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鳳奇緣 · 第二十九回 假調停梟雄成訟棍 真需索虎役害書痴

李涵秋 《俠鳳奇緣》
苗子六這才前前後後,將素君告訴他的那一番事跡,詳細說出,格外加了許多裝點。(讀書至此,然後嘆素君之於苗子六,真是認賊作子,其計甚左也。)又說道:「不瞞你說,今日去訪你的,不止我一人,卻是素君要探明你的下落。據他口裡講,是要挈你回鄉。然而人心不可測度,我還怕他別有用意。或是想在路途之間,益發將你性命結果,所謂殺以滅口,怕你要替兒子報仇。(文字更深一層,心術更辣一層。小人之口,其利如刀,可駭可駭。)我這個人是最仁慈不過的,你想想看,我不知道這件事也就罷了,難得他忽然先來同我接洽,我如何肯忍心望著你墮他羅網?也是你家祖完陰騭庇佑,所以神差鬼使的,慫恿著他先向我這船上而來。我特地穩住他,叫他先行渡江。我又吩咐人,務必請你到此一行。幸喜你還識竅,居然就趕得來了。你這一條性命,算是可以保全。大丈夫做事,防人之心不可無,殺人之心尤不可無。你怎樣去對付他,你權且自家斟酌斟酌。」 馮子澄被他這一番利害話,說得毛骨悚然,不由含淚跪向苗子六面前,叩謝他救命之恩。苗子六慌忙扶起,笑道:「自家兄弟,何消行如此大禮。你既然相信我,我倒有個絕妙計策。(不待馮子澄求計,已自行獻策。小人之賣奸巧也如此。)只是我同你說了好半日話,你腹中可飢餓不曾?我們哨船上的飯已經開過,你若是不曾吃飯,可吩咐他們另行預備。我未嘗不可以請你去到九華樓小酌,又因為這事貴於機密,不便在那裡久談。簡褻些,你卻不要怪我。」馮子澄此時真箇餓得頭昏眼暈,聽見這話,正中下懷,連連答應。於是兩個人便在艙里對面飲酒。 馮子澄端著酒杯子沉吟道:「話雖如此,只是怎生個辦法,才能叫這姓韓的拿出銀子來?銀子藏在他腰包里,終不成我便去搶奪他的。」苗子六笑道:「呸!你真算是死糊塗,了心的呆子。弄錢自有方法,誰叫你去搶奪他?這不是他的人命官司尚在虛空,你這強盜官司倒反坐實了嗎?」幾句話說得馮子澄也笑起來,說道:「兄弟此刻方寸已亂,凡事聽指揮,就請大哥教導我罷。」苗子六道:「我替你打算,你明日趕快先到夏口廳署里寫一張狀子,告他一個謀占家產、殺害親子的罪名。」馮子澄忙接口道:「哎呀!這武漢三鎮的人,誰不曉得我是精窮光棍,這『謀占家產』的話,怕縣官不肯相信。」苗子六哈哈大笑道:「無謊不成詞。不安上這四字,你如何可以同他開口要銀子?這是最要緊的關鍵,千萬少他不得。我且老實同你講,我們這個辦法,誰真同他去打官司,只要縣裡收了你這狀子,不用你去尋他,他自然會來尋你。(果不出苗子六所料。小人之才,可畏如此。)那時候就可以同他開談判了。還有一層,他若是遂了你我的心愿,算他造化;萬一他竟一毛不拔,或是答應了並不能滿你我的慾壑,(籌劃到銀子上,便將自家牽入裡面說話,可見苗子六用心,何嘗專為馮子澄蠡才,正自不悟耳。)哼哼,那時候不要怪我輩無情,簡直同他認起真來,不叫他抵償你這兒子性命,我也稱不起在這漢口一條好漢。況且縣裡的朋友,同我相好的極多,提起韓素君來,誰也不恨得牙痒痒!的。他平時在報紙上只顧罵得高興,說得刻毒,幾乎不把各衙門各局所的利弊都被他揭得乾乾淨淨,寢皮食肉,大有其人,只恨沒有尋他事的地方。難得他也會出了這樣杈枝兒,正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報館主筆聽者,可為寒心。)馮子澄聽了十分快樂。忙忙的吃過了飯,苗子六又留他在船上住宿。