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骨恩仇記 · 第六章 錯走慈澗鎮巧救玉姑娘

姚民哀 《俠骨恩仇記》
卻說那獨眼楊燕兒自親到廣西南丹州,覓了一隻猩猩歸來,特築了間地道密室藏著,自己用心餵養,食料之中常用辰砂拌和著給它吞吃,漸漸地把它豢養得馴熟了,於是教它說話。教靈之後,命人往附近城鎮上播散流言,道方城山後面燕剪峪的鳥巢禪院中,到了一個猩猩,能夠代人推算運命,曉得窮通富貴。這話傳了出來,楊燕兒白天便將猩猩遷到了後山,晚上再回戴莊,將關鎖它的鐵籠外面,再套上一個工細雕刻的神龕框檔,當面前也張起黃綢神幔,又制起七梁綸巾、八卦道袍,代它穿上。居然很像個搖鵝毛扇子的角兒,等待有愚民來問休咎。先將年庚要去,向幔內送了進去,隔了一回楊燕兒暗中布置得秩序井然,自有人將黃幔揭開。那猩猩見了那個生人便道:「推算你的命,你要發橫財了,送尊財神給你供養,待你早日發財。」這四句說完,黃幔已經扯上。另有人將一尊裝金的玄壇小法像,授給那人。叮囑他供養方法:務須靜室,生人不易得見之所,千定不能隨便供在家中原有那種小神堂內。因為這個神道,形似玄壇,其實名叫金危危,乃是專管飛來財餉的野財神,所以不可與他神同供,而且外邊不可用甚圍罩,若得圍罩了,分明就是拘束他的野性,不發財的了。單只露供在靜室之內,那麼你或者購獎券,或者往大陣內賭錢,保你穩中頭獎,有贏無輸,財餉自會飛來。三天之後,必見效驗。那人受了這小神像,多要問聲代價若干,卻又分文不要。道是星君說出送你,我們不敢私取一絲一毫。那人自然很高興地回家,如法供養去。 不料過了三天,那個裝金小財神的法像,竟是蹤跡杳無,橫財倒也不發。人心皆同,自然又要去問問猩猩了。不料二次前往,等待黃幔揭開,猩猩鼻子內就哼了一哼道:「你供養得不虔誠,財神昨天已回來了,你還想發財嗎?」這三句說完,黃幔又早扯上,仍是上次授像與他的人重來同他搭話,果然把那尊小法像拿出給他觀看,並且埋怨他何以怠忽如此,致財神動怒歸來。那人當時財迷心竅,一時不去研究他們的門檻,反多自怨供奉不誠,致財神動怒而歸,要求再請回去供養。那個特別香工便道:「此事我不能擅主,須請示星君。」於是向黃幔內問道,某某人意欲再請財神回去,星君許他麼?幔內答道:「此次請是可以讓他請回去,不過要他出幾文香金,方可待他再請回去的了。」於是此項香金瞧了這人身裝討價,沒有一定的了。其實楊燕兒預將此項財神小法像製成一種模型,做時卻用兩樣質料,甲種是魚肉拌和了麵粉做的,乙種純粹泥質。第一次給人的是甲種,待他拿回家去供了,那股腥味貓鼠聞著了,都要銜去吞吃,所以供了三日,會蹤跡不見。第二次賣給人的是乙種的。一毫破綻不露.這一票財神法像的交易,竟然鬨動一時,等附近愚民的信仰熱度,將要退步,又有黃河兩岸豫東一帶的男女,多到方城山來,訪問烏巢禪院的猩猩星君。他們遠道之人,多知這個猩猩尚是漢朝時代,有個封溪獵戶叫陳廉,捉住了它,裝在袋內,同著一缸酒去送給封溪知縣黃霸的。黃霸問陳廉送些什麼東西給我?陳尚未答,它在袋內代應道:「一隻猩猩一斗酒。」黃霸因愛它通靈能語,故便開袋放它還山。從此它朝星禮斗,修真學道,現已修成正果,名登下八洞仙籙,能前通五百年,後知五百年過去未來之事。此次是奉著玉虛四相之命,特地送一方印綬下凡,授與人間真主。這個真主就生在豫西地方。不過猩猩星君不肯說出名姓來,它愛那烏巢禪院清幽僻靜,暫時寄居,我等特來燒香禮拜,問問終身休咎。