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鳳奇緣 · 第三十四回 知恩報恩義士在難中遇著 入險出險將軍從天外飛來

李涵秋 《俠鳳奇緣》
叵耐那蕭楮卿早從雙統領身畔輕輕遞過一個封套來,便是素君寄來的家電,上面敘著出獄入都督府辦事的話。(楮卿可殺。)雙統領拿在手裡,從頭至尾讀了一遍,勃然變色,狠狠的從案上擲落在地,交給鳳琴閱看,大聲喝道:「這封家函,不是你家投入叛黨的實據?天下沒有個父親甘心投效亂軍,兒女轉能盡忠大清的道理。瞧不出你年紀雖輕,居然利口喋喋,本統領幾乎被你瞞混過去。你此時更有何說?我也沒有別的法子,先將你家姊弟明正典刑,然後本統領再帶兵西上,剿滅賊巢,不愁你那個謀亂反叛的父親不懸首市街,為將來逆黨炯戒。今日權且讓你苟活一夜,一俟將你的兄弟擒獲到營,一併槍斃。左右何在!快將這廝母女寄押營倉,好生防衛,還防他黨羽眾多,前來劫奪。要緊要緊。」(說得如此鄭重,好笑。) 鳳琴此時更沒有話說,被一伙人擁入營倉。卻看不見母親何往,想是母親並無死罪,所以不同自家羈押一處,轉把一顆心放下來。(不怯自己之死,只慮母親不生,是好孝女。)只是適才聽見雙統領口氣,要將他兄弟壽琴捕來,齊辦罪,轉嚇得粉面失色,痴痴的坐在一旁籌劃。 凡是軍營規矩,所有女犯,卻不交給軍士看營。其時雙統領已命人向元和縣裡索了兩名官媒婆過來伺候,其中一名官媒婆業已去看管薛氏。鳳琴身邊一名官媒婆,年紀約莫不過三十幾歲,是個山東口音。他自家告訴鳳琴,是郁王氏,他丈夫現在巡防營里充當什長,名字叫做鬱金標。(此等處人驟讀之,初不知其何指,不謂此間尚生出妙文。)捕獲鳳琴的時候,他並不在其列。及至鳳琴捕獲到營,經雙統領審問,知道他的父親是韓素君,鬱金標便有吃驚的意思。郁王氏在元和縣裡充當官媒婆,已不止一年。雙統領命人到縣裡喚取官媒婆的時候,鬱金標便暗暗授意給去喚官媒婆的同夥,務必將他妻子喚取得來,咱有用他的去處。 郁王氏剛走入營,鬱金標早將他引過一旁,低低囑咐他:「好生看待這位小姐,你須知道,這是咱們恩人的小姐。無論這小姐生死如何,咱們能盡得一分心,須盡一分心,不可使小姐在咱們營里受了委屈。」(知恩報恩,雖在鬱金標,尚且如此矣。所以寫鬱金標者,將以愧馮子澄、蕭楮卿一干人也,噫!)他妻子笑道:「你幾時受過這小姐父親的恩來?巴巴的將這趟好差使來調劑我。」 鬱金標嘆道:「你通記不得了?你可知道,那一年咱們夫婦兩口子流落在漢口的時候,舉目無親,衣不就身,食不就口,凍餓得幾乎要死。不得而已,咱便同你想了一個法子:假說母親死在船上,無錢收殮,還寫了一張冤單,鋪在地上,你頭抹白布,低著頭假哭,可憐這法子雖然想是想了,淒風冷雨,坐了好幾天,也不曾有一個人來憐恤咱們。瞧看熱鬧的人倒還不少,看一會便都跑了。還有在背後議論咱們是裝出來哄騙人的。咱其時心都急碎了。好容易等到第五個日子上,方遇見這位韓老爺,慨然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鈔票,賞給咱們,咱同你歡喜得了不得。只是恨著這位韓老爺,不知聽了誰的話,也疑心咱們。(我在此時,便恨不得去) 告訴鬱金標,疑心你的便是蕭楮卿。