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鳳奇緣 · 第二十五回 馳驅輪舶慈父遄征 顛倒衣裳局員媚外
鳳琴先聽見娉娉說的幾句,倒還點頭暗喜。及至聽到末後幾句話,轉又不寒而慄,花容頓時失色。娉娉也覺得適才的話說得太急了,轉又解釋道:「料想那委員看見這道案情重大,斷不至置之腦後。我們不可不催著他。」又向梅禮說道:「停一會,還累你下樓走一趟,就請那位傅先生前去打探打探。」
梅禮去後,娉娉便在這樓上,命人在一個清潔房間裡,替鳳琴安好臥具。枕衾香暖,奩鏡炫明,自是不消說得。鳳琴總覺得懸掛阿祥在心,坐臥有些不很安靜。(感恩報德,自應如是。不知者又謂琴姑娘意戀所歡,真是大謬。)
是夕二更時分,有人又從洋務局裡打探回來,依然回說委員公出未回,所有一干人犯,照常押在局署,尚未訊問。娉娉十分焦急,又不敢告訴鳳琴,怕他著急,轉拿話來哄騙著他。
如此延挨下去,眨眨眼又是三日。(此三日中,又不知藏過多少事跡。)鳳琴沉悶已極,鎮日價祇有長吁短嘆。又同娉娉談論到他的父親,說:「前日累姐姐由此間曾發一電到蘇州,料想父親接到此信,自然喜出望外。但是如何沒有一個回電?倒又叫人懸心。」娉娉笑道:「妹妹這倒可以盡放寬心,不必多此顧慮。老伯既然不發回電,可想他老人家定是趕著輪船,經來此處,包在早晚,妹妹可以同老伯相見。」這幾句話,才把鳳琴說得歡喜了。果不其然,當這天晚間,大家已進過晚膳,鳳琴正同娉娉促膝清談,議論著葉錦文近在日本,不知作何消遣,彼此不通消息,早又有二、三個月了。又說:「我們中國那些革命大家,都薈萃在東鄰為多,只怕遇有機緣,這莽莽神州,總有一番干戈擾攘之慘呢。」娉娉笑道:「妹妹勿憂。萬一中原多事,我定攜同妹妹赴美一游,免罹兵革之禍。」鳳琴搖搖頭,笑道:「姐姐說哪裡話來。妹子雖然是一個纖弱裙釵,然而一片雄心,卻無異鬚眉男子。果是革命起事,妹子卻不願隨姐姐遠遁歐美。好姐姐,你就料定你妹子膽小於鼷,聆炮聲而色變,見彈子而心驚嗎?遠則法之羅蘭夫人,近則浙之秋瑾,難道不是同妹子一般的人麼?」娉娉也被他說得笑起來,忙說道:「這轉是愚姊失言了。我不過……」娉娉才待望下說,忽然見梅禮匆匆笑上樓來,向娉娉說道:「適才太古輪船剛抵江岸,便有一位老先生孑然一身,到我們行里詢問韓小姐蹤跡。當時由我們行里執事的,將這位先生延至應接室中。我便忙著去招待,晤談之下,詢及姓名,才知道實是韓小姐的令尊。如今韓先生還坐在室里,我已命侍者們上船去替韓老先生搬運行李。特來通報一聲,或請韓小姐到下面大餐間裡,我將韓老先生迎請入內,好讓韓小姐同他老人家快會一面。」
鳳琴一面聽梅禮說話,一面那眼淚早撲簌簌的流滿粉面,拽起裙子,就要隨梅禮下樓。娉娉也是十分歡喜,說:「我也要去見一見老伯,我就陪妹妹同行罷。」說著,三個人已匆匆下得樓來。娉娉將鳳琴先行領至大餐間中,梅禮立即出去招呼韓素君。不多時候,梅禮已將素君迎得進內。鳳琴一眼早看見他父親,音容態度,宛是當時,只是憔悴容顏,便在這幾日間,已遠不如往昔。(數語真寫得出。)更顧不得許多,三兩步走近素君身旁,一把扯住他父親衣袖,抽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素君這時候看見鳳琴,宛然明珠重入掌中,雖是十分歡喜,然而見鳳琴如此悲切,那潸潸老淚,也不由襟袖琳琅。還是娉娉上前將鳳琴勸過一旁,勉強笑說道:「老伯辛苦風塵,妹妹你不宜再引他老人家傷心。且歇一歇,好讓老伯休息休息。」
