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鳳奇緣 · 第三十七回 江濤滾滾送客歸帆 天網恢恢請君入甕

李涵秋 《俠鳳奇緣》
錦文仔細看去,原來竹筠早將他適才所發的議論,都眷清在上面,簡直一個字不曾遺失,不禁暗暗好笑,指著竹筠說道:「你這人真可謂愛而不知其惡了,這又算甚麼呢?」(其詞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竹筠笑道:「我也沒有別的用意,我思量將夫人這一番話,明天打個電報,送至中國上海報館裡,做他們一篇社論,警覺我們四萬萬同胞。我還記得,當初表妹娉娉親口告訴我,說他同鳳姑娘訂交的原因,便是因為在報上看見他一篇《國會評論》的文章。如今象夫人這一段透闢的論說,想也不亞鳳姑娘手筆。天下事無獨必有偶,夫人同鳳姑娘真可算得珠聯璧合了。」(又回抱本書第三回情事,真是隨手生髮,相映成趣。)阿祥站在一旁,聽見竹筠稱讚錦文,語中又牽涉到鳳琴,霎時臉上便露著無限得意顏色,忙插嘴道:「古來有個難兄難弟,如今葉小姐同鳳姑娘也可算得是難姊難妹了。」 錦文連連擺手,向竹筠微嗔道:「你們真算是少不更事,日下中國亂得什麼似的,你們還有這閒情逸緻,竟要向報館裡去鋪張揚厲,同那一班文人墨客爭競文章價值起來,豈不可笑!我問你們,如今第一件要緊的事,須大家斟酌個回國辦法,我們究竟預備在哪一個省份起事?也沒有冒冒失失,大家一哄歸國的道理。凡事宜先定方針,你的方針定了沒有?」這一句話轉把竹筠提醒了,連連說道:「不錯,不錯。事機急迫,如何竟沒想到這一層?」 竹筠話還未畢,忽然廳上的電話鈴子叮叮嗚嗚響動起來。竹筠忙跑出外邊聽了一會,匆匆進來告訴錦文道:「原來我們同志的人,也正在中國會館提議此事,囑我前去會議。他們倒也知道提議及此,我立刻便去同他們斟酌,再定行止。」阿祥說道:「我也陪著俞先生去走一趟。」錦文點點頭。等他們出門之後,自家便向房間裡去打疊隨身細軟,恐怕起身倉猝,臨時不及檢點。 恰好忙至日落時分,竹筠已同阿祥匆匆的回寓,錦文便問今日所議之事如何。竹筠笑道:「目前各志士可算都接到武昌電報,紛紛都擬回國辦事。除得湖北一省業已光復外,其餘不曾光復的省分,擬各人承認一省,大約以本省人辦本省的事居其多數。我其時身列會場,心口商酌,本想便承認了江西,又因為馮先生放鳳琴姑娘不下,立意囑我承認江蘇,我卻不過馮先生意思,遂當場宣布了這宗旨。好在江蘇地方廣大,承認的並不止我一個人,分頭辦事,正自無礙。後來大家承認定了,業已發了電報到武昌,候武昌都督命令,然後買輪東駛。」錦文先前聽著,只管點頭。後來又聽見他們發電到武昌取決行止,不禁啞然失笑,說道:「這個辦法,卻是畫蛇添足了。武昌都督,大局草創,內籌糧餉,外御北兵,料想日不暇給。況僑居日本的志土不下千人,都督未必一一知道誰是誰省的人,便命誰去指揮一切。將在外,君命尚且不受,是恐防掣肘的意思。今日的事,要在大家肩此重擔,能幹的便趕著去干,何必又多此一番手續,遷延時日?依我的主張,大家既已議定,只鬚髮一電報報告一切,萬不可再等復電。他人我不能干預,你既然認定了江蘇,你此刻便發一電,說是已經取道東下,明日我們便即動身。你放心,將來斷不至有獨斷獨行的處分。」(幸錦文姑嫂如此斬截,是以不先不後,適與北門行刑者相值。