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鳳奇緣 · 第二十二回 進狼拒虎狹路值魔星 拔蛟翦鯨難途逢舊雨

李涵秋 《俠鳳奇緣》
且說鳳琴自在江新輪船上坐入轎中之後,便被兩名轎夫抬起來如飛而走。離船上岸,聽那船上人聲漸寂。那幾個來接的人,似乎或前或後,隨著自己轎子,象是議論什麼的光景。心裡只覺得七上八下,怔忡不定。又恐怕工夫耽擱太久了,萬一輪船開走了,如何是好?又一轉念:「這個卻不妨事,只須我會見父親,父親病好了,自有父親作主。便是趕不及輪船,想自不妨。」到此又懊悔不該將娘姨單單放在船上,早知如此,該等他一會,同他一齊上岸,倒也罷了。心裡一急,又覺得這轎子行得太慢,誰知走了好半會工夫,依然不見這轎子放落下來。又不曉得這名利棧房畢竟離江岸有多少遠近,不由的從轎子裡問了一聲,那轎夫只不答應。急得鳳琴高聲喊起來,說:「怎麼你們是聾子,會不聽見我講話!我問你們名利棧究竟在甚麼地方?」誰知鳳琴越問,那轎夫越走得快,依然給自己一個不睬。 鳳琴到此,不禁有些害怕,輕輕揭起轎簾,向外面一望。覺得先前還見些洋樓洋房,是個馬路上的氣概。此際已漸漸走向荒僻所在,路上行人已是稀少,那些平疇綠野,樹林黃葉,飄飄颯颯的都照入眼帘。暗想:「那個名利棧房既是個迎賓接客的旅館,當然在那人煙輻輳之區,不合設在這偏僻地方。哎呀!莫非我又落了奸人圈套?打聽得我父親上岸,故意拿我父親有病的話來誑騙我?這是我的粗心,我父親登岸的時候,分明健爽壯旺,如何會猝然得病?便是猝然得病,那魏道士只有抬送我父親上船,斷不合又接我到棧。他難道不曉得輪船泊岸,沒有多時耽擱,如何容得這般?輾轉呢?」(一經說破,覺奸人伎倆,真是淺而易見。惜乎倉卒之中,未及覺悟耳。於此見人生最難是鎮定,倘能鎮定,便不易為人所算。)想到此處,渾身仿佛浸入冷水,(不知較月兒湖如何?)索索的篩糠般抖戰起來,便連叫喊也叫喊不出。 剛自著急,那轎子已停放在地,走過一個轎夫,請小姐出轎。鳳琴一面跨出轎子,一面拿眼向那房屋一望,迎面一座剝蝕粉牆上,依稀露著四個大字是:「名利客棧。」只是門庭甚為簡陋,隱約屋上還披著茅草。再一回頭,已不見那多人,只見那瘦臉漢子笑嘻嘻的,似乎要同自家講話。鳳琴劈口問道:「我的父親便真箇在這棧房裡不成?你們快快引我去見我父親。」瘦臉的漢子笑道:「小姐先請進去,自理會得。」又望那兩個轎夫撅一撅嘴,說:「你們將轎子打過去,傍晚時候到我們柜上算錢。」轎夫答應了一聲,抬著轎子徑自走了。 鳳琴到了此時,也由不得自己做主,只得放膽跨入門內。右首也放著一座櫃檯,上半截全用洋油板桶板拼就的,下半截只是亂磚堆砌。粉灰因為年久,已經剝落。(數語已書出一個不堪客棧。)裡面並無別人,只坐著一個六七十歲的龍鍾老婦,惡眉瞪眼,將鳳琴望了一望,勉強含笑,迎接出來。瘦臉的漢子將鳳琴引入靠後一進屋裡。看這去處,雖有幾個房間,皆是蛛絲馬糞,冷清清的並沒有一個客人。(此語嚇煞。魏道士同素君何處去了?)瘦臉漢子揀了一個。房間,叫鳳琴進去少坐。鳳琴伸頭向裡面一瞧,哪裡有父親影子,他如何肯走進去,立時放下臉來,大聲吆喝道:「我問你是誰?你叫甚麼名字?姓甚麼?如何誆說我父親有病,騙我到此,意欲何為?須知我韓鳳琴不是尋常女子,道不得便被你欺負。況且我們是行路旅客,誤了我的時刻,萬一輪船開行,便是你再送我到碼頭上,我也不得同你干休。