素君在先卻不曾見過娉娉,此次雖然接得電報,只知道鳳琴住在美勝洋行,至於如何住入洋行,尚不知其中底細。遂掉轉臉,向梅禮問道:「不敢動問,這位夫人是足下何人?小女一切全賴扶持,鄙人感激不盡。並懇先生介紹,示我姓名,以便行禮致謝。」梅禮正待謙遜,鳳琴已將眼淚拭淨,便上前將前後事跡敘述一番。並指著娉娉告訴他父親,這就是當日在漢口同女兒結義的姊妹金家娉娉。韓素君本來久慕娉娉是個女俠,到此又承他救了鳳琴,這感激自不消說得,殷勤向娉娉道謝。娉娉當時也就行了謁見的禮。行禮之後,意思就想同梅禮避過一旁,恐怕他們父女有體己的話說。鳳琴瞧出娉娉光景,一把將娉娉扯住說道:「生死人而肉白骨,全賴姐姐的鼎力,還有什麼話可以瞞著姐姐的地方?姐姐如不棄嫌,儘管在此多坐一會不妨。」娉娉依言,也就隨意坐在一旁。梅禮便借出去照料素君行李為詞,向素君暫時告別。
素君聽見鳳琴告訴他阿祥私自登輪,暗中照料的話,不覺長長嘆了口氣說:「這孩子很自狡猾,這些舉動,須知我甚不以為然。但是他此番用心,卻不料轉因為在名利棧將你救得出險,緣是耽擱了一日一夜,方才巧巧遇見你金家姊姊,不能不算他的功勞。既然他還失陷在奸人窟中,我們不趕快前去救他,非殊情理。好在我既然到了此地,我立刻便向洋務局裡一走,倘若會著這委員,我必竭力催他第一要緊,是破獲奸人秘密機關。我也不停頓了,便趕去辦理這事要緊。」說著,便自起身。娉娉留著他用膳,素君道:「我適才在船上已吃過晚膳了,此時正可不必,稍待一會再來打擾罷。」
娉娉同鳳琴依然迴轉樓上。鳳琴此時已見著他父親,心上一塊石頭,這才放下,歡歡喜喜,靜待他父親消息。誰知一直等到有三更時分,還不見素君回來,鳳琴轉又躊躇起來。娉娉又迭次命行內的書記向局中探聽,依然杳無音信。鳳琴好生焦急,團團的直在樓上散步。
好容易又等了一會,樓下才有人通信上來,說韓老先生已由局內回行了。鳳琴便攜著娉娉,又一齊迎接下去。只見韓素君氣憤憤的坐在大餐間裡,見了娉娉他們,失聲長嘆道:「如今我才知道他們官場尊貴了。我到了他那局門首,便投了名刺進去。那門首的局差將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見我又不曾帶著僕役,他便待理不理的問我,有什麼貴幹同他們局長接洽。我便將那件案情說了一遍。那局差轉冷笑一聲,向旁邊坐的幾個人說道:『原來是來催案的』。逐努一努嘴,叫我在那門房裡權坐一坐。他兀自將名刺放在桌上,也不進去。我且賠笑央著他進去回一聲。那局差又說道:『不瞞你先生說,敝局長今晚在九華樓宴客,保不定多早晚才回局。最好你先生權且回府,等局長回來,我替你將話達到便是。」我其時滿肚委屈,又不好說什麼,只講了一句:『既然貴局長不在局內,我在此稍候不妨。』那局差便很不滿意,大刺刺走過一邊,也不理我。我就揀了一張凳子坐下,耳邊只聽他們同夥的人談天說地,越聽越是生厭。等得我不耐煩起來,正想回來走走,明天再去,誰知我剛動這念頭,居然那局長竟由外邊坐著轎子進來,眨眨眼就向後面跑進去。我立即央著那個接我名刺的局差,替我通報。那局差瞪著一雙白眼,似呼怪我煩瀆似的,好一會才慢慢拿我那名刺走入後面。又良久良久,重新出來,請我進去,有話當面同局長去講。我好生歡喜,果然進去見著局長。好笑那局長約莫有二十多歲光景,渾身打扮得象個唱戲的戲子一般,鈕扣上還插著一枝茉莉花,想是適才酒樓喚局姑娘們贈給他做表記的。見著面酒氣醺醺,逼人慾嘔,開口便問我有甚麼事接洽。我便將這案情詳細說了一遍。