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鳳奇緣 · 第二十三回 迷路徑誤入敵人家 走荒郊重墮奸黨手
且說阿祥當時失聲說道:「哎呀!我們出了那地方,只顧敘述別後的情狀,卻不曾留心走的道路。你看這殘月已向西半邊落下去,我們要向江岸邊尋覓有旅館的所在,自宜背著這月亮走,為何轉趕著他朝西北角上行去?這不是轉繞了路了?同妹妹多走幾里路,原不打緊,萬一越走越是荒險,便挨到明日,依然在這沒人煙的所在勾留,那才坑死人呢。」鳳琴也自著急道:「奇哉!我只疑惑你知道這路徑,所以一徑跟著你走。誰知你也是糊裡糊塗,沒有一定宗旨。況且我已經辛苦了半夜,委實睏乏異常,若再不覓一個好好旅館安住下來,我可是再走不動了。」(到此地步,還想有好好旅館,是年輕不知利害口吻。)阿祥道:「妹妹莫慌,這地方雖然杳無人跡,道不得便沒有一個村舍。再累妹妹向前走幾步,我們自當留心尋覓寄宿的人家,權住一宵,免得連夜的在這長途跋涉。」
鳳琴不得已,只得又怏怏的隨著阿祥走不多遠,果然有一處林木森翳,中間隱隱透出一點燈光。鳳琴大喜,用手指著說:「好了,好了,你看前面不是有了人家了,我們快些走罷。」阿祥也自快活,腳下益發走得爽健。沿著田岸,略轉了兩個彎,籬間睡犬已被他們腳步驚醒,只顧猜猜的狂吠。鳳琴也顧不得害怕,覺得那燈光越近,腳下忽然現出一座板橋。那河水並不甚寬,然而那一種汩汩聲音,叫人聽著覺得煩襟頓釋。曉風拂面,寒露侵衣,兩人都有些瑟縮起來。行過板橋,那草屋土牆,居然在目。阿祥大喜,命鳳琴先行倚在一株大棕櫚樹下,叫他不用聲張。「讓我先去向這屋裡主人接洽,等接洽妥當了,然後再一齊進去不遲。」鳳琴點點頭,恰好棕櫚樹下有一片青石,鳳琴用自家一塊手帕子襯著,便輕輕的坐下來,用手捏著鞋尖子,蹙眉無語。
此時阿祥一口氣跑至土牆外邊,柳蔭蕭蕭,遮著兩扇白板門,卻似不曾關閉模樣。裡面犬聲益發吠得利害。阿祥正待敲門,忽聽見裡面有個人走出來,口裡喃喃的罵著那犬說:「三更半夜,怎生又鬧起來?還不替我滾進去睡覺,難道外面有了歹人不成?」說著,便來開門探視。從模糊月光之下,忽然看見阿祥,不由吃了一驚,喝道:「你這廝是誰?在這裡張望,好生大膽!」阿祥遙見那人約莫有四、五十歲,是個佃夫裝束,說話之間,很有些粗俗。遂輕輕上前作了一揖說:「我實在不是歹人,因為同我一個妹妹走路,錯了路頭,一時又尋不著宿店。見尊處燈光明亮,知是不曾睡覺,斗膽造府,乞容留我兄妹兩人暫住一夜,感恩非淺。」那人將阿祥上下打量了一會,見阿祥衣服楚楚,知道並非匪類,不由回道:「你說的有個妹妹在哪裡呢?」
阿祥見那人肯有容留的意思,心下大喜,急轉身向那棕櫚樹下招招手,並大聲喚道:「妹妹快來,妹妹快來!」鳳琴趁這個當兒,兀的跑近幾步,盈盈的已到那人面前。那人笑道:「我們這地方卻非旅館,若在平時,此時大家已入睡鄉,房屋中間,斷不會還點著燈火。今因主人家有點小事,大家在這夜裡都不曾安寢,造化你們兄妹兩個,我來做一個方便。(此等處宜注意,方為喜讀小說者。)但是一等到天亮,你們便結束結束,趕快動身,不要使我們主人知道,又該責備我多事。」阿祥連連答應,又作了幾個揖,道謝不已。