方城山附近之人聽了,崇仰敬信的心腸,重複熱烈起來。扶老攜幼,成群結隊地再去瞻禮猩猩。這時候豫西一帶又發生一種童謠道:「草頭王在後,猢猻王在前,不要性命只要錢,有錢無用處,十八筆頭真帝主,真主出世甲子年,天下太平不重錢。」此謠一發生,自有一般人當件大事討論著。有人道真命帝主莫非姓李,也有的道姓戴,又有人道姓瞿、姓魏,多是十八筆。議論紛紜,莫衷一是。 楊燕兒乘著這個當兒,便將戴昆名姓宣布出來,凡來入教的,不論遠近,都發給一塊竹製腰牌,作為憑證。他本來是紅幫出身,所有紅幫內的規儀肚內很熟,便同殷振雄商酌之後,將原來紅幫的法則,改頭換面增刪一下,揀緊要的喝什麼水哩,點什麼香哩,以及山名堂號,內外口令,並定的年號等類,都寫在憑證上頭,另外議定的一種語言,分別抄在經折上面。譬如這人屬於文部的,自有文部的應用言詞;屬於武部,又有武部的應用話兒,不相混雜。所有文部事宜,歸殷振雄、吳玉深倆主持;武部方面,自然燕兒和蔣桂倆了。並且他參透人民的心理,對於名器上的階級觀念,始終打不破的。故此他定出許多大小官名,居然也分品級,降調升遷,賞功罰罪,很鄭重其事做去。入教的人絡繹於途,確實不少。燕兒又想出煽惑軍隊的方法,請殷振雄做了一篇東西,油印了由郵局投送到各省各種軍隊中去的。這篇東西既似宣言書,又好比誓師文。本來紅幫裡頭,有個新山頭開闢出來,也要發一種出山柬的,不過非同他們現在,不論新舊軍隊、水陸警士、緝私營、商民團等等,凡與軍事有關以及兵式組織的公團,都有一份寄去。乃是通告一般同幫的各山主,餘外都沒有的。上章所述百城接到開視之後,便打動心事,投袂而起的,就是這紙油印的猩猩白骨教宣傳文字。這上頭道: 竊思世衰道微,正英雄建業之秋;水秀山清,本豪傑立功之地。古帝王烏牛白馬,告天地而起義桃園,破黃巾而三分鼎足。繼起者,或據瓦崗而立寨,或鎮梁山以稱雄。賢豪之崛起,不一而足。迨至前清康熙間,我江湖諸祖,平西戮力,功不加賞,勞不擢爵。我江湖諸祖,乃獨霸中原,建旆出師,登壇拜將,興起虎龍之弟兄,栽成仁義之英豪。此則當世之俊傑,固盡知為我輩之淵源。方今天下擾攘,四海沸騰,軍閥專橫,分崩割據。小民孱弱,魚肉刀俎。居上者不以至公理物,為下者必以私路期榮,御圓者不以信誠率眾,執方者必以權謀自顯。是以古道離而名教薄,世多亂而時不治,苟不起拯水火,直將世復洪荒。爰本祖意,推而行之,未敢改易前章,用謹少參末議,是以有猩猩白骨教之組織也。昆等少讀詩書,粗知禮義,飄零山嶽,托跡江湖,鮮受仁兄之指教,又乏前輩之栽培,睹此世變時艱,焉敢不一動念,識時務者乃為俊傑,知世道方不愧英雄。昆等雖未敢自居,但既與茲教,忝作龍頭,當有以企慕前賢,追隨驥足。爰覽中州居天下之中,關東占形勢之險,故即名山日方城山者,既因山勢挺直,卓爾不群,又願萬方同志,來作干城故也。名水日西江水者,既因水勢活潑,清澄且漣,且冀掬此清泉,洗彼濁惡故也。得山既厚,得水復深,兼有人文之蔚起,故名其堂日「北漢堂」。祝我諸祖威靈,馨香勿替,山嶽禋祀,千秋永存,故名其香日「南嶽香」,取南方以火德王也。茲當天朗氣清,惠風和暢,謹選吉日,諏良辰設五祖之靈,虔伸祭奠,當三光之耀,共矢至誠。伏願當代俊彥,執事仁兄,踴躍急公,指揮美譽,倘蒙不棄,來贊襄敝教,輔弼厥成,尤不勝歡迎之至。侔將來豪傑同心,雷雨擬經綸之盛,英雄同志,光耀如璧月之圓。聊志無詞,用伸小引。 百城見了此文,默忖如再不往豫西投入該教,乘機起圖,他那裡基礎日固,勢力日廣,愈加難以收拾。