也不知他曾聽見不曾,只把眉頭皺了一皺,說:『這是拐帶人口的案情,你先生須向地方上警察去提起訴訟,不應該同兄弟纏擾』。我當時聽著,又好氣又好笑,便拿話去駁他說:『這案情雖是民事訴訟,然而事件卻發生在租界上,又由美勝洋行里呈遞說帖,似乎便請局長問一問,也不為越分。』那局長被我駁得才沒有話回答,皺著眉頭,不得已才掉頭傳呼伺候。便在那間小花廳上,叫人將這兩名拐帶犯帶上來訊問。我當時便坐在側首一個小書房內旁聽。及至那個婦人同蕭楮卿到了局長座前,蕭楮卿倒還沒有甚麼辯論。轉是那個婆子嘴頭十分了得,滔滔的同那局長左說右說,轉說得那局長點頭讚嘆。落後斷了幾句,煞是可笑,說:『既然所拐的女子已經釋放寧家,這拐帶的罪名當然不能成立。』依他的意見,便要立刻將他兩個人驅逐出局,連呵斥都不呵斥。至於我告訴他的還有一個姓馮的陷落在他們巢穴,他通共也不提起,更不必說是差人尋獲這姓馮的了。你們大家斟酌斟酌,這件案情象這樣辦法,那不坑死人麼?」素君一面談,一面掏出手巾來揩抹額角頭上汗。鳳琴聽了這一番說話,急得緋紅粉臉,說:「這個如何使得?父親你須同這委員竭力磋商,第一要逼著他將擒獲我們的人交出來,方可罷休。至於辦這奸奴的罪不辦這奸奴的罪,我們倒還可以不過計較。」素君嘆道:「這糊塗官兒,簡直不明白事體,我何曾不同他計議到這一層,奈何他置之不理,叫我也沒有法兒。你想適才我求著會他一面,尚如此煩難,明天我再去煩瀆他,他只須用閉門羹見待,我們也就束手無策了。我也想到另行在官廳里提起訴訟,我只怕如此耽延下去,真箇保不住阿祥死活了。」(看素君也有智窮力竭之時,真叫人急煞。)娉娉聽到此處,只摩拳擦掌,也想不出一個好方法兒。三個人轉默然相對,寂靜無聲。
其時去天亮也就不遠了。可巧這時候梅禮並未嘗安寢,有人告訴他韓素君已經打從洋務局裡回來,他很為懸掛這事在心,隨即悄悄的走入大廳室中,來詢問消息。娉娉遂將素君這番話詳細告訴了他。梅禮一聽,不禁憤焰中燒,慨然嘆道:「中國官僚,向來不以民命為重。若是在敝國里,象這樣不負責任的辦事官員,早已被我們國民驅逐久了,也不容他把持這職位。哼哼!我敢說一句放肆的話,這件事若由鄙人旱向那官兒交涉,怕他還不敢如此草草結束。不過韓小姐因為保全貴國面子,力持大體,攔著鄙人不許干涉,今番弄成這一個不尷不尬局面。至於辦罪輕重,還是第二層關係,白白的將一個俠義的馮先生,任他們宰割,通共也不能得個死活消息,不是冷盡了將來男兒熱血嗎?(馮阿祥能得梅禮此番贊語,死亦可以瞑目矣。為之一喜。)鄙人不揣冒昧,倒要出來干預干預這一件事。不知韓小姐還許可不許可?」梅禮愈說愈怒,用手叉著腰脅,只把個碧綠眼珠兒逼緊的望著鳳琴。
鳳琴心中十分感激,先向梅禮行了一鞠躬說道:「我年幼無知,只曉得國權鄭重,以為些小事,何必更勞貴駕。誰知我們中國官場,事事叫人腸斷。(官場聽者。)他瞧著我父親沒有權力,遂任意蹂躪法度,畸輕畸重,悉本其喜怒。其實他也並非有仇於我,有德於彼,不過一味敷衍。不知道除惡不盡,惡且愈滋;為善不終,善復何望。死一無辜之馮阿祥,其罪尤小;長無數奸人之氣焰,其害甚大。今日難得福特先生肯挺身犯難,抱此不平,鳳琴銘感五衷,大恩不謝。就煩貴駕星夜前往,鳳琴與家父及姐姐等在此靜候好音。」梅禮聽著鳳琴這一番又玲瓏又清脆的說話,心中轉十分高興,便逕自答道:「此事包在鄙人身上,總不使小姐失望。」說畢,回頭望著身後一個侍者,叫他向後槽里備一匹快馬來,半夜三更,我也不乘轎子,鬧那官樣兒。侍者聽了梅禮吩咐,隨即備馬去了。不多一會,馬已備齊。梅禮向素君等告別。素君殷勤致謝。