不知郁大哥感想又如何也?一笑。)他思量跟著咱們一齊到船上。咱一者是防他真箇瞧出破綻,二者實因窘迫不過,又看見韓老爺懦弱可欺,遂不得已,在後湖馬路施了一頓毒手,將韓老爺衣服同戒指、金表,一古攏兒都搶得到手。後來你還抱怨咱不該如此刻毒。其實咱心裡那裡過意得去呢,只有對天發了誓咒:萬一後來遇見這韓老爺,能報答他老人家的地方,雖叫咱赴湯蹈火,咱也不敢違拗他一句。後來僥倖碰著咱們同鄉方大哥,在這蘇州營里吃糧,寫信將咱喚到蘇州,也帶入營里去當伙夫,如今可憐也巴結到做了什長了。平日間只要偷著空兒,咱甚麼去處沒有去訪這位恩人,只是訪來訪去,總訪問不著這恩人姓氏。咱心裡恨得什麼似的,只怪這老天想是不叫咱報答恩人了。這一顆心總放他不下,鎮日價都有些混混沌沌的一般。(是好鬱金標,世果有其人,為之執鞭,所欣慕矣。)後來又被方大哥瞧出咱的行徑來了,逼著咱說出緣故。咱也不敢瞞他,便老實一五一十說給他聽。他又問我這人形狀。咱是把恩人的影子都嵌入心窩兒里的,咱便說這恩人長長的身段兒,雪白麵皮,兩道烏溜溜濃眉,頦下有一點黑痣,痣上還簇著一綹長毫,約莫有三、五根光景,是本地人口音。(素君面目身態,不謂此時轉在鬱金標口中點出,用筆奇絕。)方大哥不禁大笑起來,反怪咱不曾早說。他便告訴咱,這人是本地一位名士,是人人知道他的,姓什麼,叫什麼。還對咱說:「如你不肯相信,這韓老爺著的小說很多,他還有一本小說子,印著他的小影,存在一個朋友處,改一日我拿來給你看,便知道是這人不是這人了。'咱聽了好生歡喜,便屢次要向他看那本小說,及至取得到手,奇怪,那個小影逼真就是韓老爺,把咱都歡喜瘋了。特地花了好幾角小洋,重買得一本,恭恭敬敬將那小影供在案上,朝夕向他禮拜,聊盡咱窮心。後來咱又央求方大哥,同咱親自到韓老爺府上叩個頭兒。方大哥攔著咱說:『這卻可以不必。我們當兵士的人,冒冒失失去鬧到人家裡,不知道的還疑惑我們不知是何用意。況且韓老爺雖是本地人氏,他卻從來都寓居外省,輕易不曾返里,公館裡都是婦女,這叩頭一事,老實可以用不著。萬一將來這韓老爺果有用著咱們去處,咱們再替他出力不遲。』咱聽見方大哥說的話也很有理,後來也就擱著了。咱又因為你是個婦人家,咱在營里你在縣裡,輕易又不常居一處,所以把這件事也不曾同你提起。此番若在不將咱心裡的話詳細告你得知,你停刻去伺候韓小姐,那裡會知道照應他呢?」 他妻子聽一句,點一下頭。聽到末了,想起當初在患難時候光景,幾乎不流下淚來,慨然說道:「知恩報恩,這是咱夫妻分內的事,咱對著韓小姐,如何肯將他當著尋常犯婦看待?但是一層,咱聽見人說,韓小姐這案情很是重大,據說難保沒有性命之憂。咱們夫妻倆既受過他父親的恩惠,難道在營倉里好生照應他,便算是報了恩不成?依咱看來,你總須想個法子,救出這韓小姐的性命,才是道理。不知你心下如何?」鬱金標伸了伸舌頭,又長長的嘆了口氣道:「這可就難煞咱了。他是謀叛的重罪,咱不過在這營里當了一名什長,難道還有這權力去同統領乞恩,輕輕便開脫不成?這叫做心有餘而力不足。便是將來會見韓老爺,韓老爺也該體貼咱的苦情,不能怪咱。」他妻子冷笑道:「呸!