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鳳奇緣 · 第二十四回 捨死忘生阿祥遭劫 因禍得福梅禮鋤奸
鳳琴此時呆呆的站立在橋頭上,眼看著阿祥不顧性命,直向那伙強人迎斗上去。不由心中一酸,那珠淚格外縱橫排盪。一霎時間,那些人各拿著杈扒笤帚,還有折著樹枝兒的,約莫有數十人之多,團團將阿祥圍在垓心。你們想,阿祥手無寸鐵,如何抵敵得住?從性命相搏之際,還偷眼看見鳳琴在橋上,未曾走避,心下十分驚懼。幸虧那些蠢漢只廝並著自己,並未分出人去捉鳳琴。一個轉念:自己若被他們捉住,鳳琴必然也逃不脫他們毒手。即思一計,更不同他們戀戰,揀著左邊一人身材不甚高大,阿祥虛虛作勢,平竄上前去,奪他手裡那柄鐵鍬。那人看勢頭來得凶勇,側身一閃。阿祥便趁勢從鬧里逃出,拔步向西南角飛奔。眾人一聲吆喝,齊打伙兒追趕上去,轉靜蕩蕩的將鳳琴一個人放在橋上。
鳳琴此時才如夢初醒,知道阿祥是用的一個調虎離山計策,暗暗留下放我逃走地步。(心心相印。)說不得再顧阿祥生死,且待自家脫離虎口,再來打算拯救阿祥不遲。是於拭了拭眼淚,跨開大步,振作精神,離了那座石橋。好在此時天色已經大亮,眼前道路看得清清楚楚。走了好一會,總是看不見一個行路的人,便是問問道兒,也沒有機會。又急又怕,只顧揀那樹多的地方行去。因為樹木既多,其下必然有人家莊舍。一經到了莊舍,少不得總須有些好人。我將這遇禍的情形訴說出來,保不定也有幾個打抱不平的替我出氣,便不能讓那些強盜無法無天,橫行霸道了。主意既定,腳下更走得快。
約莫也走了一、二里遠近,陡然眼前發出一股青煙來,氳氳的將一帶樹木都平遮斷了。那樹頭上棲鳥,也格楞楞的飛起來。鳳琴一眼看去,異常歡喜,原來那股青煙底下,蓬蓬的露出三、五椽茅屋,迎著自家面前,便是這人家的後檐。鳳琴猜著那煙必是這家炊著早飯。搶著幾步,有一株大皂莢樹,周圍緣蔭約占著一畝多地。樹根底下安放一張舊棉扇兒,上面挺著一個小孩兒屍身,那小孩不過一周歲光景。一個老婦人蒙著臉,席地哀哀嚎哭。(因蒙著臉,所以老婦人不見鳳琴,鳳琴亦不識那老婦也。然而讀者亦既瞭然,為鳳姑娘吃驚不小也。)還有幾個漢子,只顧拿紙鍥向火上燒。鳳琴也顧不得人家忙著這沒興味的事,只顧上前去探問路徑。虧他揀了一位年紀大些的老者,匆匆問道:「不敢驚動,借問一聲,這裡是什麼地界?我欲向九江碼頭上去,從這地方該向那一邊走?」
那老者上上下下將鳳琴打量了一番,正待回答,不料門裡跑出一個漢子,見是鳳琴,不由罵起來說:「喏,喏,這不是昨夜在我們這裡寄宿的?我好意留你們兄妹在房裡歇腳,為什麼你們安著歹心,將我們那個小外甥女兒捺得要死?如今還在蓆子上翻白眼兒。我出了好心,沒有好報。我指望你們去了,再不會重走到這地方。不料天有眼睛,可憐我那小外甥女兒無辜吃你們毒手,你居然撞魂又撞到這裡來了。」原來這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趙二。一邊說著,一邊便伸開五指來抓鳳琴衣領。嚇得鳳琴要逃也逃不及,才省悟過來,自己同阿祥走了一轉遭,也不曾走出這莊子。昨夜從星夜微茫之中,並不曾看清這道路。誰知趙二這一嚷,那哭的老婦又不哭了,仔細向鳳琴望得一望,跳起身來,叫趙二不要放他逃走,嚷著告訴他們說:「這女子就是打從我們棧房裡溜出來的,肖老大清早來追趕的便就是他。」趙二聽見刁老太婆這幾句話,也笑起來說:「你太婆何不早說?我如若早知道是他,昨夜便把來捆綁來在我那房間裡了。這女子還有一個哥子呢,可惜已吃他逃走了,且不管他。他是自投羅網,也怨不得我們。」
