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鳳奇緣 · 第三十六回 柔情密意情事話從頭 偉論雄談功名卑鑄像

李涵秋 《俠鳳奇緣》
卻說竹筠輕輕將阿祥扶得站起來,彎著腰背著就走,也不顧道途泥濘,那雪恰好不十分大了。匆匆的走了有一里多遠,見路旁已有人力車,便雇了一輛人力車,告訴他是個朋友病了,不能行動,請你送他回我寓里。車夫答應,幫著竹筠將阿祥放入車內,一霎時車聲轆轆,到了自家寓所,約莫有初更光景。寓中侍者已將晚餐預備得齊整,聽見門外叫門,忙趕出去,見竹筠已將車中病人扶得下來,侍者幫著攙得進去。恰好室間有一張空榻,親自放阿祥睡下。又命侍者將車錢開發車夫走了。然後侍者請竹筠用膳。竹筠此時正苦腹中飢餓,匆匆的進了飲食。再到室里察看阿祥病勢,覺得阿祥實系病得日久,未曾好好將息,以至身體十分虛弱。至於病勢,已較當初輕減得許多。此時也不便同他講話,命侍者煮了些粥糜出來。阿祥勉強扶枕,啜得一碗,神志便覺清爽。竹筠心下異常歡喜。 過了一夜,又在醫院裡請了一名醫士來,替他診視。醫士說他是飽受風霜,兼經驚恐,得病之初,勢甚險惡,近已有了轉機,諒無大礙,只須好好將息,指日可愈,並不宜多用藥淘碌。 竹筠送過醫士之後,便命侍者買了些滋補藥品,隨時調養,補其元氣。又因為昨日曾約錦文在公園相會,卻喜天已晴霽,遂於午後徑向公園,等待錦文。兩人相見之下,竹筠細細將昨晚救出阿祥的事告訴了他。錦文甚是詫異,說:「這人我久曾在鳳琴妹妹那裡見過的,但是他何以會留滯到日本這地方來?又險些遭奸人陷害?其中情節,大有可疑。」說著,便拿手拈著雲鬢,俯首思索。竹筠笑道:「我救了這人,大可以對得住鳳琴姑娘。他們在武昌時候,既然終日在一處,彼此情愫,或者象我同小姐也未可知。」錦文聽竹筠說到此處,陡然臉橫怒暈,狠狠的向竹筠望得一望。不覺又笑起來說,「你這人說話,真是不知輕重。鳳妹妹一個女孩兒家,這姓馮的住在他們寓里,又是我們那位韓老伯憐念故人的厚意,這是我知道的,與鳳妹妹又有什麼相干?到了你們男子嘴裡,便公然以不肖之心待人。若是被鳳妹妹聽見,看他饒你得過。」 竹筠自己覺得,適才說的話有些大意,見錦文動怒,心中甚抱不安。後來見錦文嫣然一笑,才將這顆心放得下來,忙趁勢拿話搭訕說道,「小姐適才疑惑這姓馮的留滯日本,情節可疑,我心中也是一般著想。昨夜因為他困頓已極,未肯擾動。好在醫士說他此時病勢已退,只須調攝得宜,可冀立愈。今日時候尚早,小姐何妨順攏敝寓,我們來詢問他,畢竟因為何事被人掠騙,幾有性命之虞。他若是思念故鄉,我還想替他覓一便船,送他回國,也不枉我這一番救人救徹。」此時兩人剛並肩倚在一座小亭欄杆上面,背後便是一株梧桐高樹,那一片斜陽,從綠陰裡面透露出來,剛剛射著錦文嬌靨,越顯得紅腮翠鬢,異樣鮮艷。竹筠愈看愈愛。說畢這話,靜待錦文回答。錦文凝神了好半晌,才懶懶的答道:「想當初,我同鳳琴妹妹,還有令表妹娉娉,那時候耳鬢廝磨,性情浹治,當這春花秋月,幾乎沒有一日不在一處晤對,說不出當時輕憐密愛。