你想想,咱們那時候已有好幾天不吃飽飯了,難得韓老爺賞給咱們那些財物,自此以後,咱們才算有了生路,咱們的性命,不全是韓老爺救活的麼?人救了咱們性命,咱們就沒有本事救人性命?咱有一條計策,說出來看你依不依。老實說,你這什長的前程,也不是二品三品的大官,便丟掉了,也不值什麼。你若是捨得你這芝麻大的什長官兒,咱便悄悄的去告訴韓小姐,連夜的放他溜掉了,咱們夫婦便一齊跟著他高飛遠走。當這天下荒荒的時代,咱們不會趕到武昌那裡,投在韓老爺都督大營,韓老爺他是個最有義氣的人,見咱們救著他女兒出險,說不定他會提拔你,一樣比這什長大些的官兒,給你去干。你仔細去想想看,咱這條妙計,可還用得用不得呢?」 鬱金標被他妻子這一番話,真箇說動了心,趕忙跳起身子說道:「依你,依你。莫說咱捨不得這什長,便是叫咱砍了頭兒,咱也誓不皺一皺眉頭。你便快快去罷,不在今夜,就在明晚必須動手,遲則怕來不及,還要誤了大事。」(遍布疑雲,讀者鮮不謂鳳琴為鬱金標夫婦所救矣。》他妻子又笑道:「做這樣事,你還該悄沒聲兒些,萬一走漏了風聲,咱夫妻倆死不足惜,轉耽誤了韓小姐,那還了得!你在這裡聽咱消息,咱一經將韓小姐救出來,你就跟著咱們一齊走。第一隨身什物要預備妥帖,銀錢也是不可少的。咱還有幾十塊洋錢,在縣署房間裡,你先悄悄的去取得來,藏在身邊,準備在路上應用。」鬱金標一一答應,又叮囑他妻子:「凡事要隨機應變,不可露出馬腳來。要緊要緊。」 且緩表鬱金標夫婦商量的事,但說韓鳳琴自入營倉之後,已將自家生死置之度外,所最懸心的,是深恐壽琴不知道他們母女被捕消息,萬一再投入牢籠,如何是好?此時只恨沒有一個人可以悄悄的替他帶一封信兒,寄到學校,使弟弟遠走高飛,為韓氏門中延一脈香火。左思右想,無計可施。 正在籌劃之間,忽然有兵士帶進一個婦人來,告訴他這是縣裡的官媒婆,是統領命他到此看守自己的。那個婦人盈盈上前向鳳琴問訊了一聲,見鳳琴卻不曾帶著刑具,大約統領因為他是個纖弱女郎,不比那江洋大盜,是不愁他逃遁的。鳳琴滿腔心事,也不去理那婦人。那婦人轉過臉來,便向那些軍士說:「諸位各請方便。這女子既歸婦人看管,這重大責任便全在婦人身上,保無誤事。」那幾個軍士巴不得有這句話,遂叮囑了婦人幾句,果然各自去了。 這婦人見左右無人,便悄悄的走近鳳琴面前,笑著問道:「小姐吃了晚飯不曾?小姐若是飢餓,咱便去替小姐預備。」鳳琴偷眼看那婦人,卻是異常和氣,帶些淮北口音,容貌卻生得不十分惡劣。見他問自家吃飯,便含著淚搖搖頭說:「多謝你的盛意,我此刻心中煩懣,那裡還吃得下飯去?外面什麼時候了?還不曾問你名姓。我們暫時在此相聚,待到明日,我這性命還不知保得住保不住呢。」那婦人笑答道:「咱的丈夫姓郁,便在這營里當著什長。咱娘家姓王。咱進營的時候,外面大家剛吃晚飯,至遲不過才起更罷咧。咱看小姐是一位極懦弱和平的人,如何忽犯此重罪?敢情是被人誣陷了。咱適才打從縣署里出來,走到街坊上,大家沸沸揚揚,誰也不替小姐喊著冤枉,說小姐這份人家,住在蘇州幾十年了,老爺同太太是極好行善的菩薩,那裡會有謀叛的事情?還有一句話,咱少不得告訴小姐。據外間傳說,那些革命黨早已派了許多兵隊,沿江殺下來了。咱們縣大老爺的家眷,早已在大前夜裡,悄沒聲兒雇了大船,將太太同小姐,少爺們不知躲向何處去了。