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鳳奇緣 · 第二十七回 痛抱鼎湖莊香濤內用 蹤留簫市苗子六施威
霎時之間,娘姨已走進房,告訴外面馬車已駕。娉娉舍了鳳琴,正待出房去向薛氏告別,誰知薛氏已盈盈的走得進來,不無也說了些套話,並叮嚀娉娉:「行路小心,在伯母面前替我們母女請安問好。」娉娉謙謙遜遜,順口問道:「意琴妹妹病狀如何?」薛氏笑道:「多謝姐姐垂問,他已經大好了。只怪那些醫士認病不大真切,說他怕是天喜,其實也不曾有個痞影兒。昨夜已是身涼脈靜,啼笑如常。」(調侃時醫不少。)娉娉笑道:「這也罷了,伯母庶幾可以放心。侄女連日多有打擾,等下次回國時,再來替伯母請安。」說著,又向薛氏行了一鞠躬禮,並請薛氏轉回內室,不敢勞動遠送。薛氏一定不肯,畢竟送至二門以外,眼看見僕人們將娉娉行囊箱篋一一交給小高,小高一一點明白了,交給馬車上馬夫。娉娉這才跨上馬車,小高也跨上去,傍著車沿交坐下。一鞭起處,四蹄如飛,送娉娉到了車站。娉娉登車之際,又賞了小高兩元,囑咐他:「回去告訴小姐們,我一路平善。」小高叩謝了娉娉,自轉回家。不提。
且說清廷那時候因為天下人民要求改革政治,當朝的那些大老,被人鬧得沒法。要說是真箇順從他們呢,袞袞諸公,就不要想升官發財了;要說是不依從他們呢,那一班號稱文明志士的,簡直鬧成煙霧瘴氣,不是伏闕,就是叩閽,不是手槍,就是炸彈,大有以生命為殉之概。所以在前幾年前,便下了個九年立憲之詔。單以武昌這省而論,如留雙影等人,果然興高采烈,大家便去研究自治,結社的結社,開會的開會,少不得倒借著這名目兒,想開銷些公款,大家快活快活。偏生被一個十幾齡的少女郎,在《大江報》上刻了一篇社論,很不免有些微詞。又有素君這頑固老先生,人請他入會,原是借重他名望的意思,不料他老先生忽然侃侃而談,倒責備了留雙影許多不是,留雙影這一氣已經非同小可。後來畢竟遇見那個貌文明,而心顛預的莊制軍大人,口裡只管喊著贊成,背地裡轉命了許多軍警,暗中監察他們,倘若一舉一動稍為有些激烈,恰好武昌新設的是文明模範監獄,少不得便請諸君入瓮。大家這才明白過來,清廷立憲,原是一個遮掩人耳目的意思,並不曾真箇叫你們國民實行起來。留雙影是第一個圓滑人物,早已窺破此意,他再也不去幫著百姓們去辦自治,他依然拿出他痔血桃花手段,朝迎顯貴,夕媚權紳。近年來雖然不能大大得志,畢章在芮大烈貴營務提調處做了一個上等幕賓。莊香濤自經木廉訪薦舉雙影之後,雖然不肯立時錄用,後來打聽得這位雙影先生也不是個凡材,英雄不搜入彀中,還怕他在外面要興妖作怪,於是在提學使高青蔚面前暗暗提了一句。高青蔚玲瓏剔透,已窺見莊香帥用意,不曾過了幾天,便下了一個委札給留雙影,委任他在武昌省里做個視學員。
偏生這一年光緒皇帝賓天,宣統少主以沖齡入即帝位,雖然攝政王大權獨攬,畢竟朝中覺得沒有一個位高德重的大員,不能壓伏群僚,贊襄要政,於是下了一道上諭,立召莊香濤入京大用。莊香濤接奉上諭,旋即束裝入京。所以此次素君赴鄂,那兩廣總督已換了瑞澄。瑞澄蒞任之後,十分振作,拿出他刻厲手段,不到幾天上,便雷厲風行的升黜屬員,整頓財政。對於革命黨人,尤其嫉之如仇,只要捕獲到署,不分首從,一概誅殺。偏生那時候革命風潮澎湃全國,粵東黃花崗起事不成,七十二烈士駢首就戮,人心異常憤激,凡是省垣緊要地方,皆有些蠢蠢欲動。