梅禮出了行門,跨上馬,前邊遣了兩個隨從,提著明亮亮的煤油玻璃燈,一直向洋務局那裡行來。洋務局門首,有一座電燈,依然照耀。燈影底下,左右立著兩個兵士,身荷快槍。梅禮跳下馬。隨從的人吆喝著,取出一紙名片,叫他們拿進去,請你們局長談話。那兩個兵士一見了梅禮,吃了一嚇,忙著上前賠笑迎接。門房裡差役,此時大家都入睡鄉,忽然聽見有外國人到來,一齊嚇得從夢中驚醒,齊齊穿衣起來,將梅禮迎入局內一座花廳上,請梅禮坐下,又泡上上等好茶來。梅禮很不耐煩,且不肯坐,直站著問他們局長現在何處,如何還不見出來?只見旁邊走過一個齊整爺們,輕輕上前,屈膝請了一個安,笑著回稟道:「我們局長實情不知洋大人光降,(稱呼便奇。)因為夜間問案辛苦,適才回公館宿歇。洋大人如沒有甚麼要事,便請洋大人先行回去,明日來會我們局長;若是不能等待,小的們便立刻去招呼我們局長來伺候洋大人,悉聽洋大人示下。」梅禮怒道:「我若是沒要事,我如何此時會趕得來?你們主人既然做了本局局長,如何不在這裡辦公,還有工夫迴轉公館去宿歇?我是刻不能待,你們快快去招呼他罷。」那些爺們得了這個吩咐,立刻專人向局長公館裡去給信。好笑那局長此時正同他第二個姨太太睡得正好,忽然聽見外面傳報,說是有洋人坐在局裡立等,直嚇得他一骨碌翻身坐起,扯了一件小衫,便向身上套。誰知套了好半會功夫,套一隻膀臂,那隻膀臂依然在外面,更套不進去。姨太太也被他吵得醒了,只撒嬌撒痴,說他不好生睡覺,成半夜要起來會客。那局長急道:「你真不知道輕重。這不是尋常中國人,可以置之不理。他是個外國人,引他生了氣,我這局長還做得成麼?你轉不來幫我穿衣服,還說這樣寬脾大胃的話呢。」那姨太太才不言語,也坐起來。再望他身上瞧去,引得只哈哈的笑罵道:「你真是發昏了,怎麼拿著你的褲子,當小衣向身上套?便是套到明天,也套不起來呀。」那局長仔細一望,才明白過來,也嘻嘻笑了。這才在床裡邊尋出一件小衫,又胡亂撈了一條褲子穿好。(讀者留心。)才匆匆跳下了床,一迭連聲喊著伺候的人,在外面預備轎子。幸虧天氣尚不寒冷,從衣架上摘了長衫,一路披著,一路鈕著衣扣,跳入轎子,抬起來如飛而去。抬至局中,那天光已是發亮。局長跳下了轎,再低頭一望,只叫得一聲苦,羞得臉上頓時緋紅,只彎著腰站不起來。局裡的兵士以及差役等人,看見局長如此怪模樣,正猜不出是何緣故。及至留心看去,原來局長起身匆促,穿的那條褲子,是條粉紅灑花香雲紗的,褲腳上一路都滾著荷葉邊兒,知道是誤穿了姨太太的褲子出來了,一齊掩口而笑。局長好生羞愧,然而事到其間,也沒做理會處,只得硬著頭皮,進入大廳來會梅禮。所幸有長衫遮掩著,自己越發裝著卑躬屈節的樣子,將個腰兒幾乎不彎到地上來。梅禮卻不曾留心。
當下彼此通了姓名,梅禮開口便提起昨晚那件案情,說道:「如此拐帶重犯,為何貴局便要輕輕去釋放他?又不派人去搗他巢穴,這裡面還陷害一個人在他們黨羽手裡,不知貴局長究竟是何用意?如果貴局長不肯辦理此案,鄙人便向敝國領事那裡去報告,好徑自向貴國督撫那裡交涉。」(義正詞嚴,真使倫奴嚇然。)那局長一味唯唯諾諾,才知道那樁案件,不是可以輕輕了結得的。所幸那個姓刁的婦人同姓蕭的男子,本擬第二天才去釋放,此時還禁押在羈所里。一聽梅禮侃侃言語,慌忙賠笑,請梅禮暫在廳上稍待,兄弟立刻將該犯提出來訊問,總須使福特先生滿意。(使福特先生滿意,其不肯使韓素君滿意可知。嗟呼!同一案也,遇外國人則如此,遇中國人則如彼。欲國體無虧,大權不至旁落也,其可得乎?)