這是苗子六的主意,怕他迴轉他那破窟,萬一再被韓素君尋覓了去,便不能聽他指揮;將他留在船上,方可居為奇貨。 第二天一早,苗子六又在自己囊橐里拿出幾塊洋錢,交給馮子澄在衙門裡使用。馮子澄真箇別了苗子六,徑向夏口廳奔來。好在自己也會動筆,便做了一張狀子,隨時遞進去。 果然隔不了一兩天,那個夏口廳盧紹香遂出差票去拘獲韓素君。可憐韓素君他一共也不知道他們這些陰謀詭計,還疑惑馮子澄思子心切,不得已同他結訟。他還不忍去同他辯駁,一心只想將他尋覓回來,善言和解。所以請甘海卿先向夏口廳里囑託,緩緩提案。他一徑去會苗子六,苗子六故意不肯相見。及至素君來訪過幾次,這一次才將素君邀約上船。素君便將自己的來意和盤托出,一一告訴苗子六,囑苗子六在馮子澄面前代為緩頰,情願拿出些銀錢,私下了結。苗子六得了這個口風,正中下懷。起先還故意作難,請素君先行回去,自家命人將馮子澄請得來,同他商議。素君謝了又謝,徑自迴轉武昌去了。 其實馮子澄一共也不曾離著哨船,素君同苗子六在船上講話的時候,他躲在艙後,早已聽得明明白白。素君走後,他早已笑得跳出來,拍手說道:「辦得這廝竟上了我們道兒。他既然允許出錢,這事就容易辦了。但是我們也須預先斟酌一個譜子,到那時候才好開口。」苗子六笑道:「多也不要他出,我們初次向他索價,須得五千塊洋錢。他是決計不會便依允我們的,留個餘步,給他減少,大約至微至末,非三千元不足了事。這三千元到手,你拿一千五百元,我拿一千五百元。(馮子澄拿一兒子換一千五百元,可也,苗子六要一千五百元,不如其理由安在?小人行事,大都如此。)不瞞你說,我不久曾經匯過一千兩紋銀到京里去捐官,如今又意外得這一股財帛,比較一千兩紋銀也所差不多,可算白白的取個功名到手。這算是你作成我的,我知道感激。你有這一千五百元,也不須跟他回蘇州去,你便在這地方租一處房屋,娶一個人,好好的做起一份人家來,也不枉你養這個兒子一場。」兩個人越講越高興,不覺手舞足蹈的,好象便有三千兩白花花銀堆在桌上一般。(所議之事,成否尚不可知,先自狂盪如此。小人得志,其態可笑。)當晚便買了些大酒大肉,彼此在船上歡呼暢飲起來。(為馮子澄設想,此時畢竟賺得酒肉,快活得許多。) 次日,苗子六便差了一個勇丁,立時渡江,將韓素君請得來。素君知道這事可以藉此消弭,心中也兀自歡喜,欣然而往。苗子六見了素君,故意顰眉蹙額,說自己如何同馮子澄商議,馮子澄如何不肯答應。「後來經我百方勸導,算是略有轉機。但是款項這一層,素翁畢竟肯出多少?好讓我再同馮子翁說項。」素君嘆道:「兄弟頻年奔走,浪跡江湖,家中既無負郭之田,客邸又乏點金之術,賣文為活,所入不豐。此次對於阿祥,實緣愛憐心切,命他在文華讀書。不知他如何暗中忽然隨著鄙人父女,偷上江輪,以至途路之間,變生意外。小女念他父子二人單寒無告,所以囑託兄弟,到武漢來尋覓馮子翁下落,不圖馮子翁不諒微忱,轉冒冒失失的向官廳中提起訴訟。兄弟也知道,他目前景況十分艱窘,此次情願稍分資斧,借作盤纏,酬贈他七、八十番,並攜他一路遄回故里。」素君此時正待再望下說,苗子六忙跳起來,攔著說道:「兄弟連日肝火有些上炎,往往聽人講話聽不明白。素翁適才所允的款項,畢竟是多少?請再說一遍,好讓兄弟放心。」素君忙又說道:「七、八十番。」苗子六不由臉上爽然失色,只在嘴裡顛播了一句道:「呀!七、八十番——七、八十番……」說完這話,重又勉作笑容,說道:「素翁真是慷慨極了,居然肯出如此重價。好好,停會子,兄弟去會馮子翁,恐怕馮子翁不肯相信。