說話時候,那一群蠢漢早把鳳琴擒捉,從地下拾起一根繩子,將鳳琴兩手縛得緊緊的,將繩子那一端扣在一個大碌礡上。旁邊走過一個少年漢子,便上前要扒鳳琴上身那件衫子。急得鳳琴雙腳齊跳,死命揪住衫子不放。刁老太婆攔著說道:「他是個女孩子,你們不要粗肉。扒脫他衫子,你叫他拿什麼遮羞兒?你們且到屋裡將我那根馬鞭子拿得來,等我拷問他,為什麼使促狹兒要想溜走?你看這小蹄子兩雙腿會跳,我就打折他這兩隻腿。」(我為鳳姑娘急煞。)話還未完,有人早將馬鞭子遞過來。刁老太婆接在手裡,立刻走近鳳琴身邊,揚起鞭子待打,嘴裡問著他:「誰是你的哥子?你哥子怎樣在我棧房裡,將你這蹄子劫奪出來?便著落你身上,將哥子交出。你有一句半句虛謊,不從實招供出來,我有本事買你這蹄子下半截。」鳳琴此時咬碎銀牙,已拚一死,任刁老太婆百般恐嚇,簡直一句話也不言語。刁老太婆接連問了幾遍,見鳳琴儼如泥塑木雕一般,毫無聲息,不覺惱羞成怒,舉起鞭子,直望鳳琴腿上打來。忽然遠遠的聽見許多人歌唱聲音,隨著曉風而至。(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旋。此輩煞是高興。)刁老太婆凝神聽去,不覺將手裡鞭子垂下來。
一霎時早見那趙二笑喊說:「那不是肖先生,候二混,苟耀堂一班人都轉回來了嗎?」(又輕輕從趙二口中,點出兩個人名姓。)刁老太婆迎上幾步望了望,便高聲問道:「你們是打那裡來的?韓家丫頭已被我擒獲在此了,你們還翻江攪海鬧甚麼呢?」說著,那個肖楮卿已搶近前笑道:「原來太婆已得手了。不瞞太婆說,我們另外捉得一個在此。原是他們同黨,昨夜將韓家丫頭劫奪出去,便全是這廝作用。今早我們打從太婆家出來,便分頭去布置。吳老壽同著王子福,我們倆悄悄躲在大眼前底下。(先前人名同橋名,均在肖褚卿口中一點。)無巧不巧,這廝率領著韓家丫頭上了橋。吳老壽上前去捉這廝,倒轉吃這廝打下水去。幸虧王大哥伶俐,不同那廝去火併,轉號召我們一齊去捉那廝。不料這廝好生了得,幾個人近他不得。照這光景,叫他走了也是不難。卻不知這廝安著甚麼心兒,已經跳出圍子,又不走,又引著我們趕他。及至去趕,他又跑了。象這樣兒纏磨了好半天,(阿祥放走鳳琴,不惜以身為餌,便在肖楮卿口中無意敘出。)大家都有些懶懶兒。早該這廝命根當絕,他走走,又掉頭望望,猛不防被一根木樁一絆,顛出有好幾步遠。劉麻子奮勇上前去捺他,兩人滾到田裡,這才被我們大家獲住。我心裡還愁韓家丫頭料是逃了,誰知依然被太婆擒獲。」刁老太婆笑道:「我為小孩子的事,哭還哭不過來,那裡有這心腸去擒獲他?偏生是這丫頭錯了道兒,又落在我們這阱坎里。如今大功是已經告成了,大家來斟酌斟酌,究竟怎生個辦法?」
且說阿祥就擒之後,被肖楮卿等人用一根繩子,四馬攢蹄反背著,套刁扁擔。那些人高高興興,嘴裡打著咆哨,一路抬至刁家莊側,撲通直慣在地下。此時阿祥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只指望自家就獲,鳳琴必然可以趁此暇隙,遠遁他方,不至罹他們毒手。及至到了此處,睜開眼睛四面望了望,忽見鳳琴已經扣在一座大碌碡上,又聽見刁老太婆說話,知道鳳琴是因為認不得途徑,以至重罹浩劫。不由從丹田裡嘆了一聲,露出無窮失望之色。鳳琴一見了那阿祥赤著膊子,身上帶著好幾處傷痕,再從蕭楮卿口裡,知道阿祥全因為留著自己遁逃地步,不肯遠走,同他們有意糾纏,以至被獲。此際感激阿祥,已到十二分分際,頓時桃花臉上,珠淚縱橫。只恨自己糊塗,辜負阿祥待我這番美意,誰知仍是同歸於盡。今生料想不能遂他私心的希望,來世倘若有知,我定然不忍負他。(觀於鳳姑娘芳心醞釀,吾為阿祥一喜。)