素君見此情形,知道禍機四伏,不久將有大亂發生。心中只記掛著他愛女所囑託的事。到了自家寓所,略略將九江事跡向老蒼頭說了一遍,並問老蒼頭:「這些時可曾見著馮老爺到此不曾?你可知道他近來棲息何所?」老蒼頭聽素君說這一番話,不由嚇得戰戰兢兢說:「原來小姐又在道途之間遇此危險。還算主人存心仁厚,難得小姐僥倖,不曾損及性命。怪道馮少爺自從那一天袱被出門,告訴老奴說是入文華書院讀書,自此之後,便不曾見著馮少爺影子。老奴還疑惑馮少爺一心勤讀,沒有功夫回家,哪裡想得到他也隨著小姐上了江新輪船呢。至於馮少爺的父親,更是沒有道理,老爺回里之後,他問也不曾來問一問。老奴生性梗直,也不願見這種人。後來還是聽見別人告訴我,說他在江那邊同籌餉局那位苗先生打得十分火熱。這時候想還在籌餉局裡,也未可知。老爺莫怪老奴直言,象這種不近情理的人,老爺正該放著他不去理會罷了,為他的事,還巴巴的跑向這武昌來,探問他的消息,老爺也未免過於忠厚待人了。」素君笑道:「你說的話,也未嘗不是。只是我的為人,你也知道,叫做寧可人負我,不可我負人。況且小姐念馮少爺相救之恩,畢竟他是馮少爺的父親,小姐請我訪他的蹤跡,也是出於至情。還有一句老實話,我看這武昌地方,政府里忽然放出一個滿人來做督撫,這人又異常苛暴,同那些黨人結下不共戴天之仇,還怕不久就有變故。我們若是將馮老爺訪得出來,同他一齊遄回故里,不至此浩劫,也不枉他當初投奔我一場。不然,我們父女都跳出網羅,萬一讓這人不幸流落在這地方,後來馮少爺出來,你叫小姐如何對得住他?今夜就不談了,你替我預備晚膳。讓我休息一兩日,我再過江去會這苗先生。難得你既然得著他這下落,想一時他也未必別有棲托。」老蒼頭聽了半響,點頭笑道:「老爺說的這話,一點不錯。怪得連日這大朝街一帶地方,往往有人家搜出許多炸彈同火藥出來,敢就是革命黨人鬧著玩的。(預為後文伏筆。)我想若是革命黨人懂得道理,象姓馮的這種人,正該拿炸彈把他炸死,也替世界上除一禍害。」素君聽他喃喃私語,也不理他。
果然過了兩日,買舟渡江,徑向籌餉局裡來問苗子六。局裡有人告訴素君,說苗子六不在本局,他是在江邊一碼頭分卡船上,素君又匆匆的走到一碼頭,恰好苗子六坐在船上,素君用同鄉名義請見,苗子六隨即迎接素君入艙,分賓主坐下。先寒暄了幾句,然後將來意告訴苗子六,並談到阿祥在九江被奸人擄劫之事。(素君老實,此等處異常失策。)愚父女因為很對不住他,所以必欲將馮子澄訪出來,謀酬報他的地步。」苗子六笑道:「照這樣說來,素君翁高情厚誼,真叫人欽佩無地。這位馮子澄初次從武昌失意出來,曾有好幾次來訪兄弟,兄弟因為人微言輕,無從安插。敝東對於兄弟,雖說深資倚重,然而局中近來殊有人滿之患,是以心有餘而力不足,兄弟心裡異常抱歉。在這前兩月里,兄弟見他在這江濱搭了一座茅廬,聊蔽風雨。