(往事如雲,不堪回首,使人增無窮滄桑之感。)曾幾何時,我是伏處東瀛,曾未能稍展抱負,裨益祖國。(想見姑娘滿腔塊壘。英雌如此,我輩鬚眉能無顏汗。)令表妹娉娉呢,又遠嫁重洋,難圖良覿。只有鳳琴妹妹,在三人之中年紀最輕,性情又極憨媚,近歲以來,也是雁息魚消不常通信,還不知道他目下究竟是近侍慈顏,還是遠依嚴父。難得這馮家少爺打從鳳妹妹那裡來的,大可藉此一詢伊人近況,我便隨你去會他一會也罷。」(不為阿祥,仍是為的鳳琴,固然情有獨鍾,亦寫出了錦文小姐身分。)竹筠見錦文肯答應到他寓里,心中十分快慰。兩人便一前一後,離了公園,也不乘車,徑自步行前去。 阿祥此時身已出險,加著竹筠待他的殷勤,已進了好些補品,覺得精神爽適,心志寧帖,已能披衣起坐。聽見竹筠回寓,身後又走進一個美人來,阿祥凝神看去,他本來認得錦文,見他們走進榻旁,阿祥從感激之中,更加歡喜。先行向竹筠道謝救命之恩。又從枕上向錦文施禮。錦文微笑,命他不要勞動。竹筠遂請錦文安坐,自家側坐相陪,先自扭轉頭來,替錦文介紹說:「葉小姐念大家都是同鄉,又因為馮先生曾經同韓老伯父女住居一處,因是特來相訪,並乞先生將羈滯日本的緣由詳細說明,以釋鄙人等疑慮。若是先生精神短少,不妨摘要而言。」阿祥見竹筠問著往事,又知道錦文同鳳琴至好,所有一切事跡,原無所用其隱諱,遂慨然將跟隨素君父女東下的用意,一一訴說出來。竹筠這時候只微微點首,含笑不言。(特不知竹筠此時念及求婚鳳琴,當作者若感想?) 阿祥又說到九江掠賣鳳琴,幾乎被擄劫上船,幸虧馬路上遇見一位外國婦人,突的出來將姑娘救得出險。錦文聽到此處,不禁拍手驚訝道:「奇呀!這外國婦人又是誰呢?何以萍水相逢,便肯拔刀相助?不是我說句媚外的話,此時若在我們中國婦女,怕就遇著一百個,也無濟於事。」(且級說著。)說畢,不禁一手扶著椅背,立起窈窕身軀,浩然長嘆。竹筠偷看錦文如此情形,十分好笑,嘴裡適含著一口醉茶,到此時不禁笑得噴得出來,忙扯出一方手帕拭著,格外笑聲大縱。錦文見而不悅,掉轉臉來責問竹筠道:「你敢是笑我推崇外國婦人?我適才原說過的,我這話不免媚外。然而你究竟想想,我這鳳妹妹若不是這外國婦人相救,還不是墮入奸人陷阱?生命定且不保。」竹筠見錦文真箇生氣,忙竭力忍著笑,搖手答道:「我笑小姐說的話,真真不是媚外,還是媚內。小姐你猜這救鳳姑娘的外國婦人,他畢竟是誰?」錦文聽這話里有因,兀的將粉頸一扭,說道:「我不相信,難道這婦人不是外國人,轉是我們中國人不成?」竹筠笑道:「老實告訴小姐罷,這婦人不但是中國人,還是小姐朝夕思念、傾慕不已的舍表妹娉娉。」 阿祥先前聽見他們兩人在此辯論,已經打斷自家的話頭,凝神聽竹筠講話。及至竹筠說出娉娉來,也驚喜道:「原來就是金姑娘,怪道那時候有些面善。我因為離著他們太遠,又被他們捆縛住,叫我施展不得。金姑娘那番裝束,遠遠看去,便活是一個外國女人模樣。鳳姑娘徑他救得去,自然萬無一失了。俞先生既知道這人是金姑娘,鳳姑娘以後的事跡,俞先生想也是會知道的,鳳姑娘近來不知還在武昌,還在蘇州?