鳳琴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忽見那一班人都紛紛隨著刁老太婆進入籬門裡。阿祥已被他們解下繩索,只捆著一雙手,簇擁而去。便有人也從碌碡上解下繩子。另外有些人抬了一口小棺材兒,大約來收拾這小孩子的死屍。鳳琴走進裡邊,一眼瞧那昨夜住的小房,趙二的小外甥女兒已倚在房門口,用一個指頭叼在嘴裡,站著瞧看熱鬧。(隨手收拾小孩子死屍,又收拾趙二小外甥女兒,一絲不走。)刁老太婆坐在上面。許多人齊齊排列在階下,交頭接耳,無非議論這事。刁老太婆用一隻手指著鳳琴說道:「你這不安分的蹄子,好好將你放在棧房裡,並不曾虧負你,你為何隨著這廝竟想逃走?依我的性氣,便須活活將你打死,方泄我心頭之氣。轉是你這蕭老伯替你說了人情,留著你這副花容月貌,我卻別有用處。至於這個狗男子,我卻不能饒恕他。」說著,被命旁邊的人將阿祥擁得近前,大聲喝問道:「你這廝姓甚麼?叫甚麼?你同韓家丫頭有甚麼瓜葛?為甚從老虎頭上來撲蒼蠅?險些被你將老身的一段好事,白白弄壞了。你這廝定然愛著韓家丫頭的顏色,才出這死力來救他。你們這些男孩子,幾曾見真抱著熱心救人出險,萬一韓家丫頭是個醜陋不堪的女孩子,便是拿著人大的帖子來請你去救護他,你還未必肯來呢。你們看我這說話在情理不在情理?」說著便抬起那個三稜角的眼睛,向階下望了望。只聽見階下暴雷也似的喝了一聲說:「太婆真是明見萬里。(刁老太婆這篇說話,雖近刻毒,然而質諸天下男子之心,恐未必盡行冤枉。一笑。)太婆更何必同他辯駁,我們有的是刀,將這廝拖出去毀了罷。」
這時候旁邊卻走過蕭楮卿,微微含笑,慢條斯理的對著刁老太婆笑道:「這廝一片熱心來救我這侄女兒,在他的意思,卻以為大功告成,高飛遠走了。誰知太婆洪福,他們已經出了棧房,轉又奔刁太婆家裡來。可見這廝的行為,天也不容,卻象白白的來捉弄他一般。(月兒湖救得成,名利棧教不成,全是作者特特不肯重複處,在蕭楮卿口中一點,明兒透亮。)及至我們帶領弟兄們來捕捉他,那廝全沒有計較,業已被他逃脫了,他偏生同我們做耍,待走不走,到底吃劉麻子捉了。當那大家追趕這廝的時候,我在路上好生懊悔,就不曾分著幾位弟兄們去擒獲韓家丫頭,白白又讓他逃遁了。再意料不到,我這侄女兒又趕到太婆這裡來,這算是老西兒註定的姻緣,太婆應該享的這股財帛。適才弟兄們主張,要將那廝開剝。在我的愚見,我卻要來講個人情兒。那廝雖然不應該弄此狡獪,究竟他總是個勞而無功,他心裡未嘗不十分懊恨。在太婆這邊開剝了他,原不打緊,總覺得殺身害命,白白的將地方污壞了。橫豎老西兒貨船泊在江口,我們太婆停會子總要向那裡去同他交涉。我們一邊將我這侄女兒交給他,順便就將那廝身上縛塊石頭,悄悄的趁半夜裡放落江心,饒他一個全屍;且可以送他順著這江水東流,轉回家鄉。他死了也還感激太婆,保佑太婆開年再添一個肥肥自白的好孫子,易長易大,長命百歲。太婆覺得我這話還可以不可以?」幾句話說得刁老太婆也笑了,只點點頭,命人將阿祥拾放院落里。依然將鳳琴關在一個房間。
此時蕭楮卿又走到阿祥身邊,笑問道:「你這位大哥不在今夜,便在明早,就要升天了。我勸你少不得也要留下一個名姓兒,叫我們將來提著你,也還有個紀念。你不須一味裝作啞,你便一共不開口,恐怕放你到江心,你也該吐出「哎呀』兩個字來。好哥哥,你將名姓告訴了我們罷。」說著,便將個頭伸到阿祥身邊來,似乎要聽他講話。阿祥怒從心起,手腳雖施展不動,轉向蕭楮卿臉上重重吐了一口唾沫,流得蕭楮卿滿臉淋淋漓漓。旁邊看的人都笑了。蕭楮卿好生惶愧,用手指著阿祥罵道:「你這死囚!性命就在眼前了,你還如此潑惡。你吐我一臉唾沫,我也沒得報復你,我明兒總要揀一塊極大的青石兒,壓在你身上,叫你一百世在江心裡不得翻身,才算稱我心愿。」