有時候衣食不足,兄弟倒還時時去調濟他。近來他的蹤跡益發出沒無定。他往常也曾對兄弟講過,大丈夫不能彈侯門之鋏,定當吹吳市之簫。或者他有志竟成,連日向這一帶華洋街道上托沿門之缽,也未可知。」(一乞丐耳,入苗先生口中,便說得高尚非常,真是舌有蓮花。)素君失驚道:「照著先生講來,這人可算淪。落極了,兄弟卻斷料不到他一寒至此。他的棲息之所何在?可否便請先生命一介之使,領著兄弟去探訪探訪?一經探訪出來,兄弟將挈之返鄉,斷不能令其飄零異地。」苗子六道:「好在他住的地址,去敝卡不遠,兄弟便陪先生一行。」素君極口稱謝。於是兩個人先後上了岸。苗子六身後跟隨著兩名局勇,手裡拎著水菸袋兒。
走了有一截路,是時正是深秋時節,江潮陡落,那一片粼粼白石,都豁然呈露出來。斜陽西墜,襯著這一帶疏林黃葉,無限蒼茫。素君一面觀玩江景,一時替馮子澄悽然增身世之感。那危堤之下,果然有無數破屋。還有將人家擱在那裡的朽艇翻轉過來,當做屋舍,在裡面棲息的。素君向苗子六說道:「這些所在,想就是馮子澄食宿之所了。」苗子六笑道:「方以類聚,物以群分。這些所在,雖然不一定便是馮子翁住址,馮子翁住址想也不出其中。兄弟潔身自愛,又因為觀瞻所系,不便同他往來。是以馮子翁一定在哪所地方,兄弟卻不便妄對。」
說著,便回頭向身後那兩名局勇說道:「你們去替我問一問看,有一個姓馮的住在哪裡?問出來快來回話,我同韓老爺在這裡稍站片刻,不得有誤。"局勇連忙答應,笑著在那一帶乞丐棲息之所,接連問了好幾處。內中有幾個乞丐,知道馮子澄蹤跡,便指給局勇看。又說:「這姓馮的向來日裡都在外邊走動,至早大約也須到二更左右,才轉回此處。你們看他這棚子,並沒有鍋灶,你們想想,他若是回來得早,又在哪裡弄飯吃呢?」素君偷看馮子澄住的那個所在,只有地下鋪著一床稀糊破爛的蓆子,用兩疊方磚做著枕頭。枕頭旁邊有一把黑泥夜壺,上面並沒有柄,有一根草繩絡著。想是夜來的尿,還不曾傾棄,只見許多金蒼蠅圍繞著那柄夜壺,成群結隊的在那裡熱鬧。素君不由從丹田裡嘆了一口氣。正待同苗子六談心,恰好那個局勇上來,將適才那些乞丐說的話,稟知他們。
苗子六不待素君開口,便沉下一副面孔,向局勇吩咐道:「你去替我向那乞丐們說一聲,說我老爺姓苗,是漢口籌餉局裡的委員,這武漢三鎮的文武大人,都同我老爺是至好。(不改從前對馮子澄口角,真是習慣自然,正不知其非者。)他們這些叫化子,若有一些兒瞧不起我老爺,我老爺立刻命人將他們這些棚子拆卸得乾乾淨淨,一個不許住在這裡,都叫他驅逐上岸。(委員之威,不過恐嚇叫化子而已,彼苗子六何足以知此。)沒有別的,只叫他們等這姓馮的回來時候,替我告訴他,叫這姓馮的向我老爺這船上去走一遭,我老爺有話同他面談。要緊要緊。」那個局勇連連答應,剛待要走,苗子六又將他喚得近前,大聲吆喝道:「你的驢耳朵可曾將我老爺的話聽清楚不曾?」那個局勇又垂手答應說:「小的聽明白了。」苗子六又吆喝道:「去罷!」(作福作威,小人得志,固應爾爾。)
