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鳳奇緣 · 第二十六回 伶俜弱質一病經年 宛轉離情暫時小別

李涵秋 《俠鳳奇緣》
局長更沒有法子,回局之後,將趙二同刁老太婆、蕭楮卿一干人對質,再三研鞠,都矢口說,實在不知道劉國強將這不知姓名的男子藏匿何所。局長察看他們情形,委實出於至誠。只是恨著辦理此案沒有結果,不能在洋大人面前討好。自己因為要脫這干係,便由局內備文,轉將這班人犯移至縣署定謝。(中國官場,此等處最是狡猾。)局長又恐怕洋大人尚在那裡等候消息,逐親自乘著轎子到了美勝洋行,一五一十將這情節詳細告訴梅禮。梅禮聽了,很是著急。又說:「局長既然將這案移縣,鄙人再同縣署去交涉罷。一切費心,改日再謝。」局長連連稱著「不敢」,別了梅禮,他譯自回局去了。 且說梅禮自從前夜去拜會局長之後,當時得了蕭楮卿的口供。回來之後,便將詳細緣由,一一告知韓素君父女。並將蕭楮卿那篇供詞從懷裡掏得出來,交給韓素君。並說:「供詞內所說這姓芮的,在貴國也算是個大員,如何同這些宵小沆瀣一氣?這供詞先生倒是好好收看,萬一將來同這姓芮的交涉,這件供詞少不得是個把鼻。」素君自然感激無既。梅禮又說:「案既移縣,縣裡必然去捕獲餘黨,料想那位馮先生必然可以出險。」鳳琴在旁邊聽了,暗暗放下了心,遂上樓同金娉娉閒話。 梅禮在行里又特備了西餐,請素君赴膳。兩人談論之下,素君極欽佩梅禮的道德學問。暗暗愧恨我們中華人格,果真不如歐美文明。後顧茫茫,中國前途不勝危險。飲酒之間,便不似先時豪興。(素君畢竟是有心人。) 席散之後,外面便有侍者進來通告,說洋務局局長前來拜會。梅禮遂出去延接。素君知道是為的那件案情,心中很放心不下,也便悄悄的坐在他們會客的旁邊一個小室內,靜聽他們講話。及至聽到羽黨遁逃,馮阿祥竟無下落,不由從丹田裡嘆了一口氣,恨這昏憤官僚,捉獲刁老太婆之後,若不是他耽延三日,何至叫他們那些羽黨做了準備?事隔多時,任是你再雷歷風行,那些奸人豈有個坐待捕獲的道理?這不是因為我們有這權力,能請外人出來干預,你才著緊辦理此案;若是無辜平民,遇了此等慘禍,你們做官的一味施延,不代料理,想見覆盆之下,天日難照,也不知屈殺了多少冤魂呢。素君越想越氣,悶悶的坐在室里,十分扼腕。後來又聽見梅禮送客。 送客之後,梅禮匆匆走得進來,正待將適才會見局長的話報告素君,素君笑道:「鄙人因為很懸掛這事,先生會客之頃,鄙人已在旁邊竊聽,洞悉此中原委。但是敝國官場,辦事大都如此,亦正不足為怪。惟是屢次煩瀆先生,寸心殊抱不安。」梅禮此時將兩隻手插在衣袋裡,兩隻腳顛倒價在地毯上擦來擦去,只不滿意那個局長,又說:「他此時已將案件移入縣署,那縣署也未必遂能將這件事辦個水落石出。」素君點點頭,轉身遂命人上樓去將韓小姐請得下來,有話面講。梅禮見素君去請鳳琴,他遂告辭出去了。 不多一會,鳳琴已同娉娉攜手下樓。素君逐將適才情事一一告訴了鳳琴。誰知不說則已,素君話才說畢,那位鳳琴小姐聽見馮阿祥竟無下落,頓時花容失色,那兩行珠淚紛紛的如雨而落,靠近一張橡皮椅子,頹然而倒,半晌說不出話來。嚇了娉娉一跳,連忙抱住鳳琴,頻頻呼喚。良久,那鳳琴才慵抬鳳眼,嬌喘微微,哇的一聲,方始痛哭出來。抽噎之間,只低低呼著:「我負了他,我負了他……」素君立在一旁,十分納罕,覺得當初女兒對於阿祥,異 常憎厭,動不動大聲呼叱。我幾次也曾拿話試探,要將妮子的終身附托於他,窺女兒之意,決然不肯俯就。何以目下竟象換了一個人兒似的?可見老父的用心,竟不如阿祥自己的手段。你看就因為此番患難,阿祥拚著性命,救女兒出險,女兒感恩懷德,聽見他的消息,居然憤不欲生。料想將來這段姻緣,不屬之阿祥,還屬誰呢?素君思量到此,頗覺慰了心愿。只是重又想到阿祥被奸人劫掠,不知放在何處,可否能保得性命,尚在未定之天。萬一竟置於死地,我父女固然有些對不住他,還怕女兒既然屬意阿祥,突然遭此不幸。