兄弟這船上有的是筆硯,最好便請素翁將這意思,以及錢的數目,詳細寫幾句,等我好去交給他,讓他歡喜。他此時已是鶉衣百結,不名一錢,料想聽見素翁這盛意,斷然沒有個不允許的道理。我同他說妥了,明天就送他到素翁尊寓,素翁或是當面交割,或是便攜他返鄉,再將此款送給他,也還不遲。」 素君見苗子六甚是熱腸,又覺得這件事不日可以完結,心中異常快樂。恰好苗子六已命人將筆硯取在面前,另外又有一張箋紙鋪在案上。素君提起筆來,醮飽了墨,立時揮灑。又在錢數底下籤了名字,畫了花押。殷殷勤勤的遞在苗子六手裡。苗子六望了望,隨即向懷裡一塞,更不多說,舉起茶杯,露出送客的意思。素君不便久坐,便起身告辭,且深深作揖,拜託他善為說詞。苗子六也待理不理。送出素君上岸之後,便命人去尋覓馮子澄來講話。 原來馮子澄此時並不在船上。因為指日可獲一千餘元之巨款,心中十分高興,恰好苗子六交給他在衙門裡使用的錢,還剩得好些,早又向沙家巷裡一帶去尋覓舊歡。你想那些勇丁從何處去邀請他呢,只得回船告訴了苗子六。苗子六正沒好氣,坐在艙里兀自發惱。一直等到日落時分,船上將要開晚飯了,馮子澄才從岸上跳躍而至。一上了船,驀地便向苗子六問道:「那廝今天可曾來過不曾?」苗子六冷笑道:「誰說不曾來過,同我談論好半天功夫,剛才別我而去,這時候怕還不曾進武昌城呢。」馮子澄笑道:「那話兒怎生說法?還是三千,還是五千?」苗子六也笑道:「告訴你,你且不要歡喜。他寫了一張字據兒給我,言明送你八千塊洋錢。」馮子澄吃了一嚇,忙道:「哎呀!他肯出這許多?你莫非哄我?」苗子六道:「我哄你做甚?你不信,你且看這字據兒,不是他親筆寫的,叫你明天向他寓里去領款。」一面說,一面便探手向懷裡掏摸。馮子澄知道這是千真萬確,不由心花怒發,笑得攏不起嘴,舉起一個拳頭,只管向自家頭頂上猛擊暴栗,一路向苗子六懷裡滾進來,笑嚷道:「這都是你親老子作成我的,天大造化,我馮子澄還有今日,我揀一個好日子,買一副三牲豬頭、鞭炮蠟燭,向洪山進香叩……」底下的話,便很有些斷斷續續,說不上來,氣粗聲促,口裡一點津沫都沒有了。船上還有好幾個勇丁,看見他這怪模怪樣,大家掩口而笑。還有躲在半邊指點著罵他的。(從旁插寫一句,想見馮子澄不堪。) 苗子六知道他喜歡極了,又愁他瘋癲,順手將那張字據兒擲給他,說:「你仔細拿去看看,休要將字認錯了。」馮子澄仰頭將苗子六望得一望,又笑起來,說:「苗大哥,你真會瞧不起人。我這個秀才雖窮,難道連字都窮的認不得了?你再說這些刻薄話,我明日便要罰你。」馮子澄嘴裡說:看,手中早將那字據兒接過來,且看且念道: 「立字據人韓素君,因為將故人馮子澄長子阿祥在道途遺失,子澄向官廳提起訴訟。竊念鷸蚌相持,終歸兩敗。今由苗先生說合,情願私下和結,出洋八……」馮子澄且念且笑,念到此處,笑得更利害了,拿眼瞧著苗子六笑道:「這不是白花花的八——八——八……」苗子六也不由大笑起來。說:「馮先生,你口裡只管八甚麼?」馮子澄此時笑聲漸息,只管拿個臉向紙上擦來擦去,尋覓字跡。良久良久,仰起頭來向苗子六問道:「好大哥,我確記得從小時候讀那《三字經》兒,有幾句是:『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那個「千'字,我依稀記得是『十』字上面有一短撇的,可是不是?」苗子六笑道:「一點不錯,『十』字上面加一短撇,便是『千』字。」馮子澄驚道:「哎呀!他這「十」字上面如何忘卻安上一短撇呢?莫不是韓素君筆誤了麼?」苗子六笑道:「你莫在這裡做夢罷,我明白告訴了你,你不用生氣。