那人遂引著他們兩人入了垣門,向側首一間小屋裡指著,讓他們進去。那些吠犬見自家的人同他們周旋,也自不鬧了,只依依的擺尾搖頭,向他們足邊遍嗅不已。嚇得鳳琴戰兢兢的側身避讓,阿祥用身子護著鳳琴,便向那個房間裡走進去。那人也跟著進來,又用手向破桌上那盞油燈剔了一剔光焰,才明亮起來,不似先前黑魆魆的。說道:「喏,喏,左邊一條破蓆子上,是我一個外甥小女兒睡熟了,你們也不須去驚動他。上首那張床鋪,卻是我睡覺的。你們便胡亂在這床上睡一睡吧,好在我立刻便要到裡邊去伺候主人,今夜也斷不進來安寢。那個草桶里還放著一瓦壺釅茶,若是你妹妹口渴,不妨取出來潤一潤喉嚨。」阿祥感謝不盡,便問道:「還不曾請問你老人家尊姓大名。」那人笑道:「你不須同我講客氣,我們鄉村里人也沒有名號,我的姓就是百家姓上第一個,人都喊我叫趙二,我卻沒有哥哥:」(沒有哥哥,人偏呼為趙二。天下如此輩者最多。)趙三說著,匆匆的徑自出了房門,又順手將兩扇板門帶上,踢踢躂躂的聽著他腳步徑自向那甬道上走入後邊去了。
阿祥此時好生歡喜。拿眼向房裡四面望了望,桌子旁邊只放著一條木凳,四條腿只剩了三條,那一條用一疊亂磚墊著,使勁坐上去,便要倒了。先攔著鳳琴且緩坐上去。跑至床邊用手拍了拍,命鳳琴權且在床邊上歇一歇。笑說道:「我不知道一個粗蠢的人,講出話來都叫人生氣。他明知道我們是兄妹,怎麼又叫我們胡亂在他這床上睡一睡?(其詞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確是阿祥此時光景。)如今卻說不得了,妹妹真箇胡亂先來坐坐罷。」(想必坐過之後,還有他事可想。)鳳琴瞥眼瞧了瞧,見那個床上烏糟得緊,還搭放著一件小衫兒,汗腥臭氣,已逼人慾嘔。(我讀書至此,我還憶及姑娘在金娉娉樓上睡覺之時,何等香艷,何等細膩。今日處此境界,真是如登羅剎。為喚奈何!)皺了皺眉頭說:「你請在床上坐罷,我便同這小姑娘在這席上歇一歇最好。」說著,便蹲下身子,向那小姑娘身旁坐下。看那小姑娘鬢髮蓬鬆,兀自酣呼不醒,那個臉龐兒紅艷得可愛。腿上單叉著一條水綠布褲兒,上半截精赤身子,只戴了一個大紅肚兜兒。鳳琴用手摸摸他膀臂,此時雖是七月半後,但當這下半夜光景,涼清如水,已冰得象鐵一樣。鳳琴不忍,從他身旁拖出一件小衫,替他披上去。阿祥急道:「那地上潮濕太重,妹妹如何禁得住?還是在這床上歇一歇好。」鳳琴笑道:「你看適才那個男人,骯髒已到了十分,他睡的床,我如何睡得?你不用蠍蠍螯鰲的,你這一夜也辛苦了,老實在那床上養一養神倒好。我愛這小姑娘,我同他坐一會兒。不久天也要發亮了,即時候我們還要去趕路。這一會子很不用你再替我操心。」(彼此都有些輕憐密愛,觀於鳳姑娘口角可知。)
阿祥不得已,又不敢委屈鳳琴,只好任其自便。又在桌上覓出一個小茶鍾兒,望了望裡面烏光漆黑。皺著眉頭,用手抹了抹,向鼻上聞聞,幸喜還沒有別的氣味。把來在茶壺裡倒了一鍾茶,殷殷勤勤的遞給鳳琴。鳳琴搖搖首,哪裡肯喝,阿祥這才自己倒在嘴裡漱口,又把來吐在牆角邊。(不知此茶較金姑娘處燕窩湯如何?宜鳳琴之不能下咽也。一笑。)
鳳琴盤膝坐在地上,兩隻小眼皮兒不禁朦朧要望下閉,勉強振起精神,向阿祥笑道:「適才忙著走路,我還不曾問你,你究竟怎麼知道我失陷在這地方,會巴巴的趕來救我?」(我亦要問。)阿祥此時已將茶鍾放在桌上,也不由向床邊上一坐,笑道:「妹妹在船上,卻不知道我跟著妹妹的。雖然不敢露面,暗中卻時時刻刻照應著妹妹。那船一經抵到九江碼頭,我千不該,萬不該,因為瞧著船上熱鬧,又因為九江瓷器有許多精緻的物品,其時便跑至船頭看看這樣,瞧瞧那樣,倒是異常高興。頑耍了好一會,又想起妹妹來,便想悄悄的尋至妹妹住的那個房艙側首。尚不曾走了幾步路,忽然看見妹妹正坐著一乘轎子上岸,將我吃了一嚇,暗想:「這船不久就要開行了,妹妹如何此刻會上岸去?又不看見老伯,又不看見攜帶著娘姨。」鳳琴道:「提起父親呢,就是因為父親上了岸,奸人才拿這話騙著我到那地方的呢。」阿祥驚道:「哎呀!難道那時候老伯也不在船上?這又是甚麼緣故?」鳳琴逐將素君同魏道士上岸,以及那些人用言語騙他的話,大略說了一遍。
