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鳳奇緣 · 第二十八回 電掣雷轟憑空伸辣手 風發泉涌妙緒抉良心

李涵秋 《俠鳳奇緣》
素君自從得了馮子澄下落,心下甚為歡喜,便忙寫了一封家函,安慰鳳琴。寫畢之後,即命老蒼頭送至郵局。老蒼頭送信回來,忽然又從門房裡得了一封蘇州寄來的家信,忙忙的便又拿進來遞給素君。素君剛接到手,略向封皮上睃得一酸,不由嚇得渾身抖戰起來。原來那封皮上面不是鳳琴手筆,卻是他孩兒壽琴寫的。曩日所有家信。除得鳳琴他在武昌,便是壽琴書寫信札,若是鳳琴在家,規矩都是鳳琴執筆。此次卻又不然,素君他已是驚弓之鳥,深恐鳳琴在途路之間,又生出別的枝節,你叫他如何放心得下?心裡又急,等不得用刀剪開那緘封,只顧拿手去撕擄。好容易將內里信紙抽出一頁來,早隱隱約約看見好幾個「病」字,這才將一顆心略為放下。後再從頭至尾看下去,才知道鳳琴於路間感受風寒,病勢十分利害。金姑娘娉娉一時並不曾啟行,尚勾留在家等語。素君看畢,只管將雙足在地上長頓,慨然嘆道:「鳳兒命運,也可算速遮極了。我知道他還另有心病呢。幸喜阿祥的父親,我已探出他蹤跡,無論如何,我早晚必偕他東歸,好讓他先將這一條腸子寬慰下來。然後海角天涯,再去替他尋覓阿祥下落。」(觀於素君之用心,何等慈祥,何等慷慨。馮子澄以後虧負素君,真非人類。天下固有如此等人,未可衡以人理也。) 這一夜,素君便無心用膳,便又就燈下重寫一函,諄諄勸鳳琴好生調攝。又說若是金姑娘能在家中耽擱,不妨多留金姑娘住幾日,同你做個伴兒。更囑咐鳳琴母親,不可怠慢佳客。我一經會見馮子澄,定然同他一齊回家,彼此同去尋覓阿祥,不愁阿祥沒有下落。(諄諄在此,素君固窺嬌女之心深矣。)寫完封好,又加了快郵,連夜命老蒼頭送入郵局。 自是以後,素君便心急如火,巴不得早早晤見馮子澄,好同他一路乘輪東下。誰知接連等了有兩三日功夫,簡直不曾有個馮子澄影子到來。素君十分詫異,便命老蒼頭渡江去向籌餉局哨船上探聽消息。船上那些局勇,哪裡將老蒼頭放在眼裡,白白的給他一頓惡搶白。老蒼頭剛待同他們分辯,幾乎不被他們打過來,嚇得老蒼頭抱頭鼠竄,迴轉來告訴素君。素君沒法,接連又等了幾日,依然是石沉大海,消息俱無。 素君真箇等得不耐煩起來,思家心切,又恐怕耽延下去,鳳琴病體因此不能速愈,這一天又親自渡江去拜會苗子六。誰知在船上詢問,那些局勇都回說,苗師爺不在船上。問他們在何處可以去會晤苗師爺?他們又異口同聲的一概都說不知道。(照此等情形看來,真是別有異趣,惜乎素君之懵懵也。)素君一個轉念,說:「我也呆了,我與其同這廝接治,我不會親自去尋著馮子澄?他便是同我睹氣,我無論如何,也須哀求著他,同他遄返武昌,料想他也不能執意不肯。好在他住的那個棚戶,我隱約也有些記得。」於是獨自一人,沿著江岸,向前次同苗子六走的路徑行去。果然走不到一箭路,馮子澄住的那個所在,分明射入眼帘。再跨進一步,向裡面細瞧,什物依然,只是不見馮子澄影子。旁邊那些乞丐見素君衣冠齊楚,知道仍是前番來訪馮子澄的老爺,忙著上前告訴說:「自從老爺們上次來過一次,小人們將老爺吩咐的話,告訴得他清楚。