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骨恩仇記 · 第四章 楊燕兒創立猩猩白骨教

姚民哀 《俠骨恩仇記》
卻說和侯七作對在河南一度被縛的楊燕兒,雖經侯七等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將他擒送許昌獄內。無端又生出那個豫西剿匪司令、河南省防軍第三旅旅長王玉稚,看上了侯七妻子趙鳳珍的面貌,心懷不善,想用棉裡針功夫穩住了侯七之後,再慢慢設計圖謀他的妻子。幸而老英雄蘇二瞧出王旅長不懷好意,暗勸侯七莫貪眼下微末虛榮,致遺將來莫大的悔恨。侯七聽了師伯的忠告,他們一群人便悄然離開許昌,分頭歸家去了。等待侯七諸人一走之後,五女店婁家苦主又催審得不甚緊迫,此信傳到方城山強盜式紳士戴昆耳內,便遣吳玉深、殷振雄兩個心腹分往開封許昌兩處一打幹。民國時代的官司,不論民刑訴訟,完全都是蛇吃黃鱔別長短的局面,彼此比較些金錢勢力罷了,何所謂犯法不犯法。竟有這件事,小百姓做了,便干禁律犯法的,如屬一個有勢力人做著,或者這人勢位雖微,他有錢使用上下買到之後做的,那麼非但不犯法,公家還派人保護他哩。所以早有人說過,現時代是度的不情不理、無法無天的日子。楊燕兒既有戴昆援助,相手方又無有財勢的原告頂控,自更易於設法,收押在許昌獄內,不過兩月有餘,便得安然出獄,恢復自由。 楊燕兒出獄之後,對於此次保全他性命的戴昆,自當感激得五體投地,便代他想出種種賺錢方法,騙取愚民財帛,算是報答他活命之恩。先私下同一桿旗蔣桂商酌妥了,然後到赤眉城去告訴戴昆道:「我們想創立一個猩猩白骨教,派人往各處宣傳,引人入教。民國時代,本來人民有信教自由的權利,藉此結納四方豪傑,暗中擴張勢力,即推您老做個掌教祖爺。將來羽翼養成,事機成熟,登高一呼,眾山響應,好干出一番隆興大事業來哩。」戴昆道:「這事我早有此念,自然十分贊成,不過我家計有限。非有大資本干不出大事業來。近年豫西各地連遭兵火浩劫,橫一次匪梳,豎一次兵篦,元氣大傷,劫掠不出大油水。如其除了劫掠,一時又無他種妙法可籌巨款。就派弟兄們出去四處八路用力搜刮,怕也刮不著許多的了。」楊燕兒道:「關於籌款一層,在下亦早想到,豪奪不如巧取,一味差弟兄出去開武差使,搜又搜不到幾何,反擔著大大風火。不如更換巧取方法,拔准了苗頭,再雙管齊下派弟兄們去辛苦一趟,理想上去似較眼下尚硬不用軟的獨門法來得妥善哩。」戴昆道:「怎樣的巧取方法呢?」楊燕兒道:「迷信這一道,是永遠滅不絕的,我們只消如此如此做去,鬨動了貧苦小民,就不愁沒有大宗款項收入。俗語說得好,『若要發,窮人身上刮;若要富,窮人頭上到。』定有滿意的結果的。」戴昆道:「你既早籌思及此,就同蔣桂倆去試辦一下也好。」楊燕兒道:「遵命!」 當即回到方城山戴昆別墅內,立即親自動身,走南陽新野,到了老河口,然後再由荊州入湘,從安鄉渡過了洞庭,經漢壽、安化、新化、寶慶、祁陽、零陵等處,自道縣入桂。於是打聽明白了道路,再經賀縣、昭平、蒙山、惰仁、柳州、慶遠到思恩,出資雇了個土人作為鄉導,渡過環江打狗河便已到了南丹州境內的山地了。此處名為苗嶺山脈,一頭在雲南昭通八仙海南岸起,由黔省亘貫過來,直至廣西柳州來賓交界的雞公山為止,山脈雖廣卻不是處處產猩猩,獨有南丹州屬一段山內,產生的猩猩不計其數。楊燕兒到了那裡,自己雖能武功,但是生擒山獸各種有各種的巧法,不是單仗著武力就能擒獲的。譬如要捉虎狼熊豹一類,那楊燕兒是關東出身,就明白這門道,應用怎麼法兒,即能活捉到手。