九江為商賈輻輳之區,警察何等森嚴!那時休怪我無情,便同你提起訴訟,你死無葬身之地。」(話愈說得利害,愈觸小人之忌。姑娘不知世途奸險,徒為大言,又奚益哉!) 那瘦臉漢子見鳳琴發話,不禁湊上一副笑客,先向鳳琴作了一揖,說道:「原來小姐認不得鄙人。鄙人自幼便同尊翁相好,親如手足。(嗚呼!世有友朋自謂親如手足者,其視此公已。)若是晤見尊翁,他自然會認識我。怕此時我便告訴小姐名姓,小姐也未必知道。不敢欺小姐,鄙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揚州蕭楮卿便是。切記得有一年在路途間承尊翁盛情,還借給我青蚨一串。我只恨他累累鈔票,不肯盡贈故交,轉謬託仗義疏財,去結識那個鐵槍郁四。後來我訪得你尊翁還吃棒那郁老四一頓拳,這也算是好行小惠的現報。(將第一回中事跡重新提起。一部《俠鳳奇緣》,不禁使人有滄桑之感。)這些往事,如今也不暇同小姐細談。我今日奉請小姐到此,正自有個緣故。老實告訴小姐,尊翁實未嘗有病,恐怕便在這剎那之頃,他老人家早已回船。小姐在轎中不曾留心,要曉得那江新輪船,早已開行,他斷不會在那裡等候小姐。小姐寬心,且在這地方住幾天,斷不叫小姐吃虧。我忝為小姐父輩之交,……」蕭楮卿講一句,鳳琴聽一句,恨得鳳琴咬碎銀牙,一朵一朵的紅雲直從粉頰上透露出來。楮卿搖頭擺尾,剛說到這一句,只聽得劈啪一聲,那五指春蔥,早將那瘦臉蛋兒打得半邊紅腫。蕭楮卿一個吃驚,連「哎呀」兩字也喊不及,兀自捧著腮頰,依然含笑對鳳琴道:「多蒙下顧,賜我耳光,清脆之聲,耐人尋味。你此刻打我,停會子我自然會來報復,那時候莫怪我蕭老伯無情。」 鳳琴見這蕭楮卿涎皮賴臉,越發氣沖斗牛,立刻躥過楮卿身旁,意思要跑出去尋覓警察。蕭楮卿也猜出他的用心,知道要來攔他也無濟於事,恰好趁這個當兒,一溜煙早躲出門去,更不來理會鳳琴。鳳琴越過幾重房屋,那座破敗櫃檯,依然又露在眼前。那個龍鍾老婦,卻不坐在櫃內,偏雄糾糾的當門立著。風琴並不介意,只吆喝了一聲,直搶過來,想將那老婦推過一旁,便可出門,任我自由行動。誰知那老婦更不怠慢,依稀從鼻中哼了一聲,說:「妮子望哪裡走!」叉開雙臂,輕輕向鳳琴一攔,儼然一座銅牆鐵壁一般,休想移動分毫。鳳琴是鼓著怒氣衝出來的,到此轉被那老婦身子直撞回來,可憐那輕飄飄一個機伶身段,幾乎傾仆倒地,踉踉蹌蹌退回有三五步遠近。 鳳琴吃這一嚇不小,知道此番又落人圈套。再一回想:「此時父親不知究在何處?娘姨不見我蹤跡,又不知道急得甚麼似的。如今剩我孑然一身,吉凶莫卜。」不由的掩面悲啼,(寫鳳琴便是鳳琴,不是葉錦文,不是金娉娉。)轉不似適才強硬,只得哽咽向那老婦哀告道:「我是個深閨弱女,與人從無仇恨。便是你這位婆婆,我又不曾見過。今番不幸被奸人逛騙到此,伏求婆婆慨發慈悲,趕快著人將我送到船上。我父親他最是個慷慨有義氣的人,不但不追究你們這番作為,你婆婆這救命之恩,還當重重酬報。婆婆本領,我適才已經領教,絕不敢再同婆婆違抗。」一面說,一面直哭得抬不起頭來,只拿手拽起羅衫角兒拭淚。 那老婦聽鳳琴這一番話,方才哈哈大笑說:「我只當你們近來這一班文明女子,平時在學校里專講究個柔軟體操,轉將我吃了一嚇,疑惑你是個勁敵。照這樣看來,原來也是紙老虎兒似的,輕輕戳破,便不值錢了。你小姐是籍貫蘇州,我卻是江西人氏,與你原沒有深仇大隙。