乞先生詳細告我,讓我放心。」(在錦文方面,只注重金娉娉。在阿祥方面,又只注重韓鳳琴。各人有各人心事,寫來好看。) 錦文忽然聽見竹筠說出這外國婦人便是金娉娉,這一種快樂,真是再沒有形容,不由的眉飛色舞,笑著說道:「好呀!我適才這一番頌讚的話,除得我這娉娉妹妹,誰還可以稱當得起?我這妹妹的為人,莫說是遇著自家鳳妹妹遇難,他自然要慷慨相救;便是尋常的女子被奸人擄劫,既已落在他眼裡,他也決不肯視同陌路。他的俠骨婆心,是他的天然情性。」(幾個「他」字,真是錦文姑娘心服口服之語,脫口而出,其樂可知。)說到此處,又皺了皺眉頭,轉望著阿祥說道:「他既然救了鳳妹妹,你是同鳳妹妹在一處遇難的,何以獨不將你一齊搭救出來?這其中定還有別的情節。」(轉因娉娉不救阿祥,反疑阿祥另有情節,語語深刻。) 阿祥嘆息道:「小姐你不知道,那時候我同鳳姑娘離得甚遠,那些奸奴原想先將鳳姑娘騙得上船,然後要將我悄悄的拋擲江中。金姑娘上前施救的當兒,其時人聲嘈雜,一時間沿江行路的人,都一擁上前圍著一個大圈兒,將金姑娘同鳳姑娘等人擁在中間。我身邊的奸奴,遠遠瞧見勢頭不好,那裡還敢上前。我見鳳姑娘已經遇救,心裡已歡喜不過,幾乎忘卻自己也在難中,(寫情字入木三分。)只咧著嘴在那裡大笑,也不知道喊救。只怪我自家不好,也怨不得別人。金姑娘他只知道鳳姑娘一人,那裡會猜得出另外還有一個馮阿祥呢?遙想鳳姑娘過後,再將我告訴他,那裡還來得及呢?」俞竹筠聽見這話,益發在旁邊點首不住。(此等處均系作者微細之筆,不可不察。)錦文笑道:「哦!這就是了,我說怎麼娉妹妹不趕來救你呢。然而今日你到這日本,想定是那些奸奴將你挈帶得來了。他們帶你到日本,又有何種用意?你何以又一病不起?不是僥倖雪夜遇見俞先生,怕你不葬身異域呢。」 阿祥不禁淚流滿面,哽咽說道:「我為鳳姑娘而死,原自死而無恨。當時那些奸奴陡遇此變,又見那刁姓老婦同那個姓蕭的,一齊被金姑娘交給巡捕,他們也就大家逃遁。惟有前夜被俞先生第二起打死的那個劉國強,再險毒不過,其時早經將我藏過一旁。約莫去江邊有三、五里遠近,山深林密,人跡不到的所在,同他一個朋友商議。這朋友就是第一次中了俞先生手槍的,他名字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只聽得劉國強喊他叫做焦五。思量便將我置於死地,也沒有益處,便拿話恐嚇我,如聽他們調度,可以饒我一死,要帶我到廣東販賣豬仔的地方,將我變換出錢來,償他們損失。我其時見鳳姑娘不死,我便願意求生,(俱寫阿祥對鳳琴用情之深,此俞竹筠聞之,所以翩然變計也夫。)沒口的答應。我也有我的主意:一俟遇到人煙稠密之所,我便喊叫起來,叫他們死活不能逃脫我手,以雪仇恨。他們不知道我的用意,只將我當做一個無知無識雛童看待,當夜便搭了下水輪船,徑赴上海。詎料上船之後,我既有心防著他們,他們也有心防著我,將我鎖閉在一個房艙里,飲食溲便,都不容我出艙門一步。其時我想了想:『在船上時候,你們不容我施展,抵了上海碼頭,無論到什麼地方,斷沒有個不換船的道理,難道也不容我出艙門麼?』