否則,鳳姑娘性命殆哉。)阿祥大喜,益發佩服錦文知識,竟非男子所及,竭力贊成,自不消說得。竹筠也覺得這話很有至理,便連夜出去號召他的一班同黨,約有三、五百人,都是聽候竹筠指揮的。 次日,便陸續上船,手槍利刃,各人暗暗藏在箱篋之內,行蹤詭秘,一時人卻瞧不出軍隊形跡。沿路換船,大家都不離左右。所以抵了蘇州,神不知鬼不覺的預備定期舉事。因為阿祥既無拳勇,又無軍事學識,竹筠是以只分派他在船上執掌會計事務,兼管收發文件。(量材器使,俞竹筠真有大將之風。) 竹筠甫近碼頭,城中黨人已知消息,連夜的上船接洽,並報告雙統領近日舉動。大旨說程撫台頗有心反正,惟懾於雙統領兵力,未敢妄動。雙統領近來益發以殺戮黨人為事,連日以來,被他破獲機關,隨時正法的業已不少。惟是其時諸黨人尚不知蕭楮卿告密,是以並未述及鳳琴一節情事。竹筠又問他們軍隊可曾運動成熟。他們答道:「所有省里的新軍,抱的都同我們一樣宗旨。但是巡營兵士,旗人居多,卻未敢冒昧同他們接洽;便是接洽,怕也無用,少不得有一番酣戰。」竹筠聽了,暗自沉吟一回,隨即發遣了他們,叫他們在城裡乘機行事。「只須我們一進了城,你們便去聯合新軍,直撲旗營,四面包圍,出其不意,料想他們未必遂有抵禦能力。如若他們願意投降,我輩亦不可多所殺戮。」當下眾人都答應了,依然紛紛散去。 這一天,竹筠見各事已經妥帖,派了幾個有名望的志士,向別的城門進發。自家便同錦文帶著心腹兵士,約有百名之多,來攻北門。詎料入城之初,便從無意之中,先救了鳳琴姊弟,夫婦非常快樂。一面著人送鳳琴姊弟上船,一面便向巡防大營進發,去救鳳琴眷屬。 且說鬱金標自奉了鳳琴之命,去向學校送信,及至到了學校,已知道統領業已派人將壽琴拿獲,他只急得跺了跺腳。又跑回大營,更是吃嚇不小,早見鳳琴姊弟已擁出北門行刑。自家心緒如麻,走投沒路,含著滿胞眼淚,重又跑入營倉,一眼瞧見他妻子正坐在那裡痛哭。鬱金標恨得將他妻子一頓痛罵,說:「咱原叫你快領著小姐逃走,你不聽咱的話,如今弄得這步田地,哭也沒有益處。太夫人此時在那裡呢?咱們還須打別的主意。」他妻子拭了拭眼淚,剛待回答,忽然覺得滿營的兵士,大家交頭接耳,象是議論甚麼重大事件似的,倉皇情狀,看去很叫人詫異。 鬱金標知有變故,更不同他妻子講話,如飛的跑出來詢問消息。內中便有好多兵士告訴他道:「郁四哥,你還坐在夢裡,你通不知道外邊黨人已入了城,正不知有許多軍馬。少待片刻,統領必有命令,我們大約準定要開火了。」鬱金標故作失驚,問道:「這話可是真的?」又有一個兵士說道:「這個如何敢造謠言?適才羅營官押著韓小姐出城行刑,便遇見黨人大隊,已經將韓小姐姊弟搶劫了去。羅營官抵禦不過,早敗回大營,只不敢進去稟見,怕統領要辦他的罪名,他們還在外邊商議辦法呢。」鬱金標聽見韓小姐遇救,一塊石頭從心頭放下,不由要咧開嘴來大笑,一個轉念,便乘機說道:「哎呀!羅營官這罪名敢自不小,怕他這腦袋兒保不住在頸項上面了。統領砍了羅營官,少不得又要派遣咱弟兄們開火抵禦。我想黨人聲勢浩大,各省都有接應,咱們僥倖勝了他,料想這小小一座蘇州城池,也禁不得他們再來攻打,萬一打了敗仗,咱們兄弟們還想有性命麼?羅營官便是咱弟兄們的榜樣。咱們想,黨人原是咱們漢族同胞,咱們弟兄何苦幫著旗奴殺戮同種?目前清朝氣數已盡,識時務的算是好漢,咱們弟兄還該打一個好主意。」