起森林中的樹。他眼前的樹顯得那樣地瘦削,慘澹。幾隻迷路的鳥飛來停在樹枝上,可是也顯得可憐相。它們藏在樹葉中去了。 男人,女人,走來坐在他旁邊,夏洛對著他們微笑。他們向他憤憤地望了一眼,莊嚴地起身走了。 夏洛聳一聳肩,不明白人們為什麼對於他的微笑總把這副惱怒的神氣來回答他。 一個嬌弱的金髮少女,來坐在他的凳上。夏洛從沒有看見過這樣美的造物,而且和他坐得這樣近,更使他有些飄飄然。可是他膽怯,他不敢向她微笑,怕她和別人一樣,莊嚴地走開。但這一回倒是她先向他嫣然,夏洛也不禁報之以微笑。她並不起身,反而對他望著。 她似乎和他一樣空閒,一樣孤獨。夏洛很想和她談話,但他害怕。 他舉一舉他的帽子,好似他看見別人做的那模樣,她點了一點頭。她旋轉頭去,看見小路的底上,一個警察在舞著棍子踱來踱去。 他走近他們坐的凳子。夏洛覺得有些不放心。警察停住了,瞪了少女一眼,又直望著動也不動的夏洛。 他走開了,又回頭來。 少女站起身,也不招呼告別,也不微笑,徑自去了。夏洛想起來跟隨她,但警察直看著他,帶著威嚇的神氣。 她去了,夏洛仍舊坐著,看小鳥飛來飛去,只是惘然。 長久長久地,他留在方場中的凳子上,希望這樣可以不讓金髮少女的印象消失。他記起她的金黃的頭髮,溫和的微笑,一雙煩躁地緊握著的縴手,他又重新看見在小黑皮鞋中的一對天足。但夏洛沒有聽到她的聲音,這使他非常難過。他只得自己在腦中想像。這是洪亮、清脆、熱烈的聲調,比她的笑容還要溫柔的歌。 天黑了。夏洛還離不開這小花園。數小時以來,這花園已成為世界上最美的花園了。幾分鐘內,他又看到了他運命的第二個形象:一個美麗的金髮少女。 夜似乎把男人們、女人們統趕出了這方場。可是許多黑影出現了。這是一對對尋找陰影和靜默的男女。 一動不動地,凍僵的夏洛盡望著那些男女。一道月光從雲隙里漏出來,正落在一對人兒的身上。夏洛看見兩張臉互相偎依著,兩片嘴唇連在一起。他看見這對嘴唇,忽然,他在這對不相識的人中,看見他自己的臉正膏住在金髮少女的臉上。他打了一個寒噤。月光重新隱去,夏洛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起身離開了陰影。城市的光焰在呼喚他。他走出方場,看見那些情侶正像瞎子一般走著。 夏洛,走近光明的大街,以為是起了大火。他急急地奔去。光焰本身就在繞圈子。一群一群的人懶懶地拖著腳步,汽車到處奔馳著,射出炫目的光亮。 夏洛照例望一望天。電火之外,他畢竟看見他的朋友——星,像每個晚上一樣,向他瞅著眼打招呼。人家把他擁,擠,擠,擁,但他的目光終離不開那些星系。他正看到金髮少女,在天空對著他嫣然。 街道是這樣的美,和早上的是這樣的不同,令他相信他眼底上誕生了一個新的城市。行人顯得安閒了,女人也似乎更美,污穢給陰暗吞下了,警察也看不見。 夏洛緩緩地走著。他努力要學這些莊嚴的人們的模樣,因為他要和他們一樣,成為「城裡人」。 在一家店鋪外面的大鏡面前,他站住了。他觀察他的蒼白的臉,上面綴著一小簇黑須。他整一整上衣,緊一緊褲帶,又摸了摸領結。但他覺得少了些什麼東西。他抖一抖手,一雙空空的手。鏡子前面,他旁邊,一位紳士站住了在端相他的服裝。他手裡拿著一根杖。 於是夏洛想起要一根手杖: 「我找到了一根手杖的時候,我可以完全像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