阿祥跌足嘆道:「這是妹妹少不更事。可恨我那時不在妹妹面前,他們這些詭計,如何瞞得過我?我當時便該賞幾個耳光給他們吃了再講。我在這時候還疑惑妹妹是一時高興,瞞著老伯上岸去逛逛。我也有我的私心,我想雖然同老伯在一個船上,終久這般鬼鬼祟祟的,也不成個道理,恰好趁妹妹在這上岸的當兒,先會見了妹妹,將我跟著回家的情節,告訴明白,然後再求妹妹在老伯面前替我講個人情。所以跑得七喘八吼,沒命的趕著轎子。(如此斡旋最好,否則何不當時阻止鳳琴上岸?便無此失矣。)叵耐那些抬轎的轎夫,也是人生父母養的,兩條狗腿比甚麼還來得飛快,怎麼岔了幾條路兒,眨眨眼就不見了。我是雨汗交流,又不該站在一顆樹蔭下略歇了歇,重新奮力向前追趕,覺得越走越不是路,山深箐密,料想這荒僻的去處,也沒有甚麼可以頑耍的地方。心下大為驚訝,莫不是妹妹被人拐帶出來麼?想到此處,自家兩條腿頓時綿軟起來,幾乎不直挫下去。硬著頭皮想了想,若果然不幸真出了這禍,我如何可以怠慢?立時振作精神,如飛的又向大路上追尋下來。有幾家小村落兒,我便問了問,可曾見著這麼一頂轎子抬過去?便有人告訴我說:『一點不錯,那抬轎的人,我們都認得是刁老太婆家的僱工。」嘴裡還露著嗟嘆的意思,說:「又不知是誰人倒了運,又撞在這閻王婆婆手裡了。」「我聽這話里有因,便追問下去,這刁老太婆究竟是個甚麼人?那人又伸了伸舌頭,只不敢說。我見這情形,越發害怕,越發要問。還是旁邊有位快嘴娘子,問了我一聲說:『這轎子裡坐的是你親戚,還是你的朋友?』我便答道:『坐在轎子裡的是我妹妹。』那娘子笑起來,說:『哎呀!原來是你妹子,不怪你這般著急。你老實快去救救他罷,再遲了,恐怕你這妹妹要在那裡招了妹夫了。」
鳳琴聽到這裡,不禁重重向地下降了一口,說:「嚼蛆呢,你不替我罵他。」阿祥又道:「他雖然這般胡說,卻是好意,我如何便去罵他?我方且要在他嘴裡探出妹妹消息呢。我當時便又說道:『這刁老太婆左右不過也是一個人罷咧,如何人遇著他便算是倒運?世界上難道沒有王法麼?」那娘子又笑道:『奇怪,他又不曾抬去我的妹妹,我也不犯著說他的利害。你講王法,你最好前去試試他,看他或者會怕你這王法,便將你妹子交還給你,也未可知。橫豎離此也不遠了,你過了一帶的白楊樹,那裡有一座客寓,上面寫著『名利棧』三個大字,這便是刁老太婆做買賣的地方。你去尋著他,看你們兩邊拚個勝負。會見之時,只不須提起我快嘴娘子劉大嫂,便算難為你。你並不怕他,我卻有些怕他呢。我一經得了這個消息,急轉身子便跑。那快嘴娘子還喃喃罵我不知道規矩,問了人的路,也不道謝一聲兒,兀自跑了。我也沒有心腸去理會,一口氣果然跑到那個棧房面前。其時已是上燈時分,我雖瞧不出妹妹在那裡,遠遠的藏在一棵樹下窺探光景。後來不多一會,看見一個漢子手裡提著一盞燈籠,仿佛是拿著酒壺樣子,走過來又走過去。我益發不敢露面。約莫有起更光景,靜悄悄的走近門首,看那大門時已經鎖閉。急得我象鑽紙的蒼蠅一般,只在那個房子四周察看形跡。後來被我在房子後邊尋出一個月洞,使盡平生力氣,將左邊一塊青石把來放在牆下,墊著腳,向里張望。天從人願,竟看見有個人坐在裡面,身段仿佛是妹妹。只恨裡面黑洞洞的。沒有燈火,畢竟瞧不出妹妹面目。想我如何敢大意?只是老遠的伏在那月洞口張望。怎麼不曾有一會兒,忽然房裡又喧鬧起來,說是有人上吊尋死。接二連三,便聽見房門開了,一霎時燈燭齊明。再一細瞧,不是妹妹是誰?我一時又驚又喜,又深怕妹妹當真短見做出事來。難得他們烏亂了一陣,都又出房去了。他們不防備妹妹重新上吊,我卻防備妹妹重新上吊呢,冒著險,放膽喊了一聲妹妹。」