鬱金標故意在操場上指手劃腳的演說,四面圍攏的兵士越聚越多。 在這個當兒,也不知是誰起的頭,便覺得一片拍掌的聲音,如雷而起。內中又有人高聲吆喝道:「站隊!站隊!」軍營的規矩,大凡軍心變動,不待長官命令,思量舉事,便例行喊起站隊來。站隊之聲未絕,立時全營之中,倒有大半營的人,一例的魚貫立正。眾人便公舉鬱金標演說。鬱金標又將適才的道理侃侃說了一遍。大家莫不異口同聲的喊著:「贊成!贊成!」這時候,恰好羅營官也在其列,見軍心已變,恰好可以掩護自家失脫要犯的大罪,挺身出來,向鬱金標握手。鬱金標大喜,便請羅營官發令,大家願聽驅遣。 眾人剛在這裡紛亂,不無有些風聲傳入內帳。雙統領此時還不曾知道鳳琴被劫,黨人入城的消息,不過防著自家兵士存有異心,立刻遣了自己一個心腹,拿著令旗,飛馳出來彈壓,命他們各歸隊伍。那個心腹正是旗人,糊裡糊塗的跑至操場,宣布統領的話。還不曾說了兩句,一顆首級,忽的伶伶俐俐滾下來,屍體平空裁倒在地,還不知是誰人所殺。大家見禍事已肇,勢成騎虎,更不容遲緩,羅營官一聲口令,大家便向空中放了一排槍,掉轉隊伍。直奔統領帳里殺來。統領見事不妙,好在帳前還有他的親兵,更不待統領命令,便上前迎敵,互相攻擊。硝煙彈雨,瀰漫空際。鬱金標乘勢又跑向各軍隊里,竭力去運動,不轉眼之間,可算全營反正。那些迎敵的兵見勢不佳,除得被彈子擊死的不計外,其餘全行倒戈棄甲,奔避不遑。雙統領已不知去向。羅營官見事已大定,隨即收集隊伍,將轅門那個大蠢旗一霎時換了白色義旗,飛舞空際。(此全是鬱金標之功。回想當日素君救拔此人之時,可謂識人。) 及至俞竹筠同錦文並轡而來,猛然見此情狀,轉大大吃了一驚。勒住部伍,命眾兵士在營外向空放了一排槍。裡面旋即也放了一排槍相答。這個規矩,便是互相接應的意思。少頃,遙見營里一個人騎著一匹快馬,馳近竹筠軍隊之前,手中並無軍器。這邊兵士閃過兩旁。竹筠欠身還禮,便問那人姓名。那人口稱姓郁,名字叫做金標。隨即將在軍營運動反正的話,說了一遍。並請竹筠入營檢閱軍隊。竹筠問道:「你們統領首級何在?」(問得厲害,可見竹筠精神。)鬱金標又道:「此事實不敢相欺,雙統領見軍心已變,乘隙逃遁,一時尚無從探其蹤跡。大營無主,務望軍長速與維持,免生他故。」 竹筠回首望著錦文,不免臉上露著遲疑顏色。錦文知道竹筠用意,遂向鬱金標問道:「此番全營反正,可算全是你的功勞。你在營中現充何職?何以知道我們軍隊入城,竟肯出此義舉?你須詳細說出來。使我們知道此中原委。」鬱金標忙道:「咱原在營中充當什長,咱們統領他是旗人。咱們眾弟兄早想替漢家出力,只是苦於職分太卑,未敢妄動。昨夜因為謀救韓家小姐,咱同妻子竭盡心力。不料統領竟在今日清晨發下行刑命令,巧遇軍長大隊,救得韓小姐性命。行刑的羅營官,也因為身負重罪,不敢往見統領。恰好經咱幾句話運動,全營弟兄們大家贊成,是以唾手告了成功。」錦文聽畢,十分奇異,又問道:「你同韓小姐有何感情,便恩量救他性命?」鬱金標道:「這其中情節,卻非一言可盡,簡捷說去,便是因為什長曾受過韓小姐的老人家大恩。軍長們如若不肯相信,此時韓太夫人尚在營倉,什長已命妻子將他老人家救得出險,安然無恙。」 竹筠拍掌大喜,向著錦文說道:「這不消說了,看你這般忠肝義膽,使人可敬。可知你尚且不負韓老爺,定然也會不負中華民國。事不宜遲,我們便進營去料理罷。」鬱金標聽了,方才大喜,便在前引導。