他聽了這話,甚是歡喜,匆匆忙忙便向老爺們那裡來了。當晚還見他回來過一次,以後不曾見他影子。老爺這次重來,想是要替他搬取行李什物的。但是這姓馮的身邊,並沒有什麼東西。小人們知道局裡委員利害,發誓不敢講一字虛誑。」素君聽了,好生要決不下,又不便再同他們辯論,只點點頭,依然折轉身子便走回去。猜定馮子澄是在苗子六那裡,或者苗子六同他交好,留著他盤桓幾天,也未可知。我只在寓中等候他便了。遂又匆匆的渡江返寓。 又等了一天,素君剛坐在屋裡,拿著些報紙,攤在案上閱看,藉此消遣長日。忽然聽見外面老蒼頭同些人在門房裡嚷起來,其勢甚是洶洶。素君大驚,忽忙將報紙擱過一旁,大踏步走出來查問緣故。只見老蒼頭氣急臉紅喊道:無論你們奉著夏口廳的差票,我們老爺他又不曾犯法,你們膽敢來提他到案。」那些人也嚷道:「好笑,你這老人家也不講情理。你們老爺犯法不犯法,他自家自會知道。我們只曉得遵大老爺堂諭,叫我們秉公辦理。你們老爺有勢力,他不會到堂上去辯論。老實說,千差萬差,來人不差。我們弟兄從清早起,便過江來伺候,這時候還不曾有一點湯水兒下肚呢。你老人家不用同我們裝糊塗,你且上去回一聲,我們知道韓老爺也是辦大事的人,只要賜些賞號給我們,到家不到案,倒還可以別作計較。」 素君聽到此處,不由驚駭非常,暗想:「我從來同人沒有什麼仇怨,是誰忽然同我訴訟?」(嗟夫!素君誤矣。天下小人,豈必有仇怨,然後訴訟也哉。惟其沒有仇怨而至於此,是則人心之不可測,而直道之難言也。)忙走近一步,向那些差人問道:「你們大家不必羅唣,我韓素君在此便是。但不知貴廳那裡有何公事命我到案?這告我的人又是誰人?諸位講明白了我當隨諸位一齊赴廳,誓不延緩。」那些差役見素君親自出來,大家轉嚇住了,不發一語。內中走過一人,向素君屈了一膝,便在壞里將一張簽票遞過來,給素君看。 素君不看則已,看了之時,直氣得須髯戟張,手足冰冷。(揆情度理,真不怪素君氣煞。)良久,才轉過念頭,暗暗想道:「鬼蜮心腸,原不可律以人理。算我當初誤認賊為子,宜其今日遭此茶毒。」(有此一念,方見得素君是聖賢度量,並不僅豪傑而已。)旋即又將簽票依然遞給那人手裡,又命老蒼頭:「快進內室,在我那枕箱內取出鈔票,先送給諸位吃一杯水酒,同諸位乞個人情,明晨我再渡江去會你們。廳長。」老蒼頭遵命,立刻將鈔票取出。那人含著滿面笑容,謝了又謝。只是遲遲疑疑的,不肯徑去,你望著我,我望著你。素君默會其意,不禁笑道:「大丈夫做事,決然不能帶累他人。承諸位徇情,鄙人安肯遁逃而走?況且這件案情,我是理直氣壯,不至輸給這廝。我若是別有用意,豈不是見得我轉情虛?既然諸位不能放心,我還有個好法子。」說著,又回頭向老蒼頭說道:「喏,你拿我一張名片,帶諸位到甘海卿甘老爺那裡一走,就順便將這件事告訴他,就請他替我做個保人。但不知諸位意下如何?」那些人忙賠笑說道:「並不是小的們拿小人見識,度君子用心,不過這些關節是小的們站腳的地方,並非敢疑惑老爺。既老爺如此吩咐,就累貴管家同我們走一趟也好。」