只是你父女不該結識了一個對頭。冤有頭,債有主,我們原不過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已。(意在言外,使人讀之通身汗下。)老娘在此開設客棧,來來往往,在我手裡也不知完結了多少性命,都叫他們往天國,何況你這區區一個小女孩子。叵耐今年運氣不利,倒好有兩三個月頭不發利市,我家中也有許多人口,漸漸難以支持。不料你這位小姐慨然投入老娘羅網裡來,老娘感激你甚麼似的。(宛然同鳳琴敘述家常,語語妙絕。)你小姐權且安心,在這裡住個一天半夜,老娘愛你這俊俏龐兒,或者同他們商議商議,道不得便將你結果性命,拎起你來向妓院裡一賣,白花花的身價銀子,至少也有個一千八百。老娘又不瘋,又不癩,為甚麼現鐘不撞,倒反去送給你那老子,同他較量酬謝?老實對你講,老娘揀的這地落,再秘密不過。比不得那熱鬧所在,容你們官宦小姐呼么喝六的,又是甚麼警察呀,象是使喚奴婢似的,今日辦這個,明日拷那個,也不問個是非曲直,只要有錢,便是五閻王爺爺,也沒有那般利害,哪裡還有我們小百姓分辯的去處?老娘不是不曾吃過這苦頭兒,脊上的杖痕,左一次,右一次,我也記得數不得了。如今逢著陰天,骨髓里還隱隱作痛。好了,老娘如今事業越發做大了,偏生那些瘟官也不敢來動一動老娘的汗毛了。所以這一次他們告訴我說,你是位小姐,我聽了孤拐上都生了氣。不是小姐還情有可原,既是小姐,哼哼!老娘卻要報一報仇,也是天公地道。」(天寒月冷,深夜沉沉,讀此文章,毛髮悚戴。嗟呼!一入官場,妄作威福,而不知小民結怨,已深入骨髓矣,不及其身,及其子孫。彼官僚派其亦稍可寒心,而有志之士、所以欲倡社會主義也。) 這一篇話,將個鳳琴小姐說得目瞪口呆,一時又摸不著頭腦。只聽得那個老婦小姐長,小姐短的價罵,忙含淚分辯道:「婆婆這話卻冤枉我了。我家父親他是個一個書生,住在武昌城裡賣文為活,他又不曾做官,我何嘗算得是個小姐?況且我父親不但不肯做官,而且和做官的異常反對。象婆婆這樣的人,我父親見了,或者倒反佩服你,一定是意中之事。如今只求婆婆將我送到我父親面前,便可辯明我是小姐不是小姐了。」那老婦此時又湊近幾步,細細向鳳琴臉上望得一望,不禁笑起來說:「我今年小則小,已活到七十二歲,道不得被你這點點年紀的小孩子騙了我。依你的話,將你送到你父親面前,只消你們吆喝一聲,立時可以將我拿住。拿住之後,少不得又要去吃官司。敢是我這脊背又有好幾十年不嘗那皮鞭子味道兒了,怕一時忘記這味道,還趕著去嘗嘗看。我請問你:你是小姐也好,不是小姐也好,干我甚麼屁事?我為什麼要送給你父親去折證折證?閒言休講,請你小姐還向後一進里去坐一坐罷,我也沒有多大工夫陪你閒談。」那老婦口裡講著,手裡就將鳳琴一扯,一直扯到後面一個空房間裡面,自家依舊走出去,順手將房門替他帶上,豁琅一聲,好象還捏上一把銅鎖。 鳳琴到此,真弄得死活不得。按按心神,將房裡四面望了望,一般有些陳設:幾張櫥櫃,一張四仙桌子,左右放著兩把金漆椅兒。上首橫安著一座長炕,灰塵已積得一二分深淺,象個多時沒有人住著的光景。窗格緊閉,不甚透進日光,望去很為黑暗。所幸炕床後面,從牆上開了一個月洞,從月洞裡瞧著外邊,十分清楚。(讀者須從此等處留意。) 那月洞當中,放著一盆黃雞冠花兒,花葉已經憔悴,微風過處,枯葉還沙沙作響。