竹筠、錦文率領許多義軍,緩緩並轡而行,馬上笑談道:「奇極!奇極!蘇州光復,看似我們夫婦稍效奔走之勞,不圖這一段偉功,仍出自韓老伯之手。韓老伯身居千里之外,竟能使桑梓之鄉,不折一兵,不費一矢,坐收奇效。照此看來,韓老伯可算功人,我輩竟做了他一般功狗,真是可喜。」(運動巡防軍隊,全賴鬱金標。鬱金標所以運動軍隊之心,全是因為思救鳳琴而起。至於所以欲救鳳琴,又因為素君當年一串鈔票之恩。因果相庫,奇幻莫測,論事跡則君子修德必獲報,論文章則首尾相生,一絲不亂。經俞竹筠夫婦口中輕輕點出,此書乃覺出奇無窮。)剛說著話,已到內營帳內。其中還有好些上級軍官,齊齊都向竹筠行禮。竹筠都用好言安慰。 錦文此時便命鬱金標引著他,去見鳳琴母親。薛氏在先並不知道鳳琴姊弟就刑之事,及至郁王氏將這番情節一一稟告,薛氏又驚又喜。娘姨抱著意琴,侍立在側,彼此相對,默然無語。後來又接連聽見外邊槍聲,還不知道是凶是吉。正坐在營倉里聽候消息,忽然看見鬱金標領了一位女將軍進來,容光絕代,走近自己身旁,深深的鞠躬行禮。嚇得薛氏茫然無措。轉是鬱金標略略將今日事跡表明,薛氏才知道全營業已反正,雙統領逃遁無蹤,心下大喜,重又向錦文拜謝搭救女兒之恩。錦文謙遜道:「道途迂遠,來遲幾日,轉累師母多受驚恐,甚抱不安。此地非久談之所。鳳妹妹等,侄女已命兵士將他們送至船上。師母此時還是先回公館呢,還是先到船上去同鳳妹妹們相見?」薛氏是個膽小的婦人,見他們軍務空傯,不便耽擱他們的事,遂向錦文說道:「前日被這裡軍人將舍間擄掠的不成模樣,家上僕婢俱逃,主持無人,意欲速行回家料理一切。至於小兒女輩,既蒙救獲,也不忙在一時相見。」錦文連聲道好。旋又指著王氏向鬱金標問道:「這人想就是你的妻子了。」王氏十分乖巧,早已瞧出錦文如此舉動,知非尋常人物,見錦文此時詢問著他,忙跑上一步,伏地叩拜。錦文彎著腰,一把將他扯住,笑說道:「你們夫婦建下如此功績,實在令人欽佩。我們都是為民國出力的人,何消行此大禮。此次師母急於要回公館,就仰煩你帶著人,將我這師母送回去罷。至於你的丈夫,我還要帶他回帳,恐怕另有差遣他的去處。」王氏此時已立起身子,連連答應說:「請小姐一切放心,咱依著小姐命令,親送太夫人回府,決不有誤。」錦文大喜。又向薛氏告辭,並說:「一俟城中大局平定,親送鳳妹妹們到師母公館裡,再行拜謁。」薛氏謙遜著。錦文一直送出營倉門外,只見郁王氏早已派遣了人,在外面喚進幾頂官轎。讓薛氏以及娘姨、婢女等人坐入之後,自家在後邊親自押著,滔滔滾滾,出了營門。一路上有知道這件事的,都隨聲附和,議論著:「韓家素來仁厚,斷不至遭意外之禍,今日果然不出我們所料。可想天道福善禍淫,是再也不會錯的。」 且說竹筠當時在營中部署一切,井井有條,眾軍官莫不心折。不曾隔了多時,外邊的各志士已全行由各城門進城,市廛不驚,人民安堵。大家都得了巡防營反正消息,齊圍攏了來見竹筠。竹筠快慰非常,便在營中開了一個臨時軍事會議,預備派人到撫署里,向程撫台接洽。其時營中兩位上級軍官挺身出來,願擔此任。竹筠允諾。這兩位軍官立刻帶了二百名小隊,馳向撫署去了。 錦文此時已盈盈單身入帳。(何以不提及鬱金標?使人詫異。)竹筠問了韓太夫人現今若何安置。錦文遂將郁王氏送韓太夫人迴轉公館的話說了一遍。竹筠見各事已經粗粗布置,便擬同錦文回船去見鳳琴。錦文笑向竹筠說道:「還有一件要緊的事,你如何便忘卻了?」