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骨恩仇記 · 第三章 江南忽有楊燕兒

姚民哀 《俠骨恩仇記》
這回北鎮活埋難民的事情,雖說犯了眾怒,眾擎易舉,又因王好人平昔行出去的春風,不知多少次數,才有此次夏雨收著。然而沒有這個當機立斷的周百城,調度有方,條理井然,指揮如意,克奏膚功,恐怕也未必便能立時解決。地方上生出這樣人才,該當額手稱慶的。不料中國人造謠言和妒賢嫉能的本領,真有一手兒,而且神經過敏之徒,往往有想入非非的謠諑造出來。中下社會之人又個個稟受著一副無事自擾的庸劣性質,故多因謠而成事實之事發生。北鎮居民自從經過了那回事後,反多變成了臨深履薄,慄慄畏懼起來。先謠言官廳要來追查此案,要一命抵一命哩。總算此話空謠了一陣,官廳不曾前來嚴究。又爭傳徐淮大幫難民,已從十二圩港,也有的從八圩港渡了南岸來,到此報仇雪恨。要殺得雞犬不留,寸草不剩,才肯住手哩。膽小之人聽了,竟會信以為真,遷避到別處去居住。幸得周百城是個好漢子,他始終未變態度,宣言一身做事一身當,決不有累別人,如因此事發生出來的枝節,不管是官廳來查究,或是徐淮幫客民來報仇,他總挺身出去擔當,決不牽涉著第二第三者。 等待過了九十月,一交十一月冬至節左右時候,本屬發病天氣,老弱之人多在此際嗚呼,實也是尋常之事。不料又有一般仗師巫為活之人,便附會出冤鬼告陰狀的說話來,道陽間的官兒都是愛財趨勢,審不清此案,所以要經陰判的了。這話一發生,自有一般好事的附和著道,怪不得近日晚間鬼哭神嚎,還有人夜裡頭瞧見城隍廟內燈燭輝煌,想來就是治理這案,陽間不發覺,陰間發覺了。新死的某人某人都在案內,故被陰差捉去。你言我語,裝得很像一件事。不過這都是中下社會無形驚擾的情狀,對周百城尚不生什麼影響的哩。另有一般上流社會的衣冠中人,見周百城做了此事,由欽生羨,由羨成妒,私將百城下了「心狠手辣」四字評語,並暗中相約,以後周百城如有事交涉,大家須得仔細。也有人去忠告王好人道:「三令坦馬是匹好馬,不過不易駕馭。現在若不步步預防,將來恐生噬臍之悔。」同時三小姐也憎厭丈夫殺性太重,常在父親面前進讒。王好人又最最信愛三女兒的說話,一聞這種浸潤之譖,對於百城的信任心,自然不及以前專重。 百城遭了這種環境,弄得在本地落落寡歡,動輒得咎,自忖天既生我這昂藏六尺之軀,本不是這種小地方上所可容納的,要干烈烈轟轟的事業,還是出門去吧。主見打定,便先聚集了一宗大款項作為川資,連丈人、胡季平等也未知照,一聲不響,悄悄然離開故土,別尋安身立命之所。他生平愛慕乃是武俠一門,此次出去目的想訪得一個俠義老師,跟他學一身蓋世無雙驚人絕技,然後飄蕩江湖,隨心去住。遇著貪官污吏,奸惡小人,便掣出傢伙來代社會上除去一害;如有孝義氣節之士,或者小民含冤莫白,替他們償清恩怨,善惡昭彰,使得社會之上沒有一些闕陷不平之事。但願將來我這「周百城」三字,世間自有一部分人見了從心坎上自願發出「敬愛」二字來,那便算志願得償,死無遺憾。不過大地茫茫眾生碌碌,這個師父一時到何處去尋訪呢?因念大江南岸的通商巨埠,首推上海,從前找尋畸人逸士要向重山峻岭內去訪求,現來樣樣反古之道,欲求世間奇才怪傑,倒須往這繁華都市上去留心物色。姑且先到上海去碰機會,或者有緣遇合。於是由北鎮搭航船先到無錫,再由錫乘車赴滬。在車上一人寂寞,便購份報紙瞧瞧,聊以消遣。無意中瞧見某遊戲場有大力士獻技的廣告,此乃投其所好。 等待車抵滬站,下了火車,連客寓也不先看定,忙搭電車到某遊戲場,買票入門,要緊參觀這大力士去。進門之後,才知鐘點未曾輪到,著實隔了許久,方得捱著。先是男女兩個小孩同耍猴般耍了一陣,實在沒甚希罕。