(當時情事,此數語盡之矣。讀書至此,不禁為我百姓呼冤。)只落得縣大老爺孤身坐在衙門裡,還不是一遇風聲緊急,他也溜之乎也。咱替小姐計劃,只要遷延得一兩日功夫,一經那些革命党進城,小姐自不會損害性命。小姐還須自家打點打點主意。若是用得著咱們夫婦地方,咱們情願替小姐出力。」 郁王氏只管在這裡說得高興、鳳琴不由將他望了一望,心裡轉無限狐疑起來,暗想:「這婦人同我素昧平生,他們當官媒婆的人,只有害人的手段,那裡會有救人的心腸?此番突然冒冒失失,同我講這些親密的話,實在覺得可怪。哦!我猜著了,他適才分明說他丈夫在這營里當著什長,這分明是這統領見我沒實供,特地暗暗命他們夫婦做成圈套,到此來試探我的口氣,好定我的死罪。咳,這婦人還是老實,你不該提出你的丈夫來,我還有些相信,你又告訴我你丈夫在營里吃糧,這句話便是老大破綻了。」想到此,不由毛髮森豎,不獨不敢相信他所說的話,而且將適才要寄信給壽琴的心,都一般提在冷水裡,覺得毫無希望。想著:「身陷重地,四面楚歌,可知我前後左右的人,無非敵國,可見我這人竟是沒有一個人能憐愛我了。」越想越恨,頓時珠淚如雨,衫袖盡濕,比較起先被捕入營,也沒有如此沉痛。 郁王氏那裡悟會他的意思,轉覺得我是一片婆心,剛剛拿話來試他,想救他出險,如何這小姐不但不感激我,同我商議,轉冷麵冷心的對我哭泣起來?然而又看見他這淚頰縱橫,仿佛一枝梨花帶雨,越是叫人憐惜。不由款款的在旁邊一個水盆里擰了一把手巾,遞在鳳琴手中,讓鳳琴擦臉。停了半晌,又挨近鳳琴身側,低低說道:「咱剛才所講的話,句句是替小姐計劃,小姐務要從速決斷,不可負了咱們夫婦兩人的心。」鳳琴被他纏得沒法,只得冷冷的向他說道:「賢夫婦愛我的心,我知道感激。但是國家法度,令出如山,叫我怎生設法?在我看起來,你們賢夫婦還是盡你們責任,我這有罪的人,也只好聽天由命罷了。萬一統領竟不容我活命,你們的恩德,我只好等待來生再酬報你們罷。」說著又流下淚來,竟是一言不發。 郁王氏聽了半會,方才恍然悟出鳳琴的用心,暗想:「這也難怪他不肯相信,他以為咱們是萍水相逢,從來沒有見過面的人,如何竟肯替他出力?所以咱說得越近,他推得越遠了。」也只好笑了一笑。又低聲緩步的踱出房外,瞧了一回,見外面夜涼如水,星斗縱橫。除得從遠處聽得更橋之聲,慘人心目。再偷看看那些軍士,已鼾聲如雷,大家睡熟。正在徘徊之間,猛的見那院子角上有幾株芭蕉,隨風搖曳,倏的有一個黑影子閃過去。郁王氏不由嚇了一跳,重縮回身子,微微咳嗽了一聲。從這咳嗽聲中,便見那黑影子直奔過來,低低問道:「你在裡面可曾同韓小姐將話說妥帖了不曾?咱聽營里人傳說,怕就在明天清晨,要槍斃小姐了。(駭人之語,聽之悚然。)咱聽見這消息,急得什麼似的,那裡還能安然睡覺。咱在這左近打探了好幾次了,只等待你的發落。」(是好鬱金標。迭次讀馮子澄,蕭楮卿一輩人事跡,使人恨煞,得此庶幾可以解穢。)郁王氏從黑暗裡才認出便是他丈夫鬱金標,只搖了搖手,低說:「韓小姐尚不肯見信。你既得了這個消息,你好歹千萬不要離開這地方,停會子等咱再去同他斟酌。」鬱金標聽了這話,忙點了點頭,又踅過去了。 