竹筠凝神,只想不起何事,笑說道:「此番舉事,饒幸成功,自謂各事均已妥帖,夫人如何還出此言?我自愧初膺大任,心緒如麻,有想不到的去處,還請夫人明白告訴我罷。」錦文笑道:「鳳妹妹被禍之由,固出於雙統領慘酷手段,然而雙統領他並不知道鳳妹妹是我們同黨。這其間卻有個人挾嫌誣陷,跑來告密,是以險些喪了鳳妹妹姊弟性命。我們救出鳳妹妹之後,鳳妹妹已將大略情節告我知道。只是他專注重救他母親,臨行之時,尚諄諄見囑,他卻不曾托我們捕捉這奸奴。然而你既操本省生殺之權,有功者固不可不賞,有罪者亦不可不誅。萬一再容這奸奴逍遙法外,所謂不除荊棘,終礙芝蘭,不去鴟梟,終傷鸞鳳。論私情固無情良朋,講公誼亦有虧國法。」 錦文尚待再說下去,竹筠早已跳起來說:「不錯,不錯,我如何竟將這事忘了?難得夫人提醒我。這奸奴是誰?叫甚名字?住在何所?請夫人從速告我,我立刻命人去捉進營來,遲了還須防他逃遁。」錦文笑道:「不瞞你說,我也防著這廝逃遁,是以擅發命令,剛才便在那邊差遣了郁什長,帶著兵士前去捕捉。(錦文姑娘所以不同鬱金標一齊回帳緣故,在此點明。)不久想也該到了。原來這廝便是在九江陷害馮先生同鳳妹妹的那一干人的羽黨,他名字叫做蕭楮卿。聞知他在先也曾受過韓老師恩惠,然而比較郁什長,則彼此心地迥不相同。古人說修德獲報,照此看來,卻也不可一概而論。無怪我們這位韓老師,素來抱持厭世主義,覺得社會流品,尚且不能使人滿意,那政界潮流,他老先生自然是獨善其身,不肯闌入這旋渦了。奇怪,這姓蕭的因為九江光復,幸逃法網,誰知他這奸心不死,及至回里,轉又思量?將韓老師合家一網打盡,這顆心也就算得極毒極辣的了。」錦文說話時間,俞竹筠已是怒發上指。便是帳下一班軍官,也就摩拳擦掌,恨不得生啖其肉。又想到雙統領近來殺戮黨人,不計其數,其間難保便沒有挾嫌誣控、含冤而死的人。 俞竹筠同眾人等了一會,還不曾見鬱金標將蕭楮卿捕獲前來,便十分焦急,登時又加派了二、三十名軍士,前去幫著郁什長四面兜捕,免得奸人漏網。 且說蕭楮卿自從告密之後,又做了眼線,將鳳琴內眷一齊捕入防營之後,其意本為希冀重賞。誰知當這亂世之秋,軍營殺戮黨人已成慣例,在先雖有酬賞名目,落後告發的人越來越多,究竟也沒有人曾得過多少銀子賞號。蕭楮卿本是個無賴的鄙夫,他不識時務,還眼巴巴的以為建了這樣大功,雙統領不酬報他的金銀,或者定然有個保舉,博取得一官半職。他那裡想到鳳琴就獲之後,防營里早將他這告發的人置之不議不論,且沒有功夫查問到他。(為楮卿計,損人不利己,真是個何苦而已。)他不識機竅,還幾次三番跑到營門外面探頭探腦,打聽他自家消息。起先還有些兵士用好言安慰他。後來見他跑得勤了,只管纏繞不清,而他們又誰也不敢替他向統領面前稟陳他這意思,也就十分討厭起來。及至去到三、五次上,早被那些軍士潑頭潑臉的大罵一頓。 他還曉曉不服,又被兵士拿著馬棍打出來。 蕭楮卿這一氣真是非同小可,抱頭鼠竄,溜之大吉。(讀書至此,為之一快。)一頭走,一頭恨著自己利令智昏,何苦白白前去害人?與自己又未有一毫益處。一個轉念,便想道:「與其做大清國官吏的走狗,倒不如我也去假託一個革命志士,一般還可以巴結上進。」主意已定,是以防營里若何審問,若何行刑,他一共也不去打聽。他看見武昌民軍聲勢浩大,他早鬼鬼祟祟,背地裡糾合了他那一般無賴朋友,隨聲附和,也思量設一個同盟會支部。