計算已定,我也不露一毫聲色。他們見我可欺,遂緩緩的將要賣我的話告訴我,反求我不要倔強。又說賣到英國或是美國,一般可以發跡。又拿海外華僑興家立業的話,比譬給我聽。我便裝出歡喜模樣,千依百順。咳,也是天不可憐我,約莫才要到鎮江,我忽然在船上病了。這病的勢頭異常兇猛,多因在名利棧房外面施救鳳琴姑娘的時候,擔驚受恐,又接連幾夜不曾睡覺,加著同那些奸奴性命相撲,內傷外感,一齊發作,幾次昏聵不省人事。路途之間,既不曾就醫,又不曾服藥,自此以後,老實便聽他們兩個奸奴擺弄。及至到了上海,據云本擬換船徑赴廣東,那裡曉得九江已有公文傳布下來,捉拿該匪。(此是福特梅禮的作用,至此補敘出來。)劉國強知道此案已鬧大了,既有公文到上海,定然也有公文到廣東,此時遂不敢向廣東進發。一個轉念,思量等我病好了,先到日本,再作計較。誰知我的病一總沒有起色。依劉國強那廝,早已想殺我滅跡。還是那個焦五捨不得白送了我的性命,思量終須將我賣出錢來,償他們損失。只是我外感雖除,一時間元氣未能平復,劉國強更忍耐不住,是以前夜同焦五斟酌,要致我於死。我迭經險難,瘦骨支離,原想一瞑謝世,更不肯向奸奴等乞命。僥倖遇見俞竹筠先生拯我水火,登我衽席,此恩此德,沒齒不忘。萬一殘喘苟延,得歸故國,再見鳳姑娘一面,叫他知道我自始至終,為他出生入死,雖埋骨地下,可以無憾。」說到此際,那臉上淚痕,益發縱縱橫橫,流個不住。 俞竹筠慨然說道:「天地間盡有多情種子,象馮先生這樣用心,可謂不負鳳琴姑娘了。益發告訴你馮先生罷,你先在固是相如病渴,秋雨茂陵;鳳姑娘也是倩女離魂,春風枕算。」竹筠還待說下去,阿祥已愕然追問道:「哎呀!照俞先生說來,敢是鳳姑娘病了不成?」竹筠笑道:「鳳姑娘豈但有病,也几几乎去死不遠。」遂將金娉娉寫信告訴自己的話,一一訴說給阿祥聽。阿祥聽畢,只恨身無雙翼,不得立時飛回姑蘇,只呆呆的望著衾褥,一言不發。竹筠知道他的意思,忙勸著說道:「你且莫忙,我們回國之期,料也不遠,不久還接著故人消息,刻下中國正鬧著鐵路風潮,一遇時機,我們同志也不容久羈此地。你且在此好生調攝,速冀病癒為是。」 錦文此時聽著他們談論,芳心中不無增出許多感想,暗念:「當初倒看不出,這姓馮的對於鳳妹妹肯用如許深情,將來他們這一段姻緣,料想自然聯合。只是我呢?」(四字腸斷。)想到此處,未免悽然不樂。恰好外面侍者已送進一份晚報來,錦文又怕他們瞧出自己神情,恰好趁勢將報紙接在手裡閱看。看到一段,囅然笑道:「好呀,竹筠你做的事,如今是發現了,淺草町中彈的兩人,業已死了一個,那一個已由警察送入醫院,大約也難保性命。警署這時候還忙著偵探兇手,我很替竹筠擔憂呢。」竹筠將報紙接過來,看畢笑道:「奸奴害人性命,我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他偵探兇手,我不但不畏懼,我還要去自進出首呢。」