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骨恩仇記 · 第五章 楊燕兒欲擒楊燕兒
話分兩頭,卻說在板浦袁庫兒身畔,專心習藝的江南楊燕兒,他自離鄉井倏近三年,雖則身在客間,反暑往寒來較在本鄉丈人行內度活來得舒適。再加庫兒目前該管的緝私區域,只有從板浦到揚州這一段,好在是條死港,只能往來這兩處,不通別條河的,所以公事容易辦的。區域雖不大,出息倒不小,因為皖北一帶用的淮監,全由板浦運去,滋味自然厚了。跳虱在板浦市梢僻靜所在,蓋了兩進茅屋,同百城住宿在內。門上也煌然貼起了袁公館的條子,其實公館內下人都不用,打雜夫役就是船上弟兄,按月輪選兩個上岸當差。跳虱除了每月上揚州開餉,順便算查緝一趟,在船上住幾天,此外總是住在岸上的。
那一天乃是夏曆的冬至節,百城特地買了些魚肉,白天煮就了,到晚上同跳虱酌酒談心。慶賞佳節席間,跳虱道:「楊老弟,自前年在滬結交到今,一向承你以師禮待我,其實我並沒有大不了的驚人能耐,你全學會了也不過成就一個高等的偷兒罷了。像你這般才具又加天性好學不倦,據你說雖曾娶過媳婦尚未破身,你有了這點根砥,再經名手指授,小心習練上去,將來竟可以練童子工、鷹爪手,像彭公案上玄豹山那個金眼雕邱老英雄一樣哩。不過你再跟我這個朽木在一塊,怕要耽誤了你的前程,辜負著這一身筋骨。白日等閒過,青春不再來,轉眼之間你也要跑入衰老境界。到那時心力相違,悔恨嫌遲。今年呢,為日無多,不去提它。我代你打算,待到來春,我備了一封書信,你上湖北去尋訪一個師家叫艾柏齡,我介紹你投拜這姓艾的做了師父,經他手教了你三年五載,那時你軟硬皆精,水陸去得,才能在楊子江下游占一把交椅哩。」百城道:「我是個無家可歸的畸零人,一心只想學習武功,將來成就一個行俠尚義之人。自家兩眼墨黑,前路茫茫。前年遇見了您老,我就當做您一根明杖看待,一切總唯命是聽,全仗照拂。您總不會再將苦楚給我受的了。」他倆正在傾談肺腑之際,驀地窗外起了陣猛烈狂風,飛沙走石,連窗戶都被吹開,台上點的燈燭也吹得暗而復明。百城站起身來,親自過去把窗戶重行閉上,口內卻嘖嘖稱怪道:「這陣風確實不小,在燈光暗下去的時節,我眼前似覺有條黑影一閃,好比這陣風內吹下了一個人來,您老瞧見什麼沒有?」跳虱本在那廂疑惑,認是自己上了點年紀,多喝了幾口酒,燈光之下眼花繚亂。現在聽百城如此說法,那定是有個江湖同道,借這陣狂風的機會,光降到了屋內來哩。所以待百城閉上了窗,跳虱也站起身軀,先將燭花剪去了些,然後向空自言自語道:「如有我道能人,承蒙不棄光臨蝸舍,真箇蓬璧生輝,不嫌殘羹冷酒,請出來暢飲三杯。大丈夫作事須要光明磊落,何必如此鬼鬼祟祟?」百城笑道:「適才恐是我一時眼花,未必真會有人乘風入戶,您老這般說法,難道真認做有人來了不成?」不料百城話聲未絕,台底下早起了一陣笑聲,接著鑽出一個人來,渾身夜行人裝束,腰內插著一柄短把鋼斧,向跳虱拱拱手道:「我道是誰,有這等好眼力,原來是袁八十兒。」跳虱也笑嘻嘻地還禮道:「怎麼單一百也會來割自己弟兄的稻樹頭,莫怪日子一天難過一天了,請坐,請坐!」一面忙向百城道:「楊老弟,勞駕你去烹些熱湯起來,泡一壺濃濃的好茶,來給這賊伯伯解渴。他是多一道門檻不喝酒的,讓他喝三碗熱水下去,擋擋寒氣。」百城自忙答應,往次間內去烹茶。