現今要來覓一隻猩猩,也只得求教南丹州土人。他自己就不行啦。若要捉一條癩象,雖也出產在西南地方,可又必定要雲南土人才會下手。南丹州人又不行了。此所謂「一方曲鱔吃一方泥」,一點都不能勉強得。 當下楊燕兒到了那裡,地方也枯得很,人煙更是稀少。好容易覓到了一家山民人家,偏偏只有兩個婦女,非但燕兒和她們言語不通,連思恩雇來那個土人的說話她們也都聽不甚明白。因為這兩個婦女乃是苗瑤種人,並非漢族,所以彼此交談不成的了。後來那個年輕些的女子幸尚聰明,跑出去不知到那裡去招呼了一個男人來,雖也是苗瑤夾種,不是純粹漢人,卻懂得思恩方言。於是由這思恩雇來的土人居間通譯,才知燕兒是覓購猩猩來的。幸而這兩個婦女也能懂得捕捉,於是言明了代價,楊燕兒同土人倆也就在這家人家住下。講定期限五天,保捉到一頭活猩猩。當日天色不早,再者不有預備,未能動手。因為燕兒許她們捉到了,不吝重價購取,故而款待燕兒的飲食是十二分的恭敬豐厚。但是東北地方出生的人,如今跑到西南地方去,憑你如何食宿優待,總覺得不慣的了。 一宵過去,第二天燕兒見她們端正了無數酒瓶,又采了許多草,織了不少草鞋,然後再去喊昨天那個男子來,轉告楊燕兒道:「如果見有猩猩到來,千萬不可魯莽上前捕捉,而且要臉帶笑容,如其頭次怒目獰眉,便趕上去抓它,它力大無窮,萬抓不住。一旦受了驚恐逃去之後,至少要半年不見人面,躲在深山窮谷之中,那就永遠捕捉不得哩。」楊燕兒自然點頭應允。早飯吃過了,她們便把酒瓶內都泡了糖湯,與草鞋同攜入山。燕兒也隨著同去。見她們沿途留心地上的痕跡,進山約走了四五里路,在一個森林面前的土上,發現了幾個足跡,七分像人三分像獸蹄。她倆見了,便將酒瓶草鞋放下,招呼燕兒也坐了下來。她倆便放開喉嚨咿咿啞啞唱著。燕兒也聽不懂唱的甚麼。唱了約一小時光景,果然森林中悉索有聲,來了三隻猩猩,在樹後偷偷摸摸地聽著。她倆見猩猩來了,即將其中三個空瓶拿起來授一個給燕兒,都假作湊至口邊,呼上一陣,然後又哈哈大笑幾聲。這麼的笑罷再呼,呼後再笑。空做了好久,再將草鞋每人足上套了一雙,於是站起來彳亍躑躅地走著,口中仍不住地大笑,裝出很快活的模樣。走了幾步,再回至酒瓶旁側,每人都將空瓶提在手中,又假裝喝了一回。再笑,再唱,再走,如是者往返三趟。到第四趟,有意走得遠些,那三隻猩猩便都躥出森林,走到瓶鞋旁側,伸出掌來拊摩。其時猩猩口角邊已有涎沫流出來,但是它也防人算計,不肯便上鉤兒。見人又跑回來了,便仍逃躥進森林去了。等待人第六趟離開森林,它們顧不得了,躥出來將瓶內糖湯喝得精光,草鞋也都穿著啦去哩。於是她倆欣然收拾了空瓶,引著燕兒出山返家。趕再織幾雙草履起來,到明天再提了糖湯瓶和草履入山。仍至昨日那個森林前面,再同演戲般演起來。猩猩卻來了七隻。第三天又多來了兩隻。到第四天,人才走到,森林中猩猩早已來了。探頭探腦一共有二十多隻。到了第五天上,她倆身畔都帶上火種爆竹,和一團棉絮、一條很粗的頭髮練。瓶內都換裝了鬧陽花同制的燒酒,人喝了也要發暈的哩。草鞋之中卻雜著一雙牛皮釘鞋。再到山中的森林前面。 那群猩猩也不似前幾天的怕懼人,等待瓶鞋放下,人稍離開,它們已出林來搶瓶便喝,搶鞋便著。她倆見猩猩已著了道兒,便掏出火種來,燃著爆竹藥線,向猩猩隊內丟去。它們尚認是可以吃喝的東西,有許多不曾搶著瓶鞋的,便來搶爆竹。不料火星直冒,砰的一聲由地上直射高去,嚇得這群猩猩沒命飛逃,等待空中再砰的一響,它們都忙著找山洞藏躲,各不相顧。內中那隻穿釘鞋的猩猩,你們試想,七高八低,如何逃走得快?以前捕捉猩猩,往往喝醉的未穿釘鞋,穿釘鞋的不曾搶著酒喝,捉雖總捉得住那隻穿釘鞋的猩猩,但是它要喊同類來劫取,所以要用棉絮塞口。