以為一經這支部成立起來,萬一蘇州光復,少不得借這名目,好向民軍裡面乞求一份津貼,為餬口之資。(當時如蕭先生用心的人,想也不少,甚麼開會呀,集社呀,總而言之,皆是懶口而已。一語抹煞,言下有無窮感喟。) 誰知這一天剛在睡夢之中,猛然聽見外邊槍炮隆隆,人聲鼎沸。自家一骨碌翻身坐起,已有人告訴他,民軍業已破城,不由吃了一驚。旋即穿好衣服,匆匆出門,去集合他的一班同黨,思量舉行一個歡迎大會。不多一會,又打聽得雙統領逃走,全營反正,格外高興。大家公議說:「事不宜遲,第一要趕緊向民軍那裡露一露面,以便將來有事好同他們接洽。」蕭楮卿便用了一個同盟支部長名義,結了小小團體,一窩風飛也似的向防營趕來。(不請自到,可謂巧絕。在迷信者,幾疑此公惡貫滿盈,鬼使神差,教他自投羅網。其實世間一切貪夫,一舉一動,無非自投羅網而已。若蕭楮卿,其顯然者也。) 鬱金標率領多人,及至圍繞了他的住宅,卻不料撲了一個空。第二起兵士同鬱金標會合一處,見犯人並不曾獲到,打聽出他們有個秘密巢穴,大家隨即跑向那裡去尋獲,依然又撲了一個空。大家相顧無策,也沒有別的法子,只好將他的家小先行鎖扭起來。蕭楮卿並不曾娶過妻子,只有一個老母,嚇得只是怪哭,少不得隨著他們奔走。(嗟乎!捕人母者,人亦捕其母。然則非自捕其母也,一間耳。果報森嚴,可畏也哉。) 當時蕭楮卿這一干人挾著一團豪興,趾高氣揚的,成群向街道上橫衝直撞過來。百姓們偶然擋著他們道路,他們便睦轉眼珠子,大聲吆喝,罵道:「你們這一班死囚!全然沒有知識。你們知道我是誰?我們便是頂呱呱的老同盟黨。目下清朝的皇帝都沒有我們尊貴,不要惹我們發起興來,一聲號召,殺得你們全城乾乾淨淨,雞犬不留,叫你們知道我們這同盟黨的利害。」內中便有好些忠厚的父老,伸伸舌頭,埋怨他們:「無端的得罪了同盟黨,果然一個不尷尬,他們使起性子,便殺了你們,有冤也沒處去伸。」 蕭楮卿聽了這些話,也不做理會,一口氣直跑到防營營門外面。早見左右有十六名衛隊,荷槍鵠立,氣象森嚴。蕭褚卿排開眾人,昂然便想直往裡走。那些衛隊見這樣冒失,那裡容得,便上前詰問,攔著不放他進去。蕭楮卿氣吽吽的說道:「我是同盟支部部長蕭楮卿,有話要向貴營軍長面談,你們膽敢攔著不放,是何用意?」內中有個衛隊冷笑道:「本營關防嚴密,奉軍長命令,無論何人,不得擅自入營。你先生既是同盟支部部長,有何憑證?請取出來,以便轉達。至於見與不見,還須等候軍長示下遵行。況且軍長此時要務正多,應接不暇,任你便真是甚麼部長,怕也沒有工夫請見。」這幾句說話,直把個蕭楮卿氣得暴跳如雷,不由指手劃腳,大聲喊道:「如今世界是共和了,各人有各人的自由。甚麼叫做軍長?論起平權大道理來,他也不配拿『軍長』兩字來壓制我們。老實說,他也是黨人,我也是志士,名分相同,階級平等,你們不引我進去,難道我便不會跑進去?那時候先同你們軍長講話,然後再和你們這班野蠻軍士講話。」(滿口新名詞,由他說得嘴響。世間固有摭拾幾句新名詞以恫嚇人者,是皆蕭楮卿之類也。一笑。) 蕭楮卿之所以拚命的狂喊,在他的意思,總想將這聲息傳入裡面,驚動營里長官,不至為兵士們阻塞賢路。果不其然,那一派喧譁之聲,遙遙的直達帳內。竹筠同錦文等坐在裡邊,雖然聽不出外間是何緣故,也覺得軍營重地,總不合有人譁噪。忙遣了身邊一個衛隊,從速前去查問,快來回報。那個衛隊奉著命令,如飛的跑得近前,向他們詢問。