失」阿祥說得高興,不由手舞足蹈起來。猛從耳邊忽然透入一片哭聲,阿祥同鳳琴吃了一驚,面面相覷,大家更不敢講話。再側耳靜聽,又聽不清楚了。(噫!此聲也,胡為乎來哉?讀者當於此等處注意。)阿祥問道:「妹妹,你適才聽見是甚麼聲音?」鳳琴答道:「遠遠的,仿佛是有人啼哭。怎麼再聽又不聽見了,敢莫是我們聽錯?或者是這女孩子打鼾的聲音?」阿祥道:「且不管他,等我走出門去望望,再做理會。」鳳琴十分害怕,見阿祥要出去,轉用手一把將他衣襟扯住。阿祥被他這一扯,不由有些消魂盪魄。(淅淅來了。)再瞧瞧窗子上,已有些露出魚白顏色,是個天要發亮光景。便含笑說道:「妹妹莫怕,我便不出去,陪你在房裡坐著。如今是天已快亮了,妹妹還該胡亂歇一歇,明天還要趕路呢。」
鳳琴此時已將阿祥衣襟放下,只搖頭,意思似乎說:我不要睡。然而那兩片粉頰上早已緋紅,象胭脂一般。這是他辛苦了一夜,到這時候陰極陽生,有此光景。還微微有些嗆咳。
阿祥心中萬分憐愛。猛然想道:「月兒湖救起鳳琴,曾經在那座土地祠里盤桓了一個通宵達旦,至今想起來還有些懊悔,為甚不趁那時候,將我心中一片痴情,和盤托出?正不妨便向他親口求婚,他念我這援救情深,任是鐵石心肝,道不得依舊給我一個不瞅不睬。總恨我年幼膽小,幾次要想開口,因為羞愧,又忍住了。如今是天可憐見則個,居然又鬧出一個岔子來,偏生又是我救了他的性命。(月兒湖一次施救,名利棧又一次施救,讀者方疑跡近重複,文字嫌於印板,乃作書之人方且恐人不知之,又故意在阿祥口中提出。膽大心細,已是令人叫絕。然而猶未已也,行文故意相犯,又於相犯之中,特表著其不同之處。觀於後文便知。)當這夜深人靜,萬籟寂然,若再稍有蹉跎,料想再沒有第三次象這樣事情,更須勞我施救。」(美人患難,何堪一而再,再而三?觀於此言,知男子心腸,殊太殘刻。一笑。)阿祥想到此,心裡七上八下,只顧突突的亂跳個不住:臉上一塊一塊紅雲,比風琴還加得一倍可愛。一時紅雲漸漸淡了,又象一片白蠟似的,其冷如冰。舌根兒幹得連一點唾沫也沒有。幸虧此時還不曾同鳳琴講話,若是講起話來,定然象那臨危的病人,折拗不靈,會叫人一句也懂不得。(少年男子,對所愛之女郎,當欲發此議論時,實有如此苦況。讀書諸君,諒有閱歷過來的人,以為何如?)鳳琴瞥眼看見他這怪模樣兒,不禁大大吃了一驚。(男子之怪模樣,有甚於此者多矣,小姐渾然太璞之貞娃,如何得知?一笑。)猜是他或者受了夜深寒氣,猝然得病,轉一骨碌站起身子問道:「你此時心裡覺得怎樣?適才還好好同我講話,為何驀地里變成這個樣子?」阿祥見鳳琴殷殷詢問他,益發魂消心蕩,舌根挺硬,半個字也回答不出,四肢之間更索索抖個不住,不由的撲通跪在鳳琴膝前。轉引得鳳琴笑起來,(不驚而笑,想見小姐憨痴。)且不去扶他,忙笑說道:「哎呀!你如何對我施起這般大禮來?我實在禁當不起。你從虎窟龍潭裡巴巴的救了我性命,論理我應該向你行禮才是。我因為你是我們家中人一樣,又常聽見我父親講過,說甚麼『大恩不報』,你對於我這一番情意,也算得是大恩,我就不拿這些虛文來叩謝你。你如何倒轉過來,向我跪著叩頭?你這不是來戲弄我?我可不依。你有甚麼說話,可以立起來講,我反歡喜。」