不過捉出山外,更加煩難一些。今番再巧也沒有,那隻穿釘鞋的猩猩,也搶著酒喝的,所以逃不上幾步,連跌了三四交,跌得腹中酒性發作,仰臥在地,一動都不能動。她們上去一毫不費甚力,將發練系住了它的頸足,扛著便走。又打手勢知照楊燕兒,托他代收拾了地上空瓶,安然出山返家。 那猩猩酒尚未醒,她倆便將竹箬編的簍子裝了起來,再四叮囑燕兒:第一,安置這猩猩的屋內要常有六十度以上的熱度,才能豢養得活;第二,每天餵食時候不可參差過甚,要按准了餵的,多給水它喝,少給食它吃,它肚子飽足了,力氣更大,便要想法逃遁的,而且給它喝的水要放少許糖的,切忌咸酸,如其要它格外通靈,可每天給些丹砂與它吃,便易於見效。燕兒一一聽在肚內,即拿出錢來酬勞了她們。 翌日動身上路,就同那個思恩土人扛了簍子,到了河池縣屬的三旺地方,另行雇了短站槓夫,仍循舊路迴轉方城山。沿途自家飲食隨便吃喝,反是猩猩的飲食兩料較人注意。如是一趟桂省來回費了四個月工夫,總算如願歸來,非常歡喜。等待回到了戴莊,自家足不出戶,用心教練這隻猩猩。一面挑選了二百多名精細弟兄,分派往各省通商巨埠,並教了他們各種賺錢方法,讓他們各去進行,順便傳播謠言,唯恐純粹男性的魔力不甚大,另再召募了近百個女性,也面授了機宜,使她們四出愚人。待到一月之後,各處地方的報紙上,都有新聞刊出,說本省鄭州地面上到了一個西藏活佛,能知過去未來之事。這活佛修成金剛不壞之身,比普通眾生不知要堅韌了多少。莫講別的,單道他一口牙齒異樣堅固,有人親見用大鐵椎敲打,亦絲毫不動云云。皖北蚌埠地方也到來一班募修嵩岳普照寺大殿的立關僧人,揀了一塊廣場搭著布篷,中間放著一座木籠,同前清衙門中的站籠一般,算是關的,這個立關僧人辦著雙腳,立在黃山草紙上頭,草紙下面並非尋常籠底,卻是釘了無數近尺長的大棗核釘,籠外四周又套上大大小小金銀銅鐵等鎖兒。如其善士們前往開鎖拔釘,價目預先擬定。譬如單拔一釘,多少代價,開一具小銀鎖若干,中鐵鎖若干,如要開那具最大的金鎖,當然代價也是最大。那個立關僧人要待拔盡鐵釘開盡鎖,方才出關。站關期內,每日只喝三次清水,連米麵都不沾唇的。居然也鬨動一時。 同時滬漢兩處,也發生了兩件奇事。滬上有個浮滑少年在遊戲場中,邂逅一個青年女子,彼此有意勾引成奸。這是滬上屢見不鮮常有的事,不料這女子竟然正式嫁給這人,而且此女舉止豪奢,交際社會上時常有這對少年夫婦儷影。誰知結婚當兒,這少年正精神壯健,那女子已代為出資替夫婿保了壽險,結婚之後,非但閨房之樂甚於畫眉,而且這女子的同性戚友非常之多,幾乎每天有人來往,她又一毫不妒,任憑你們去幹什麼全不管的。少年哪明就裡,只知貪歡,這樣的雙斧伐樹,又狂購興陽藥物,摧他的骨髓。不上半截,這少年竟成了牡丹花下的風流鬼,於是保險公司內的一筆賠款,如數奉送到了那女子的袋內(按類是之同樣事實,同時發生者指不勝屈,初時公司中人,猶恐搖動大局,諱莫如深,後因不堪賠累,幡然改計,反以之揚言於眾,俾盡人而知,庶以後再遇類此之事,可以藉口拒絕賠款)。同時漢口正街上有個少年乞丐,蹀躞街頭,店肆中人大都認識他的。有一天,忽然在洋街上有一個坐摩托卡、鮮衣華服、操河南口音的中年婦人,遇見了此丐,特地停車招呼,認其為弟,便由汽車上載與俱去。從此以後,這乞丐一交跌到青雲內,居然也衣文繡而饜膏粱,變了衣冠中人。而且此婦每逢出來購物,必定攜之同往,使得漢口市面上的幾家大店中人,多知道此丐得著好親戚照應,從此不要飯的了。如是者過了兩個禮拜,有一天上午,此婦本欲同了乞丐齊至參行去購參。