且說刁老太婆是個積年的老寡婦,膝下有一子一媳。除開著一個棧房,做那不乾不淨的買賣外,家中還有十畝腴田,每歲所入,也還豐富。兒子名叫刁貴,現時跟著南昌知府做長隨。妻子劉氏,便在家中過活。這婦人嫁給刁貴以來,已生過五個男孩子。說也奇怪,只須滿了周歲,一例的便得慢驚之症,無論若何醫治,總不見效,淹纏床榻,不上半載就死了。今年這個孩子,也是一般病症,從春間病起,恰好病到七月,又嗚呼了。刁老太婆自謂平生無過,(如此人,大都如此想,奇絕。)又因為愛孫情切,去年便吃了長齋。(我恐怕不久又要開齋了。)想保佑這孫子無災無難。
詎知老天好象有意同他做對似的,偏又如此結果。這婆子也就肝腸寸碎,淚眼將枯。還幸得目下同蕭楮卿這一班孽障,又因要迎合一個貴人意旨,(又暗暗一點。)把鳳琴誆騙得來,人財兩得,聊以籍此解嘲,稍稍舒解他哭孫愁恨。
至於前回書中提的那個老西兒,這個人原來是陝西一個販皮貨的客人,往來長江上下游一帶。他有個店號設在南昌府城裡。平時返運貨物,那隻船都停泊在九江碼頭。從幾個月前,早就叮囑刁老太婆,替他覓一個女孩子,要帶回陝西做妾,為育子之計,身價不拘多少。另外謝媒人,允他一百兩紋銀。刁老太婆也在他們村里,攜帶過幾次女孩子,送給他瞧看,一概不曾中意。刁老太婆正因為這一百兩雪花紋銀,焦思無策,可巧蕭楮卿從這幾日前頭,便由武昌附著輪船東下,來尋覓刁老太婆,告訴他:「有一個絕色女郎,不日搭江新輪船返轉蘇州,勢必由此經過。我們無論如何,總須設著法子,將這女郎誆騙上岸。因為這女郎父女,同一個顯官做了對頭。我是奉著他的命令,只要擺布這女孩子一個死活,任聽我們作何計較。他又怕我從中做了人情,還差遣他眼前一個心腹家人,隨著我一路同來。」偏生事有湊巧,江新輪船一經泊岸,他們就跳上去,見機而作。前後看見韓素君同著一個魏道士,匆匆的到了岸上名利客棧。他們便命人抬著轎子,哄稱他父親猝病,居然將韓鳳琴抬入這荒僻無人、刁老太婆家一個小小旅館。雖然幾乎被他們逃脫了去,所幸轉又給他們捉回。這件事可算是十拿九穩,因為鳳琴容貌艷絕一世,料想那老西兒見了,斷然沒有一個不合式的道理。
這一天,他同刁老太婆便預備了一切。次日起個清早,用一頂小轎子將鳳琴抬著。刁老太婆也坐著轎子,在後相隨。又命幾個蠢漢把阿祥緊緊捆縛著,納在一個粗笨小車子上面,外邊沒頭沒臉用衣服蒙著,假裝做有病樣子,準擬抬至江口,盡當天夜裡拋落江心。在這當兒以前,蕭楮卿又先騎了一匹走得極快的驢子,先行向江邊船上同老西兒接洽。到了江邊,自家將驢子拴在一棵柳樹上,才跳上船,告訴這女孩子的模樣兒。便說是自己侄女,因為他父親早早亡故,(罵韓素君何苦。)沒人攜帶,因此情願折六百紋銀身價,送給老先生做妾。人銀兩交,並無異說。刁老太婆又是媒人,又是中人。若有鑼鎬情事,都歸自己同刁老太婆承攬,只須老先生一見過女孩子,隨即將六百銀子交出。(目的只在此處。可殺。)那老西兒聽見蕭楮卿一番說話,樂得無可不可,便留著蕭楮卿在他那個五官艙大船上吃早飯。