將來若是議及婚姻,轉有些十分棘手。娟娟此貌,其身世所遭,頗令人可憐可嘆。愈想愈恨,不禁對著鳳琴,也就提遠袍袖來拂拭老淚。 金娉娉在旁邊省識鳳琴的用意,也十分替他扼腕,只管擁著鳳琴,竭力勸他。並說:「那些奸人,不過因為財帛,以致甘冒不韙。其實他們亦非必同馮家少爺有仇,斷然不至損及馮少爺生命。如果馮少爺竟被他們殺害,局長到鄉村中踏勘,不曾一點形跡沒有。我只怕奸人畏罪,定將馮少爺挾持而走,不是遠逃日本,即近匿滬江。妹妹此時第一要打疊精神,必須想出法子,探聽馮少爺下落,去救他返里,這才不負他此番防護妹妹一片苦心。知恩報恩,妹妹亦可稍抒胸臆。我說一句不怕妹妹嗔責的話,象妹妹光這樣一味啼哭,於事究有何益呢?」 鳳琴正在柔腸欲碎,淚眼將枯的時候,忽然聽見娉娉這番討論,宛如醍醐灌頂,覺得所論甚是,才不哭了,轉掉過臉,侃然向他父親說道:「馮少爺痴意柔情,兩番救孩兒性命。此次若不是因為他赴輪東下,又潛在名利棧外,從月洞將孩兒救得出來,孩兒那時已早已在棧中自縊畢命。及至兩人躲避在大眼橋頭,他又拚命同奸人對敵,孩兒才因此得脫惡人之手。雖然不幸重蹈陷阱,以至潯陽江口,遇著金家姊姊,孩兒算是完全脫禍,安然遇見父親。卻不料到馮少爺轉杳無蹤跡,生死莫明。自始至終,細想起來,馮少爺總算因我而死。孩兒銜齒戴發,覥然人世,若不去偵察馮少爺一個下落,孩兒何以為人?孩兒此刻還有一件最懸心的,就是馮少爺的父親,尚棲遲漢口。甘老伯說,已被芮大烈那奸奴驅逐出署。他是孑然一身,未知投靠何所?馮少爺既然因為孩兒,不暇顧及生身之父,這件重任,便在我們身上。(因愛及愛,自是正辦。)我的意思,想同父親分頭去做這件事。可否父親仍然向武昌走一遭,或者將馮老伯訪得出來,留住在我們那個寓所里,不至使饑寒無告。此處金家姊姊不久仍要隨伯母出洋,上海是個必經之路,孩兒少不得仍累姊姊將孩兒攜帶到上海走一遭,便去尋訪馮少爺蹤跡。」 素君聽鳳琴說一句,便點一點頭。及至等鳳琴說完,素君便道:「你的說話,未嘗無理,就是我也斷不忍心便不問阿祥消息。但是一層,自從在九江同你失散之後,我同娘姨匆匆回家,你母親哀痛非常,只怪我不該逕返蘇州,理合經過別的碼頭,便須上岸,折回九江,訪你蹤跡。我也十分懊悔,正擬重新束裝西駛。不料便接到你的電報,你母親好生歡喜,他還想同我一路到此,思量會你一面。還是我攔著他說:『你去也是無用。況且家中小些價兒女等,舉動需人,若是你再離了蘇州,家中何人照應?便是娘姨,我也不肯再攜他出來,反嫌累贅。'你母親方才罷休。我臨行時,他還千叮萬囑,叫我無論如何,必須逼著你迅速返里,從此不必再在異地勾留。我所以見著你之後,當時便已寫了一封詳細的信給你母親。如今你又一意去訪阿祥,若是給你母親知道,他又該埋怨我毫無主意,依然放著女孩子在外間東漂西盪。好孩子,朋友之誼,固屬纏綿;母女之情,亦豈可過於趙置?你去仔細思量,怎生想個兩全之策呢?」 鳳琴此時聽見素君提著他母親,芳心中異常酸痛,又不由的撲簌簌落下眼淚來。娉娉忙勸著說道:「這個老伯倒不消慮得,橫豎妹妹偕我們一齊往赴上海,那蘇州也必由之路,我拚著多耽擱幾日功夫,親自送妹妹回府一行,侄女也可藉此拜謁伯母。」鳳琴聽了大喜,望著娉娉謝了又謝。素君這才沒有話說。於是素君在美勝洋行里又耽延了幾日,便依著鳳琴囑咐,預備逕往武昌,並囑鳳琴:「回家將此意代告汝母,我就不另作家書了。」鳳琴雖是依依不捨,然而事到其間,也無可如何。這一天恰好依然是江新輪船上駛,素君遂將鳳琴拜託了娉娉夫婦,自家命人挑著一肩行李,依舊上了輪船。娉娉偕鳳琴送至行門外首。梅禮因為同江新輪船上買辦顧湛波是朋好,親自送素君上船,並囑顧買辦於路間代為照應一切,並一直等輪船開駛,方才回行。 梅禮此次攜著娉娉到中國的緣由,固然因為娉娉母親久滯外洋,想回來祭掃墳墓;也因為美勝銀行是自己股本。歷年以來清查帳目等事,梅禮都是遣著心腹,自己輕易並不常到內地,往時都在上海勾留便算了。