我今天費盡唇舌,同他開上了許多談判,弄到結局,他只允許了你我沒有一短撇的『十』字,不肯允許你我安上一個短撇的『千』字。」(含譏帶諷,語語風趣。使我讀之,忍俊不禁。 苗子六話還未完,急得馮子澄直跳起來,罵道:「虧這廝寫得出,也虧大哥竟肯答應了他。我這個夢真做得好笑。我早知道是夢,便不瞧這字據也罷。我還有一句不知進退的話,要責備大哥。他不允許就罷了,為何還容他寫這牢瘟紙兒,拿你我開心?難道這一件官司,便出這些微的錢就罷休了麼?我如今是越看越氣。」馮子澄說著,倏的拿過那張字據,恰好案上已點著煤油燈,順手就向煤油燈上要燒那字據。苗子六眼明手快,一把從馮子澄手裡奪將過來,笑道:「糊塗死蟲,你燒掉這字據,韓素君定然要感激你。你不知道我特地向他要這字據兒,是有絕妙計劃的。不然,他不允就不允,我如何便答應他這八十元呢?」(老謀深算,苗子六畢竟不凡。)馮子澄這才氣憤憤的向旁邊椅子上一坐,冷笑說道:「我倒要請教高明,又有何妙策呢?」苗子六嘴上並不曾留著鬍鬚,此時故意用手在唇邊撇來撇去,(神態逼真。)笑道:「燕雀安知鴻鵠志哉!(似通非通,絕似苗先生口角。)先發者制人,後發者為人所制。我們如今是斷然同這廝打正式官司了。你想想,大凡漫天要價,必須酌地還錢。我們意思想他三、五千塊洋錢,他只肯出了八十,相差得一個天,一個地,便是要他增添,料想也添不到一千、八百。在這當兒,我的肚皮都被他氣得脹破了,依我發起性子,簡直劈口向他臉上唾他一溜唾沫。我仔細一想,我便陡生妙計,騙他寫了這張憑據。將來他若是到了縣堂上同你辯駁,你就將這字據呈上去,問他若不是情虛,如何便肯暗地裡出這銀錢,私和人命?包管駁得這廝無言可對。可見得若要這官司獲勝,全在這字據上面。你冒冒失失把來燒掉了,韓素君不感激你,還感激誰呢?你仔細去想想,我這辦法還錯不錯?」 這幾句話,果然將馮子澄說得高興起來,說:「老哥妙計,真不可及,把兄弟佩服極了。但是還有一層,韓素君這書呆子,雖然沒有甚麼神通,然而他那文名,倒是武漢三鎮都仰慕他的,我同他去打官司,至於一定說是勝算可操,怕還不十分把穩。老哥你槃槃大才,還須想個萬全之策。」苗子六道:「這話倒也說得有理。縣裡有好幾個朋友,都還同我相好,我們是在一處吃過花酒的。倒是一層可慮,他縱不濟,總算是我們大清國的舉人,(素君功名,輕輕在此一點。)地方官縱有一丈八尺長的小板子,也不敢打到舉人屁股上去。你再去想想,這湖北學界裡面,可有同這廝挾仇的人?若是有同他挾仇的,你便趕快去運動他,請他在提學司那裡用一道公文,先將這廝的功名斥革,那就容易辦了。馮子澄抓耳撓腮了好半晌,猛然跳起來,笑著說道:「有了,有了。我立刻便去尋覓這人,包管可達你我目的。」苗子六忙問是誰。馮子澄搖頭笑道:「此時且不便告訴你,等我去同他接洽好了,再來稟報不遲。」(這個人苗子六不知道,我知讀者諸君定然知道。)於是兩個人又談了些閒話。第二天,馮子澄果然上岸去運動斥革韓素君功名的事。且按下緩表。 且表韓素君自從同苗子六晤面之後,心裡好生歡喜,覺得這件事辦得異常妥帖。回寓之後,又寫了一封家函,略敘原委。又說暫時恐不能返里,一經訟事了結,自當從速買棹東歸。至於鳳琴的病體,務宜調攝,不可將這些閒事常常記掛在心,與衛生上很不相宜。又往晤甘海卿一次,將經過情形一一告訴海卿。海卿問道:「你的字據真箇寫的八十元?」素君笑道:「八十元一點不錯。」海卿只管皺著眉頭,咂嘴咂舌的說道:「你出八十元,他們並不同你爭競多寡,這便是老大破綻。而且你就慨然落這字據給他們,於事實上又很有些危險。須知小人慾壑,本自難填;況且他這殺害親子的題目,何等重大:豈是區區微款,可以了結?