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鳳奇緣 · 第三十三回 噩耗頻驚居民謀避地 仇家告密合眷陷營倉
鳳琴同壽琴聽見母親提到祖父,兩個人不由肅然起立,默然半晌。(禮法井然,於是可知素君家庭教育。)壽琴別了母親,依然遄返他的學校。薛氏叮囑鳳琴,盡今晚趕快寫回信寄給父親,自己也就含著淚痕,走入後進住室。
鳳琴靜坐了好一會,思前想後,兀自悶悶不樂。一直等至黃昏時分,腹中覺得異常飢餓,命娘姨替他煮粥。娘姨趕著去料理。鳳琴斜倚在幾畔,漫研螺墨,熨帖蠻箋,懇懇切切寫了一封家信。剛才封固完畢,娘姨已將粥碗呈得上來,另外備了幾碟精美小菜。鳳琴拿起牙箸,頃刻吃了有兩碗,轉過頭來,還問娘姨有粥沒有。娘姨笑道:「可憐這數月以來,小姐每逢勉強進膳,都是懨懨的不能多吃,何以今晚竟與平時不同?我還奉勸小姐,寧可多頓少餐,未宜食之過量。小姐若是想吃,等臨睡時再替小姐預備罷,此時的粥卻剩不了許多。」鳳琴也笑道:「我也猜不出甚麼緣故,此刻覺得身體異常爽快,胃口大開。今天早間配的那一點藥,把來傾棄了罷,我再不吃了。臨睡時,還是將那許久不吃的燕窩燉一杯出來,補一補我的元氣。」娘姨搖頭笑道:「小姐雖然病勢漸退,然而這一帖藥還該好好服下去,好讓病魔遠遁,斬草除根。」鳳琴連連搖手說:「我這一年以來,被這苦水淘碌得身子狼狽不堪,難得今日不用得吃藥了,你苦苦又逼我,請問我吃這藥,與你有甚麼益處?」娘姨知道鳳琴嬌痴情性,他說出來的話,雖主母尚不肯阻攔他,料想我逼著他吃藥,他斷然不依,只得重又含笑說道:「好好,不吃這藥也罷,我便前去傾潑了他,讓小姐放心。」
鳳琴這才歡喜。又道:「你順便就將這封信交給門房小高,命他從速送入郵局,不可遲誤。老實說,我不但歡喜我此刻已經戰勝病魔,身體清爽。稍待數日,一經精神復原,我還要束裝向武昌去走一遭,探訪老爺近況。你須知道,此番老爺僑寓武昌,全為我身上的事。(為你身上何事?鳳琴心曲,於此畢露矣。)我一個人安然住在家中,轉讓他老人家在外邊停辛佇苦,歷盡艱難,我心何忍?」說著,便拿出手帕子揩拭淚痕。娘姨深恐鳳琴又因此感傷,有損身體,忙拿話慰解他道:「小姐快別要傷心,好在小姐如今身體已大好了,老爺又在外面做了官,小姐想著也須歡喜。至於小姐若要重往武昌,也須等待外間亂事稍稍寧靜,然後再就道未遲。」鳳琴點頭嘆道:「老爺此番替義軍辦事,本來和做官不同。若說等待亂事寧靜,這句話怕一時未必如願。好在大家再往後瞧著光景罷,我此刻並無一定主見,也只好相機行事。」娘姨手裡剛拿著一帖藥包、一封信函,見鳳琴說完了話,他就往前面去了。
鳳琴披了一件秋羅長衫,走了幾步,行近窗前,將幾扇紗窗一一開了。此時正是八月下旬,那半輪殘月,當這二更時分,才緩緩的從牆東捧上來。花陰篩地,竹影搖風,夜色甚是可愛。鳳琴斜倚紅欄,呼吸新鮮空氣,不無又觸起懷人意思,暗念:「兵戈初起,四海沸騰。此後身世茫茫,更未知如何結局。阿祥蹤跡究未分明,若是果然僥倖不死,以他的才幹,何難在世間建立功業,一吐丈夫之氣。特不知他曾否脫離奸人羅網,彼此雖同處圜天之下,嫦娥無語,竟不能將我這區區心事,隨風吹入若人耳中。科學家常說,這長天無雲,能將遠地形狀攝入半空。萬一伊人近狀,便能在這月下發現出來,我亦可以稍慰懷抱。」鳳琴愈想愈痴,想到極無聊賴的時候,又不覺痴痴落下幾點淚來。