錦文笑道:「我替你想,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罷,你去出首,你少不得要受審訊之累,由他們偵探,你不如不理為是。(愛惜之意,已溢言表,誰謂錦文姑娘無情哉。)我替馮先生想,此時須趕緊寫一封信,去安慰鳳妹妹的心,你們想他這芳心裡,雖然自己遇救,轉是救他的人生死莫卜,你叫他如何排遣得去?他若接到馮先生的信,這病敢是容易痊癒些,也未可知。」 這一句轉將阿祥提醒,自己又苦沉疴初愈,手腕抖戰,不能擱管作字,便哀求竹筠替他代寫一函,寄轉中國。竹筠想了一想,說道:「若是寫信,必然寄至蘇州,馮先生你可知道鳳姑娘住的地址究竟在何所?」阿祥被他這句話,轉問住了,一時回答不出。竹筠又回頭問錦文道:「小姐你想來該知道鳳姑娘的住址?」錦文笑道:「我同鳳姑娘是在武昌聚首,若是問我武昌住址,我卻知道,至於蘇州,我生長到今日,一總還不曾去過,你可謂問道於盲了。」阿祥異常焦急,只是捶胸嘆息。錦文道:「這也不難,我倒有個主意。據先前馮先生說,當日是韓老伯同妹妹一齊東下,可想老蒼頭還留居武昌。馮先生這信,儘管徑寄武昌,老蒼頭接信之後,他自然會替我們轉寄蘇州,這是萬無一失的。」(誰知卻又不盡然,天下事固難逆料也哉。)阿祥聽了,方才大喜,便催竹筠替他寫信。錦文也不便多所耽擱,便乘勢辭了。竹筠,徑自回寓。 竹筠此番親送至門外,殊覺得有依依不捨之意。回房勉強替阿祥寫了一封信,交給侍者,命他送至郵局。自家這一夜裡遂不能好好寢息,暗想:「阿祥對於鳳琴種種舉動,其用情之處,可謂無微不至。雖然不知道鳳琴對待他的情意如何,然而知己感恩,想他芳心裡未必遂能付之恕然。況娉娉前次來信,明明說他為著一人而病,這一人現今已杳無下落,將來這一段姻緣,或意屬之吾兄,亦未可知云云。照他這話,我如希冀鳳琴同我結婚,便先要希冀這人不出現世界,才可達我的目的。偏生無巧不巧,這人又轉是我將他救得出來,可想鳳琴同我的姻緣,竟是夢幻泡影,未容再生妄念。所幸目前尚有一個如花似玉人,未有佳偶。我本擬幾次求婚彼美,所以遲遲未敢發表者,總因為表妹娉娉有此一語,恐怕將來人不負我,我轉負人。今日揆這情形,可知鳳琴之身已有所屬,我若再不向彼美啟齒,豈非一誤於韓,再誤於葉?特不知娟娟此豸,果肯垂青及我與否,殊難臆決。」竹筠此夜愈思愈窘,真箇有輾轉反側之概。再細聽隔房阿祥,竟自睡熟,鼻息沉沉,自家轉有些妒羨的意思。直挨到四更時分,才將主意拿定:「無論如何,明日竟須拚著一副羞顏,去冒一冒險。萬一竟邀玉人允許,自是如天之福;即或不然,也可以一刀兩截,免得長此牽腸掛肚,為情奴隸,轉誤了我捨身救國的宗旨。」(一筆折轉到此,使讀者知竹筠同錦文結婚,其中有如許曲折,而淺草町之救阿祥,必出自竹筠之手,並非作者計出無聊,平空構此樓閣也。嗟乎!據筆作小說,豈易事哉。) 竹筠想到此處,心地頓覺寧帖,轉一覺沉沉睡去。又因為夜間失眠,直至次日辰初,方才醒轉。盥洗既畢,先走向阿祥房裡詢問病狀,已見阿祥下床,剛在室間運動,心中大喜。阿祥亦殷殷道謝,感激他救命之恩。又同竹筠商議,擬偕竹筠同往錦文寓所,謝他昨日親來垂問之惠。