蕭楮卿坐了一會,約莫揣著刁老太婆他們一干人將到,便同老西兒站上船頭盼望。剛是已刻光景,果不其然,有許多人擁著兩頂轎子,一路吆喝而來。(不表明阿祥坐的車子,留給下文鋪敘。)蕭楮卿指指點點。叫老西兒瞧看。老西兒用手褪下自己眼鏡,從袖裡掏出一塊烏光漆黑的手帕擦了擦,重新戴上。(活畫出一個老西兒來。)略一輾轉,那轎子已歇落在岸上。這岸本來離那些江輪躉船不遠。此時雖然沒有上下水的輪船停泊,然而這一帶泊的帆船卻也不少,一路密麻也似的桅杆,高矗在半天裡。許多舟人以及旅客,也有知道這老西兒在此買妾的。在這當兒,大家看見轎子,倒有一大群人圍攏來觀看熱鬧,喧喧嚷嚷,已不似一路上的寂寞。
韓鳳琴雖然是個女郎,卻比不得那些一步不出閨門的處子,不過身入樊籠,不免聽人播弄。畢竟他胸有成竹,一毫不露聲色。適才在路上坐在轎子裡,鴉雀無聲的,哭也不哭,鬧也不鬧。刁老太婆一路押著,看這光景,異常歡喜。誰知此時轎子剛歇落在地,鳳琴便不等人替他揭轎帘子,他早平躥出來,大聲喊道:「你們這一班劫奪良家婦女的狗才!無法無天,敢在這清平世界,做出如此歹事。諸位不少明白事理的,乞代我將這一班狗才拘獲,我便立刻向官府那裡去報告。」鳳琴這一番舉動,頓時將船上的蕭楮卿、岸上的刁老太婆嚇得魂飛天外。刁老太婆便湊著近前去捂鳳琴的嘴。鳳琴如何容得他施展,便大踏步搶過一邊。蕭楮卿機伶,也就隨跳上岸,想來拖拽鳳琴。鳳琴急得雙腳齊跳,大聲叫喚。無如那些看熱鬧的人,誰也不肯來管這些閒事,只都望著,沒有一個人肯替他打這抱不平。(急煞。)江邊上也有幾個中國巡捕,聽見他們嘩鬧,卻也走過來詢問。叵測那刁老太婆是個老奸巨猾,早三言兩語,將中國巡捕哄騙過去,那些巡捕也就佯佯的走了。(急煞。)
刁老太婆一經將幾個巡捕打發開去,知道毫無障礙,此時要用得著他武力,預備上前來擁抱鳳琴。只須將鳳琴擁抱上船,呼嘯一聲,將船開放他處,任你鳳琴再會喊鬧,也算是英雄無用武之地了。一霎時間,刁老太婆拖著鳳琴右臂,蕭楮卿扯著鳳琴左臂。可憐鳳琴一個弱小女郎,到此時間,被那些狗男女百般凌逼,也就呼天無路,入地無門,求死不能,求生不得。轉恨在名利棧中,只欠一死。雖是承阿祥美意,跑來救我,如今弄得這個樣子,不轉是坑了我麼?
正在萬分窘迫之際,誰知沿岸那些平沙淺草,原是外國人游息之地,去江邊本不甚遠。這時候恰好有兩個洋人,並肩款款而行,足踏綠莎,呼吸新鮮空氣。遠遠仿佛見江邊有一叢人在那裡哄鬧,不由走近前來,分開眾人,向前望得一望。眾人見那洋人是一男一女,渾身穿的體面服裝,那些人誰敢不讓,早劈開一條路徑。猛然見那個女洋人雙眉緊蹙,含悲帶笑的,忽向鳳琴喊起來說:「哎呀!這不是鳳妹妹?」(嗟呼!我亦不聞此語久矣。我從名利棧中,初聞阿祥之呼妹妹,而知男女愛情之深。我又從潯陽江邊,更聞此女之呼妹妹,而嘆朋友友愛之切。深夜茫茫,百感交集,忽聆香口,覺通體快暢,百脈沸騰。不知當局之鳳姑娘,又何如也?)鳳琴此時正神魂飛越,急得不甚明白人事,只顧嬌啼宛轉,憤不欲生,一時之間,哪裡聽得出來。那個外國女子轉又跨近幾步,只輕輕將蕭楮卿一掌,蕭楮卿已跌出十幾步外。那個外國男子格外敏快,早一把將蕭楮卿豚尾緊握在手,按在地下,不許他動一動。(快煞快煞!我當浮一大白,深夜又苦無酒,以苦茶代之。)那女子又重重喊一聲說:「鳳妹妹,你姐姐在這裡,如何不知道理我?」這句話才把鳳琴提醒了,抬頭望了望,哇的一聲,流著滿臉淚痕,直撲到那女子懷裡來。那女子一把將鳳琴摟入懷中,只顧安慰他說:「妹妹莫怕,你有什麼委屈,總在姐姐身上替你出氣。你明白告訴我,這些人是誰?如何同妹妹為難?我一個都不饒他。」