娘姨回身進房,走至鳳琴身後,他一共也沒有覺得。還是娘姨輕輕咳嗽了一聲,鳳琴猛一回頭,見是娘姨,不禁含笑問道:「你進房為何一共也不聲響?幾乎嚇了人一跳。我看你臉上愁眉雙鎖,又有甚麼事不願意了?敢是因為我不肯吃藥,你又著惱?」娘姨強作笑容說道:「小姐說哪裡話,難得小姐身體大好,婢子如何敢勉強小姐服藥?只是小姐此刻又貪涼坐在窗口,萬一再著了新寒,那還了得!」鳳琴見娘姨的話說得有理,一轉身依然將紗窗輕輕閉起,緩緩走入房內。
娘姨也跟進來,嘰咕說道:「婢子適才命小高送信,據小高在外面聽見,風聲很是不好,自從武昌失守以後,長江上下流一帶,異常震驚。午後他們得的消息,怎么九江也在早間失陷了,地方官吏躲得不知去向,所有一切事宜,都落在軍人手裡。不久還要順流而下,怕我們這江蘇一省,也不能保全。萬一鬧到這裡來,小姐須同太太去斟酌,準備避兵才好。我就猜不出那些當兵的心理,好好太平日子不過,轉鬧得動刀動槍起來。難道大清國皇帝,便白白讓他們去做不成?」鳳琴嘆道:「這件事你也不要害怕。中國革命之機,潛伏已久,一旦猝發,在勢自不可遏。當初這一處也鬧,那一處也鬧,終究不能成事的緣故,並不是黨人計謀不善,只因為鬧來鬧去,總沒有一塊根據之地,所以隨時可以撲滅。此番占據了武昌全城,根據地是已經有了。你想哪一省沒有黨人,銅山西崩,洛鐘東應,正不須武昌的軍人長軀而下,便是各地只要輕輕響應,就能使那些官吏措手不及。江蘇為東南重鎮,料想那些義軍也沒有放過這地方的道理,你看不久定然要起內亂。至於避兵的話呢,現在情形與當年髮匪不同,無論逃至甚麼地方,那地方依然不是樂土,我們也只好隨遇而安,聽天由命。這些外面的謠言,你告訴我卻不妨事,你千萬不可冒冒失失去告訴太太,他老人家膽子極小,便是聽見武昌的事,他老人家已經寢食不安,萬一再說出將來要鬧到本省,可不將他老人家嚇壞了?你切記住我這句話,第一不可大意。」娘姨咬著牙齒,勉強笑道:「小姐說的話一點不錯。阿彌陀佛,但願耳朵聽著,不可眼睛看著罷。」琴鳳笑道「呸!你又念起佛來了。果使真箇有佛,他哪裡來管人間這些閒事?我這身體,此刻卻很舒服,但是睏倦得很。你替我將衾枕熨帖好了罷,我也沒有功夫同你講這沒要緊的閒話,你快服侍我睡下,多少是好。」娘姨果然便去替鳳琴鋪床,服侍睡了。
次日,薛氏清早便踅進鳳琴的房,問他:「昨天可曾寫信給你父親不曾?」鳳琴剛下床梳洗,忙笑回道:「父親的信,昨晚早命小高送至郵局去了。這是要緊的事,女兒如何敢怠慢?」薛氏見娘姨站在鳳琴背後,替他將頭髮一綹一綹的分開,輕輕篦著,篦過之後,又編成辮子,盤在頭上,是個時新式樣。薛氏因為鳳琴近來因病體懨懨,懶於妝飾,平時都是隨意挽著鬏髻兒,今天忽然見他高興,就這梳的頭,也與平時不同,心中兀自納罕,不由覷著眼,走近鳳琴面前,細細向他臉龐上瞧看。娘姨笑道:「太太今天可是瞧出小姐氣色異常鮮活?我告訴太太,叫太太歡喜,小姐的病,真箇一絲兒也沒有了。這一晌夜間小姐睡覺,都不平靜,一夜功夫倒要翻來覆去大半夜,還加著一聲一聲兒咳嗽。自從昨兒晚上,小姐較平時便多吃一碗粥,藥又不肯吃,叫婢子傾棄了,重新燉的燕窩湯。夜間婢子便留心察看小姐情狀,居然呼吸平勻,沉沉睡熟,一聲兒也沒咳嗽。適才我從鏡子裡偷瞧小姐臉上氣色,真箇有紅有白,簡直換了一個人似的。太太看小姐近來雖然瘦削,包管不出十日,定然會豐腴起來。太太你看可喜不可喜?」薛氏笑著說道:「果不其然,這孩子真箇換了一個人似的。昨晚他說病已脫體,我還有些不敢相信。今兒照你這樣說起來,真是一點不錯。好孩子,你還須得保重方好,為甚麼配好的藥,便多吃一帖,也不妨事,又把來傾棄了?醫士的藥,只有將人吃好了的,沒有多吃一帖藥便吃壞了的道理。你都是這樣性急。」鳳琴笑道:「娘,你不知道,這些苦水,我見了他頭便疼了,難得可以不吃,我又何苦還拿著他來淘碌臟腑?娘姨的嘴再快不過,你就替我瞞一瞞太太,打甚麼要緊?你蠍蠍螫整的老實說出來,說得的話你也說,可想說不得的你也要說。」鳳琴說到此,便從鏡子裡向娘姨遞過眼色,似乎叮囑他:「你千萬不可再將昨晚聽見的話,把來告訴母親。」娘姨也默會其意,也從鏡子裡抿著嘴笑。(大家都向鏡子中打啞謎,眼前妙諦,寫來好看。)