竹筠剛待答應,猛然一個轉念,忙笑攔著阿祥道:「你目下病體才算新愈,未可過於勞動。這些繁文末節,我們都算是異鄉骨肉,原無須如此客氣。改一日候你身體十分健旺了,再去訪他,也不為遲。」阿祥聽他說得有理,自是不好勉強,只點了點頭。其實竹筠攔他的意思,那裡全是愛惜他病體,因為自己今日正要打疊精神,獨去過訪錦文,以冀達他那個目的,這其間如此能容得你阿祥攙雜其中,誤他好事呢?(語語談諧,使人失笑。) 但是讀書到此,覺得俞竹筠此番去向錦文求婚,莫不替他有些惴惴。這是什麼緣故呢?因為錦文是個奇俠女郎,素來又鄙薄男子。知道錦文歷史的,料想還記得他當初同鳳琴在金娉娉畫樓之上那一番透闢議論,直欲金玉巾幗,糞土鬚眉。如今忽然跑出一個俞竹筠來,不度德,不量力,冒冒失失的,忽然要想他刻鴛鴦之翼,繪蛺蝶之圖,你想有個不乘興而來,敗興而返嗎?雖然,作謬迂之論,天地亦有陰陽;談悱惻之情,男女原非木石。錦文既翦芙蓉而為貌,終不能鏤冰雪而為腸。況且娉娉小妹,既已遠嫁天涯;阿鳳痴兒,行見別成眷屬。茫茫身世,我尚無家;款款深情,我原有意。你叫他有個不柔懷似水,痴夢如雲,齧臂要盟,接吻為禮的道理麼?(真是一篇花團錦簇文字,讀竟為浮三大白。)所以當日竹筠徑在錦文密室之中,千曲萬折,畢竟從齒頰間露出「我愛」兩個字,戰戰慄栗,靜候錦文發落。誰知錦文竟不曾嬌怒,居然輕輕的還了一笑。竹筠這一喜,真箇比二十二行省國民代表舉他做大總統還快樂十倍。(得英雌而為妻,極人間之樂事,彼大總統何足道哉。) 自此以後,遂不曾過了許多日子,揀在一個星期,便行了結婚儀式。竹筠同錦文在日本結識的一班男賓女賓,都趕到會場上來觀禮。可巧阿祥便做了他們一個介紹人。當場的人,交口讚頌,都誇他們這一對新人,果然是珠聯璧合。兩人在東京左右閒著沒事,遂聯袂向長畸一帶去遊覽山水,度這蜜月。過了些時,依然遄返東京。 誰知阿祥先前寄給武昌老蒼頭那一封信,仍舊原函寄轉,回來,上面註明「寓中無人,無法投遞」的字樣。竹筠同阿祥正猜摸不出其中緣故。他們那裡曉得,其時正是素君被訟事纏累,收押廳署,老蒼頭剖腹鳴冤的時候呢。(若使此信果達鳳琴,則下文遇合,便不足為奇。恰好有此一番曲折,轉使此書情文交至。)直把個阿祥急得要死,十分放心不下,幾次同竹筠商議,自家要赴輪迴國,探問鳳琴下落。轉是竹筠攔著他,防他年紀太輕,途路之間,獨行踽踽,很不方便。勸他:「稍待幾時,一俟中國黨人得手,我們夫婦一定要回國,稍助一臂之力,那時候一起旋歸故里,萬無一失。你在先多的時日已經耐守下去,又何必在這時候忙著呢。」 天下的事,竟有許多不可思議的地方。俞竹筠這句話,不過把來安慰阿祥的意思,你們想想看,中國革命的舉動,已不知鬧過多少次數,總是旋起旋滅,始終不曾成事,那裡會想到,竹筠此番說這話以後,竟不曾隔著許多日子,居然接到武昌萬急電報,報告他們革命成功,公然舉了黎協統做民國掌兵都督,迭迭檄文,布告天下,邀約那一班僑居日本的黨人趕快回國,相助為理。竹筠這一歡喜,真是眉飛色舞,拿著電報,飛奔到內室,告訴錦文。