此番抵行之後,不料又因此救了他妻子好友。看著鳳琴這樣美麗人物,素君又端正不苟,心下十分欽佩,所以遇事都竭著心力去做。依他意思,對於芮大烈這一班人,很覺得不平,想仗著自家權力,思量在本國領事署里,替他父女們提起訴訟。還是娉娉竭力勸阻,說:「這姓芮的既為湖廣總督莊香帥揭參,足見公道尚在人心,我們很可不必以外人干涉中國內政。」梅禮聽了,方才首肯。 大家在行內又留滯了半個多月,娉娉母親才打從南昌回來。娉娉歡喜自不消說。又引著鳳琴去拜見他的母親。他母親見了鳳琴,宛然親生一般,百般撫慰,並勸他說:「這番險難,很不用因此煩慮,萬一生出病來,虧了身子,那反值多了。(預伏下文。)大凡一個人生在世上,沒有個終身平平穩穩,不遇見這些拂逆境遇的。譬如我在幼年所經歷的苦況,真是別人不能一日忍耐的,我卻隨遇而安,出生入死。就如你這姐姐,在我當初的用心,總以為今生不得會面了,不料得一般也有今日的出頭日子。你的年紀還輕,又有這賢父慈母為你的庇蔭,你將來不愁沒有好好的結果。你不嫌我老邁頑固,你便叫我一聲寄母,我們愈覺得親熱。特不知你意下如何?」鳳琴大喜,隨即向娉娉母親的膝前深深磕下頭去。娉娉的母親坐受了半禮,立時將鳳琴扶得起來。鳳琴又同娉娉重新行了姊妹的禮。娉娉益發高興,真待鳳琴真是情逾骨肉。 過不多幾日,娉娉的母親恐怕鳳琴思家念切,不肯在九江多所耽擱,立逼著梅禮將洋行里事務料理清楚。其時已屬八月初十左右,趁著下水江輪,遄赴上海。船抵鎮江以後,鳳琴少不得便要在此處登岸,好搭滬寧火車,適往蘇州。娉娉覺得身上穿著外國裝束,行入內地很是礙人耳目,久已在船上依然改了中國打扮。梅禮派遣身邊兩名親信侍者,一路照應著兩位小姐。並叮囑娉娉:「一路上飲食飽暖,隨時保重。我同岳母一準在上海麗德洋行里等候你們。」娉娉一一答應了。鳳琴又堅欲請娉娉的母親一同到蘇,稍盡地主之誼。娉娉的母親立意不肯,說:「娉兒此去,替我拜見伯母,請安問好。我這身體憚勞就逸,途間火車顛播,不能忍耐,鳳姑娘不要怪我,我也不向府上去打擾了。」 鳳琴遂也不敢相強,便在船上灑淚告別。於是偕同娉娉以及兩名侍者,搭了頭等夜車,不曾用半日功夫,已抵金閭城外。下車之時,侍者早又替他們雇了馬車,一直送至閭門城裡聚星街韓素君住宅。鳳琴自從離了家鄉,又有一年多了,城郭無恙,風景依然。只是回想起此次路間飽受的驚恐,幾乎生命不保,幸而遇著救星,不至埋骨異地。痛定思痛,儼然有生入玉門之慨。坐在車裡,已不禁迎風零涕,頓覺得羅衫葉葉,徹骨生寒,接連打了幾個寒噤。娉娉窺見他的神態,百般用好言撫慰。及至到了門首,門房裡一般也用著一個門役,陡然見著他小姐回來,喜得忙上前迎接,打了一個轉身,飛也似的進去稟報。其時娘姨也坐在屋裡,聽見這話,喜出望外,連呼帶笑的跑得出來。一眼又看見娉娉,正不知他們何從集合,也無暇殷殷問訊,領著鳳琴同娉娉,一路走得進去。門役名叫做小高,小高機伶,便將來的兩個侍者款待在門房裡坐著,又將馬車力錢匆匆開發走了。 且說鳳琴的母親薛氏,懷中尚哺乳著一個小女孩兒,名字叫做意琴的。膝下另有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子,名字叫做繡琴。一個五歲的男孩子,名字叫做文琴。(第一回書中素君取的孩兒名字,至此一點。)還有一個長男,名字叫做壽琴,今年已長成十四歲,肄業本城中學校,尚不曾畢業,今日卻不在家。(素君苦子女太多,第一回書中曾粗粗敘出,此番詳細表明,乃無掛漏之弊。)薛氏母家本是浙江仕宦之族。父親薛福徵,曾做過蘇州府知府,因為愛慕素君品學兼優,特地遣出冰人來,情顧將這愛女嫁給素君為婦。薛氏今年才三十二歲,小得素君六齡。十六歲于歸素君,琴瑟和治,彼此雅相敬慕。前番從素君回來,說及在路遺失鳳琴的話,薛氏幾番哭得死去活來。好容易得著九江電報,沒命的催著素君束裝就道。又深恐鳳琴在外間成了習慣,急切不肯返里,日夜焦思,寸心如搗。(慈親愛女之心,可歌可泣。)