薛氏一時也摸不著他們話里的微旨,也笑道:「你又埋怨娘姨做甚麼呢,這句話說不說,也不關緊要。我只不放心,不知道你父親接到我們家信,可肯回家不肯?」鳳琴道:「父親他是明白時事的,或者他知道家中弱小,沒有人照應,接信之後便趕回來,也未可知。」薛氏點頭無語,坐了一會,也便進去了。
作書的如今又要擱下鳳琴一旁,再敘述當時革命事業。中國革命之機,遙遙已伏在數十年以前,隨機迸發。目下可謂時機成熟,你想那些志士如何肯把來輕輕放過?各省的黨人,沒有一個不去溝通軍隊,運動長官,居然不消半月工夫,長江上下游一帶。大半白旗招颭,「光復、光復」的聲音,如雷而起。
這消息傳至蘇州,其時鎮撫蘇州的是程德全,知道大局所至,非人力可以挽回。有心傾向共和,只是苦於江寧省城,有旗人鐵讓做著將軍,手握重兵,他是決計不肯反正。所以自家也便在這裡觀望,未敢輕於發難。一面又怕本地土匪乘機竊發,少不得遍發示諭,安靖人心。一面將巡防營統領雙喜請入衙署,同他商議防亂事宜。雙喜慨然以捕獲黨人自任。自是日之後,遂下了戒嚴命令,凡有交通地方,都屯聚重兵,如防大敵。城裡也有少數黨人,瞧這光景,急得甚麼似的。只是沒有機會可乘,只得連夜的打了密電到日本,聯合那一班革命鉅子,乞他們趕快派人返國,來占蘇州。沒有兩日功夫,已有回電到蘇,說已經委任大隊留學生,率領敢死健兒,乘東洋輪船東下,大半裝著商人模樣。命蘇州黨人在長江一帶暗暗伺候,一經接著這一班黨羽,立刻在蘇州舉事。這個消息不無傳播入官場耳中,頓時起了恐慌,防範黨人愈加嚴密,幾於沿門搜索,形跡稍可疑的,都把來捕入獄中。
這個當兒,早又有一個人出來告密,運向巡防營里報告說:「門門內運判街第一百五十八號門牌居住這份人家,私藏軍火,勾結黨人,刻期舉事。他家家主,現在武昌都督府襄辦政務,行將派重兵下來,為裡應外合之計。」雙統領接到這一種報告,哪裡還敢怠慢,一面派遣軍隊去捉人,一面便親自到撫院去謁見程帥,說:「城內發生如此重大事件,特來稟命,聽候施行。」程德全聽了,很不以為然,便向雙統領勸道:「兄弟同貴統領坐鎮一方,凡事總宜持以鎮靜。外間風鶴,剛是播弄得利害,我們再輕易聽信謠言,鬧得合城雞犬不寧,人民不能安堵,則是外訌未起,內亂先至,殊非善策。而且這些告密的事件,容易淆惑聽聞,其中還難保沒有夾仇誣控的事實。(洞見窾要,不愧賢者。)今日聽信甲的話去捕捉乙,明日又聽信乙的話去捕捉丙,即使情真罪當,已難保不驚駭耳目;萬一再查察出是誣控,從速開釋,已不免牽涉無辜,轉為外間恥笑。在兄弟愚見,最好不動聲色,防範嚴密,縱有奸人謀為不軌,他亦無機可乘。貴統領固是天潢貴胄,兄弟亦沐皇上厚恩,肝膽之談,尚祈見諒。」(此時對旗人不得不作是語,煞費苦心。)