刁老太婆也不知道外國女人是誰,(是極。在下到此,也還猜的不很確實。)總疑惑外國人好攬閒事,憑我這三寸不爛之舌,總須將他們打發開去。剛待上前指手劃腳訴說他那一番謊話,誰知那女子一句不理他。(便與巡捕不同。)最妙不過,那外國男子早在那裡招呼了幾個巡捕,一例手執短棍,聽那男子指揮。那男子已將蕭楮卿交在一個巡捕手裡。刁老太婆知道這事很是不妙,邁開大步,也就想逃之夭天。那幾個巡捕哪裡容得他溜走,早又將刁老太婆獲住。可憐那些一路同來的蠢漢,此時只恨他爹娘生他下來,不曾在他們脊背上添兩片翅膀,飛不起來。沒有法子,權且將上面兩隻手輕輕放下地,幫助兩腿逃跑,眨眨眼,已溜得乾淨。只苦了那一匹快驢,還拴在樹上,沒有人再去理會他。兩乘小轎擱在平地,不得再回名利棧房。
老西兒有錢膽小,知道此事已肇成禍亂,幸虧那兩位外國人不曾追問他緣由,只把那岸上一干人簇擁而去,趕快吩咐船上水手,沒命的開了船,扯起三面大風篷,不問向東向西,只顧順著風行去,轉眼之間,已離九江二十多里。(放去老西兒最好,與書中無甚關係,隨發隨收,省卻無數筆墨。)
那外國女子將鳳琴攜到一所洋房裡,金碧交輝,陳設燦爛,外面金字市招,是「美勝洋行」四個大字。又款款的向鳳琴低問道:「妹妹,你此時有力氣沒有?可能上樓梯?若是走不動,我來攙扶你上去。」鳳琴含淚點頭,逐牽著那女子衣袖,一路上了第三層樓。早有許多侍者獻上茗果,服侍他們坐在一張餐桌旁邊。鳳琴且不就座,深深向那女子鞠了一鞠躬,說:「姐姐,我如何會在這地方碰見姐姐?我糊裡糊塗,總疑惑在夢裡。我此番被難,真是一言難盡。請姐姐先將近況告訴我,好叫我歡喜。」那女子含笑答道:「只怪我久不通函給妹妹了。自從漢口一別之後,妹妹是知道我赴美國訪我母親的、我同梅郎結婚,記得有一次曾寫信報告妹妹,妹妹可曾接到我這封信不曾?」鳳琴道:「不錯,這是我知道的。但斷然不料到姐姐遠在異國,總以為今生難得同姐姐把晤,怎麼姐姐今番居然遄返故邦?先前那一位郎君,想就是梅禮姐夫了。」娉娉笑道:「誰還說不是他呢。此次返國,原是母親的意思,因為思念故鄉,想攜著我們,一同到父親墳上拜掃拜掃。母親現時還住在省城裡。我因為同梅郎到這行中勾當一件公事,清晨剛在門外閒步,誰料天從人願,竟使我在此能會見妹妹。好在那些惡人被我梅郎已經擒獲,交給巡捕,妹妹要怎樣辦,就怎樣辦。我倒有一句話要問妹妹:妹妹是個深閨弱質,記得我們那一年初次會面,我要留妹妹在我樓上歇宿,葉家妹妹還說老伯不放心,不肯許你在外過夜,怎么妹妹此刻轉是孤身一人陷落此地,連個服侍的娘姨都不在此?妹妹你倒將這些情節替我疏解疏解,讓我心裡明白呢。」
鳳琴聽見娉娉提到他父親,格外哭得嗚咽,剛說得一句,又被涕淚堵塞住喉際,只有抽噎的分兒。娉娉好生不忍,只拿著手帕子替他拭淚。一面笑慰他道:「這件事料想不怪妹妹傷心,然而妹妹通不記得當初葉家妹妹勸我的話?說女孩兒家哭是最沒有價值的。好妹妹,你也不用盡哭了,有話快快告訴了我,我命梅郎替你辦去。」鳳琴這才忍淚將在漢口同芮大烈結了冤讎,以至父親不能安居武昌,赴輪東下,遄返故里,及至抵了九江碼頭,父親同一個人上岸,那些奸人得此間隙,便來掠騙我,拘囚在一個棧房裡;後來遇見阿祥,救我出險,重複入險,今日又將我賣給一個陝西客人的事,前前後後,都告訴了娉娉一遍。
娉娉聽到芮大烈三個字,已是蛾眉倒剔,殺氣橫生。又向鳳琴說道:「照妹妹這樣說來,凡此種種圈套,可知皆是這匹夫做就,來陷害妹妹的。咳!我中國盤踞要津,妄作威福,都是這一輩人,焉得不亡國,焉得不滅種!放著這廝,我們緩緩去結果他。目下這姓蕭的,本是老伯的故人,他負義忘恩,形同盜賊,我立刻叫人同那老虔婆一齊送到洋務局裡,從嚴懲辦。但有一件最要緊的事,是馮家那位少爺,據妹妹說,是同妹妹一路到這江邊的,如何連影兒也不見他?