如和跳虱說明前去,他定要阻擋,倒不如一聲不響,私自動身吧。當晚百城收拾了自家細軟,和著自己常用的那柄三面開口尖頭攮刺,到十六清晨,便離開板浦,悄然啟程。果然神不知而鬼不覺,沿著隴海路線,徑向豫西迸發。在路曉行夜宿,走了幾天,那日過了中州府,地名慈澗宿夜。此地在晉代屬於東垣縣,後周添設個孝水戍。隋朝大業年間,楊素的兒子楊元感,起兵圍攻東都,曾分兵防守。唐朝初年,李世民差羅士信攻王世充,曾於此處大戰。唐朝以後,劃給新安縣管轄。在中州西面,距離四十里路。 當下百城打聽客店中人,上方城山去如何走法?他們都道:「你走錯了道路哩,不必走到這裡,你只消在中州府搭洛水內的上水船,到盧氏,船資不過幾百文。到了盧氏之後,然後再搭短載至三川鎮,上熊耳山,過天息山,便到了裕州方城山哩。」又有人道:「連盧氏都不要到的,如此走法,不知要走多少冤枉路。實在你從豫東來的,到了偃師,出轘轅關一條大路,由襄城葉縣到方城山,極其便利。現在你快回中州搭洛河內的上水船,在永寧登岸,然後經嵩縣、伊陽渡、汝水至魯山,再過去就是方城山了。」百城一一聽了,自怨不曾早些問道,致多走了不少瞎路。當下晚飯過後聽同寓中人的閒談,大半談那猩猩白骨教的事情。有個從內鄉縣來的人道:「現在世界連路都不好跑了,我們那裡西峽口、馬山口等處的年輕子弟,全入了哥老會哩。如其單身客商經過,他們就要三人欺兩,上前盤詰,倘然回答得出打過門話兒,便放你安然過去,不然非但行李跟錢保不住,連性命多有礙哩。」有人問道:「你可知道這打過門的說話,是怎樣幾句呢?」那人道:「俺也是拾來的話,據說他們先上前喝道『莫跑』。客人便站住道,『莫跑就莫跑』。他們問你是什麼人,你不可說出自家真名氏,要說『我是唐朝秦叔寶』。他們又問從何處來,往哪裡去?你答是『從來處來,往去處去』。又問你路上曾瞧見什麼來,答道,『我路上瞧見一台戲。』又問唱的什麼戲,答道,『唱的是桃園三結義。』那麼他們必道,『原來是自己弟兄,去罷,莫誤了你的前程』。如其回答不出這些嚕嚕囌蘇說話,就有危險。」又有個陝西人口音接嘴道:「咱們敝省褒城沔縣一帶,現在也有了這個玩意,據說就是褡州分去的猩猩白骨教。你們那裡盤詰的說話,只有這幾句,簡單得很,我們那兒花樣更多。始而也喊人站著,問從哪裡來,你要回答『從梁山忠義堂上來,。又問『梁山有多高多寬,周圍多少里數,設立幾堂幾卡幾酒店,酒店設在何處,有多少景致,有多少仁義弟兄,威風大的怎麼樣』?你須答道:『若問梁山根本,有三百六十丈高,周圍八百里,山上有四門四關四卡,山下有東南西北四酒店,前有金沙灘,後有鴨嘴灘,左有明月洞,右有娑羅樹,聚集一百單八條英雄豪傑,所以有天大般的威風。』他們再問:『四門通哪裡,關卡酒店哪位弟兄把守?』你又要答道:『東通廣東福建,南通河南湖北湖南江西,西通雲貴四川,北通濟南府和北京。四關八將鎮守,頭關大刀關勝,雙鞭呼延灼;二關豹子頭林沖;三關霹靂火秦明,小李廣花榮,白面郎君鄭天壽,四關金槍手徐寧,鐵叫子樂和。四卡守將,頭卡摸著天杜遷,二卡雲里金剛宋萬,三卡白花蛇楊春,四卡跳澗虎陳達。山下酒店鎮守英雄,東方菜園子張青,母夜叉孫二娘;南方矮腳虎王英,一丈青扈三娘;西方雙尾蠍解珍,兩頭蛇解寶;北方笑面虎朱富,早地忽律朱貴。山頂造有五堂,頭堂忠義堂,及時雨宋江,托塔晁天王;二堂公義堂,玉麒麟二大王;三堂仁義堂,智多星吳先生;四堂忠孝堂,入雲龍呼風喚雨賽純陽;五堂天罡地煞堂,八十四位仁兄義弟把身藏,山上遍插蜈蚣百腳幡,暗合五行生剋;另樹鎮山大旗兩面,一書『替天行道』,『一書水泊梁山』。