鳳琴此時直向炕沿上一坐,更不作求生之想,心裡雖然酸痛,要哭卻再哭不出來。(嗟呼!此情何堪,我為鳳姑娘失聲長嘆。)輾轉思量,卻沒有一個覓死方法。悄悄的將腰間一根絲絛解下,剛拿在手裡,意思想懸樑自縊,左望右望,苦沒有一個搭腳所在。 凝思之頃,忽然聽見房外一陣腳步聲音,內中便有一個人大笑道:「還等到這時候呢,約莫那輪船至慢,也須過了小孤山腳下,斷沒有一個偌大輪船,單單為他父女兩人失散的事,會開轉來向我交涉的道理。這些瞎操心,倒不須你格翁過慮,我們倒是打點正經事去做要緊。」接著,便又聽見一個人說話,那聲氣便比那人講得低些,模糊聽得說是:「今夜第一件要緊,防著那話兒尋死覓活。萬一死了,大家就是人財兩空。大人知道,還要責備我們辦事不周。」內中又有人說道:「這也不難,便請刁老太婆同那話兒在一處睡一夜,還怕出甚麼岔子不成。」先前那人又說道:「呸!你還做夢呢,你通不知道刁老太婆那個孫子病得要死,怕是今夜總保不住性命,刁老太婆一搭鼻涕一搭眼淚,今天倒鬧得不得開交。適才那話兒鎖入房裡之後,早經一溜煙奔回去看視他那個寶貝孫子去了,今晚斷然不會再到這裡來。橫豎那話兒左右不過是個女孩子,也不怕他飛上天去。再好不過,我們弟兄們辛苦一趟,買些大酒大肉,快樂一個通宵,一者大家樂得藉此開開心,二者有備無患。只須挨過今夜,老西兒明天一到,我們一邊交人,一邊交錢,那話兒要死,便死在他船上去,是再妙不過。菩薩爺爺,你可憐我們弟兄一場辛苦,做個人情兒,留那話兒活命一夜,我們弟兄便感激你老人家不盡。」說罷,滿堂又哄然大笑起來。在這當兒,又聽見內中有人跳起來喊著:「諸位權且在此坐一坐,我去備辦酒菜,立刻就到。」大家答應了一聲,登時就調排桌椅,洗濯碗箸,鬧得煙霧瘴氣。 鳳琴一一聽入耳朵里,真是柔腸寸折,求死愈切。偏生又有人時常走近窗側,似個竊聽模樣,容不得自家施展手腳。一會子,先前那個買酒菜的人業已迴轉,喧笑之聲,復又大作。是時暮色四沉,房內又無燈火,頓時昏黑。鳳琴心裡一喜,暗想:「此刻不打點死法,更待何時。」隨即挪過一張椅子,跳在上面。將手裡一根絲絛,趕忙向臨窗一張槁扇眼裡,用絲絛那一端急急穿過去。預備再從第二個槁扇眼裡挽回來,打個死結,便好將個粉頸套入圈子裡面,只須用腳將椅子一踢,立刻可以殞命。誰知房裡雖然黑暗,外邊卻燈火齊明,那些促狹子弟,久已有心防著鳳琴覓死,不時的在窗子上邊巡邏。無巧不巧,鳳琴才將那絲絛端兒穿出槁眼,早被一個人瞧見,嚇得失聲怪叫起來,說:「不好,不好!兄弟們快些動手,那話兒在房裡做手腳了。」 這一句不打緊,早把一班人齊齊嚇壞,七手八腳,想進房去救鳳琴,拚命的推那房門,休想動得分毫。這是甚麼緣故呢?原來大家都嚇昏了,忘記那房門是被刁老太婆鎖著的,推了好一會,自然是文風不動。還是蕭楮卿比他們蠢得好些,半晌才悟出這個道理,告訴了眾人,又急又覺得好笑。登時又忙著去尋覓鑰匙來開鎖。蕭楮卿急道:「這是甚麼時候,還容你們去尋覓鑰匙。而且這鑰匙還怕仍在刁老太婆身邊,刁老太婆的住家又離此甚遠。(又輕輕點此一筆,讀者須領會得。)再等一趟往返,一百個韓小姐須已死得九十九個。(急語正自發笑。)依我的愚見,好在這房間並不是銅澆鐵鑄,大家只管打進去,再遲一會,怕真箇不妙了。」 說得大眾醒悟過來,(真是聰明。)齊打伙兒著了力,只聽得豁琅一聲,早將房門奪開。好笑他們在外面嚷鬧的時候,鳳琴知道這事又已不成,便不肯露出痕跡,早已將絲絛扯落在手,輕輕的將椅子安放原處,將腰間絲絛系好,端然不動的坐在炕上。