郁王氏心裡好生著急,重新走進房裡,也含著滿面淚痕,又向鳳琴低低說道:「好小姐,剛才咱出的主意,不怪小姐不肯相信,只是小姐還不曾知道咱們夫妻是受過韓老爺恩典的,此時也不暇同小姐細講。小姐須知道,自家性命實在十分危險,若不及早設法,到那時悔之已晚。小婦人可以對天發誓:決不是商同來欺小姐的。老實對小姐說罷,此刻為小姐打算,只有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咱的丈夫,他已經拚著這什長前程,決意帶同小姐出險,去投奔老爺。他眼巴巴的還在外間躲著,等候咱同小姐呢。」郁王氏說到此處,也就十分哽咽,牽著鳳琴衣袖,幾乎要跪下來。 鳳琴瞧這光景,才相信他們夫婦真是要救自己的,心下也自異常感激。又想:「他們要攜同自家逃走,只是母親還陷在此處,如何放心得下?轉不成我顧性命,竟拋棄了老母,將來何以對得父親?」便一把扯住郁王氏的手,含淚說道:「我此時已相信你們夫婦的用心。但是我還有不能逃走的難處,就是我母親已被營里捕獲來了,我走之後,母親不是轉要受累嗎?」郁王氏頓足說道:「這個原見小姐的孝心。然而咱替太夫人設想,謀叛的重罪都在小姐一人身上,太夫人他是沒有殺罪的。統領的為人,咱丈夫他是知道的,卻與那些殺人不眨眼的人究竟不同,斷斷沒有因為小姐逃走,轉去殺害太夫人的道理。小姐儘管放心。」風琴聽著,只是搖頭說:「這個斷乎使不得,我便獲活命,我這心裡的慘痛也沒有一時可以消釋。既然難得你們夫婦盛意愛我,目下倒有一件重要的事,想求你丈夫替我出一出力,我便感激不盡。至於逃走的話,卻待再行商酌。」郁王氏催促道:「小姐還有什麼要事,快快說出來,咱丈夫沒有不肯去做的。」風琴想了想,又向這房裡四面瞧看,似乎尋覓物件光景,口裡說道:「那裡有筆硯借得一用便好。」郁王氏依言,便在房裡尋覓好半晌,也沒有筆硯,只得告訴鳳琴。鳳琴說道:「既然沒有筆硯,就請你的丈丈快快向城裡獅子街中學校里去走一趟,在校里將我兄弟韓壽琴請出來,告訴我們這件事。第一須防著營里有人去捕獲他,命他趕快躲避出來。此外沒有別話可說。務請你的丈夫仔細要緊。等他報過這信回營,我們再商量別的事情。」 郁王氏不得已,只得依著他,重又走至院裡,輕輕咳嗽一聲,鬱金標早已走至身側。郁王氏便將這話告訴了,叮囑他:「趕快前去。小姐說等你回營,再商酌同你逃遁。」鬱金標聽了,皺著眉頭說道:「此時眼看看離四更不遠了,再經此次往返,恐怕誤了逃走的時辰,如何是好?小姐既然吩咐,咱只得依他去跑一趟。咱走後,你便同小姐偷偷出營罷,咱便在獅子街學校左近等你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此際營門已經關閉,門首又有守更的人,咱出入如何可以自由?我籌劃已定,所幸這院子東南角上有一座土牆,卻不甚高,咱已經在牆裡面靠了一張短梯,咱須得越牆而出。你同小姐逃走,也須由此處逃出去。小姐雖然身子孱弱,然當這患難之際,也顧不了許多。你須記著這話,不可大意。」鬱金標說完這話,便匆匆走了。 郁王氏此時覺得萬分羈延不得,旋又匆匆入房,一味價催鳳琴趕快跟著自家逃走。鳳琴只是遲遲疑疑的猶豫不決,一任郁王氏在旁逼迫,他仍是伏在一張案上支頤無語。好半晌才掙出一句話來,說:「你催我逃走,正自不妨。