錦文不禁額手稱慶。 這個信息少不得也被阿祥聽見,阿祥的意思更是奇怪,也不說此番革命克奏膚功,是清廷二百六十年氣數當盡,他轉疑惑老天特地要成就他同鳳琴這一段姻緣,所以不先不後,鬧出這一番大舉動出來,做了他回國的導線。彭楚藩是他的氤氳使者,瑞莘儒是他的月下老人。越想越快活,手裡拿著那張電報,只管咧著小嘴嘻嘻呆笑。(奇僻之論,卻不能說他無理。蓋論天下大事,雖不必盡然,至於論這一部《俠鳳奇緣》,倒是全賴著此事,作個歸宿。真是奇而又奇。)竹筠看見他這模樣,也覺得好笑,便近前問著他。他居然便將這意思告訴竹筠。竹筠聽了,拍掌大笑,說道:「照你這樣說法,他日民國成立,建設共和國,我定然做個發起的人,聯合同志敘出你這一番大功,將你同鳳姑娘兩個人鑄他一對銅像,建設在武昌門外,做個極大紀念。你看可好不好?」阿祥笑道:「哎呀!這個如何使得?我不過同你談著取笑,你便拿這話來奚落我。我尚不曾替民國出著一手一足之力,貪天之功,居然勞諸君鑄起銅像,若是黎都督他們,豈不要鑄個金像銀像麼?」(阿祥不敢貪天之功,竟肯老實說著這話,尚不失為明白。世尚有希圖銅像者乎?可以阿祥為鑑矣。) 兩人正在室中談得高興,錦文早從後面盈盈走得出來,便問他們何以如此快樂?阿祥怕錦文聽見要嘲笑他,忙忙望著竹筠搖手,叫他不要將適才的話告訴錦文。竹筠笑道:「告訴他又有什麼妨礙呢?」竟不答應阿祥,便將兩人所說的話都講出來。錦文也是好笑,款款的說道:「馮先生你這用意,倒還不錯。將來改革政體,雖然沒有朝廷爵賞,然而論功受獎,卻是不可少的。你們固然是說著頑笑,我怕將來竟有一般自命元勛的人,較論長短,爭功於政府。政府之名器有限,志士之希望無窮,萬一再因此別起風潮,弄成內亂,則今日一班舉事偉人,不為功首,定為罪魁,那倒也是極可憂慮之事。(嗟乎!姑娘之言,不幸而中,瞻望前路,我憂安窮?)要知道今日的舉動,大家全然為的是政府不良,喪權辱國,長此以往,怕中原大好河山,竟斷送在胡人手裡,所以不得已才出此激烈手腕。至於種族思想,還是第二層文字。比不得當日擁戴君主,什麼攀龍附鳳,逐鹿從麟,一概都是沒有的事。凌煙閣上,既不許畫圖;武昌門前,又何須鑄像?(一概抹煞,姑娘真是眼高於頂,筆大於椽。願當道諸君仔細聽者。)自此以後,莽莽神州,爛然功業,固非人人可以做得來的,也非一人做得來的,都要群策群力。達而在上,做一個有名英雄;窮而在下,便做一個無名英雄。無名的英雄越多,這民國越是鞏固得好。千萬不可將自己看得太輕,以為不握政權,便算不得個豪傑;不做都督、省長,便算不得個偉人。你們想想,內閣里的總長能有幾人?合二十二行省的省長、都督又能有幾人?若是你也想去運動,我也想去簧緣,勢必至於爭競。爭競不得,必生觸望。觖望既多,必然交鬨。可憐一個幼稚共和民國,大家不去保護他,維持他,轉為著幾個少數人私見,弄得破敗決裂。轉落得那些腐敗官僚,藉口說是中國究竟不宜民主,轉是君主立憲的好,不易總統而為皇帝,定許興出些復辟邪說,簧鼓人心。今日人民的知識,雖說較之當年不同,然而覽此現象,又浸淫這些邪說,勢必一大吠影,百犬吠聲。