此時老蒼頭憋著一肚皮悶氣,又礙著主人吩咐,不好發作,只憤憤拿了名片,同那些差役一路徑向甘海卿公館行去。 不多一會,老蒼頭已回來覆命,滿臉淚痕,頓足望素君嘆氣,似有滿腹言語,轉急得一句說不出來。(義僕之義,全在無字句處流露。彼奸奴能無愧煞。)素君見他這模樣,暗暗發笑,轉平心靜氣的拿話來安慰著他。(真好素君。) 主僕二人則在這裡相對無語,忽然聽見大門外邊有許多轎夫吆喝音,喊著:「甘大老爺到了!」素君正待出外迎接,早聽見甘海卿跳下了轎,一路嚷著進來,說道:「素君在家麼?這廝他還了得!簡直恩將仇報,一點人心沒有,比較禽獸都不如了。我若遇見這廝,我不用手槍取他性命,我不算姓甘。」素君此時已步下台階,笑道:「海翁來得正好。適才的事,多有費心,兄弟感激不盡。」一面說,一面邀甘海卿向屋裡分賓主坐下。老蒼頭獻上香茶,又出去招呼他的僕從到門房裡稍歇。 甘海卿坐定,便開口說道:「素君你不是攜著你的令媛遄回故里,你命那廝的兒子在文華書院裡肆業,這是我知道的。怎麼這廝會告你謀害他的兒子性命?這廝為人狠毒不過,這些誣告的話,原不足信,然而這件事畢竟有些蹊蹺。你不妨將這些情節告訴我聽聽,我們來斟酌一個辦法,都要叫這廝吃個誣告加三等罪名,千萬不可白白饒他。」素君嘆道:「說來話長。所謂『木必自腐而後蟲生』。不過這廝別有肺腸,他這告我的用心,又不是全為著他的少君,他簡直是有意同兄弟過不去,所以忍心害理,出此毒手。」素君遂將前後事跡,詳細向甘海卿述了一遍。甘海卿只拿著手搔頭髮,聽一句,點一點頭。良久說道:「哦!這就不怪這廝借事生波了。素翁你莫怪我言詞憨直,你的話固然是實在情節,但是他的兒子現在杳無下落,畢竟不誣,他既然告你,他自然一口咬定,你將他兒子不知藏在何處。曾參雖不殺人,然而眾口鑠金,你卻無從置喙。這位梅禮先生呢,他又遠隔重洋,又不能出來替你作個憑證。想想這事,卻煞費周章呢。」(一篇議論,情理交至。讀書至此,幾為素君捏一把汗。)素君等他說畢,卻不慌不忙,含笑說道:「海翁的議論,未嘗沒有理解,誠如尊論,那梅禮先生不能替兄弟做個憑證。然而幸喜我身邊卻有一件東西,可以做梅禮先生的代表。任是馮子澄善於誣衊,那堂上的問官見了這件東西,當可恍然明白,雖不至於遂辦這廝個誣告罪名,然而兄弟畢竟可以藉此表明心跡。」素君說著,便從懷中一個小皮夾里,將在九江梅禮交給他一張蕭楮卿的口供,遞在甘海卿手裡,叫他瞧看。甘海卿從頭至尾讀了一遍,不由拍掌大笑起來,說:「妙極、妙極,難得有這一件最確實的憑證,不怕那廝再有通天手段。要曉得這是公家筆墨,在九江洋務局裡有案可稽,可見得這廝的兒子,決非你將他陷害。第一不可遲誤,素翁你趕快在明天就去拜會夏口廳長盧紹香,立時叫他提這廝訊辦。無毒不成丈夫。你可千萬再不用蝎蝎螫螫去衛護他。要緊要緊。」 素君嘆道:「海翁的話,極所欽佩。至代兄弟謀劃的地方,可謂無微不至。但是做兄弟的替這廝設想,他又何嘗同我有什麼深仇大隙,料也不過為人指使,(意外有苗子六在。)又想借這題目敲詐我些財帛。我的主意,此時且不同他正式去結訟,意思還要面訪著他,同他商議。