但是我此刻心裡須得去見我母親一面,將這事告訴了他老人家,然後我才放心。不然,我寧死決不從你。」郁王氏跺腳急道:「咱雖知道太夫人也羈押在營里,只不知道他老人家羈押的地方究在何處,營里的關防異常嚴緊,如何容得咱同小姐從從容容的去尋覓太夫人談心?好小姐,伺候太夫人的也有一個官媒婆,這媒婆是同咱一齊向署里調取來的,小姐逃出之後,咱命丈夫向這媒婆告訴一聲,叫他將這話稟告太夫人,料想太夫人聽見只有歡喜的,他斷不能怪著小姐背著他老人家孑身逃走。小姐此時因為戀著太夫人誤了性命,落後被太夫人曉得,不是更叫他老人家傷心?」(娓娓之談,入情入理,宜鳳琴之翻然變計也。) 鳳琴聽見他這話也很有理,不禁站起身子,含著滿胞眼淚說道:「既然這樣說法,我便依你,只是我們兩個女人家怎生個走法呢?」郁王氏聽見鳳琴肯走,無限歡喜,說:「這個不須小姐多慮,咱的丈夫都安排好了,小姐跟著咱走,保無妨礙。」說著,就攜了鳳琴纖腕,連拖帶扯,悄悄出了房門。只見星影滿天,黑洞洞的不辨路徑。兩人剛才下得台階,走不幾步,猛然聽見營門外面人聲嘈雜。兩人嚇了一跳,重又停住腳步,向前一望,一霎時遙見外邊燈球火把,左近一簇軍隊,履聲橐橐,直迎著他們住的地方而來。四圍打更的更夫,先前不過陸陸續續隨意敲著更鑼,此時見外邊有人行動,那更柝之聲格外嚴密,不時的在營倉左近走來走去。鳳琴縮轉身軀,早見那一簇軍隊滔滔的由右邊向後面走過去了,也猜不出有何事故。(有帷燈匣劍、躍躍欲出之妙。)郁王氏同鳳琴又等了好一會,誰知天光業已大亮,院中景物一一都顯露出來,料想逃走也來不及,只急得郁王氏唉聲嘆氣,立在一旁納悶。轉是鳳琴倒覺得心地寧帖。 在這個當兒,似乎有個人走近窗外,低呼著郁王氏。郁王氏見是他丈夫鬱金標,忙走出來問他辦的事結果如何。鬱金標頓腳長嘆道:「你快去告訴小姐:小姐命咱到學校里去報信給少爺,誰知咱還不曾走到獅子街,那少爺已被統領差了人將他捕獲入營了。你們適才不是看見有一簇軍隊打外面進來的,韓少爺便在其內。」金標講話的時候,聲氣原不很低,鳳琴因為他是去報信給壽琴的,見他回來,早已從窗子裡面聽他說話,聽到此處,不由大哭一聲,平空栽倒在地下,頓時暈過去了。郁王氏飛步進內,忙著將鳳琴扶起,接二連三的喚著「小姐,小姐。」可憐鳳琴小姐那裡會死呢,一會兒又悠悠醒轉,只有嗚咽的分兒。好在此時已不及逃走,他也決無逃走之志,瞑目待死,更無他念。 郁王氏不知道輕重,還思量能延挨得一日功夫,盡今兒夜間,再打點同他丈夫救鳳琴出營。她那裡曉得,雙統領的用心,深防黨人起事,便借鳳琴姊弟做個榜樣兒,為懲一警百之計。天甫黎明,旋即委了自己親信的一位營官,執著大令,帶領了二百多名衛隊,立時從營倉里將鳳琴提得出來,連同他兄弟壽琴,當面驗明正身,押赴城外槍決。只急得郁王氏暗暗叫苦不迭,隨著鳳琴到了營官座前。鳳琴一眼早看見壽琴頸項里用一根鐵鏈子鎖著,垂著頭默然無語。鳳琴慘痛非常,卻是欲哭再哭不出來,轉對著那營官要求兩件事情。那營官看見鳳琴嬌弱可憐,心下也替他淒楚,卻是和顏悅色的問他有什話講。鳳琴道:「第一件,想同自家母親去會一面。第二件,身為閨女,臨刑時候,懇祈勿上刑具,勿解脫衣服。」那營官笑道:「你要求的第二件事,我可以一一遵辦,決不叫你出乖露醜,完你閨閣身分。