只因為這對男女孩子,都只十一二歲光景,格外見得奇異些,所以台下坐的站的觀眾,甚為擁擠,捧場喝彩之人也數不在少。這對孩子打畢,換了個肥婦耍壇,最後一套,將罈子擱在兩隻小足上,外加一個十五六歲瘦小女子扒上去盤腿坐在壇上,面朝著下,那肥婦是仰臥在一張杉木半桌上,兩足叉天,臉向著上,彼此騷聲浪氣,合唱了幾支泗州調淫曲,號召的魔力倒不小。台下看客比開幕時要加上兩三倍,就是喝彩聲浪,也較前緊疾。不過什麼「乖乖」、「好心肝兒」、「乖肉」、「親達達」等那種不堪穢話,也雜在彩聲中喊出來。百城仔細將台上這對婦女瞧瞧,姿首未見得如何出色,但眾生已如此顛倒,莫怪有人為了唱戲的呂美玉,唱大鼓的劉翠仙,竟致發瘋哩。這場之後,才是真的講究刀槍拳棒功夫的武士道。其中有一個老兒打的猴拳,兩個少年比的單刀破花槍、李公拐破三截棍,確有解數,百城大加賞識,掌不住也喝起彩來。誰知台下看客,卻一刻少似一刻。等到老兒打猴拳之際,台下的人竟寥若晨星,數得清幾個的了。百城暗暗嗟嘆那句「曲高和寡」的古語,方信是見道有得之言,千古不磨之論,一些不錯的。可是到最後五分鐘的那一場,看客倒又聚得多一點了。一來有許多人候聽寧波梅蘭芳的文戲,二來台上這臨末一幕也人多見熱鬧,獻的是容易引起外家興會的技藝,所以看的人又多了起來。獻的什麼呢?就是打猴拳那個老頭,雙手舉了一副百外斤的巨石擔,擔的兩頭站上兩個人,兩人手內,也各舉一副七八十斤的大石擔,擔上又分站四個人,四人手中又各執一副四五十斤的中石擔,擔上再分站八人,手內也分舉著一二十斤的八副小石擔,最高的小石擔頭上,由場面抱送上去那是穿紅著綠的兩個八九歲孩子,在十六個石擔頭上,豎蜻蜓翻頁子,做出種種花式。每個小孩管八個小石擔頭,以次做全花式,然後都是一個雲里翻躥下來。兩廂值場的便先將八副小石擔卸下來,待八個人下地,再順著卸四副中的,兩副大的石擔。那老頭待上邊人擔卸空,他尚餘勇可賈,把手中那副巨石擔使個旋風,再翻七八個面背花,方才放下擔兒。於是老小十七個人分了五六六三排站著,齊向台下行個鞠躬禮閉幕。按堆這座寶塔仙人擔,暗按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之意。上頭這對孩子既可算金公木母,又好稱亞當馬丁。試問站在下面這老頭,兩膀若無二三千斤過頭勁的膂力,如何經得起這許多重量壓力?所以將台下的周百城瞧得呆了,暗想這老兒真我師也,不可失之交臂。 正想往後台去通款曲,卻又聽得鄰座三四個壯漢,也在那裡討論此老氣力。內中一個少年,向著一個四五十歲的乾癟禿頂老兒道:「袁老庫照您內家目光中瞧來,究竟怎麼樣?」禿頂老兒拈髭微笑道:「俺不是常說的嗎,任你硬功練得如何出色當行,總不及軟功的門檻來得深奧。他們這一種好雖好,究竟硬的,已算造峰登極,再練沒有什麼練的了。我們行伍裡頭,像這獻技老頭兒功夫相仿佛的角色,目下新軍官佐中恐怕沒有,因為軍中多注重追考他是日本士官,或者是保定陸軍出身,最要緊的,問他曾否卒業,還是修業。竟把在這兩處學校卒業與否,當做衡量軍人資格完全不完全的標準尺,至於軍人本色的武術,反多不去研究。曉得怎麼叫軟,如何為硬,如屬是以前江防,或者飛劃營內出身之人,十有八九習練過這一道的,要和這老兒硬功相等的人材,著實尋得到幾個。不過自從改編做了水警緝私之後,飯碗主義的觀念比著新軍中人還勝些,那麼要求一個和這老兒類似之人,也一百個當中揀不到十個的了。」少年笑道:「算你是老飛劃營出身,懂得軟硬的,只管張開了闊口吹大氣。」禿頂老兒道:「這是要有真實藝能拿出來瞧的,不是一味空吹就可取信於人。談到軟功之中,有幾項小小玩意,看來極易,卻都不練不成。當場就可試驗,你試將右手握了個拳頭,左手五指伸直了,撳在桌上。