若是可以和平了結,我拚著損失些金錢,買他一個安靜;他也不至處於失敗地位,弄得人財兩空。我深體貼他,此時流離異地,棲身無所;況且他兒子阿祥,畢竟因為我們家事,以至被奸人陷害;他的地位,也可算得顛沛極了。我們若不憐惜他,更有誰來憐惜?我久知道這夏口廳廳官盧先生,是海翁至好,明天就累海翁替兄弟去走一趟,請這盧先生權且將這案稍按捺幾日,容我們私地調處。萬一調處不來,那時就不能怪我們無情,只好將這憑證取出來,定然辦他一個誣告。海翁斟酌,覺得兄弟這種主意,還用得用不得?」甘海卿只管點頭,又用手在他幾撇鬍鬚上掠來掠去。及至素君說畢,他便仰著臉將素君望得一望,冷笑道:「忠厚待人,素翁真是菩薩心腸,我更有何詞可說?所可慮者,這廝梟獍為心,豺狼成性,得風捩舵,恐怕不能勉如尊諭,就此罷休。況素翁既恬以金錢,又安知他欲壑淺深,萬一同你素翁索個一萬八千,你素君薄薄青氈,別無長物,到那時候,怕是貸妻鬻女,也還來不及呢。我因為同素君是總角之交,又斯文骨肉,所以代籌前著,不畏譏評。其實當初我與素翁同出馮先生門下,何厚何薄,必為此不情之論呢?罷罷,既然素翁有此意旨,少不得兄弟都替素翁做到,明日清晨,便當買棹渡江,向盧廳官處代為說項。至於你同這廝的交涉,兄弟生性愚直,卻不願再見此等人物,恕兄弟不能奉陪。」素君見甘海卿已允許替他代會盧廳長,不禁非常快樂,謝而又謝。 甘海卿不肯再坐,素君將他送至門外。匆匆的仍轉回至他的臥室之內,細細將這件事情在心裡盤算,拿定主意,明天一定仍到漢口去訪苗子六。 且緩,著書者到此,且將韓素君訪苗子六之事暫停一停,要知道苗子六此時可肯會素君與否,尚未可知。哪裡知道他卻早已會過馮子澄了。若把這件事重新敘來,管叫讀書諸君恍然這世路嶮巇,人心詭譎,不披髮入山,定然要與木石為伍呢。 且說馮子澄那時候棲遲漢口,貧困萬分。他起先是同素君賭氣,不肯過江向他糾纏。及至後來挨餓忍飢,不可終日,剛要向素君去薅惱,(著此句最好,不然馮子澄亦居然有志氣,便不成其為馮子澄矣。)不料素君父女又已買輪東下,只落得望洋浩嘆,無計可施。也曾幾次三番向苗子六哨船上求乞,無奈苗子六全無故人同袍之誼,嚴行呵斥。又吩咐哨船上勇丁,若是這姓馮的再來窺伺,定然將他送入警察局署,辦他一個強討惡化的罪名。這一嚇,才使馮子澄不敢再向他那裡走動。 這一天,馮子澄日間從洋街上乞食回來,忽然有人告訴他說:「籌餉局哨船上,有兩位老爺過來相訪,身邊還攜帶著好幾名勇丁,一派聲勢,好不威武,口口聲聲只問著你。我們回說你不在家裡。那老爺還叮嚀囑咐,叫你一經回來,就到他哨船上去相會,看那意思,很是殷勤。馮大哥,怪道我們連日瞧見你這滿臉紅光,我們大家就猜定你不日就要發達。照今日這件事看起來,真是一點不錯。好大哥,你萬一發起跡來,須念我們大家相聚一場,總應該提挈提挈我們才三是。」馮子澄猛然聽見這一番話,立時喜上眼梢,不由滿臉堆下笑容。正待開口,猛然一個轉念,倏的放下一副端正面孔,吆喝道:「原來是苗子六苗大老爺親來訪我,這廝可厭得緊。不瞞你們諸位說,他幾次三番,早已著人請我同他一齊去做老爺。