我但願你不要再墮落他們計中便好。」(此公料事如見。)素君笑道:「若照海翁這般設想,未免過於多疑了。馮子澄他也是個方趾圓頂的人,不念著我曩時對他父子一片熱腸,也斷不能易恩為怨。八十元款雖微末,然而我的境況他是素來洞悉,降心相從,或出真意,當不至如海翁所料。」甘海卿大笑道:「算我多慮,算我多慮。但願他人用心,都如素翁,則吾言不中,未始非幸。」 素君被甘海卿說了這一番話,心下雖不甚以為然,然而畢竟有些忐忑。無如事已無可奈何,也只好付之天命,不作杞人之憂,日日便坐在寓里靜候苗子六的回信。誰知等了好幾天,也沒有消息,心中正自納悶。這一天剛是午後時分,忽然見老蒼頭又慌慌忙忙走進來稟說:「外面又有好幾個縣,差,要請老爺去訊質。老奴幾次三番同他們商酌,兀是不肯答應,說姓馮的告在縣裡,催得盧大老爺沒法,好歹要請老爺親自走一趟。」素君此際不由吃了一驚,暗想:「那苗子六允我私下和結,如何轉又讓馮子澄向縣裡催案?(素君此等處不無憤憤。)料想這件事不經官斷,竟不能安然無事。」(誰知便經官斷,也不能安然無事耶。)於是慨然向老蒼頭說道:「你且出去告訴他們稍等一等,我立刻同他們一路向縣裡去便是了。」老蒼頭垂手答應了一聲「是,」臉上露著無窮悽惶顏色,哽咽說道:「老爺孤身在此,竟沒有一個親信的人,可以幫助老爺辦事。衙門口的勾當,全是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勾當,我只愁老爺被他們欺負。老爺第一多帶些銀錢在身邊,隨時可以使用。(我聞此語,心骨為悲。)老奴不才,情願跟著老爺一同過江,隨機應變,替老爺料理些事務,小人才可以放心。」素君見老蒼頭義形於色,心下也覺得十分悲感,勉強笑說道:「承你好意,我很知道。但是這件事雖然重大,道不得個問官便不分皂白,就辦我一個陷害人命的罪名,訊過一堂,我少不得依然返寓。況且寓中除得你在此照應門口,更有誰可詫心腹?你跟隨我渡江,也無濟於事,你還是好好在寓中聽我消息吧。」(「浙與骨肉遠,轉於僮僕親。」讀此一詩,令人悽然增羈旅之感。)老蒼頭見素君不允帶他渡江,也不敢勉強,只怏怏的走出去,同縣差講話去了。 素君在房裡果然就帶了些銀錢,又將梅禮給他的那篇蕭楮卿的口供緊緊揣在懷裡,走出來同那些縣差打照面。縣差便簇擁著素君徑自往夏口廳去覆命。此番那些縣差,大家都已受了苗子六的賄囑,絕不似初次對韓素君光景,嚴聲厲色的向韓素君呵斥。渡江之後,看看日色銜山,華景街上已是萬家燈火。那些縣差且不容素君徑赴廳署,早揀了一座小小酒樓,大家哄然坐下。沒有一會功夫,陸陸續續的又來了許多差役,不下三、四十人。霎時將一座酒樓占得滿滿的,呼酒催菜,吃得好不熱鬧。將韓素君另擱在一副坐頭上,冷冷清清的,卻也沒有人去理會他。素君略為開口向他們詢問廳長几時升堂提訊,他們劈口便罵素君不達時務,怪不得做出謀財害命的大案件出來。「我們看你是斯文人,不會上你刑具,便是造化。你若再不識好歹,我們有的是鎖鏈,停刻便將你鎖得起來,看你還敢同我們羅唣。」幾句說話,將素君說得默默無語,只得坐在一旁,低著頭默自盤算,只希望從速見了縣官,將自己被誣的緣由,一一說出,或可脫離這禍。 正在沉吟間,他們已是吃得空盤磬盡。少頃堂倌走過來算帳,已有十九元之多。一個差役便向素君索錢。素君哪裡敢怠慢,立時取出錢來開發。趁這個當兒,便又催他們領自己到署里聽審。內中又走過一個差役,向素君喃喃罵道:「你這廝真沒有道理,一個廳長大老爺是你自家做的,要問就問,要審就審?