堂前建築點將百花台,後造鳴金擂鼓台,左有花木樹,右有金魚缸,圈子之內,所有英雄豪傑,一概歸宛子城宋大爺督理,前人旺,後人興,代代興旺到如今。』要回答得出這許多說話,才讓開生路,放你過去,不然沒有買路金,休想會太平。做現在世界上的人,難不難呵!」百城斜躺在床上,靜聽他們閒談這些江湖黑話,很有滋味。講的人娓娓不倦,聽的人津津有味,正彼此入魔之際,忽然外頭人聲喧嘈鬧將起來,大家奔走出一瞧,原來鄰居失火,延燒過來。於是大家忙著搬東西,覓路逃命,此處起水既嫌不便,加著消防事業又不講究,偏偏天又在此際颳起很大的東風來,風助火勢,火借風威,頃刻之間一路順風燒去。靠西居戶,有好幾家燒著的了。 這家客寓裡頭有一班山東唱梨花大鼓的人們住在那裡,一聞起火,男子都跑了出來,獨有那個女子叫玉姑娘的,尚在屋內收拾東西,未曾出外。他們同伴諸人老在外邊叫喚,不進去救她。皆因他們雖則合夥來去,其實做的拆賬生意。這玉姑娘是孤立的,和這班男子全沒大關係。故此他們不關痛癢,一味干嚷。倒是百城看不過了。他是天生俠骨,見義勇為。他倒不顧什麼,冒煙奪火,衝進屋內。可憐那個玉姑娘,因為捨不得幾件衣服,忙忙收拾了個包裹,遲走一步,豈知竟困在火裡頭,逃不出來了。兩隻眼睛被濃煙迷住哩,休想張得開,一時不辨方向,望那邊走不出,向這邊走走又不行。火勢一刻緊一刻,周身覺得發燒,臉上手背上已被火舌頭灼焦了幾處。外面呼聲,她不聽得。她想呼救,俾救火人聞聲覓救,無奈也被煙嗆了嗓子,一個字都不能叫喊。若得百城遲一步衝進火屋內來,此女竟要燒死的了。這也是命中注定,不應死在火內的。所以百城一闖進來,即便撞著,忙喊她身子趴下地來,匍匐了好出去,因為菸頭是向上冒的,人趴了下去,便可分出門路來逃命。百城也不顧男女之嫌,將她一把拖出門外,連百城的肌膚也灼焦了好幾處。玉姑娘是更不消說起,極聲喊痛,要命人去覓涼水來浸洗著。百城忙搖手止著道:「若得在涼水內一浸,火毒攻心,無法可治。你今宵熬痛些,到了明天命人去覓一種礱糠楊樹的樹皮,拿回來在瓦上炙了灰,用麻油調敷在那火燙傷痕上,莫說這一些輕微火傷,憑你燙得厲害,也敷得好的。」旁邊一人插嘴道:「若是被滾水燙的,此方可有用呢!」百城道:「如屬水燙的,此方無效,要用最好的錫箔,在上等高梁酒內浸透了,拿來貼在傷痕上,也是立見功效的。」玉姑娘道:「此刻不是講閒話的時候,你瞧那火勢,燒了這許多辰光了,尚一些不退,到場施救的水龍,雖都拚命打水,無奈水力不足,澆上去一些些的水花好比澆了煤油一般。我幸得這位爺救了出來,不然准燒死在內無疑。」 這場火直燒至將近四鼓,方才火勢自然減退,方得救熄。一共燒掉了三十多家。等待東方發白,百城就要趕路。玉姑娘哪裡肯放,道:「你是我的救命恩公,因為救我累及你也遭火燙,又承傳授秘方,無論如何屈駕小留一兩天,待我去覓到了礱糠楊樹皮,代恩公傷痕上也敷了些樹皮灰,然後就道未為遲也。」百城見她誠意挽留,再加傷痕的確也疼痛得難受,既然她去覓樹皮來炙灰了,也就在此再留一天吧。於是先往慈澗東鎮,央告了一家小雜貨店把大家身子安頓下來,玉姑娘便命同夥男人去覓樹皮,一面請問百城的姓氏,百城道:「我是名喚楊燕兒。」玉姑娘驚道:「原來尊駕就是猩猩白骨教中武部正龍頭楊大爺呵?」百城道:「不是,我是江南楊燕兒。這一個是吉林楊燕兒。我是五官端正,喜幹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之事;他是殘疾廢人少一隻眼珠子的,而且心狠手辣,專干不端之事。