今日陡然聽見小高稟報入內,說是小姐回來了,薛氏喜得直站起來。旋見娘姨引著一般如花似玉的兩個女郎盈盈而至,模糊之頃,幾乎辨不出誰是鳳琴。還是鳳琴走至他母親身旁,含悲帶咽的直跪下去。薛氏將手裡抱的那女孩子一把遞給娘姨,這才撫著鳳琴肩頭,哽咽得十分難受。 良久,鳳琴立起來,又引著娉娉拜見。並敘述在九江如何遇見奸人陷害,如何遇見這金家姐姐相救:「父親此時因為馮家老伯流落漢皋,沒有消息,所以命女兒先行回家拜親。他一逕去到武昌摒擋一切,大約不久可以返里,望母親不必懸心。」薛氏聽了鳳琴敘述前後的情事,直嚇得牙齒抖戰,越想越捨不得鳳琴,重又撫摩了他一番。更向娉娉襝衽道謝說:「小女若非賢夫婦相救,如何得有性命,安然回鄉?則是小女他日有生之年,皆賢夫婦所賜。據小女說,已螟蛉太夫人膝下。知恩報德,理宜如此。小姐若不嫌敝居褻瀆,務望在此勾留幾日,讓愚母女稍盡寸心。雖然怕馮家少爺被奸人掠騙到滬,然尚系揣度之詞,未必果成事實。小姐若慮及太夫人懸望,不妨明日先發一電報,以安老人之心。」說著,便命娘姨將小女孩子交給別的僕婦,另外打掃一間潔淨臥室,準備金小姐下榻。又吩咐小高在一枝香酒館裡備了筵席,今晚應用。娉娉謙遜了幾句,也只得權且住下。 筵間彼此閒話,誰知鳳琴坐在側首,剛飲得一杯酒,頓覺得兩腮潮熱,眼際金星亂迸,支撐不住,忽然將頭伏在桌上。薛氏大驚,問著他是什麼緣故?鳳琴搖頭不能答話。娘姨伸過手向鳳琴額上摸得一摸,炙如火炭,不由吃了一嚇,告訴薛氏。娉娉嘆道:「這幾日在路途之間,我瞧妹妹神態就不大寧貼了,飲食又懶怠下咽,夢囈之間,不時有些胡言亂語。(恐怕定然還呼著阿祥名字。)大抵這數句以來,經了許多驚恐,又加以風寒辛苦,受病癒深,斯發之愈暴。明日還須替妹妹急為料理,否則恐因此釀成重病,倒是極危險的事。」薛氏含著滿面淚痕,立命娘姨同僕婦們攙扶著小姐,向他自家臥室里舖好衾褥,讓他睡下。鳳琴此時並不省得同娉娉周旋,一上了床,兀自沉沉睡去。 薛氏胡亂同娉娉用了酒膳,大家齊入鳳琴房裡,來看視他的病狀。只覺得鳳琴渾身火熱,口眼窩斜,頃刻之間,將一個如花如玉的女兒,弄得十分狼狽。薛氏慌得手足無措,遣了小高連夜的請著有名的醫士進來診視。醫生診脈之後,只管搖頭咂舌,向薛氏說道:「小姐此病,風寒署濕燥火,六氣俱淫,加以內傷七情,迭受憂懼,臟腑蘊蓄已深,故來勢異常兇猛。所幸外表透達,大寒大熱,轉不足畏。但須防著他深入腠理,藥石遂難奏效。此刻惟有速用發表透劑,不使逗留營衛,或尚不至妨及生命。」 薛氏見這醫士所論病原,尚中竅要,遂乞求加意療治。醫士於是立了藥案,加減分量,告辭而去。薛氏命小高在外面將藥配好回來,煎出濃汁,重重灌將下去,使其安靜睡臥。不肯再在他房裡驚擾他,但囑咐娘姨在側仔細調護,自家遂邀娉娉入室安寢。 次日,鳳琴雖然略為清醒,只是身上熱度總不曾輕減。 薛氏依然請著昨夜醫士前來續診。如果遷延下去,已逾十日。娉娉雖十分著急,恐母親和梅禮在滬相等,然又不忍徑舍鳳琴而去,只得先行發了電報,告訴他們鳳琴因病耽擱,一時怕不能前來,自家在蘇略待幾日,再定行止。 鳳琴之病,越兩星期之後,忽然變成瘧疾,性命已無妨。礙。但這病勢愈覺纏綿,一時寒冷宛臥銅屏,一時酷熱如炙火炭。可憐一個嬌小女郎,便被這病魔弄成雞骨支床,形容憔悴。有時清醒,見沒有旁人在側,遂將自家心事同娉娉商議,只急得撫膺浩嘆,大有身欲奮飛不能起床之恨。娉娉撫慰他道:「這件事也難怪妹妹常常懸在心裡。但是一層,妹妹不趕緊將自家的病醫治好了,如何能夠出外去探聽他的消息?至於馮少爺究竟在上海不在,總算拿不得十分把穩,不過有一條路兒,不能不去走走。天不可憐妹妹,偏生叫妹妹病了,料著一時不能出門。做姐姐的不比當初在漢口,行止可以自由。如今在此已耽擱得久了,不在明天,定在後天,我須要別過妹妹,束裝就道。馮少爺的蹤跡,我斷然不置諸度外。目下上海有好些偵探,神出鬼沒,很有些疑難案件,經到他們手裡,居然勘破的。