阿祥仰著頭,看見鳳琴氣色卻是十分和藹,並不曾露著嗔怒意思,這才將心上一塊石頭放下來,神情也就舒徐了好些。勉強回答道:「我心裡有一句話,久已想同妹妹講,只是沒有機會。今夕難得在這沒有人的地方,我說出來,必須妹妹答應我;妹妹若是不肯答應,我便從今夜跪到明年,今生跪到來生。」(果然如此,豈不大妙。只是恐怕刁老太婆不肯答應你,奈何?雖然,我為此言,我已透露下文,我當擊嘴。)鳳琴益發格格的笑個不住,說:「你這人可是瘋了?好好,我就依你,讓你跪著說,你快快說罷。」(落落大方,下視男兒,不值一笑。彼佯羞偽泣者,是皆鳳琴之罪人也。)阿祥被鳳琴這一催,卻又一句話說不出來了,只管在地上發愣。鳳琴急道:「我叫你說,你如何又不說了?停會子太陽照到屋裡來,萬一再被別人瞧見,那可不把人笑煞。」
這句話轉把阿祥提醒了,細想,「果然不錯,這是甚麼地方,甚麼時候,如何再容得周折?……」一句話還未說完,鳳琴笑著,哼了一口道:「呸!這些陳年舊話,你提他做甚麼?虧你在這個當兒,還想得出來。你快不用說罷,我是不願意聽的。」說著,便用手帕子掩口,益發笑個不住。(我聞此語,我亦要笑,何況姑娘。)阿祥急道:「這些雖然是舊話,卻是今日不可不說的,請妹妹耐心聽著,我便感激不盡。」鳳琴笑道:「你這人真是難纏,你說你說。」(聆此四字,想見姑娘已不甚願意,我為馮大少捏一把汗。)
阿祥便又說道:「後來承老伯盛情,命我們父子移居武昌,同妹妹住一個宅內,我自從會見過妹妹之後,我魂兒夢裡,哪裡有一刻放妹妹得下!元宵那一天,老伯高興,出了一個對子,給妹妹同我對。我其時便有意無意的拿話去挑動妹妹,承妹妹不棄,一句都不曾呵斥我。」鳳琴扭著頭詫意道:「哪裡有這話?我一點通想不起來。」(寫盡天真爛漫。)
阿祥又嘆道:「那時候明知攀鱗無望,終不能戢涸鮒之心;比翼難期,究妄作天鵝之想。可憐眼巴巴的忍寒禁凍,常偷立妹妹茜紗窗外,遙見妹妹添香換水,理鬢薰衣,越看越愛,竟把來當成一件功課。有一夜妹妹拿著一柄青峰寶劍,逐影而來,嚇得我魂膽俱消。暗念:「自作之孽原怪不得妹妹見殺。』所幸妹妹概發慈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論理我便可以洗心滌慮,反璞歸真。無如一縷情絲,三生宿孽,既冤纏於此日,欲割捨而無從。月兒湖奪美人於河伯,既不敢援以為功;名利棧劫弱質於強徒,更何肯自居為德。獨是重重作合,其中儼然寓有天緣。不過所恨者,我今日犯百險難以救妹妹,他日妹妹紅絲別系,伉儷情深,未必尚能憶及有一薄命男兒,月下花前,臨風隕涕。是以斗膽為最後之一語:妹妹若果見愛,肯附以婚姻,則我馮阿祥他日有生之年,皆妹妹所賜,妹妹果能慨許,固喜出望外;若竟峻辭見拒,則我亦無顏再賜然人世,明日送妹妹出險之後,將妹妹雙手送交老伯,定然披髮入山,修持來世,情絲不斷,相見有期。言盡於此,願妹妹報我好音,馮阿祥此時腸已碎了。」阿祥說完這一番話,那一副眼淚直滾下來,頓時將一件藕色小衫濕了半截,還抽噎噎的嗚咽不已。
韓鳳琴本是個聰明女孩子,近年以來不無已解情事,今見阿祥如此形狀,一片芳心已被他融化殆盡。只是一個女孩兒家,哪裡能夠竟面許婚姻,效那一班女學生的程度?萬折柔腸,也不由珠淚交頤,襟袖盡濕。空房之中,孤男寡女,想到此處,芳膺上又突突亂跳,一時面紅耳熱,真箇到了無可奈何地步。又明知道若不允許,則阿祥定然萬分愧恨,不獨辜負了他一片救吾心腸,而且真怕弄出別的岔子來。好半響沉吟無語。阿祥窺探鳳琴意思,知道這事已十有九成,只須香口中吐出一句,便遂平生之願。又重新催迫道:「好妹妹,你為何盡著不開口?允我與否,請妹妹爽快說了罷。」鳳琴被他逼迫不過,又想了幾想,方才囁嚅說道:「你且起來,算我……」