奈我一副挺硬脾氣,是你們諸位知道的,寧可討飯,不去做那齷齪的官僚。我若是想做官,早已旗鑼傘扇,鼓樂喧天,綠呢大轎,前呵後擁,熱鬧得許久了。我不是常同你們講的,我在武昌城裡,營務處芮大人是同我如兄若弟,一日看不見我,他就要懨懨生起病來。(仔細舌頭不用給編謊編掉了。)其餘制台、藩台,更不消說得,三天五天,多邀請我去吃酒。我只是因為吃得膩煩了,所以躲向這地方,圖個耳目清淨。可恨這苗子六苗大老爺,他又饒不過我。不知誰嚼舌頭,走去討好,將我這躲的地方又告訴了他,以至於又鬧得來請我,真真叫人恨煞。」(聽他這番說話,竟是巢父、許由一流人物,吾真服其顏厚。)說著,只顧唉聲嘆氣,似個十分委屈光景。那些乞丐一團高興,轉被他弄得冰冷,大家面面相覷,一聲兒再不敢言語。 馮子澄口裡雖這樣說法,然而他那個心坎里,早已喜得突突的亂跳。手中卻捧著討來的一缽子剩飯,只顧望那個矮棚子裡鑽進去。猛不防備,腳邊還有一柄不曾傾潑的尿壺,只聽見噹啷一聲,已將那尿壺踢翻在地,潑得一地的臊尿。(謝安展齒,子澄尿壺,今古奸雄,遙遙相對。)手裡的飯缽子也直翻下來,和在尿里,更吃不得(論子澄腹中如此污濁,只合吃此和尿之飯。)馮子澄叫苦不迭,這一晚只好挨著餓肚子。 等得人靜之後,悄悄的向一碼頭哨船上來訪苗子六。苗子六已猜准馮子澄今晚必來,自己並不曾離船,秉燈而待。及至馮子澄抵了哨船,又不敢擅自上去,只伸頭探腦的張望。猛被一個勇丁瞧見,疑惑是個歹人,大聲吆喝。馮子澄才自家通報名姓,說:「是你們師爺吩咐我過來的。請諸位上去替我稟報一聲,感恩非淺。」此時苗子六已聽見有人說話,忙含笑走出船頭,招呼馮子澄上船。馮子澄如膺異寵,只哉戰兢兢的隨著苗子六走入艙里。一面又命他坐下。馮子澄正猜不出他是何用意,只立著不敢動。 苗子六笑道:「馮先生,你權且坐下來,我有話同你面講。你轉眼便可以發跡了,發跡之後,便非乞丐可比,如何還不可以同我並坐?」馮子澄含笑答道:「苗老爺你不必同我取笑,我是已經討飯的人了,太陽不可西升,大海不能成陸,我目前際遇,顛連已極,還說什麼發跡呢?」苗子六也笑道:「人的機緣,卻也說不定。但是要看你這一顆心田。若是心田好呢,你就老實還去討你的飯,我且不必告訴你這件事;你若是心田不見得十分好,還可以變壞了呢,你指日有一股大大財帛,幾千金是穩穩到手。到那時候只隨你的意思,分潤我多少,我看你平素也可憐極了,也斷不至同你爭多競少。不瞞你老哥說,我兄弟在社會上閱歷的年代不能算多,然而屈指數來,二、三十個年頭是一點不錯。我就知道大凡做一個人,若是處處講究良心,這個人不是貧寒,定然孤苦;若是將良心偏得一偏,或把來放在腋窩下,或把來放在背脊上,哼哼,大富大貴,勝算可操。你看我們朝廷上那些大員,安富尊榮,紆青拖紫。在不曉事的看起來,都以為祖功宗德庇蔭於他,其實真真冤枉了。欲享大位,必先煉心。欲成大功,必先黑心。煉心成鐵,著一點柔軟不得。黑心成灰,著一點道理不得。我雖然懂不得什麼麻衣相法,柳莊相法,然而以此衡人,卻百不失一。(此種格言,沒良心人當奉為座右銘。)你今日一寒至此,我怕你這一顆心,總不煉得十分漆黑呢。」 