我一經到了上海,同你姐夫商議,且緩放洋,叫你姐夫將上海幾個有名的偵探一一請得來,將這件事交給他們辦去,比妹妹親自到上海還有把握些。如若一經有了頭緒,我立刻寫信寄給你,讓你放心。料妹妹一定相信得過你姐姐不是哄騙你。」鳳琴含淚說道:「我做夢也想不到,回家來忽然擺此重病。承姊姊盛意,在此看護我多少日子,耽擱了伯母同姊夫的行期,我自知慚愧。只是論我的心,以為留著姐姐一日,我心裡便快慰一日。要曉得姐姐此番同我的情誼,又不同當初偕錦文姐姐一齊結義的情分可比。我的性命,又是姐姐救護我出險的,我細想起來,生我者父母,救我者便是姐姐。如今姐姐別我而去,從此遠隔重洋,又不知何時可以晤面,叫我聽著,如何不寸腸俱碎呢。」娉娉聽他說到此處,也不禁珠淚盈腮,搵著袖兒拭淚。 鳳琴哽咽了半晌,又狠狠的拗起身子,將娉娉扯了一扯。娉娉知他用意,便附過耳朵來,湊著鳳琴香口。鳳琴含淚說道:「好姐姐,我有一句心腹的話,趁這時候要告訴姐姐。並非是我做女孩兒的不顧羞恥,我說出這話來,只有姐姐能體貼我,料想不至引為笑柄。我今年已有十五歲的人了,自幼便是鐵石心腸,不知道什麼是幽情密恨。所以那人在先常常愛著我,被我百般呵斥,他總沒有一次生嗔,便來惱我,依然是人前背後,著意護持。我總以為男子用情,大都如是,也放著不去理會。(鳳琴天真,便在他自家口中補出。可知此番雖亦言情,與尋常艷女淫娃正自有別。)後來我同姐姐被那奸奴誆騙,在月兒湖裡幾乎喪命,偏生又是他連夜的將我救轉家庭。我也以為是偶然之事,不足介意。誰知他自從此次救我之後,固然絕口不自以為功,便是對著我,也只有愛憐,而無狎褻,與當初的舉動大不相同。我那時候想著我家父親豢養他父子,也算是仁至義盡,他之救我,可以藉此酬報我的父親,我若是轉去稱謝他,反嫌得近於客氣,這件事也就已成陳跡了。叵耐我父親因為避奸奴凶痛,買棹東歸,那奸奴偏生不肯饒恕我們父女,巴巴的還遣著刺客,一路追隨下來。恰巧那人又犧牲了他的求學際遇,瞞著我父親,暗中隨我上船。他這孤詣苦心,也就可歌可泣了。誰知我因為有他相救,轉獲生全。他因為救我而來,反遭毒手。姐姐,你不知道那時候我們在大眼橋上,他臨行時說的那幾句斷腸的話,我至今回想,宛如萬箭鑽心,非常酸痛。 實不瞞姐姐說,萬一我此病獲痊,無論海角天涯,我總要訪出他的下落。否則,我亦決不肯偷息世間,覥然獨活。所以今日同姐姐聚一次是一次,後顧茫茫,殊難設想。」說到此處,轉又哭了。 娉娉也是淚落不已,勉強勸鳳琴道:「妹妹不用如此呆想。你既存這樣好心,上帝必不負你。目前之計,妹妹第一要保重這身子,便是要訪馮家少爺,也不在這一時著緊。我並不是拿這話來寬慰你,我料定馮家少爺決然不至有意外之變。這是什麼緣故呢?同老伯結怨的,除得芮姓奸奴,其餘不過是附和他的小人,同妹妹固沒有深仇,同馮家少爺更無惡感。況且刁家老婦,以及那個蕭賊,都羈押在縣署里,將馮家少爺擄劫而去的,全是些無知無識的羽黨,便是將他殺害了,與他們這些人又有何益?我倒是慮及馮家少爺年紀尚輕,……」說到此,又含笑問鳳琴道:「我雖然不曾同馮少爺會過面,料想妹妹既垂青眼,其人豐致必不鄙惡。」娉娉且說且偷看鳳琴顏色,只見鳳琴雙頰微酢,含情不語。娉娉益發相信。(此等兒女餵喝,最足使人之意也消。)又道:「只怕他們將馮少爺居為奇貨,或竟轉相售賣。則姐姐當日所處地位,轉把來玷污馮家少爺。(回顧當日情事,絕妙點綴。)我替妹妹設想,將來出門時候,第一上海,第二便是天津,這兩處地方卻是要緊。」(暗照下文,又若隱若顯,似是而非,好看煞人。) 兩人正在喝喝私語,情致纏綿,忽然房簾掀處,薛氏走得進來,含笑向娉娉說道:「適才聽見娘姨告訴我,說小姐明早便要急於動身,為何不在此再勾留幾日?倉猝之中,又不曾備得一杯餞行水酒。我已吩咐小高,向酒館裡定了筵席。」娉娉站起身來,接著說道:「伯母千萬不用費心,如此客氣,轉使侄女不安。最好就是伯母這邊廚房裡添幾樣肴饌,我同妹妹在閨房裡對酌,伯母並可自便,不敢勞動伯母再來相陪。