蕭楮卿一眼瞧見帳內果然有人出來,心中大喜,深幸其計已遂,並不待營門口的那些警隊分辯,引著他那一班同類擠得上前,拉拉雜雜,也說不出一個道理,只顧提著自家名字,左也是蕭楮卿,右也是蕭楮卿,好象他這鼎鼎大名提出來,便令人吃嚇似的。最妙那個出來的衛隊,一共也不曾聽出情由,又恐怕延誤時候,軍長見責,好在此時滿耳朵里都灌的「蕭楮卿」三字,掉轉頭來,便飛跑入帳,稟告道:「外間有個蕭楮卿,要見軍長,營門外面弟兄們不肯放他進來,是以在那裡譁噪。其餘並沒有別的事故。」 俞竹筠此時正因為捕捉蕭楮卿的人不曾回營,十分焦躁,猛然聽見這句話,兀的跳起身子,罵道:「你們一班人真糊塗,太不懂事,難得他竟尋到這地方來了,如何還攔阻著不放他進來?真是可惱已極。你快快去傳我的話,叫他們趕緊放這人進來,不可貽誤。」那個衛隊聽竹筠說畢,那裡還敢怠慢,又如飛的跑出營來,一面跑著,一面伸著舌頭,暗想:「這個姓蕭的不是軍長的好友,定然是軍長的至親,你看軍長這樣焦急,險些不誤了大事。」及至跑到營門前面,見那個姓蕭的還站在那邊手舞足蹈的講話呢。那個衛隊忙近前埋怨著說道:「兄弟們也太不懂事,軍長聽見是蕭先生求見,急得甚麼似的,罵著弟兄們糊塗,命弟兄們快請這蕭先生進見。」當時那些軍士聽見這話,各各吃得一嚇,只顧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互相埋怨。蕭楮卿聽著好生得意,忙伸出一個大拇指頭兒,向那些兵士說道:「如何?」 隨著蕭楮卿同來的一班人,始則見兵士們不放進去,也幫著蕭楮卿嚷鬧。及至此時聽見軍長請見,大家轉噤住了,又有些羞答答的不敢舉步。(絕倒。)蕭楮卿瞧出他們這種神情,即便說道:「儲位既然不敢面見軍長,不妨在此稍等一等。好在軍長是仰慕我的大名,單派人請我相見,諸位退後一步,正自不妨。」(未得好處,互相藉重;既得好處,便思獨享。寫小人心事如畫。)眾人答應了。 蕭楮卿便大搖大擺,隨著那個衛隊昂然走過幾重營房,直入營帳。抬頭一望,已見軍長是位西裝少年,英姿颯爽。身邊坐著一位女郎,其餘便都是些武裝軍官,肅穆無嘩。大家都拿眼睛望著自己。蕭楮卿在這個當兒,早把適才一番高興提在冷水裡。他在九江本是吃過女郎虧的,今日又看見錦文在座,雖然不見得就是當初在九江捕獲我的,然而見他又是身作西裝,眉橫殺黛,眼露威風,不由渾身發出粟塊起來。(故見錦文姑娘咄咄逼人,亦是蕭楮卿賊人膽虛。)然而已經到了此處,少不得硬著頭皮,向座上行了一鞠躬禮。 俞竹筠也不還禮,劈口只問了一句:「你這廝可是在九江就捕過的蕭楮卿麼?」蕭楮卿此時正鬼忑忑的深怕人知道他在九江的事跡,忽然被竹筠第一句就提著他的病根,諸君想想,他這時候有個不魂從頭頂上面冒出去,膽從糞門下邊溜出來的道理嗎?早已面色如土,索索的抖著說道:「我、我、我不是九江的蕭楮卿,我是、是、是蘇州的蕭楮卿。九江的蕭楮卿,他、他、他是我的兄弟,得了一個瘟病,早、早、早在九江死掉了。」竹筠猛將案子拍得一拍,厲聲喝道:「這廝胡說!天下那裡會有哥子叫蕭楮卿,兄弟也叫做蕭楮卿的道理?而且你既然在蘇州不在九江,九江的蕭楮卿得病而死,你如何會知道這般清楚?」蕭楮卿被竹筠這句話一駁,一時對答不出,趕忙辯道:「我、我、我這兄弟,確係在九江得病而死。軍長如若不相信,我那時候押在九江警署里,親眼看見他死的,一點也不敢說謊。」