只見大家一哄而入,見這種光景,不由面面相覷。先前那個看見絲絛的人,格外漲得面紅耳赤,把個頭只縮在腔子裡,一言不發。眾人互相埋怨,唧唧噥噥的私語。蕭楮卿向眾人丟了一個眼色,遂相與陸續退出房外。 蕭楮卿忙上前同鳳琴打話說:「他們實在粗魯,大驚小怪的驚動小姐,我特來替小姐賠罪,小姐切不可計較他們。我知道小姐是最明白不過的人,斷不忍心死在這地方,帶累我蕭老伯打幹連人命的官司。」鳳琴正色道:「我為甚麼尋死?我正要向警察那裡告發你們一個拐騙人口的罪名。我又不呆,我白白死了,還沒有人替我伸冤呢。」蕭楮卿笑道:「可又來,小姐的主張一點不錯,我蕭老伯佩服小姐,就在這些上面。」說著,乘勢遂跑出房外,故意大聲說道:「你們兄弟們大家放心吧,韓小姐他並不曾有尋死的念頭,都是我們這位襲老弟道三不著兩的瞎話,無怪別人贈你一個綽號,叫做『轟天大炮』。還老實告訴你們一句,大家快快盡今兒夜裡,用極老的生薑,將屁股擦滌,準備明天在警察局裡去吃板子,韓小姐要去告訴你們拐騙人口呢。便連我這蕭老伯,少不得也要嘗嘗這板子味道兒。」蕭楮卿嘴裡說著,又對眾人擠擠眼睛。(醜態可掬。)引得眾人哄堂大笑,復又嚷著:「我們吃酒吧。弟兄們今夜賭吃酒的量,明天又去賭吃板子的量,要算是快活不過的事情。」於是一杯一杯,果然聽見他們放量喝起酒來,一直鬧到有二更時分。大家起先吃著酒,還有人前來借著勸鳳琴吃飯,偷看鳳琴動靜。落後都有些醉意了,東倒西歪,漸漸攤在地上,鼾聲大作。有幾個勉強撐住的,舌頭已經挺硬,還坐在那裡瞎三話四。更沒人來理會鳳琴了。 鳳琴賭氣,他們端進來的飯菜,一古攏兒依然放在桌上,不曾動彈。腹中並不覺得飢餓,只提著耳朵聽他們外邊的消息。有時他們嘴裡胡唚著些村話,只恨得鳳琴咬碎銀牙,轉怪老天不情,多生著這一副耳朵。(為小姐計,當轉羨芮大人的耳朵割得爽快。一笑。)好容易等得他們都沉醉了,約莫又過了一個更次。本來這地方十分僻靜,到此越發萬籟俱寂,只有些樹林風葉,沙沙作響。有時候荒村犬吠,依稀由遠而近。是時剛是七月中旬,大半輪殘月,恰好從月洞中透進光亮。鳳琴立起身子,索性將桌上一盞油燈吹滅,悄悄走近房間後邊,向外窺探。見那些吃酒的人,好象是醉狗一般,倒有一半攤臥在地上。殘肴狼籍,與那縱橫蠟淚,都點滴滿案。 鳳琴見這光景,猛一動念,暗想:「我可是呆了,為何只單單盤算覓死的法子?放著這條計策,倒不去實行。你看這些蠢才,絲毫沒有一點防備。我若趁這個當兒,冷不防開門逃去,及至等他們醒來再尋覓我,我已杳如黃鶴。便是趕不及我父親乘的輪船,要知道這地方雖屬鄉野,道不得個便沒有甚麼些小的衙署,我只須將被人掠騙的情由一一直訴出來,便可將一班惡人盡法懲治,為地方除一大害。(不但求自家脫險,還要為地方打算。鳳琴豪俠處,畢竟與尋常女子不同。)那時我立刻將身上所有的簪釗解除下來,變換銀幣,隨時可以向九江碼頭,搭別的下水輪船徑赴鎮江,遄回故里。」想到此處,頓覺得眉飛色舞。又恐防黑夜行路不便,遂站在房裡,將手腕上一副金鐲同耳上一對金環,匆匆解脫下來,放在自家貼身一個羅衫口袋裡。(細緻。)至於鬢間簪子,因為沒有別的簪子替代,只好依然插著。紅抹胸上一根金索子,好在衣領甚高,藏在裡面,急切不會有人看見,也不去理他。 計算已定,一腳正想跨出房門,忽然聽見屋裡有人大叫起來,仿佛罵道:「好丫頭,你想向哪裡逃去?」