右邊拳頭在台上一上一下地敲著,左手手掌在台上一伸一縮的摩著,不准弄錯,要快了慢,慢了快,快的時候要右拳伸直變摩,左手握拳變敲。你試試可行不行?」少年果真依言試驗,不料兩手只能一個動作,不是兩手全敲,便是兩手全摩,果然做不成。禿頂老兒笑道:「如何?瞧我的吧。」他一拳一掌,一敲一摩,一快一慢,左右迭相更換,果真一絲不亂。他隨又在身上掏出個銅子來,左手執著,舉起右手食指,向銅子中心輕輕一點,那心即被點掉,四周那條銅子邊圈,卻仍圓兜兜地執在手中,道:「這雖是小玩意,就可分出軟硬功的深淺來。如其專練硬功的,命他點碎這個銅子兒,是辦得到的;如要他照我這樣點去了中心,不行點壞外面邊框,那就來不了啦。軟功是陰陽和合手,沒有一個動作,不是含全五行生剋、八卦變化之理。硬功是獨門單合手,只有一條『滅絕』路,能殺不能救。所以練軟功要有天分的聰明人學的,姿質愚笨之人練不成,硬功是阿貓阿狗都可學習,就為這點子關係。」 他們這廂無意這麼一談,累及那廂有心旁聽的周百城心花怒放,說不盡的歡樂,自笑自己到底是蓽門襤褸出身,識見淺小,偶然瞧見一個江湖賣藝的把式匠,已經傾心拜倒,想去磕頭投認為師。原來泰山雖高上有天,滄海盡深下有地,風塵中究多高手,嫌他這是硬的不甚希罕,又反覆推想一下,本則柔能克剛,稻草好捆樹柴。譬如口內的牙齒是硬的,舌頭是軟的,人到暮年,硬的牙齒全落掉哩,軟的舌頭依然如故。從未聞有個老年人牙齒一個未動,一條舌頭反消烊盡的了。如此比較,硬的確乎遠不及軟的厲害。這個禿頂老兒才是個非常人物,所以發得出這樣透徹言論,又見他右敲左摩,並點銅子兒的手式,何等匾式。這是天可憐我求道心切,所以一到上海,就會邂逅這人,巧機緣稍縱即逝,斷然不肯輕輕放過。他趕緊站起身軀,想搭訕著上前交談時,不料那老者被同伴催促已離座他去的了。百城忙也離開此處,去四下找尋,好容易又瞧見他坐在大鼓書場內,不過見他們精神聚薈,正在那裡聽一個女角唱京韻大鼓。自己未便上前搭話,打斷人家興頭。只好也坐下來,伺候一回兒,再作道理。不過獨自呆坐在此,實屬無聊,而且對於這大鼓一道,又完全是門外漢,聽不出甚味兒來。然又不肯效學那些強作解人的儇薄少年,也去附和叫好,撩撥台上人使出浪勁來,向自己飛那含有譏性怒意的媚眼兒,更加來得乏味,如其不因候那老兒搭話,早已走的了。好容易大鼓告竣,蘇灘上場,那禿頂老兒招呼了同伴回寓吧。百城方也追隨在後,出了某遊戲場。 且喜他們並不僱車,緩步徐行,百城方才得能追蹤同往。百城究是個老誠店生,比不得那些嬉皮笑臉慣常的游生,往往在路上碰到尊姓大名,彼此未知倒已老兄老弟老三老四,自家人叫喚得很親熱的了。百城是萬萬做不出這種手面的,所以在路上屢次要想開口,終因面軟不曾張得成嘴。豈知百城這邊如此的神情,卻早已打入那方禿頂老兒的疑城內去了。這老兒非是別個,就是第一章敘述的那個棄邪歸正,向在湖汊蜀山坐汛,諢號水上飄跳虱的掱官袁庫兒。自從辛亥光復之後,飛劃營淘汰了,庫兒又混在緝私營內做事,混得還不算歹,近因更換緝私統領,以致內外人員隨著有番大大變動,跳虱的差使也新近被撤掉,恰好得著老上官到了南京,運動入彀,又有改任兩淮緝私統領的信息,因此有班舊同寅,合了他夥同往南京找事,忙裡偷閒,順道彎到上海來玩幾天。跳虱這對眼珠子,是何等的銳利,在出某遊戲場門口的當兒,已瞧出百城是注意著自家一群人的行跡。但瞧那人表面,不像自己舊業中的同道,雖說人心難測,人面等於賊面,然而究竟總有一些破綻看得出的。可又不像鹽梟私販等眾,出錢買來的暗殺黨,意在報復仇恨的。好在自己捫心自問,一向做事不為己甚,在一般海砂碼子面下,條條路都兜得轉,走得開,從未乾過吃裡扒外、放龍取水的半吊子事情,所以就這人身裝舉止等等推想上去,十有八九是個翻戲黨,或者乃是個出賣風雲雷雨的充羊火黑,看上了我們來下鉤哩。