這少不得在那個老虔婆身上追究,遲則還怕他們殺以滅口。妹妹此番危難,固然出生入死,叫人聽著傷心。要曉得老伯在那邊江新輪船上,一時不見了妹妹,他老人家這一回的驚恐,更不知道若何難受。停會子,第一須拍個急電到蘇州去,將妹妹羈絆在此的事跡告訴他;還須請老伯到九江一行,好偕妹妹回里。」
娉娉一面說,一面便命跟前的那個侍者:「快拿一份筆硯來,我來擬一個電報稿子。」侍者立刻將筆硯呈在案上。娉娉提起兔毫,縱縱橫橫的寫了幾十個字。又著人請梅禮進來。轉瞬之間,梅禮已上了樓,笑嘻嘻的望著娉娉。娉娉手指鳳琴,親自介紹了一番,梅禮逐向鳳琴鞠躬行禮。鳳琴盈盈立起身子答禮。彼此重新分賓主坐下。那梅禮說得好一口中國話兒,殷勤詢問鳳琴被禍緣由。鳳琴隨話答話。梅禮不禁代為扼腕。其時娉娉已將電報擬好,交給鳳琴過了目,便命人送至電報局拍發。梅禮不便在室中久坐,逐站起身子,向娉娉說道:「那兩個奸奴,尚交在巡捕房裡。我此時便親自到洋務局去走趟,叫他立刻替我們辦好這案。你看可好不好?」娉娉點點頭。梅禮遂向鳳琴告辭,徑自下樓去了。
鳳琴凝了凝神,更啟朱唇,向娉娉笑道:「難得姐夫如此熱心,為妹妹的事,累他去這一趟。然而妹子倒有一句不知進退的話,想同姐姐斟酌,須乞姐姐不要怪我無理才好。」娉娉笑道:「自家姊妹,何事不可明言,妹妹有話盡說不妨。」鳳琴賠笑說道:「好姐姐,我們中國積弱久了,凡遇有發生案件,常常勞動外人干涉。固是我們那些顛預官場,仰人鼻息;也由於我們做國民的,大抵借重外力,挾制官場。妹妹提起這些事來,總覺得有些可恨,如今不幸卻弄到妹子身上來了。承姐夫厚愛,代為臂助,妹子心感不暇,何敢再高自位置,重拂盛情。今因姐姐之恩,有逾骨肉,這些肺腑之談,不妨割肝瀝臆,第一求姐姐不要怪我。在妹子斟酌,好在此案明明是奸人設局,陷害良善,盡可不須姐夫大力。或者就勞動姐姐,將這些情節,具個說帖兒,便請貴行里一位執事,持向洋務局裡走一趟,還怕那洋務局員置而不理嗎?我看姐夫是個極慷慨、極明理的人,姐姐就是將我這話去告訴他,料想姐夫也斷斷不至罵妹子不近情理。姐姐你替妹妹想想,還以為用得用不得呢?」(力持大禮,保我主權,不因急於鋤奸,而藉助外力。何等胸襟,何等見識。吾讀書至此,吾惟有倒地百拜,買絲繡之,鑄金事之而已。)
這一番話,將個金娉娉說得心花怒放,不禁跳起來,拍手稱讚道:(是好鳳琴,是好娉娉,使人嘆賞不置。不知一班媚外政治家,讀兩女郎之言,有感於心否也?)「好妹妹,你真箇叫愚姊佩服你極了。我只因一時替你抱憤不過,急於要替妹妹從嚴辦此一般奸奴,遂不曾思量到此。妹妹既然如此說法,愚姊立即照辦。梅郎他也是個極有胸襟的,斷然講不到有嗔怪妹妹去處。」說著,便將案上叫人鈴捺得價響。立時奔上一個侍者來,垂手敬聽。娉娉說道:「你快去替我將福特先生請上樓來,我還有話吩咐呢。」侍者領命而去。娉娉便將適才用的筆硯,磨濃了,雙手按在一張箋紙上,望著鳳琴說道:「妹妹你快將這事始末根由說來,我替你打帖稿子,好交給下邊書記譽寫罷。」鳳琴見娉娉肯答應他,十分感激,自己說一句,娉娉便寫一句。剛才將稿子打起來,梅禮重新走得上樓。娉娉含著笑,便將鳳琴適才所發的議論,告訴了一遍。梅禮笑道:「如此更好。只愁貴國官僚,未必盡能如小姐等意見。這案上想就是說帖稿子了,我順便替你們帶得下去,交給傅書記耆好,就請這傅書記送至洋務局裡去罷。
梅禮走後,已有侍者來請鳳琴同娉娉到左首一間餐室里用膳。娉娉攜著鳳琴的手,走入餐室。一時觥籌交錯,互敘離衷。鳳琴到這時候,也就色舞眉飛,十分高興。(寫鳳琴依然是天真爛漫。)並告訴芮大烈因為割去耳朵,很受香帥申斥、這都是父親氣他不過,暗中擺布他的,所以他同我們父女結下這海樣深仇。娉娉聽到芮大烈在督署里張皇神態,不禁笑得將酒噴出來,說:「老伯這舉動大快人意。要知道如此奸奴,若再沒有人去擺布他,一味都是吮癰舐痔的人伺他左右,焉得不長他氣焰,自然越弄成無法無天的了。好在老伯的性情恬淡,原不想在政界土尋覓生活,翩然返里,頤養太和,倒是上策呢。但是這位馮家公子,對於妹妹倒十分情重。看他偷上江輪,暗中護衛,雖是違著老伯教訓,不無可議,然而妹妹這一番危難,倒全虧著他化險為夷,卻可以將功折罪了。男兒心性,他自然有他的打算。好妹妹,我有一句冒失的話:若是妹妹不一定鄙薄他,我將來會見老伯,倒要謬托冰人,執柯伐柯呢。」這一番話,又將鳳琴說得粉面通紅,低頭無語。