剛說出這兩字,阿祥仰著脖子靜聽,猛不防窗子外面有一大陣腳步聲音,好象有許多人鬧進來。內中更聽見有人吆喝,(不聽見美人嬌媚之音,而聽見蠢夫之吆喝。此時此際,為阿祥計,何以為情。)喊著說道:「刁老太婆此時如何還不出來?那話兒逃走了,不知此刻藏躲何處,須得遣人怏怏四面尋覓,不要放走他才好。」鳳琴聽見,很吃了一驚,適才的話頭已被打斷,便不說了。無如阿祥正在情思迷離之際,明知鳳琴這句話說出來,便是平生極大的幸福。論他的意思,以為你們這一班瘟強盜,便是要剮我殺我,也須過了這個當兒,(特不知既然被剮被殺,又要這極大的幸福何用?痴兒心事,可憐可笑。)萬萬不可揀這時候同我為難。再瞧瞧鳳琴,已嚇得粉面失色,只有索索抖的分兒,哪裡還有功夫同他講這不要緊的閒話。阿祥萬分無奈,才不得已將跪在地下的兩條腿,重新站起來。
接連便聽見那個趙二昏頭昏腦的跑得出來,望著來的一班人說道:「諸位休得在此大呼小叫,我們家裡小相公適才已經翻著白眼,幾乎死過去,老太婆同我們大奶奶都哭了。(鳳琴等所聞哭聲,在此輕輕一點。)幸虧我們手腳來得快,掐人中,戮腳根,才悠悠甦醒過來。老太婆兀自跪在天井當中念佛。(平時殺人,遇禍念佛,世間如刁老太婆者,正自不少。)你們講的話,老太婆已明白了,叫你們諸位在鄰近地方去追趕。老太婆還喃喃的罵你們,說你們糊塗,難道那逃去的人,會逃走到我們屋裡來不成?」(豈敢,不敢,只是來了一次。)那些人聽了這話,果然互相埋怨說:「不該白白又到這裡耽擱一趟。只是這地方住的人家很少,那話兒又是個伶仃女子,任他會走,也飛不到哪裡去。」再「望望那趙二,早又走進去了。
眾人正待轉身,阿祥在裡面聽得清楚,不由伸了伸舌頭,低低叫一聲:「造化。」眼看窗子上業已大亮,殘燈半明不滅。忽然那個小女孩子又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見有兩個陌生人站在他身旁,猛可的喊起來說:「你們是誰?為何……」這小女孩子年紀雖小,那聲氣喊得很高,外面的人又待走不走,在那裡沉吟。阿祥深怕這女孩子叫喊,被他們聽見,將牙齒咬得一咬,伸開五指,向那女孩子頸項里一叉。哪女孩子立時翻起白眼,手足掙了掙,嘴裡兀自有出氣,沒有進氣,再喊也喊不出來了。再聽聽外面,那些人都已走出去。
鳳琴急得要哭,說:「這便如何是好?我們原想逃出那強盜窟穴,誰知轉又陷入這強盜穴巢,料想這地方斷不可久躲,你還該從速打點主意。」阿祥想了半會,沒有方法。又恐怕停會子那些人在外面尋不出他們蹤跡,復行轉來,這個便不妙了。
剛在盤算,那個趙二忽然從那裡面走得來,是個要轉回房裡光景。阿祥更是吃驚,因為那個女孩子被自己按得七死八活,睡在蓆子上面翻眼,萬一被趙二看見,便不知道他們是逃走的人,也要查問這女子致死的緣故。於是更不容分說,一手扯了鳳琴,說了一聲:「妹妹,我們快些走罷,這裡不是藏身之所了。」鳳琴身不由己,踉踉蹌蹌的急便隨著阿祥出了房門。趙二一眼看見,忙攔著說道:「你們兄妹倆怎不多坐一會兒?這時候約莫有五更光景,便是趕路也還嫌早。」阿祥答道:「承你盛情,容留我們在此過宿,我們身邊又沒有帶著錢鈔,沒有謝你。我們趕路的人,倒是愈早愈妙。後會有期,此刻也不講客氣了。」說著話,便向鳳琴丟眼色。鳳琴會意,早邁開大步,徑自跑出大門。阿祥拱了拱手,也隨著鳳琴出來。