差役們奉局長命令,隨即向羈所里去提刁老太婆及蕭楮卿出來,刁老太婆十分歡喜,猜是要釋放他們。及至到了廳上,蕭楮卿一眼已經看見昨天那個男洋人坐在炕上,不由吃了一驚,恐怕這事不妙。果不其然,那局長此番臉上顏色,迥不如夜間和藹。先將刁老太婆提得上去,也不曾問著三言兩句,便吩咐差役們抬過一座天平架子,將婆子綁得上去,不管青紅皂白,開首就是一千下藤條子,(我為一快。)打得那婆子殺豬也似的,喊得慘不忍聞。(我不欲用刑,則釋放之;我欲用刑,則以藤條鞭之:罪之輕重不問也。我國官場,大都如此。刁老婆子固不足惜,冤矣彼哀哀小民,猶有無辜者,其秦之何哉!)少停放得下來,那婆子含著滿臉眼淚,向局長詰問道:「昨夜老爺說小人們沒有罪名,准許今天釋放小人們回去。此刻不知為甚緣由,又鞭打起小人們來?須知小人們昨夜禁押在羈所里,並不曾另做甚麼案件,此次挨打,小人們實不甘服。」(利口可畏,然說來卻又未嘗無理。)
那個局長裝著不曾聽見,也不理他。又命人將蕭楮卿帶得上來,也將他綁上天平架去。蕭楮卿生平那裡經過這種刑法,嚇得臉上雪白,篩糠也似的抖戰起來。兩個虎狼也似的差役,每人手裡各執著一揪藤條兒,站在蕭楮卿身後,只待局長喝一聲打,那鞭子就如雨點般下來。倒是梅禮坐在上面,見局長用如此酷刑,轉覺得有些不忍,便對局長說道:「最好請貴局長先令這廝將這案中情節――供招明白,便不用刑正自不妨。」那蕭楮卿聽見這話,在天平架上沒口子只喊:「小人願供,小人願供。」那局長果然喚過兩名書手,便在案旁攤著白紙,叫蕭楮卿一面招認,那書手一面寫道:
小的姓蕭,名字叫做楮卿。年三十三歲。是蘇州元和縣人氏。因為在家沒有事干,到湖北投靠朋友。承芮大人恩意,抬舉小的在新堤厘捐分卡上做扦子手。今年七月里,兩大人喊小的到他公館裡,瞞著人吩咐小的,叫小的一路跟隨姓韓的父女,在江新輪船上見機行事,要送韓小姐的命,允著賞小的一百兩銀子。小的不合見財起意,當時就答應了。小的又有一個朋友,叫劉國強。他本是湖北人,家住新堤旁邊。同小的是至好,小的約他做幫手。先領了芮大人二十塊洋錢,路上使用,如今只剩了五塊錢了。本想在船上偷個空兒,擠墮韓小姐落水。只恨一路上沒有空兒,不能下手。輪船將要抵九江時候,劉國強忽然想起一個主意來。他有個乾媽媽姓刁,就是今日在案的這刁老太婆了。他說這刁老太婆早就拜託他尋覓標緻女孩子做個買賣。劉國強就同小的商議,說芮大人橫豎只要報仇,我們與其白白的將韓小姐弄死了,不如將他賣給刁老太婆,還可以另外落些洋錢。小的當時聽了非常歡喜。輪船才抵了岸,劉國強就去會刁老太婆。大家就想好法子,將韓小姐抬到刁老太婆家開的那個棧房。不想忽然走出一個不知姓名的男子來救他,也一齊被我們的同夥捉住了。昨天送韓小姐到江岸上,賣給陝西客人,順便就將那個不知姓名的男子推入江心裡。不想在這個當兒,忽然碰見這位洋大人,將刁老太婆及小的擒獲報案,那些同夥都溜跑了。至於那個不知姓名的男子生死,實在小的不得而知。小的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己,一切總是芮大人的主意,不干小的們的事。總求大人們開恩,賞給小的活命,小的感恩不淺。所供是實。(一篇供詞,有書中已敘過者,有書中未敘過者,前後情事,可一一覆按,絕好結構。)