馮子澄笑道:「苗老爺……」苗子六忙搖手笑道:「你以前會見我,可以尊敬我一聲老爺,因為我同你的階級相懸得遠,論理自宜如此。今日卻不然了,只要你這一筆財帛到手,捐官也好,去當朋友也好,轉眼同我階級不甚相懸了,所以我勸你不必稱我老爺,便稱我一聲老哥不妨。」(細想苗子六勸馮子澄不必稱他老爺,與葉錦文勸金娉娉不必稱他小姐,何嘗不若出一轍,然而一私一公,一曲一直,豈可以道理計耶?君子觀於此,而嘆人品之不同有如此者。)馮子澄也一笑答道:「如此說來,我就斗膽稱你一聲老哥了。至於老哥說我的這一顆心不曾漆黑,我卻有些不服。我自問平生做事以來,不肯拿一分良心出來,何以今日還是這般落拓呢?」苗子六不由哈哈大笑起來,說:「你老哥這又是不通之論了。大凡一過黑心的人,也有個程度。不是做兄弟的說句驕抗的話,象你的黑心就不如我,我的黑心又不如我們局長,我們局長的黑心又不如你當初東家芮大烈,芮大烈的黑心又不如木廉訪,木廉訪的黑心又不如瑞大帥心儒。」 馮子澄道:「哎呀!瑞大帥是何等身分,你老哥如何提他名字議論起來?萬一被他曉得,那還了得!」苗子六笑道:「呸!你又來婆子氣了。我只不過背後罵他一兩句,若是有這造化,夠巴結走到他面前,我又不是這樣子了。掇臀、捧屁、吮癰、舐痔,我哪一件兒不會去做?若是當面如此,背後也如此,可又本著良心去做事了。照你這句話,就可想見你的心,離著『昧良』兩字還遠得多呢。」馮子澄笑道:「不錯,不錯,我這個人真糊塗極了。改一天我少不得要遞一張門生帖兒過來,拜在你這沒良心老師座下」(語亦風趣。若照此講來,今日足以稱老師者,正不乏其人,又不獨區區一苗子六而已也。)接著又問道:「我同老哥講了這半日閒話,畢竟還不曾提到正文。我要用小說家兩句套語,是『閒文休表,言歸正傳』了。老哥口口聲聲說我目前有一股財帛,我是一個精窮的人,能夠日食三餐,夜眠七尺,便算是大大幸福了。天上又不曾落著黃金,地下又不曾掘著窖藏,我這股財帛從何到手呢?老哥從實告訴我,好讓我放心罷。」 苗子六才正顏厲色的望著馮子澄說道:「我先請問你,家中寶眷,如今還有幾人?可不許半字相瞞。」馮子澄道:「我在先不是曾經告訴你的,自從內人物故之後,膝下只留了一個十四歲的嬌兒。我顛沛累年,至今又不曾續過鸞膠,要過繼室,(又是當初四六筆法。)我被那個芮大烈延入幕中以後,就不能再顧及孩子,至今還把來寄養在韓素君那裡。承素君眷念寒微,不我遐棄,每一念及感激涕零。……」苗子六還不曾等他說完,忙攔著笑道:人「孺子真不可教了。我如何囑咐你要將良心放在半邊,你適才這一片言詞,分明又是良心在那裡說話,這個如何使得?」(苗子六可殺。是以君子立身,必須嫉惡如仇者,正恐此輩人與我周旋既久,與之俱化也。)馮子澄也笑道:「這不過說的幾句閒話,有什麼打緊。難道做事貴沒良心,便連說話也貴沒良心麼?」苗子六拍掌笑道:「得了,得了。我還要替你下一句轉語:豈但說話貴沒良心,但是一舉一動,以及發生一個念頭,都貴沒良心。久而久之,良心不知道有你,你也不知道良心。然後可以成大英雄,做大豪傑。所以當初王陽明先生,他就明白這個道理。