這一句話,將帳上帳下的人都引得笑起來。俞竹筠勉強忍著笑問道:「可知你這廝是在九江就捕的蕭楮卿,不然你如何會押在九江警署里呢?」蕭楮卿才猛然省悟,覺得適才的話已說錯了,早撲通跪了下去,說:「我蕭楮卿該死!委實曾到過九江一次。但是今日求見軍長,與當初的事毫無干涉,軍長又何必重提舊案?」竹筠重新喝道:「九江舊案姑且不提,我但問你:在這幾日前,為何在雙統領這裡告密?幾乎誤了別人性命。你見清廷未倒,便來誣陷平民;及至義軍事成,你又冒稱革黨。寡廉喪恥,蝮口蛇心。萬一中華民國的國民都象你這樣,豈不貽笑列強,留貽國恥!我早已命人去捕獲你歸案,誰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竟使你前來投首。」 竹筠剛說到此處,營門外面早有鬱金標同著兵士多名,將他母親已鎖扭前來。那些同黨聽見這種消息,早已紛紛逃竄。(收拾此輩,筆墨最為乾淨。)蕭楮卿才懊悔自己不該妄冀好處,轉弄得身家莫保,舊案齊翻,一味價只有俯首乞憐的分兒,更沒有話可以辯白。 依竹筠主意,便要立刻將蕭楮卿推出轅門外面槍斃。轉是錦文攔著說:「這個且緩,他既思量誣害鳳妹妹,我究竟不知道這廝同鳳妹妹有何不解之仇,必欲置於死地。此時便把他明正典刑,鳳妹妹心裡諒不舒服。最好停會子將這廝帶至船上,讓鳳妹妹親自訊他一訊,且可從這廝口中追究出當初在九江的同黨,後來若何結局,然後讓鳳妹妹親自手刃這斷,庶幾稍泄胸中憤懣之氣。城外商船輻輳,益發將這廝罪狀宣布出來,也叫一般社會上人知道,陰賊險狠,最干天忌,害人者適以自害,這廝便是宵人榜樣。至於罪人不孥,古有明訓。這廝所犯的罪,尚不至累及妻子,何況年高老母。便可當堂釋放,昭示大公。」竹筠點頭稱善。便是那些營官,也覺得錦文措置有方,人人心折。恰好送薛氏回府的郁王氏,在這時候歸營覆命,竹筠便命他將蕭楮卿的母親好好帶下去,送他回家。又命鬱金標將蕭楮卿押在營倉里,聽候發落。(嗟乎!押鳳琴者,此營倉也,押蕭楮卿者,亦此營倉也。曾幾何時,禍人者適以自禍。彼欣欣然向防營告密,自以為算無遺策者,寧復料及有此一日哉?世間一切負心賊子,可以返矣。)分派才畢,先前向程撫台署里去接洽的軍官,業已騎馬返營。竹筠欣然迎入帳內,詢問一切。正是: 方拔鯨牙來海嶠,重開虎帳展雄猷。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原評 鬱金標在第一回書中,幾使人讀之灰心短氣。 而不謂在金閭城中,竟有此俠義之舉。俞竹筠論功行賞,深加倚畀,宜哉。蕭楮卿,一小人之尤耳。然小人之心,往往欲害君子,而君子卒不為其所害,天轉若有意無意,使之顛倒迷惑。所行之事,使人可恨。又使人可笑,落後依然成其為一小人而已。然則人生世上,亦何苦樂為小人,而不樂為君子哉! 獨鶴評 鬱金標,一什長耳,寥寥數言,便能使全營反正,足見軍心浮動之際,最易惑誘。不知者以為小說家言,或過輕率。實則一夫夜呼,征者四起,一部民國光復史,強半如是。倉卒成功,此國基之所以不固也。 蕭楮卿假託民黨,私設支會,固是小人行徑。然在光復之初,此等舉動,幾於到處皆是,甚有因此扶搖直上,以鄉曲無賴,一躍而為民國偉人者。舉世滔滔,若蕭楮卿者,猶其不幸者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