梅禮耳朵里聽著供詞,一面只管點頭。及至蕭楮卿供畢,了,梅禮又命那個書手,另用了一張紙,將供詞譽清,望了望,向懷裡一塞。(胸有成竹,一絲不亂。)那局長十分應酬梅禮,又喝問蕭楮卿道:「你這廝重罪,看洋大人面上,雖然饒恕你,輕罪卻饒恕不得。」又吩咐左右,將蕭楮卿拖翻在地,打了一千板子。(此一千板子,可謂局長應酬之具。)然後命人將他同刁老太婆還押向羈所里,聽候發落。此時梅禮站起身子,向局長鞠了鞠躬,說:「就請局長從速率領差役,去捕獲那些羽黨。這供詞中所稱不知姓名的男子,必須在他們窠巢里尋獲出來,要緊要緊。鄙人此刻不能久留,專在美勝洋行里靜聽消息罷。」
局長連連答應,殷勤將梅禮送出局外。自己折轉回局。傳齊差役,又帶了十幾名巡捕,適向那個名利棧里去捕獲那些羽黨。局長畢竟順道攏了自家公館,將誤穿的那條桃紅灑花香雲紗女褲子換了,然後呵叱就道。及至到了那名利棧房,命人將四面圍住,親自帶人進去搜剿,匆匆撲進去,只叫得苦,卻祇剩得兩名粗蠢茶房,前前後後,更沒有別的人影子。局長向茶房追問,嚇得那兩個茶房索索的抖,說:「小的們委實不知其中詳細。前日夜間,確有好些人在此吃酒。一經天亮,他們早就一窩風不知向那裡去了。以後一共也不曾見有個人來。」(影影綽綽,情事如見。)局長聽到此處,十分焦躁,連連跌腳,暗說:「這個如何是好?」(局長焦躁,為洋大人,非為案情也,合觀上文,可以知矣。)便又追問道:「這姓刁的除得此處棧房,可有別的巢穴沒有?快快從實說來,免汝等拷打。」此時兩個茶房面面相覷,卻不敢說。經局長連連拍著桌子,大聲喝問,那一個茶房才回道:「刁老太婆還有一個住家,離此處約莫有三、五里遠近,他莊子叫做大眼橋。請老爺到那裡查問,或者可以追究得出來。」
局長聽了此話,立即吩咐眾人,一齊趕向大眼橋捕獲黨羽,不得片刻遲誤。並帶了一個茶房,跟來做眼線。於是大家又一窩風抬著局長,經到大眼橋來。大眼橋鄰近還有幾家人家,通不曾看見過官長下鄉,嚇得東奔西躲。後來打聽得是因為刁老太婆犯案吃了官司,大家暗暗稱快,(補此一句,可想刁老太婆在鄉中無惡不作。)又圍攏近前,來看熱鬧,局長抬入刁老太婆家裡,差役們將他家媳婦以及趙二等人,還有幾個老實佃戶,追問了一番。媳婦哭著,將昨日情形一一訴說出來。至於他們大眾走後,委實不曾見有一個人回家。所有案情,均系婆婆一人所為,婦人從不干預。局長察看情形,知所供不盡虛誣,也沒有法子,只好將趙二帶局內,細細訊問。若問阿祥消息,正是:
虎入深山風寂寂,龍歸大海信沉沉。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原評
洋務局長媚外性成,對於素君也則如彼,對於梅禮也又如此,窮形極相。吾國外交人材,皆此輩耳。嗟乎!午夜聞聲,驚而起坐,身披窮褲,手不得展,卒至乘輿既駕,而桃紅灑花香雲紗之小衣,幾易弁而釵矣。讀書至此,未有不狂笑噴飯者。寧知作者寸心,固憤填胸臆,而淚下如豆也哉。
獨鶴評
鳳琴以婉孌釵笄,而能識大體,保主權。洋務局長雖小,儼然一官也,乃偏演出如許媚外醜態。「吾國官場,處處令人腸斷。」鳳琴斯語,至沉痛,亦確當。外侮日深,國權日削,有心人安得不痛哭流涕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