兩人正談得密切之際,早又聽得扶梯響聲。梅禮含笑引著一個人上來,這人便是傅書記。梅禮叫他將到洋務局交涉的情形,詳細告知。傅書記便說道:「奉著主人之命,將說帖送進局裡。門外局差說是委員現不在家,一經回局,定然將這件案情從速辦理。書記當時又告訴他,有被告兩人,系一男一女,此時還押女捕房裡,即請貴局將該犯提至局中候訊。局差隨又唯唯答應。書記回帶時候,怕局裡已將該犯提得去了,也未可知,所有委辦各件,幸無遺誤,理合報告。」說著,又望娉娉鞠了鞠躬。娉娉也立起身來還禮,並說:「一切費先生心了,容再敬謝。」那傅書記連連說著「不敢不敢」,徑自轉身下樓而去。
傅書記走後,娉娉見梅禮尚尚立一旁,笑向梅禮問道:「可用過膳不曾?」梅禮搖搖頭。娉娉便命梅禮在席間一同用膳。梅禮得了娉娉命令,遂含笑挨著鳳琴並肩坐下。嚇得鳳琴走避不及,羞得只管伸伸縮縮的坐立不安。娉娉笑道:「妹妹不要害羞,這是美國規矩。梅郎若不和妹妹同坐,便得罪了妹妹,這是他尊敬妹妹的意思。不似中國男女,別有制度,一個陌生男子,且不宜與女孩兒同席,何況並肩坐著呢。妹妹將來同外人交涉久了,自然理會得這規矩。」鳳琴方才恍然大悟,一般也就灑落起來。
飲了一會酒,鳳琴好似陡然想起一件事來,異常躊躇。這是什麼緣故呢?因為看見梅禮同娉娉夫婦之間十分親密,驀想起阿祥此時陷落奸人羅網,頃間雖然擒獲得刁老太婆同蕭楮卿,畢竟不曾看見阿祥下落。想到此處,心中忐忑,端著酒杯子,只管出神。被娉娉瞧出光景,又追問他。鳳琴遂將此番心事一一訴說出來。娉娉笑道:「妹妹你也太多慮了。首犯業已就擒,料那些黨羽也難遠遁,只須洋務局裡的委員速向他們兩人身上追究馮家少爺下落,包管近在今晚,遠在明朝,定然有個活跳新鮮的馮少爺站在妹妹跟前,但是這事卻不宜久延,愈速愈妙。速則他們不暇別生枝節,遲則防他們存心叵測,甚至殺以滅口,那就可危了。」正是:
方結歡驚留旅邸,又縈心緒到天涯。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原評
吾讀此一回書,然後嘆作者蓋古之傷心人,別有懷抱者也、夫吾國之官雖、作者寧不洞見癥結、又何必放弄膠膾、周面鬼之筆、突形盡根、以刻畫之?特以風琴以區區一女郡、身犯百難、險阻備嘗、及至水窮山盡時,忽得一金蘭結契之故人,又復憂儷外國鉅子、衰我出險、其芳心之感恩戴德、寧復何如?彼梅禮者、路見不平、挨刀相助、雖在士大夫、守肯負其熱心,轉促儷發論,保我主權、獨不畏彼愛我者、轉而嗔怪我耶?乃一願再思,寧使我之冤抑不得暫伸,不忍使吾國官僚因我之故、或為外人挾制,此其苦心孤詣。有心人不但擊節嘆賞,將倒地百拜於石榴裙下也、
江邊呼數,旁人即置若罔聞,即在巡捕亦望望然去、直使人急煞矣。乃忽然出一娉娉,讀者幾疑有黎山老母、觀世音菩薩之誚,而不知其遠線已遙遙伏於數十回前,娉娉為江西人,此番老母返鄉掃墓,又是意中之事。蛛絲馬跡,脈絡可尋,正不得譏為突兀之筆。
獨鶴評
又碌碌之上,系一鳳琴,此是阿祥意外之事。萬苦千辛,出生入死,兩仍不能脫娟娟此才於難,其悲痛為何如?一聲長嘆,阿祥心碎矣、
鳳琴因見梅禮、娉婷之親愛,便觸起心事,憶及阿祥,足見其意中已早許阿祥為未婚夫婿。阿祥得此,雖身墮陷阱,庶幾無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