昨天聽見娘姨告訴我們,說是意琴妹妹如何又發起熱來?近日天時很不正常,伯母還宜格外加意。不知意琴妹妹的熱,退淨了不曾?」薛氏皺著眉頭嘆道:「我被他們小姊妹,真是鬧得乏了。這一個才算略平靜了些,那一個昨日夜間又將我吃了一嚇,驟然的鼻翅鵝張,整整的熱了一夜,轉到五更時候,才覺得稍為寧貼。餵他的乳,也不肯吃,只是迷迷糊糊的要睡。清早起來,便延請了小兒科醫士來診視,據醫士的口氣,怕是要出痘兒。我聽著很是懸心,他一個乳哺孩子,一共還不曾替他種過牛痘,萬一真箇鬧出這件大事來,小姐你替我想想,怎不叫人急煞。」 娉娉勸道:「伯母且放寬了心,這樣事情急也無益,只要是順順噹噹的見了點兒流了漿兒,倒也好。其實象小妹妹雖在周歲之中,就是早些替他種了牛痘,也自不妨。象外國風俗,無論孩子,無論成人,不但每年須要種一次牛痘,還有一年種兩次的。所以天行的痘兒,外國簡直沒有這事。」(我中國伯叔兄弟聽者,象此等討論,有益於社會,正自不少。)鳳琴在床上,也急得什麼似的,嚷著說道:「姐姐你不知道,娘他們的見解,和我們畢竟不同。我累次勸過娘,叫娘替小姊妹多種幾次牛痘,娘都責備我們中了外國的毒,凡事都要仿外國去辦。姐姐也來這樣說,知道娘肯依你不依你?譬如壽琴弟弟在中學校里,他們每逢一學期,都要種一次牛痘。娘平時聽見,還說他們麻煩死了。今日妹妹果然出著痘兒,娘不是白尋出來操心。」 薛氏聽著鳳琴說這一篇的話,笑道:「姐姐你看他這病後肝火旺不旺,我又不曾說甚的,他就這樣連篇累牘的說個不了。」娉娉也笑起來,說:「我們少年孩子的意見,都有些同年紀長的前輩老人家相左。譬如我的母親,在先也不是個拘守中國成法的人麼,後來在美國住得慣了,他老人家也就事事覺得外人比我們中國文明些。我不是敢笑伯母,伯母可算不曾出閨門一步的人物,自然聽著我們說話,有些不大相信。將來歐風東漸,伯母們自會同流而化。妹妹你正不必替伯母著急。」薛氏笑道:「好好,你們姊妹們很是談得入港,我們這些老頑固幾乎被你們排揎夠了。我就依金小姐吩咐,今天晚上的酒席,就命他們送至鳳兒房裡。鳳兒多勸你姐姐吃一杯酒,恕我不來相陪了。」娉娉含笑,躬身相送。 薛氏出房之後,不多一會,天色已暝,電燈齊明。早有僕婦們在鳳琴臥室另外一間套房裡安置筵席,酒香花氣,陳設得十分綺麗。鳳琴恰好今夕不值瘧疾之期,精神較爽。娘姨服侍他下床,便扶著娘姨肩胛,款款的走入來。坐的椅子上已用絨毯鋪疊齊整,鳳琴坐下。瞧見幾間尚設著幾盆殘菊,扶疏枝葉,楚楚可憐。開口向娉娉說道:「歲月如流,青春不再。花猶如此,人獨何堪!(感懷身世,沉痛非常;況新病未瘳,離筵乍設。鳳姑娘當此,宜其觸口而出,不當以懷春少女譏之。不審讀書者以吾言為何如也?)姐姐你可記得,當初在葉家姐姐那裡,紅氍毹上,曾將一枝碗大菊花,打我這不櫛潘安,掃眉子建。誰知就因這件事上,我同姐姐便結下了這重香火因緣、好姐姐,你如今回想起來,可覺得好笑不好笑?」 娉娉聽鳳琴說到這句話,不禁羞得臉上通紅,笑道:「虧你很好的記性,怎麼將這些辰年卯年的事情,還重新提起來?(舊事重提,真箇令人不禁有今昔之感。)你還說呢,我那時候白白的為你害那場病兒,真是好生冤枉。」娉娉說至此處,又用手指在臉上羞著他,笑道:「好了,莫說天下事沒有報應,你帶累我無辜為你害病,偏生一般的也有人替我報仇。你是好人,你不該也為著別人害起病來了。」(閨房謔語,此最可聽。)這句話一直戳入鳳琴的心,鳳琴真箇羞得無地可容,自悔不該拿話去笑他,轉被他奚落得去了。(人必自侮也,然後人侮之。女孩兒家發言,可不慎哉!一笑。)過了半晌,才拿別的言語搭訕說道:「姐姐你莫說辰年卯年的事情,我細想起來,好象便是前日的境況一般,可想光陰是最飛快不過的。」娉娉也自點頭無語。 兩人愈談愈覺得親切。其時酒已三巡,又吃了好些菜。鳳琴又說道:「明天這時候,姐姐好已到上海了。放洋之後,相見更不知何時。惟是雁息魚消,姐姐千萬不可忘記。