縣大老爺不吩咐我們提你進去,我們敢擅自去催促?你且莫忙,有你的還是有你的,大老爺不怕你逃跑了,你還怕大老爺逃跑了麼?」一句話將滿樓的人說得哄然大笑起來。素君不得已,也就囅然一笑。 內中恰好有個差役,忽然打了兩個呵欠,嘴裡便嚷起來說:「哎呀!酒菜雖然多謝我們這韓先生,只是菸癮又發作了,諸位有同志的,可一齊邀約韓先生到柳華居煙館子裡去坐一坐罷。」話言未畢,只聽見一聲吆喝,果然大家都站起身子,向外就跑。素君忙攔道:「這卻不能奉陪,兄弟於此道很是深惡痛絕,萬一再到那些齷齪地方去走動,將來又有何面目去見別的朋友?請諸位擔待些,各人自便罷。」眾人齊道:「這個如何使得?我們有公事在身,萬一跑去過癮,你先生再乘便溜跑了,見了老爺,拿什麼東西前去銷差呢?」韓素君道:「諸位放心,我若是想溜,如何肯同諸位到此?」眾人又道:「不好,不好。畫虎畫人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先生不同我們走,那是做不到的。」於是大家做好做歹,依然簇擁著素君下了酒樓,另行到了柳華居,將素君安置在一張炕上坐著,他們早橫七豎八,都睡到煙榻上去了。一霎時吞雲吐霧,好不熱鬧。此時只把個韓素君氣得臉上鐵青,又不敢同他們較量,只垂著頭一言不發。其時已近三更時分,素君異常憤懣,到無聊時候,只浩然長嘆,百憂煎心,幾乎不墮下淚來。(我為素君一哭。) 約莫又坐了一會,忽然見房外倏的走進一人,大家嚷起來,都喊著:「刑房都老爹到了。」便有起身上前寒暄的。素君偷眼看見那人,生得獐頭鼠目,年紀約莫有五十多歲。大刺刺的並不同那些人過於接洽,轉笑吟吟的向素君拱了拱手。素君也急便立起來還禮。那人將素君細細打量了一番,又問素君姓名,便同素君對面坐下,殷殷勤勤的問那案中原委。素君猜道:「這人定是衙門中有勢力的。」於是也問他名姓。那人笑道:「我姓郁,名字叫做天保。原是山東人氏,久居湖北,已在湖北落籍。早年便向這夏口廳刑房裡做缺,熟諳訟事。聞得韓先生因案牽累,很是替先生不平。若不見棄,肯將這事同我斟酌,我郁天保沒有不替韓先生盡心的。」 素君見他說得慷慨,逐將前後事跡敘述一遍。郁老爹笑道:「這不過是一件疑案,並不曾坐實先生真箇陷害人命。但是衙門裡的性質,卻也未可拿得把穩,儘管有誣良為盜的。在我替先生思量,還是宜私下和結為是。但不知可曾有人出來做魯仲連麼?」素君嘆道:「誰也不思量私下和結,前幾天也曾託過一個朋友,兄弟慨然出了八十元,那個朋友允我無事。不知如何,今日又有差役向兄弟寓中提兄弟到來候訊。」正是:他年只識書生貴,此日方知獄吏尊。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原評 苗子六之毒,毒勝於馮子澄,觀其略騙素君字據,種種計劃,謀出萬全,亦世間之奇士也。惜乎才不正用,遂貽千載惡名。為苗子六計,亦殊不值。 寫衙役之形狀,如繪如話。君子觀於此,而嘆清室之覆亡,固不必革命風潮,而亦岌岌可危已。 獨鶴評 素君以訟事托苗子六轉圜,正如與狐謀皮,安得不受其禍?至區區八十元,自難滿若輩欲壑,此理甚明。甘海卿之言,可謂洞見肺肝。而素君猶存心坦白,不以為然。如此一味忠厚,難乎免於鬼域之世矣。 苗子六狡詐極矣,然初聞素君說出八十元酬贈時,驟現一種失望之態,亦正是其自露破綻處。惜乎素君之不悟耳。小人作用,縱極奸巧,終有時難以自掩。故言偵探學者,必觀人以微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