雙統領聽見程帥說這一番話,心裡好生不悅,侃侃辯道:「大人所見極是。統領是一介武夫,只知道為國鋤奸,有一分力量便盡一分忠悃。遇事若盡如此寬縱,道不得個涓涓不塞,將成江河;為虺弗摧,為蛇奈何。他們這一班亂黨,事成則坐享大名,獵取爵位;事不成則捲逃海外,猶不失為富翁。至於糜爛地方,犧牲民命,他們哪裡肯去理會?況且統領今要去捕獲的人,實在確有證據。目下這人尚在武昌偽督府里授著偽官,家族遠在蘇州,並不曾挈之而往。可想是有恃無恐,定然有羽黨潛伏城內。應合之說,不為無因。大人若不准許統領去破獲巢窟,萬一釀成事變,不知誰負此責?」(據此公所論,何嘗無理,宜程帥之不敢再有所執拗也。)
程德全見雙統領一定要去,自知不能再阻,勉強開口笑。道:「哎呀!照統領這樣講法,兄弟轉不能再持異議。適才匆遽,尚不曾問及這亂黨是誰?這告發的又是誰?」(我亦要問久矣,便輕輕在雙流領口中敘出,最好。)雙統領道:「這告發的人是姓蕭名楮卿。(自九江闊別以來,不聞此公久矣,誰知又在此間發現,斗榫何其奇妙。)他是從江西下來的,江西失陷,此人便從亂軍中逃出。鄂、贛毗連,所以他的消息最真最確。況且他也是本省人氏,桑梓關懷,自然情切,同挾嫌誣控者畢竟不同。(偏生替奸奴解說得有理。天實為之,謂之何哉。)他報告的人,名字叫做韓素君。這姓韓的久住武昌,平時便在報界裡鼓吹革命。此次武昌失陷,此人的用力居多。(又輕輕加以罪名。)最可駭的,他有一子一女,據說他這女孩子素來抱改革政體的主義、同日本那些留學生通同一氣。此還不足為異,他還交結美國洋人,甚麼福特梅禮的夫婦,在九江時候,借著福特梅禮的勢力,將這姓蕭的羈押在警署獄中。恰好此次九江失陷,黨人將所有獄囚全行釋放,他才逃竄回來,報告此事。可想是大人福庇我們蘇省,不該發生禍變,偏生有這蕭楮卿出來破獲他們的機關。」
程德全聽到此處,不禁低低笑說道:「照此看來,可想這姓蕭的還是同韓家父女挾仇了。」(一語破的。)見雙統領說得正十分高興,也不便再拿話去駁詰他。雙統領也不曾聽見程帥的話,依然說道:「一個女孩子如此大膽,可想並非凡庸。至他這兒子,名字叫做韓壽琴,現在本城中學校里肄業。學校造就的人材,不言可喻,統領生平最不以學校為然。還請大人另派警隊,向這中學裡去要人。第一不可走漏消息。還有一件事,要預先稟明大人:統領一經將這姊弟兩人擒獲,立即在轅門正法,遲則怕生他變。」(讀書至此,為鳳琴姉弟捏一把汗。)程德全此時真箇出於無奈,只得點點頭。隨即命人向中學校里去拿壽琴,一經拿獲,便交給統領營里懲辦。
雙統領這才異常歡喜。旋即回營,整齊隊伍,飛也似的向鳳琴家裡而來。蕭楮卿那廝跟在隊里去做眼線,心中好生得意。其時戒嚴甚緊,凡有交通的地方,俱駐紮軍隊,尋常通行的人咸有限制。一到夜晚,大街小巷,寂靜無聲,更不容人走動。所有四境居民瞧這光景,知道眼前將有大亂,那些富室都打疊箱籠,搜羅細軟,各謀避兵。官廳也有備行示諭,禁止居民遷移,哪裡禁止得住。此番忽然又看見軍隊去捉捕黨人,說是有許多革命黨埋伏城裡,人心益發驚慌,時間沸反盈天,哀呼震耳。(於此可見程帥鎮靜之言,不為無見。)最可憐的是鳳琴母女弟兄,連日心地皇皇,不過深恐亂事蔓延到本省地方,難免玉石俱焚之禍。娘姨雖屢次勸鳳琴下鄉暫避,鳳琴總是不肯答應。這時候他哪裡會猜得到,竟有小人播弄,這切膚之災,近在咫尺呢。
這一晚大家剛是用膳方畢,鳳琴因為病體痊癒,不時的都在他母親房中,怕母親愁煩,百般的拿話去安慰老人之心。意琴小妹天真爛漫,抓梨覓棗,笑語牙牙。薛氏將他摟在懷裡,不禁潸然墮淚,硬咽說道:「中原多事,撫得大家小戶,沒有一時兒安靜。我們年近四十,便是不幸而死,也算不得夭壽。只是將這黃口孺子拋撇下來,有誰撫養?兒呀,你若是遲生幾年,算是你的造化,為何偏偏生在這個兵凶戰危的時候,叫你母親看著你如何割捨得下。」(痛心之語,所以為凡有子女者,發此感慨,豈獨一意琴為然哉。中國不乏偉人,苟一念及民間多有此種怨語哀音,苟可保持平和,其慎勿輕於發難也哉。)