苗子六這才含笑向素君說道:「待這些小人們,若不示之以威,轉怕被他們小覷了去,那還了得。兄弟生平作用,這些地方,自信很有點才具。不知素翁以為如何?」素君笑道:「仰見先生手段,真是不寒而慄,不怒而威,兄弟欽佩已極。只是但把來恐嚇乞丐,未免覺得有些大材小用,輕褻尊嚴。」苗子六不省得素君言含譏諷,更十分得意,忙又正色說道:「素翁見教,未嘗不是。但是凡事總須從根本上做起,有今日恐嚇乞丐之威,即有後曰操縱群僚之妙。素翁既屬同鄉,又忝知已不敢相欺,兄弟歷年來在這分卡上頗蓄有微貨,從前月里已匯過一千餘金到京,意思捐納一個前程,是個大八成的縣佐。最可靠的,是家母舅在慶王府里主持門政,極有權勢,家母舅允代料理,不日可以揭曉。素翁你是個最通達時務的,如今的買賣,還有比做官闊綽的麼?老實說,我們當朋友的,若是終身都當朋友,不想藉此覓個終南捷徑,乞朝廷一命之榮,那還稱得起一個志士嗎?」(燕巢危幕,火已及身,彼懵懵者尚昏然罔覺。天下如苗子六者,正不乏其人。作者安得千手萬筆,為若輩輩一一寫照也哉。)素君愈聽愈覺得可厭,不肯去――駁他。
兩人且談且行,不覺已去那哨船不遠。素君只得拿別話岔道:「馮子翁的事,尚求照應,若是同他晤面,務祈囑託向兄弟那裡一行。」苗子六道:「素翁但放寬心。馮子翁困頓已極,難得素翁遠來相訪,他聽見這個消息,有不屁滾尿流趕向素翁那裡去的道理麼?」素君點頭無語。依苗子六意思,還要請素君上船吃茶。素君執意不肯,說:「時候已是不早,兄弟還須趕過江去,恐夜間渡船不便。先生盛愛,自當永銘心版,正不在一時款治。兄弟如有閒暇,還當過來暢敘。」苗子六不便堅留,遂向素君拱了拱手,自家回船去了。
素君真箇匆匆遄回省城。一進了寓所,便將尋出馮子澄事跡,一一告訴了老蒼頭。又講到馮子澄此時景況,十分狼狽。老蒼頭冷笑說道:「老爺看奴子這雙眼如何?奴子久已料定這人要同乞丐為伍,這是一定不會錯的,今日果不其然了。但是老爺待他的厚意,真可算得仁至義盡。但不知道這姓馮的可有這福分消受沒有呢。」老蒼頭說著,自去料理晚膳不提。
素君因為得了馮子澄消息,覺得不負他這愛女所託,心下轉非常暢快。立時就燈下寫了一封長函,歷敘連日在省中境況。並問金娉娉已否放洋,務必替我道謝;若是還在我們家裡,須盡地主之誼,不可簡慢。寫完了信,封好之後,遂命老蒼頭拿去,送至郵局,不可遲誤。老蒼頭將信送去。不多一會,又在外間拿進一封家函。素君按到手裡一看,不由猛吃一驚,暗暗喊著「不好」。正是:
方借尺書娛老眼,忽驚字跡報凶音。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原評
素君往尋馮子澄,忽遇一苗子六,窺苗子六詞意,不使馮子澄徑往晤素君,而囑其先晤自己。此中大有作用,惜素君不肯以不肖之心待人,遂又落其圈套。可為一嘆。
獨鶴評
馮子澄、蕭楮卿、苗子六之流,不得為人,直一群魔鬼耳,素君遭蕭楮卿之害,又與苗子六相值,是一魔才過,又來一魔,縱使明哲保身,亦正難免於禍。吾為素君輒喚奈何!苗子六,籌餉司事耳,便裝官派嚇人,一言一動,令人作三日嘔。虧作者如何體會出來,真有畫鬼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