要常常通著信函,我在中國才可放心。」娉娉道:「這個自然。就是妹妹將來訪出馮少爺消息,也須寫信告訴我呢。我雖然海角天涯,寄身海外,要曉得我畢竟是中國人,我如何有一時一刻能放祖國得下?(彼出洋留學諸君聽著。)祖國強呢,我在那裡也有榮光;祖國弱呢,就使我在外面安富尊榮,異常順適,萬一被人家罵起我這亡國奴來,叫我如何禁受得起?」娉娉愈說愈覺沉痛,離懷別恨,一齊把來堆在心上,端著酒杯子,轉覺得懨懨無語,黯然消魂。鳳琴也是涕泗交頤,寸腸欲裂。酒肴放著冰冷,彼此更不能下咽。僕婦們看見他們光景,正猜不出是何用意,只躲在旁邊指指點點。(嗟乎!燕雀安知鴻鵠志哉。此娉娉鳳琴所以食之不能下咽也夫。 停了好半晌,還是鳳琴勉強笑著說道:「我這個東道主人,也算太坦率了。母親還命我多敬姐姐幾杯酒,怎麼姐姐連茶也懶得吃了?」回頭更命娘姨將酒重新燉熱,親自執壺,殷勤向娉娉酒鍾里貯了滿杯。娉娉笑道:「妹妹也不必客氣,委實大家都不勝酒力了,就請妹妹賜飯罷。」鳳琴道:「姐姐再盡一鍾,我要唱『西出陽關無故人』的詩句了」(用古人之詩,引出今人之詩,文情絕妙。)說著,又命僕婦們將靠西邊那幾扇紗窗一例開放,好讓月光照進來,洗滌塵障。是時剛是九月下弦,在這午夜時候,那半輪殘月,果然覺得非常可愛。鳳琴高興,自家也飲了一杯酒,笑望著娉娉說道:「好姐姐,我有一句恃愛的話:值此良宵,又難得我們姊妹聚在一處,我的意思,權且將離愁別恨暫時收拾,我要姐姐將當年那懷人詩句里第三首唱給我聽。未審姐姐可肯重譜新腔,曼聲低度?」娉娉含羞笑說道:「虧妹妹還記得這些舊事。蟹吟蚓唱,此調久已不彈,妹妹何苦更逼著我獻醜。況且夜色已深,妹妹新病之軀,未宜久坐,萬一新寒中體,重為風露所欺,明日道上驪歌,轉使愚姊放心不下。」鳳琴笑道:「陳琳之檄,能愈頭風。杜甫之歌,可驅瘧鬼。我要想聆姐姐佳句,並未取快一時,正欲借君佳什,起我沉疴。姐姐你若是唱詩之後,妹子不霍然而愈,便對不住姐姐呢。」 娉娉被他纏得沒法,真箇便拿著席間牙筋,擊節微吟道: 香桃瘦盡不成花,年紀驚心到破瓜。壓損羅衫秋葉葉,風雲大陸我無家。(鳳琴強娉娉讀懷人詩,偏注重第三首,讀者窺其詞意可知。娉娉此時已無此身世之感,而此感惟鳳琴為深,憐我憐卿,真箇消魂欲絕。至於回抱前文,了無痕跡,猶其餘事。)每吟一字,必曼音低度。不獨房間諸女僕聽了,相對唏噓。便是那樹上棲鴉,不知為何,也磔磔驚飛,另棲遠樹。鳳琴一直聽到末句,益發涕淚琳琅,羅衫盡濕。(芳心感喟,可想而知。)娉娉唱畢,也就含情無語,勉強吃了一杯酒,便催著上飯。是夕兩人直飲至四更時分,大家都覺得有些睏倦。娘姨在旁催促,彼此才勉強吃了半碗飯。撤筵之後,又坐了一會,各自寢宿。不提。 誰知鳳琴因為夜深久坐,未免又中些新寒,就枕沒有多時,重新發起寒熱來。次日便不能下床。娉娉聞得此信,清晨便趕來鳳琴臥室里,詢問他病狀。鳳琴十分焦躁,執著娉娉的手問道:「姐姐今日是否決計動身?我本擬要送姐姐一程,藉此呼吸些外間新鮮空氣。不料病魔作惡,又同我糾纏起來。我一時憤恨,不如仰藥而死,反覺得乾淨些,省得受此折磨,叫人難受。」 鳳琴說著,兩頤上格外紅暈,頓時嗆咳不已,緊握娉娉的手,淚痕滿面。娉娉勸道:「妹妹總須安心靜養。俗諺說得好:『病至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象妹妹這般著急,只有增加痛苦的分兒,那裡能求速效?妹妹身體素來健旺,不過因外感所纏,一時困頓床褥。虧你說得出,怎麼要同病魔拚起命來,豈不可笑!論理,妹妹病還不曾痊癒,做姐姐的不該舍你而去。只是母親他們僑寓滬上,日夕盼我行旌。我仔細思量,便在此多住幾日,於妹妹並無益處,轉累著伯母著意周旋,使我不安。好在如今的時勢,第一交通最便,我雖然暫時別妹妹而去,我有什麼消息,我立刻可以寄信給你;你的病如若一經好了,也須寫信告訴我,讓我放心。還有一句話囑咐妹妹。妹妹病癒之後,料想不到上海,必赴天津。