鳳琴聽他母親說到此處,也就忍不住從桃花臉上掛下兩行清淚,連忙忍住,用手帕子拭一拭,趁勢一把將意琴抱在膝上,勉強笑道:「母親你哪裡有這些遠慮,你老人家要曉得,此番革命,大家俱是為著政體上的改革,與當年流寇截然不同。譬如光復一處地方,這一處地方定有人出來維持治安,襄理政務,甚麼擄掠奸盜,是全然沒有的事。(姑娘且緩說嘴,不知此禍已在目前。)母親心理上總是誤在當初,聽見祖母等一班老年人常常敘述太平天國的慘禍,所以也就當著此番亂事,也同當初一樣,又替小妹妹愁起來了。好妹妹,你笑一笑罷,替母親寬寬心,叫母親不用愁苦。」說著,便用手指捏起一個兔子模樣,從燈下映在粉壁上,跳來跳去,逗意琴頑笑。(用筆極細。果使人家長能享此樂,豈非快事。惜乎其不能也,此薛氏所以百憂煎心也歟。)意琴也非常跳躍,一般舉著兩個粉裝玉捏的小拳兒,向壁上去趕那兔影子。旁邊站的僕婦以及小丫頭等,各各撫掌大笑。薛氏不由的也笑起來。
就在這笑聲之中,猛然聽見大門外面,向空中放起一排洋槍,震得屋瓦俱動。(活見鬼得可笑。)頓時嚇得內室的人個個發噤。薛氏驚得跳起身子,望著鳳琴說道:「連日外間很是戒嚴,官廳不是有告示禁止民間施放爆竹,說是怕因此搖惑人心,如何此刻忽然有這槍聲?莫非外間真真出了亂事不成?」(槍聲近在門外,尚疑為外間發生亂事,寫薛氏真是婦人之見。)鳳琴徒然變色,忙將手中抱的意琴遞給身邊一個女僕,也不再同母親答話,兩三步飛跨出房,趕至庭下。此時早見燈球火把,照得如同白晝,紛紛軍士,一擁上前。鳳琴大聲吆喝說:「你們是些什麼人?黃夜闖入人家何故?」話還未畢,內中早走過一名軍士,也便喝問:「你可是韓鳳琴不是?」鳳琴喝道:「我便是韓鳳琴。你們軍隊是誰派遣來的?若有公事,可拿出來給我閱看,千萬不要驚嚇我的母親。」(孺慕之音,使人聞之腸斷。)那個軍士含笑!答應說:「你既是韓鳳琴,好極好極。你姑娘若是要看公事,此時不便取出來,請你姑娘向我們營里去會統領,便知詳細。」鳳琴正待再有辯駁,那些軍士哪裡容得他,早走過三、五名健兒,輕輕將鳳琴擁著,運走出門外。薛氏在房裡,分明看見多少兵士,將他愛女捕捉而去,真是禍從天降,放聲嚎哭,更顧不得性命,跑出來要向那些人詰問緣故。眾人更不容情,一面又派人也將薛氏同一班小兒女以及僕從人等,一齊捕獲。趁著忙亂之際,個個搶進門裡,借搜查謀叛證據為名,翻箱倒篋,所有金銀、首飾、契據、衣服,一搶而空。
只不看見蕭楮卿的影子。(甚奇。)誰知蕭楮卿另有用心,深恐萬一尋覓不出謀反證據,他須受誣控罪名,此時早已搶入鳳琴臥室里,將桌上無數信件翻來覆去查看。忽搜出韓素君日前寄來一電,說的在都督府里辦事的話。蕭楮卿這一喜,真喜到極處,忙忙向懷裡一揣。復又轉身出來,隨同各兵士,又擄掠了一番。見屋裡除剩得各種笨重物件之外,已無長物,大家才呼嘯一聲,也不整隊,紛紛擁擠而出,將大門上加了一柄鐵鎖。隨即向本區警署里,命區長在門上貼起一張亂黨房屋封條。真是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旋,寫不盡蕭楮卿心中快樂。(論當年情事,韓素君雖無大恩於楮卿,然亦末嘗結大怨於楮卿,楮卿處處思陷素君父女於死地,若有不共戴天之仇也者。小人肺肝,真不可測。君子觀於此,而嘆世道瞼巇,人心奸慝,雖欲不生厭世之思,而不可得矣。哀哉!)