我和他還是仇家對頭人哩。」當下玉姑娘很殷勤地問長問短,回頭樹皮覓到,炙灰之後,玉姑娘親代百城調敷,倒同自家人一般,知心著意地伺候著。百城道:「我瞧你這種性格,不配吃這跑碼頭開口飯的。你還是回家去為是。」玉姑娘聽了,忍不住兩淚交流。告訴百城道:「我是山東長清縣党家莊人,父親是個武秀才,姓吳,家中向來開設合興義安寓客商。只因生母早死,天倫續娶了,生有一弟二妹。爹爹是專門教練人家拳腳,一年三百六十天,倒有三百天行教在外。家裡店事全由繼母作主。自家配了個男人,十二歲童養過去,誰知不曾結婚男人死啦,於是退回母家。在晚娘手內過日子,當然不好過的。自己心高氣傲,背地裡常說要自食其力,此話吹入繼母耳內,恰巧她有個表弟,乃是孫家徒弟,向替孫大玉彈三弦的。繼母便將我送去,學了這牢什子,學這行行業,如其有贄敬貼飯金的,學成了便得離家自立。像我那樣不出學費,飯錢也貼不足的,須要學三年,幫六年。如今出了師,二年尚不到,實在為了自己餬口之計,沒奈何才出來走江湖的。」說罷,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 百城本則女色一門,看得非常淡泊。這次萍水相逢,劈空遇著這個吳玉姑娘,說也奇怪,鐵石心腸也會鍾起情來。見她一哭心上萬分難受,便極力勸她止著悲聲,又同她談了半天肺腑之言,才知她倘未曾重嫁丈夫。如今出外營生,順便也在那裡留意可人,將終身託付,愈覺得她舉止大方,性格溫存,一毫沒有江湖習氣。百城便吐了一句半耍半真的說話道:「可惜我現在尚有事在身,連自己不知以後如何。再者我家中曾娶過媳婦兒的了,為著自己要練武工,保守真陽三十五歲之前,不肯破身。以致夫婦不睦,不然……」玉姑娘接口道:「爺現在多少貴庚?」百城道:「我如今二十七歲。」玉姑娘道:「再待八年工夫,眨眨眼就到啦,算不了什麼。爺果愛我,我就做二奶奶也願意。不過這婚姻大事,須由堂上作主,爺既喜拳棒,我爸也最精這一門,爺河南事情幹了之後,可能屈駕上咱們党家莊玩幾天,跟我爸爸討論討論武功,順便提起這句話兒。我也就此回家去,候爺的信如何?」百城道:「我河南事情,說不出一個準時候能夠了結,老實說吧,連自身的生死存亡,尚且沒有把握,不要誤了你的大事,不當穩便。」玉姑娘想了一想道:「這樣罷,我和爺約下三年為期,無論怎樣扎手難辦的事,大概有了三年工夫,總有個結束的了。如果結束了,請爺就上我們那處小地方去,和我爸碰面。我待爺三年不到,再出來走碼頭,找別路。在這三年之中,我在家熬清甘淡,專候爺駕光臨如何?」百城見她如此爽脆,更覺合意。自便答應,並將自己來蹤去跡,上河南來的真情,一齊說給玉姑娘聽著。好在自己行囊簡便,隨身攜帶,昨晚一點沒有遺失,便在包里取出自己的川資,分一半給她,數目雖甚式微,聊表心上一點敬愛真意。玉姑娘不比尋常女子,有婆子氣的,竟然收了去,她也拿出一些交換品物來,贈與百城,作為紀念。那礱糠楊樹皮灰治火燙,真同仙丹般靈,他倆調敷之後,立時止痛。因昨宵未睡,今日早些安歇,兩人都能照常熟睡,傷痕上一些沒什麼。過了這晚,第二天清早百城吃了早膳,別了玉姑娘上路。玉姑娘送了一程,又再三叮嚀百城,牢記這個三年之約,然後灑淚分手。她獨自回至慈澗,果也收拾東西,招呼同夥,真的回党家莊家內,實行靜守三年之約,不再干那沿門歌唱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