你不見他滿口裡只研究一個『良知』、『良能』,而不研究一個良心者,正所以教天下後世的人,若是有了良心,便不可以為聖賢,並不可以為人也。」(語妙天下,陽明復生,恐亦無以自解。不謂小人利口,乃能顛倒是非如此。) 這一篇說話,真箇把馮子澄說得頑石點頭,心領神會,大有不遇苗老師,便虛生一世之慨。只見苗子六又大聲吆喝道:「我且問你,韓素君替你養育兒子,你可感激他不感激他?」馮子澄忙道:「他替我養育兒子,是應該的,我以後斷然不再去感激他。」苗子六點點頭。又吆喝道:「他如今已將你的兒子殺害了,屍骸至今都尋覓不著,你如何去對付他?」馮子澄猛然聽見這句雷轟電掣的話,不由嚇得臉上失色,雙眼落下淚來。苗子六又吆喝道:「該死,該死!你的良心倒又發現了。我說孺子不可教,真是一點不錯的。」馮子澄辯道:「請問老師,難道一個做父親的,要研究沒良心的學問,便是聽見兒子被人家殺害,哭也不許哭他一哭嗎?」(駁得何嘗沒有道理。)苗子六不覺失聲長嘆,指著馮子澄說道:「你這人真是固執鮮通,拘而不化.我明白告訴你罷,若是兒子白白被人家殺害,沒有別的指望,誰禁止你去哭他?若是兒子不白白被人家殺害,並可以藉此發財,藉此做官,莫說是你親生的兒子,就是生你的老子,也還可以借來用得一用。(有謂作者此語,未免太甚者。彼不知世間真有此一種人;且不如是,這沒良心一篇文字,亦做不到盡情極興地步也。)所以你這兒子一死,你總該歡欣鼓舞,快樂非常。我不想到你還一把眼淚、一搭鼻涕的去哭他起來。況且你有了銀錢,還愁娶不到妻子?娶了妻子,還愁不能再養兒子?」 馮子澄真箇破涕為笑,說道:「罷罷,此時且沒多大功夫同你研究這倫理學說,倒是你且先將我這兒子死的緣故,詳細告訴我,我再請教高明,畢竟怎生個辦法。」(一筆直折到題。)正是: 莫以良心分黑白,欲求妙策陷英雄。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原評 素君深以子澄負心為慮,而終不肯遽信其負心,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也。不謂子澄竟出素君意計之外,驟然告發於夏口廳署。此豈但非素君所料,亦非天下後世忠厚諸君所及料也。甘海卿數語,大為讀者一抒無窮之憤。 苗子六論「良心」一段,可謂至矣,盡矣,其妙無以加矣。讀書至此,有痛罵者,有嘆息者。吾謂嘆息者固愚,痛罵者亦激。蓋天下滔滔,若斯人者,不啻恆河沙數矣。此有心人所以入山必深,而入林必密也。哀哉! 獨鶴評 描摹素君接家書時一種匆遽之狀,直將慈父心情,客中景況,活畫出來。此等處雖是細節,然非精於小說者,不能具斯寫生手也。 馮子澄、苗子六雖是一邱之貉,顧子澄提起素君,猶知感激,繼聞阿祥之死,亦愴然涕下,是尚不忘父子之情,朋友之誼,一線天良,固未全泯。設非苗子六誘之以利,愚之以術,當不致演出後文惡劇。多行不義,至於自斃,皆苗子六有以陷之。然則苗子六者,素君歷劫之魔星,亦子澄命宮之惡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