雙統領此時正坐在營里籌劃,深恐走漏消息,捉獲不到人犯。及至外面傳得進來,說韓素君家眷全行就獲,不曾逃脫一個,心中大喜。立刻坐出花廳,命人將韓鳳琴一干人速提入拷訊。這時候廳上燈如白晝,兩旁排列如狼似虎的軍士,把所有的刑具全行放在階上。蕭楮卿悄悄的立在雙統領背後,眼見鳳琴上廳,對著雙統領深深行了一鞠躬禮。雙統領喝問了名姓,劈口便問他:「私藏軍火,勾結外匪,究竟約在何時舉事?看你這纖文弱質,年紀不過十六、七歲,如何竟有此巨膽,敢於謀為不軌?或者還有指使的人,那些同黨有多少人數?目下潛身何處?須得從速直供,免受刑罰。」
鳳琴一直等待他詢問已畢,臉上略不變色,侃然答道:「統領此言,未免誣陷良善。女子世為金閭舊族,平素極守禮法,輕易不與外人交接。況且自去年一病,至今剛得痊癒,步履尚且維艱。堂上只一老母,幼妹在抱,所有婢僕,全系弱小。近日偶聞外間風鶴,業已寢食不安,避亂不暇,安敢謀亂?統領不應信奸人一面之詞,指奸便奸,指盜即盜。即如統領適才所訊的話,已經貴營軍士入室搜查,是否可有軍火儲藏?毫無憑證,妄入人罪。女子一家生命,懸於統領掌握。必不見信,加以斧鉞,女子一身原不足惜,竊恐因此擾亂治安,人心解體。那時候懼罪者多,鋌而走險,萬一竟釀成巨變,為統領計,下隳軍民仰戴之心,上負朝廷倚托之重,殊屬失計。尚乞統領嚴訊誣告之人,與女子母女挾何仇恨?覆盆之下,得見天日,海禽不至有填石之冤,黃雀不必無銜環之報。統領其熟思之。」,雙統領聽鳳琴這一番辯論,心裡暗暗稱奇,只把眼來回顧左右,轉駁不出一句話來。正是:
統領威風驚虎幕,嬌娃妙舌粲蓮花。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原評
寫鳳琴深閨養病,何等愉樂,雖外間風鶴頻驚,彼心中鎮定自若也。然禍兮福倚,福兮禍伏。不謂螺繼之禍,近在眉睫。君子觀於此,益嘆世道之齡躺,而人心之奸詐,為不可一日居也。
雙統領不學無術,其捕捉鳳琴母女,固不足責。然一經鳳琴侃侃辯論,其意未嘗不為少動。獨奈何楮卿轉以一電證成其罪。小人之蠍毒,有如此者,可畏哉!可畏哉!
獨鶴評
燈前嬉笑,小妹嬌痴,雖在亂離之中,猶是天倫之樂。而不知門外槍聲,倏已入耳。旦夕禍福,如是難料,雖明哲君子,又安所得保身之術哉。
風琴一弱女,壽琴一稚子耳,手無斧柯,安能大舉?雙統領輒聞告密,不加審察,遽如此張皇,其舉措之可笑,殆尤甚於瑞大帥。清季統兵大員,好用滿人,而滿人中又卻是此輩,宜其不能免於覆亡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