二人順著大路,走不了多遠,隱隱聽見門內大聲嚷著,仿佛是趙二說話。阿祥急道:「不好了!那趙二看見他外甥女兒模樣,定是要來追趕我們,不得開交。這大路須走不得,還是從小田塊上繞向後面去,給他一個冷不防。不然,這大路上他是熟的,我們是生的,萬一被他追著,這就難纏了。」鳳琴點點頭。真是慌不擇路,幸喜那田裡還有不曾割盡的禾稻,黃雲覆壓,一眼看不盡邊際。躥高落下,可憐足趾上已被草根刺破了好幾處,一雙白綾小襪,斑斑血漬,忍著痛只顧前進。所幸他們兩人身材都不高大,在黃雲堆里奔走,急切卻沒有人看見他們,無如他們心是虛怯的,便是聽見樹上鴉雀聲音,都疑惑是人從後面追來。再看看東方,紅日已從地平線上捧得出來,漸漸有些喧熱。
鳳琴走了沒有半刻功夫,已是喘得一團。阿祥十分憐惜他,恨不得急切跑出這村外,覓一好好客寓,讓鳳琴休息。誰知越走越尋不出道路,走了好一會,好象依然還在這個村莊裡。兩人屏著一口氣,又走了一箭多路,遠遠望去,面前露出一座小橋,那橋雖不甚麼寬大,兩邊卻也砌著石欄。剛剛走上橋頭,鳳琴哭道:「好哥哥,我委實走不動了,我們便在石欄上略歇一歇罷。」阿祥此時耳朵里忽然聽見鳳琴香口中吐出「好哥哥」三字,這是他自同鳳琴把晤以來夢想不到的這親暱稱呼,不覺被他喊得筋骨酥軟,便不是鳳琴要歇一歇,我恐怕他也要走不動了。揆他的用心,還想就在這石欄上,又要同鳳琴開求婚的談判。便連聲答應說:「我依著妹妹,就在此歇一歇也好。」其實,他那裡知道,這地方依然十分危險呢。鳳琴靠近石欄,便直坐下來,抱著腳只顧喊痛,那撲簌簌的珠淚兀的如雨而下。(讀書至此,心骨為悲。)阿祥也就趁勢挨著鳳琴香肩,並坐在石欄之側,滿腹的言語,正不知從哪句說起。
正在無可如何之際,呆呆仰著脖子,只管向鳳琴望。冷不防橋底下忽然有人說起話來。阿祥也只猜是漁人的小船,或者纜在這小溪旁邊,要想趁這早潮去網魚,略不留意。(非不留意也,因有滿腔心事,不欲攙入雜念,妨我好事,也。)轉是鳳琴側著一個粉耳朵,聽出了一句半句。只聽見有個人說道:「但愁他們不繞到這地方來,若是繞到這地方來,怕他飛上天去。」(使人嚇煞。)鳳琴這一驚非小,用手推了推阿祥。阿祥也就聽出一句話說:「適才約莫有兩個人影子在田裡走,敢就是那話兒?好兄弟?你先到橋上去望一望。」這一句話未畢,果然那河旁邊的紅蓼花兒,似乎擦著人的衣裳,簌簌的響。(是畫出來,不是寫出來。)阿祥倏的跳起身子,急忙向橋底迎上去。鳳琴也就想隨著阿祥下去。阿祥搖搖手說:「妹妹勿慌,你在此等候風色,能走便走,不要顧我。」(我聞此語,我欲下淚,何也?)鳳琴被他這一句話,轉說得愣住了,便一步也不敢動。
阿祥虎也似的剛剛跨下橋址,沒有好遠,已見迎頭來了一個漢子,短衣窄袖,猛的看見阿祥,似個出乎意外的光景。(蓋此時讀書人知有阿祥,彼書中人實不知有阿祥也。讀者須理會得。)正待喝問,阿祥不待他開口,早躍身下去,拚命向那人身上一推。那人便站立不住,隨著阿祥一股猛勁,撲碌碌直滾下橋去。阿祥騰起趕上,早又飛起右腳,將那人一踢,恰好沿著河堤墮入水底。幸虧那水不甚深險,那人直在水裡掙命。其時還有一個人伏在橋下,看見那人形狀,猜不出是個甚麼緣故,跑至那人身畔問他緣由。誰知那人已吃了兩口水,又被水面上浮萍荇藻塞住口鼻,一句話也回答不出,盡用手向橋上指。橋下那個才明白橋上有人,定是被人暗算了。也顧不得去救那人,探出頭來,向橋那邊望得一望,已看見阿祥威風抖擻,雙眼圓睜,挺立在路口。這人吃了一驚,知非阿祥敵手,轉掉回身子,嘴裡打著嚷哨,一路向前面奔去了。