果真是這話兒,哈哈,管教你偷雞不著蝕把米,吃不盡,喝不空,還留些兜著走哩。 兩下皆且思且走,一刻工夫已到了石路上惠商旅館弄堂口,凡在緝私營內混飯吃的人,到了上海大部分的人是住在惠商的。這回跳虱是因惠商住不下,獨自住在老鼎升,故此與同夥道聲明兒見。大家歸灣。跳虱再向南行。暗中留心一瞧時,那人竟釘住了自己同至老鼎升開房間,而且就開的間壁房間。這時跳虱不等他先開口,反先去請教百城的尊姓大名。這正是百城求之不得的,自欣然地和跳虱交談。不過百城不願本鄉人知道他的蹤跡,故推說是無錫人,姓楊。跳虱問他到滬何干,百城又吞吞吐吐,答不出個實在來。跳虱愈加疑團莫釋,仍認定此人不是善類。誰知事有湊巧,跳虱卻就在那晚起身子發熱,害起病來。病勢很是兇惡,第二天便重得爬不起床,他同來諸人,口內盡多講義氣,實在全抱著飯碗主義出來,誰真心口如一。跳虱又無家眷,一旦病倒客地,誰肯來負這肩責任?況兼大家多忙著要往南京謀事,所以過了幾天一個個動身去了。幸有這個萍水相逢的楊百城,非但代跳虱延醫調治,並且還掏腰墊款。跳虱這場病足足害了四十餘天,若無百城,命定不保。等待病好了,對於這新朋友,自然很覺抱歉,而且十分感激。先忙著去設法歸還這票墊款,誰知百城慌忙阻止他道:「我所以要交結您老的宗旨,實因自己是求道外來,在某遊戲場見了您老的手段,聞了您老的言論,知是非常人物,特地不揣冒昧,前來通了款曲,意欲求您老不棄把軟功教我的。」跳虱聽了心坎上的疑慮方才為之渙釋,不過想他要練習武功,我受了他這點私惠,勢難推辭,只恐他受不下辛苦,學得半途而廢,豈非枉費了一番心血。當時未便明言,姑且允許下來。其時跳虱的舊上官果已得了兩淮緝私的差使,跳虱便與百城先同至揚州謀事,他本是那統領身畔的紅人,所以一打幹,便派往板浦去帶船。跳虱有心要試驗百城老誠不老誠,故命他往湖汊去將家用雜物,貴重的搬遷過江,零碎不值錢的或賣或送,再有兩個弟兄在身邊當了好幾年差哩,問聲他們願到江北來的,也一同帶了他們過來。百城遵命前往,去了半月,已經回揚,將湖汊事情全已辦妥。於是跳虱便又與百城同至板浦接了事,自身雜事妥洽了,然後苦勸百城還是回府去度安逸日子。無奈百城心堅似石,一念求道,跳虱才先代他補上一份口糧,名目是抄寫公事,當司書生,維持他個人的生計。然後先教他兩足拖鉛跑路,始而只得拖二兩一隻腳。常言世間無難事,只要有心人。百城是自己蓄心要學功夫,所以愈加進步得快,不上半年,右足已能拖斤半,左足能拖斤四兩鉛了。等滿一年,兩足已拖滿九斤十三兩青鉛。如其解除了鉛走路,宛如風捲殘雲,可以追及上山的野兔。跳虱見他如此苦心習藝,真箇寒暑不更,無間風雨,真是可敬又可憐。本來他打米袋的工夫,練的已經不淺,現在又和跳虱朝夕相共,隨時指點,一個肯教,一個願學,功夫自然更易進步。如是者過了二年,百城已練得行動疾如飛鳥,身子練得似落葉輕塵,因此同營之人,便公送了他一個「燕子飛」的外號,先只兩淮南北的鹽幫裡頭,互相傳述。後來連非鹽幫中人也爭傳板浦緝私營內有了個出類拔萃、軟硬皆精的楊燕兒。名譽一天大一天,逐漸引起武行中人的注意。可是別人聽了猶可,一傳到徐州青草窪無鱗鰲單三英耳中,不覺大為奇異,暗忖楊燕兒是曾經我們大家同心協力,幫助侯七夫妻倆,將他在河南燕剪峪鳥巢禪院內擒獲之後,押至許昌歸案究治的。最近聞說戴昆代他運動,又早恢復自由,不過不明去處。原來到著江南來了,橫豎由徐州到板浦,近在咫尺之間,倒要暗中去窺探他一個明白,果真是他,該去知會蘇二哥,大家暗做準備,提防他來報復仇恨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