原來來者非別,就是徐州的單三英。二十年前彼此都在黑道上度活之際,袁庫兒放生意至少要值八十塊錢一票,才肯出手;單三英的吃心更浪,起碼要一百。不然兩人情願束手不為,所以他們有這「袁八十」、「單一百」的名譽。黑道中人差不多曉得的,他倆曾經拼了雙擋,在嘉善鄉下的西塘鎮上,取了一家當鋪內一千多現款。有本領使這家當鋪中人,非但未曾報官追緝,還認是財神借餉。第二天端正了豬頭三牲,大燒其路頭哩。後來跳虱洗手改行。單三英松江也不住,喬遷到徐州去了。從此兩下音問閡絕,久未晤面。今宵單三英夤夜到來,那裝束完全是放生意的神情,無怪跳虱要當他來割自己人的血哩。當下兩人先聚了一番別後契闊,都把已往經歷之事,粗枝大葉述過一遍,漸次談到目下景況。跳虱方知單三英是為偵察楊燕兒而來,自然要將百城來歷,從頭至尾告訴三英。三英道:「我原有些疑惑,一月之前接到河南范玉西的信息,曉得那個楊燕兒又在豫西方面創立一個猩猩白骨教,哄騙愚民財帛。據說鬧得很像一個局面了,料想這獨眼賊定是教中重要分子,主持一切事務。如何又會跑到江南來?卻原來另有其人。」他倆談論間,百城已泡了好茶,拿進屋來。跳虱便代他們兩下拉場,照例寒暄幾句。然後百城靜坐在旁,聽他倆談話。跳虱道:「我同一百兒雖則久不見面,但是你的消息曾經聽人說過。據說你在河南省軍第三旅內當差遣,攪得很好。」單三英道:「唉,還去提它則甚,我的往河南去完全是為了江湖上第一個著重的『義』字。再者丁字巷呂祖廟的當家董長情老道,他是個出家人,尚且受了侯小坡夫婦倆的材器,也溷入紅塵,幫助他們一臂之力,何況我輩靠朋友吃飯的在家人呢?故而一同前往的,到了豫西總算沒有丟臉,把這獨眼賊正身拿獲,完了一件心事。初不料那個王玉稚旅長真是個混蛋,他竟會看對了侯七的媳婦趙鳳珍,害起單相思來,一味地想把侯七身子搭住了,圖謀他的媳婦。幸而蘇二老角色瞧出這個混蛋旅長不懷好意,主張大家散夥,離開許昌為是。等待我們一走,那獨眼賊有個赤眉城姓戴的強盜紳士靠山,代他上下一打幹,竟然宣告無罪,釋放出獄了。」跳虱道:「阿呀,如此說來,你們變了白費辛苦,一點功勞沒有。」單三英道:「豈止白費一番手腳,反變有了罪名哩。」跳虱道:「怎麼不但無功,反成有罪呢?」單三英道:「這混蛋旅長想必自己受了賄賂,把獨眼賊正身當了從犯,減輕罪狀,拿來縱放去了。反指侯七希圖邀賞,將小匪指為罪魁,行文到吉林去仍要將侯七調到豫西,著落他身上交出楊燕兒正凶。侯七當然不會再去自投羅網,置之不理。混蛋旅長第二角公事更加令人可惱了,竟指侯七把匪首楊燕兒窩藏在家,索性把我們也要當匪黨辦哩。」跳虱道:「怎麼會如此胡扯誣良呢?」單三英道:「因由是有一些兒的,皆為侯七有個寄名徒弟,又是內親姓陶的,那面龐兒和獨眼賊竟是一般無二,在許昌動身,乃是一同出關去的,所以有這張冠李戴的枝節。」跳虱道:「據我猜想,這多是借因,那禍根總是在姓侯的媳婦兒身上而起呵。」單三英道:「誰說不是呢?侯七因為了此,曾同他媳婦打哈哈道,我為娶了你,恐怕吃飯家貨都要出租哩。誰教你臉子生得匾式,害丈夫受累。」偏偏那趙鳳珍姑娘又是受不住閒話的,侯七同她這麼一說,當晚她就用小刀子將自家臉上劃了十餘道刀疤,道從今後諒來無人再會愛我,免得當家的受累了。跳虱道:「這趙家姑娘的烈性,真是了不得。不過這姓侯的和媳婦兒鬧是枉鬧的,這王旅長方面總要想個釜底抽薪的方法才好哩。不然倒弄得終身難以出頭了。」單三英道:「聽說五站地方有一師甫經募練的新軍,內中有個團長兼旅長的褚三兒,上回侯七到徐州來,此人尚在那裡推二把小手車兒當趕腳的哩。就是侯七那回資助了他,叫他去投軍的。現在倒已做了軍官,且喜就駐在吉省,故此侯七去央告了褚旅長請他答覆王旅長,只說侯小坡在他身邊當差,也是懂公事的人,決不曾窩藏匪首。讓他們官官相護,包庇一下之後,或者可以緩和。同時惱了我們朋友艾柏齡,他發起英雄性格,私往許昌,要去警告那個混蛋旅長。他去了曾否得手,現尚沒有信來。那麼你想吧,我到了河南,眼下是這樣一個情形,誰告訴你還說我攪得不錯哩?」