那時禍已噬臍,悔之莫及。這不是我們造的孽,是誰造的孽呢?(暮鼓晨鐘,發人深省。不知今日當道聞之,其感想何如?)這還是淺一層說法,萬一內訌不已,民不聊生,眈眈列強,再借著各保權利為名,以為民國政府沒有維持治安的能力,竟引兵窺伺,各據土地。我若是坐視不理呢,瓜分之禍,便在目前;我若是據理力爭呢,財既不是以練兵,兵又不足以御外,彼為刀俎,我為魚肉,宰割任意,呼籲無門,媚外者或賣國以為榮,厭世者至祈天以乞死。則今日極快心之境,皆他日極痛心之境,稍一轉念,可為寒心。」(此書全以議論見長,觀於起首數回,幾使人一讀一擊節矣。不圖文章結穴,仍有此一篇慷慨淋漓文字,固見作者餘勇可賈。然首尾照應,一絲不亂,是好章法。)錦文越說越覺沉痛,粉臉淫淫,直欲揮灑清淚起來。 阿祥在旁邊聽著,直嚇得冷汗浹背,將適才一團豪興,如在冰窖里一般,幾乎渾身抖戰。不禁五體投地,(我聞姑娘議論,我亦欲拜倒石榴裙下,豈獨阿祥。)慨然說道:「小姐的話,真是言言金石。我自悔起先少不更事,說的話全然不明大勢,不合大義。此後還求小姐不棄愚蒙,隨時指導我,教誨我,則生我者父母,長我知識者便在小姐。」說著,在地上叩首不已。錦文轉破涕為笑,一把將阿祥拉得起來,說道:「這又算什麼呢,我不過聽見你們這幾句頑話,轉觸起我憂國的深心,背地裡大家談論著好頑。其實我一個女人家,又有什麼偉大見識,勞你這樣欽佩,倒轉叫我汗顏。」 錦文一面說,一面便拿著眼睛去瞧竹筠,只不見竹筠開口。誰知他正伏在一張寫字桌上,低頭瞧著一本袖珍日記,用一支鉛筆飛也似的在那裡抄寫。錦文笑道:「我們在這裡講話,你竟一共也不理我,難道我說的話,便沒有一句可以聽得?」竹筠擲了筆,站著大笑起來,說道:「夫人太謙,你瞧瞧我這日記本子上寫的是什麼?夫人在此演說,我早代夫人做了一個速記生,夫人還要見責,這不是冤屈死了人嗎?」正是: 偉論豈徒驚四座,妙才先自錄千篇。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原評 寫竹筠、錦文、阿祥,各人有各人心事,各人有各人神態,神妙欲到秋毫,如畫設色,無一雷同,真是妙筆。 論銅像一段,何等光明偉俊,真使有功民國諸君,一齊俯首。惜乎錦文姑娘徒有是言,而不能一一嵌入偉人心底,為可惜耳。 獨鶴評 風琴病,阿祥亦病,未賡同夢之什,先為同病之憐,亦情史中一段趣話也。 人非太上,孰能忘情?豪俠如錦文,且鑒於阿祥、鳳琴一往情深,遂自觸身世之感,慨允吉士之求,海角天涯,姻緣美滿。論其事,固當艷羨;論其情,亦至正當。以視今之英雌,動輒借奔走國事之名,標獨身主義之幟,而多露宵征,私德至不可問者,其賢不肖相去何如哉? 錦文憂時之論,亦透闢,亦沉痛,不圖民國成立以來,種種敗象,已為一女子具先見之明,一口道盡。 嗚呼!權利之爭,縱令亡國滅種,有所不悔,即有千百錦文為生公之說法,亦無如頑石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