只是會你母親這一層,因為時間短促,統領大人急待獲命,不能讓你從容去講閒話。(嗟呼!將死訣別之言,而謂之「閒話」。彼群居終日,言不及義者,其謂之何?)等你就刑之後,本營官格外體恤,定將你這意思代達你母親知道,斷不使你母親委屈,你在九泉之下大可放心。」 鳳琴聽到此處,知已無可奈何,便面不改色,毅然就道。那營官立起身來,二百多名衛隊一聲吆喝,擁著姊弟二人,如飛的出了營門,直向北門出發。其時天剛破曉,街道上所有的店肆,大半在那裡張掛招牌。也有些行人在路上行走,本來知道這事,此刻見他們已押著鳳琴姊弟往赴刑場,大家好生感嘆。便有許多人隨著去觀望熱鬧,頓時嘈雜非常。 剛剛走近北門。守城官已得了這個消息,遠遠瞧見軍隊已到,立時大開城門,放他們出去。誰知城門才啟,驀的城門外面向空發了一排毛瑟槍,約莫有三、五百短襟窄袖的少年,袖口上一律纏著白布條兒。後面兩匹高頭大馬,馬上坐著一男一女。身後一面白地黑字繡旗上,高高露著一個「俞」字。一擁入城,遇著城裡的官兵,不問青紅皂白,彈雨亂飛,雪刃相接。一邊是有心而來,一邊是出其不意,那裡禁得住那一班敢死少年縱橫決盪,殺得那二百多名衛隊一個個抱頭鼠竄,四散奔逃。那馬上女郎眼明手快,早看見鳳琴在亂軍之中,忙飛馳上去,伸出纖纖玉手,緊握著鳳琴手腕,悲切切的叫了一聲:「鳳妹妹,愚姊來遲一步,幾乎誤了妹妹性命。」正是: 柳絮命絲沉白虎,桃花刀影閃紅鸞。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原評 此數回文字,看他全行收束前文,一一歸結。然有在人意中者,亦有出人意外者。 作文貴有線索,固也。然其所謂線索,吾不知作者於其初布置時,其有意埋伏後文耶?抑已至後文,故意照應前文耶?如此回鳳琴就捕,忽然生出一鬱金標夫婦,竭力為之營救。然所謂鬱金標夫婦者,又決非平空結撰,其事已遙遙於第一回文字中呈露其人。當時讀此文者,亦不過疑為感嘆人情變幻,慈善可為而不為耳,又孰料乃父救人,其女適受其報?雖營救未成,空言徒托,然讀至沉痛處,畢竟嘆修德者固無不獲報,而天之報施,毫釐不爽也。情生文,文生情,吾於此書嘆觀止矣。 蕭楮卿本羈押九江警署,九江光復,大放獄囚,蕭乃逍遙法外,又轉從故鄉陷害人命,當年光復時,諸黨人固無不以釋放獄囚為善政者,然而其弊乃至於此。作者於此等處,蓋有微詞焉。 北門就刑,其機極險,其事極危,雖讀者諸君,逆知鳳琴姊弟斷不至因此殞命。然而程德全止之不得,鬱金標救之不能,於此時間,諸君能為彼姊弟兩人謀一出險之策乎?繡旗招颭,天外飛來,其事其人,躍然紙上。讀竟為浮一大白。 獨鶴評 此一回文字,無處不用險筆,又無處不襯以閒筆。鳳琴入獄,死生呼吸,險極矣,偏於其中寫出鬱金標夫婦一副熱忱。軍警如林,深夜越獄,險極矣,偏於斯際繪出鳳琴戀母一片孝思。刑場就戮,姊弟駢誅,險極矣,偏於臨時添出鳳琴對營官一番說話。於繁音促節之中,具抑揚頓挫之致,真非能手不辦。 蘇閶城外,錦文一聲「妹妹」,與潯陽江頭,娉娉一聲「妹妹」,同有水盡山窮,絕處逢生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