跳虱道:「真箇傳來之言,不足憑信。不過我才與楊家兄弟談起,預備明年叫他上湖北去拜投在艾柏齡門下為徒。現在聽你說來,柏齡到了河南尚不知什麼時候返家哩。」單三英道:「我雖不曾親見楊老弟的把式,但是既有這個『燕子飛』的外號,又在你手內教練出來,決計不會含糊。據我想來也不必再經艾家教化,你若要使楊兄弟早成大名,現在這個很好機會,千萬不要錯過了。」跳虱道:「什麼機會呢?」單三英道:「那個獨眼賊的楊燕兒,行為不軌,天恫人怨,現在他又發起一個猩猩白骨教,瞧這名字就是一團邪氣。范玉西來信提及這廝表面創組此教,勸人行善,信仰佛家因果。實在暗中招兵買馬,籌餉購械,何嘗真的是修行佞佛?方城山四圍附近男女多被這廝誘入教中,事無巨細都要依著他教中規約做去,凡有客商經過他勢力範圍內的地界,須納去一筆常例,名為保護,實在就是買路錢。納了這費之後,他們有種口號教你,方得安然過去。如其不曾納費,非但行李有失,竟有性命之憂。如此舉動,尚能算是修行人本色嗎?故此有人如能投身入教,探知了他的秘密,然後伺機會來了,倒反猩猩教,刺死獨眼賊,為民除害。即使無隙可乘,弄不死這賊,就把他們的陰謀詭計大白天下,俾小民多知道這猩猩教不是正當組織,少受愚惑,遠而避之,那麼這首先揭破奸謀之人,非但可以成名,冥冥中並且積德匪淺。這豈不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嗎?」跳虱聽了,看了百城兩眼,微笑道:「機會確是好的,不過我那楊兄弟膽門子雖也不弱,而且敢作敢為,只恐玩意兒還軟一點,萬一畫虎類犬,反要被天下人恥笑咧。」
此時百城在旁聽得明白,口雖不言,心中暗想,姓單的此話確是不錯,我自離鄉迄今,此身如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了。至於跳虱道我不愁無此膽量,只慮技能欠精,這倒也是深知肺腑之言。但是我自己想來,人生在世,自幼到老,不過數十寒暑,日月易逝,一瞬即已。與其病死在床,何不管它技能夠得上夠不上,跑往方城山去,亡命干它一下,如能僥倖成事,固然最美;倘若失敗,至多丟了一命,似較病死在床上算一些。宋朝的寇萊公尚且請真宗駕幸澶州,孤注一擲。以前萬乘之君,也肯拼這麼一拼,難道我周百城區區一介細民,反而顧前慮後,投鼠忌器了麼?他在旁邊一刻不寧地打主見,單三英和跳虱又談了些別事。跳虱留三英吃了些面點,然後三英向袁、楊倆告別,仍從屋上回寓,到明天自回徐州去訖。
獨有百城自冬至晚間聽了三英這番說話,從此變得坐臥不寧,寢食俱減,鎮日愁眉不展,好似有件大大心事,常掛胸懷,不得解決一般。同事的見了多當他離鄉日久,際此長夜衾單,掛念著了家中媳婦兒,所以終日悶悶不樂。問他為何如此,他又說不出什麼來。其實大眾所猜多是隔靴搔養,就中只有個跳虱知道百城是為想上河南方城山去,窺探猩猩白骨教的內幕,建立非常事業,圖個名震江湖,故而如此的。所以時常隱而不露地暗暗諷勸百城,萬事須三思後行,不可剛愎任性,倘若魯莽胡為,非但枉送性命反而惹人成敗論人,徒貽後來笑柄。因此百城屢次要想拼一拼,走險道,多被跳虱這種老成持重的說話所阻止。忽忽冬盡春來,又已虛度了一個年頭兒,恰巧那天又遇元宵佳節,跳虱購辦了牛羊菜蔬將自己部下都邀來喝個痛快,也算莫負良辰,慶賞首節。不料忽由郵局內遞來一通書信。凡屬跳虱的往來函件,本則全由百城經管,自然拆開此書觀看,不看猶可,一看此書,立時雄心勃勃,頓然打動他心坎上久蓄未發的壯志,再也忍耐不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