若是尋見馮少爺,自然不消說得,知恩報德,在地為連理之枝,在天作比翼之鳥。如今文明時代,妹妹萬不可因為害羞,轉誤了終身大事。萬一……」 娉娉說到這句,卻再不好往下直說,只得咽住了。重新說道:「還有一件可笑的事,我卻不得不在妹妹前替他申明,這個便叫做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呢。妹妹你在武昌城裡,可還記得有個人同妹妹甚表敬慕?這個名字叫做俞竹筠,他同我敘起戚誼來。卻是我的表兄,倒是一個愛國的少年。不過他是激烈一派。當初同我議論時事,我是主張穩健,他甚不以為然。他的宗旨,都說天下事不經破壞,斷斷不能整頓。我聽他的議論,也不以他為然。我拿話駁他,說是破壞容易,整頓卻難。況且破壞一次,同胞們必經一次痛苦。這些能破壞的人,又未必就是能整頓的人。中國元氣,自同光以來,屢經損壞,至今猶未平復。若再去尋動干戈,弄得瘡痍遍地,恐怕人民未享革命的福,先受革命的禍。平情而論,這也算不得是英雄作用。他每每聽見我的話,也只笑我膽小,譏誚我是女流見識。後來我因為避禍逃往美洲,他倒也時常寄信給我。後來有好些時不通音問,我正自放心不下,誰知他又已逃往日本,他在日本有一封信敘述他近年的狀況,並避禍的緣由。內中卻另有一段心事,同我斟酌。(此何事耶?諸君試猜之。)我看過之後,也就一笑,擱過一旁。此番回到中國,本意到過九江之後,順道武昌,要去訪妹妹一談,所以將此信帶在身邊。那裡想到,便在九江意外會見妹妹芳躅。當時就想將這封信呈給妹妹一閱,一者因為接二連三的遇著這件不幸的事,鬧得人昏頭昏腦;二者我知道妹妹心緒如麻,這些閒話不便再取出來惱亂妹妹心曲。我不敢同妹妹取笑,及至看見妹妹對於馮家少爺這樣用情,這件事更該付之不議不論之列。然而他既然有這意思,書中又諄諄囑託我不可置之度外,我若不依著他做到了,怕他將來要埋怨著我。所以我今日臨別,特地在我皮篋里將這封信函取出來,遞給妹妹過目。」 娉娉此際早從袖間取出一疊東洋信箋,遞向鳳琴手裡。鳳琴已猜著娉娉話中用意,不由雙頰飛紅,勉強將信接在手中,大略看了一遍,重新遞給娉娉,一聲兒也不言語。(書中究竟何語,娉娉未嘗明言,鳳琴又未嘗明言,然而讀者諸君固已瞭如指掌矣,所以書中亦不必明言。寫來真是好看。)娉娉笑道:「你看這人痴也不痴?此事如今我們且擱著不談,且看將來的機會罷。」(窺娉娉用心,都恐阿祥不能生還之意為多。然而難乎其為鳳姑娘矣,此鳳姑娘所以哭也。)鳳琴聽到此處,又不禁哽咽哭起來,只說了一句:「姐姐路途保重,恕妹子不能遠送了。」娉娉含淚點頭。正是: 春思撩人愁與病,秋風送客水兼山。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原評 江邊破獲奸人,偏生又將阿祥虜劫而去,致留此大大缺陷,為風姑娘致病之由。非作者故為盤旋也,然而與此時間已暗藏無數事跡。且不如是,則鳳琴愛阿祥之心必不深。風雪冰霜,玉汝於成,阿祥有焉。 俞竹筠求婚一篇信函,系書中絕妙斗榫。蓄書中金娉娉發現,尚在葉錦文之後,而終身所託,美滿良緣,已先錦文而作一結束。善讀書者,於此中未嘗不注意錦文,以為渺渺東瀛,絕無消息,不勝雁息魚消之感。雖然不敘錦文不可也,竟敘錦文又無此閒筆,於是從娉娉懷中出此一束。不知者以為拇指駢枝,其知者以為帷燈匣劍,是在善尋脈絡者。 獨鶴評 書中出一金娉娉之母,又出一韓鳳琴之母。金母慈母也,韓母亦慈母也,身分不同,遭逢各異,而一片愛護兒女之心,彼此如一。作者於此等處,刻意摹寫,是以教孝。固不同他種言情小說,專述兒女閒情,無關正旨也。 驪歌一曲,最是魂消,而況身世之悲,今昔之感,一時並集,能勿令美人心碎耶?此鳳琴於離筵話別之際,所以棖觸前塵,悽惋欲絕;而閱者於此,亦不得不灑一掬同情之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