奇怪,阿祥本來是個文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適才的本領,是從哪裡來的呢?其中也還有個緣故。因為阿祥救護鳳琴心切,已將自己的死生置之度外;那人上橋是無心,阿祥下橋是有心,從高而下,又易於為力;況阿祥此時奮不顧身,不知哪裡來的氣力,竟被他將一個壯大漢子,打落河中。及至見橋下那個人不來同他爭鬥,竟自向前面奔逃而去,料想此去定然報告他們同黨。那些同黨,阿祥知道有好些人,若是全趕來對付我,眾寡不敵,定然凶多吉少。想到此處,面目失色。又恐鳳琴害怕,此時只含著滿眶眼淚,重走上橋頭,匆匆向鳳琴說了幾句話,說,「妹妹,我如今已是力不從心,萬難保護妹妹一路逃走。我此時有個計較:停會子他們大隊集合,必然不肯輕輕放我得過。我們只好用個聲東擊西之計,我一面迎著他們前去,同他們支持得幾時是幾時,妹妹速趁這個當兒,向沒人的去處逃遁。他們一心只顧對付我,或者不暇來擒捉妹妹。至於我的生死,妹妹也不必顧我罷。(我讀至此,我潸然欲涕,何也?)我還有一句老實話,不如趁這時候同妹妹講了,我便死了,也自甘心。適才在趙二房中,我一片求婚的苦心,承妹妹不棄,已是心口相許。萬一托天僥倖,我不死於敵人之手,後會有期,求妹妹勿忘前約。若是死了呢,他日妹妹別擇乘龍,夫妻親愛,當那月白風清的良夜,焚一爐好香,奠一杯苦茗,輕輕呼我一聲『痴情薄命的郎君』,我在九泉之下,必能聽見這美人香口,比較高僧懺悔,還靈驗得許多。我必能另託人身,好圖異世相見,重締良緣。」阿祥說到沉痛去處,不禁要放聲大。哭起來,哽咽得十分淒楚。再看看鳳琴,更是梨花帶雨,清淚縱橫,只拿起羅衫角兒掩著粉面。
兩人正在難捨難分之際,早聽見橋那邊一片吆喝之聲,隨風而至。阿祥狠命將鳳琴向那邊沒有人的橋下一推,自己便將長衫卸去,在臉上拭了拭淚痕,虎吼一聲,拚命迎將上去。正是:
翼德有心喝長板,霸王何計脫重圍?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原評
此兩回情事,恢詭極矣。鳳琴救父心切,陷落奸人之手,不奇;奸人為誰?即素君當年拯救之蕭楮卿,則奇。鳳琴墮險,論情理必然脫險,不奇;出險之故,乃忽由於一斷不料其偷赴江輪之阿祥,則奇。阿祥攜鳳琴逃出名利棧,不奇;出名利棧仍陷落刁老太婆之家,則奇。眾奸人尋至刁老太婆家,不奇,已至刁老太婆家矣,轉又放阿祥等出刁老太婆家,失之交臂,則奇。遁至小橋,以為無患矣,不奇,而橋下忽有人伺候,出阿祥等所不覺,則奇。阿祥非奸人敵手,來撲阿祥,不奇;乃阿祥忽奮神勇,轉擊奸人落水,則奇。擊奸人落水,以為可以獲全矣,不奇;呼哨而去,呵叱而來,則奇。奇事奇文,尚在下卷,又不知有幾許奇事奇文,以饜閱者之目,而震閱者之心,奇乎不奇?
獨鶴評
鳳琴對阿祥云:「你是我們家中人一樣。」又云:「我不拿這些虛文來謝你。」觀此數語,直與前素君「我也不拿套語來謝你,我自理會得」之言(見第十六回),同是一種口吻。蓋鳳琴此時感恩懷德,款款深情,已早流露於詞色間矣。
求婚一段,寫鳳琴是一片天真,寫阿祥是十分誠摯。必如是,方為至情結合,既無舊小說中花前月下私訂終生之醜態,亦與時下所謂婚姻自由、公然談判者迥不相侔。此《俠鳳奇緣》之言情,所以獨稱高尚也。
又阿祥於危難之際,自願犧牲一身,以救鳳琴,是直英雄肝膽,非復兒女情懷矣。對鳳琴一番說話,纏綿悱惻,披瀝直陳,雖鐵石人讀之,亦應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