臨走之時,忽然有電話來邀她去打牌,於是婦人拿出錢來,交給乞丐,命他獨往參行去購辦。她自己要緊打牌去了。那乞丐拿錢出門,暗忖走她娘的路,不去購參吧。仔細全盤籌劃了一下,買參款子能有幾何,一用便完的,為了這一些些送掉一盞飛來舅老爺的金飯碗,實在不上算。於是很至誠地去兌了參,拿回姊姊公館中,女傭人告訴他道,適才太太臨走留言,道舅老爺兌了參回來,千萬打個電話給她。乞丐道:「我不知那邊電話什麼號頭。」女僕道:「我去接著了,待舅老爺親去搭話。」於是女僕去接了電話,乞丐接過聽筒交談果是那婦人聲口,而且在電話中問得很詳細,參的兌價若干,分量多少,貨色優劣?乞丐一一回答,並道:「貨色據店中人說是最高的了,再好沒有哩。」婦人聽了喜道:「真的嗎?我立刻要回來瞧哩。」講了這許多話電話才搖斷。當乞丐接電話的時候,買回來的人參擱在桌上,誰知暗中已經掉過的了。片刻之間,那婦人果已回來瞧參的好歹,及至打開看時,樣樣都對,唯獨分量短少了一兩多。婦人便道:「怎麼會變輕了一些,莫非吾弟少給了他們一兩的價錢吧?」這是人心皆同,乞丐暗忖,我是辦的清公事,雖曾起過歹念,究因不上算,不曾實行,難道我全部分的參資不吃光,倒壞名壞氣去打一兩參錢的後手?及接過躉子來一橫,果然短少兩餘人參。而且這乞丐為別嫌疑起見,特令參店開了發票。現在票貨分量合不准了。那婦人笑道:「這是店中的邪氣,想來認得你的,明欺你是外行,所以如此。」此話一說,乞丐臉漲通紅,怒氣勃勃,立即包了人參,要持回參行內去理論。婦人反又力阻道:「相差兩外東西,值得同人去紅臉?」無如乞丐要明自家心跡,必定要去。其時下人正忙著開飯,婦人便道:「兄弟一定要去,姑且吃了飯再去不遲。」乞丐自然遵命。誰知飯裡頭下了毒藥的哩,而且這種毒物,當場不即發作,務必要動著真心火,那才藥性爆裂哩。當下婦人與乞丐同桌飯罷,洗漱完畢,然後道:「兄弟你拿了人參和發票先走一步,往原店內去理論。橫豎那面牌局未終,現在請人代著,我也須親去結賬。正是順道,讓我將車子也到那參店內來彎彎便了。不過你去交涉,千萬不要動火。」乞丐應著,便拿了貨票,先趕至那參號中理論。店中人道:「這是適才當著你面秤准分量,錢貨兩交,況且還開有發票,豈有短少分量之理?我們店內一天不是做你一個主顧,哪裡會有錯誤?再者你貨色已經拿了出門的哩,回頭再來論多少,按照商情上萬難承認。你是偶然買一回參,我們的生意卻非第一回做。」於是兩下爭執起來,乞丐始而並不動火,無奈店中人也認得他向本乞丐,一朝發跡,這是分明他從中打了後手,反來和他們店內胡鬧,自然言中帶刺地再三拒絕。於是乞丐實在忍無可忍,不免要發起火來。不料真火一動,頓時腹中藥性發作,立刻大腸爆斷七孔流紅,一交摜下去,兩足一挺嗚呼的了。店中人十分詫異,忙即上前看視,恰巧外面汽車趕到,這婦人緩步下車來,口內尚道:「所差一些些分量,店中不認也就罷了,值得和人家翻面?」及至踏進店門,一見這情狀,便將手帕向臉上一掩,頓然眼淚雙拋,嚎啕大哭。一面立命汽車夫去請老爺來作主,道舅老爺被參店內謀死的了。傾刻間那老爺帶了八個護兵,便也趕到,事實具在,這家參店內辯都沒有什麼辯的,明知他們是設計敲詐,無奈過門兒清楚,為求免事起見,這一下大竹槓,只得被他們敲去的了。諸如此類的事情,東生一件,西生一件,真是花樣繁多。各處的報紙上,自然目為絕好新聞資料,齊多刊載出來。初不料萬流同源,這班男女或騙或敲,把錢弄到了手,並不是全歸自己享用,還一齊做了楊燕兒的牛馬,大部分要轉獻給他充組織猩猩白骨教的經費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