這一句不打緊,直把鳳琴魂都嚇掉了,又將身子向房裡一縮。再側耳細聽,那人又呼呼鼾聲大作起來,原來適才是說的夢話。口裡猶喃喃不已,急切又叫人聽不清楚。鳳琴這時候轉不似適才得意,渾身抖戰,一手扶著椅背,那兩條小腿索索的站立不住,急得心裡要哭。(讀者至此,我為鳳琴急煞。) 驚魂未定,忽覺得那個月洞裡,趁著月光,有個人頭影子一閃。鳳琴愈覺得害怕,嘴裡牙齒不由的七上八下,捉對兒廝打起來。再凝神望去,越看越覺有個人從月洞外邊探望。鳳琴暗想:「原來這些人如此利害,既有人假裝醉酒來試探我,又從這月洞底下窺伺我的舉動。我要逃走,料想又成虛話。」捺著一腔憤氣,不禁喝了一聲:「是甚麼人在這裡張望?」鳳琴這話才出口,外邊那個人頭影子,果然低低說起話來,說:「妹妹,是我。」(嗟呼!從淒風苦雨之中,讀此四字,使我增無窮哀感。蓋我著述《俠鳳奇緣》一書以來,聆此聲音固已久矣。)這一句話不打緊,更把鳳琴。嚇壞了。揣度這人聲音,十分熟識,然而卻決不相信這個時間,這個人會走到這裡來救我。(豈唯姑娘不信,即我至今讀之,猶惝恍迷離,如在夢寐也。)不免硬著頭皮,又吆喝了一聲說:「你究竟是誰?快快告訴我明白,讓我放心。」·接著便聽見那人又說道:「妹妹如何連我也不認得了?我便是阿祥呀。」(噫!我固知素君改汝之名為守敬矣。然而對於鳳琴,不得不猶稱阿祥者,固知小姐芳心中,只知有阿祥,不知有守敬也。)說話間便露著無窮悲咽之音。(患難之中,僥倖一晤,雖欲忽悲,如之何勿悲。) 鳳琴到此,真是又驚又喜,忙答道:「你這人真是馮少爺麼?莫非在夢中相見?誰叫你來拯救我的?我此時已經方寸無主,難得你尋我到此。你有甚麼法兒能救我出險?」阿祥又低低答道:「我為了妹妹,所歷艱險一言難盡,此地又非講話之所。這裡面可有人防守妹妹?若能趁他們不備,這月洞圍徑雖然不大,然以妹妹這娉婷身段,可以逾洞出外。我在外邊接引你。等你出來,便可想逃脫的方法。萬一裡面的人不曾睡熟,妹妹切不可冒險,還望妹妹在此耐守一宵。我此時已經得有妹妹消息,我立刻前去向外間報告,再來敦妹妹出險,兼可將這一班歹人擒獲,為妹妹報仇。妹妹斟酌行事,第一魯莽不得,要緊要緊。」鳳琴急道。「你千萬不可離開此處,我便在這月洞裡出來,你在牆外扶我一扶。你不知道,內里那些人已經醉得象死人一般,再不用怕他。我因為防他們關鎖,開啟不便,難得此處有這個月洞,是最穩當不過。你悄沒聲些,我便出來了。」鳳琴口裡說著話,身子已跳在炕上。先用兩手向月洞邊一捺,輕輕的將頭頸探出去。果然見阿祥站在外面,腳下用一塊青石墊著、風琴騰開雙手,向阿祥肩頭一抱,將身子一縱,兩隻小腿已懸落空際。因為阿祥挨牆而立,沒有空隙可以施展,阿祥趁勢恰好將鳳琴雙腿用手輕輕托起,向懷間一摟,然後跳下青石,便將鳳琴放落在石上。(嗟呼!季非之躬,已為鍾建所負,是固馮少爺所夢寐求之,而今乃先如其願者矣。無惑乎近日情人,深冀我所歡者遇急難,得以稍盡棉薄之力也。一笑。) 鳳琴將身上衣服順手撣了一撣,十分快暢,只覺得跳出樊籠,身輕如燕,更寫不出他芳心中無窮快樂。跨開大步,徑向前走。阿祥緊緊從身後追來。走了十幾步路,但見密箐深樹,四周黑壓壓的。所幸星月微茫,一條一條的縱橫大路,卻辨得十分清楚。鳳琴走幾步,又回頭望望陷在那裡的房屋,卻是巍然一所院子,四邊並無居鄰。忽然的跌足惱恨起來。阿祥失驚,忙近前問道:「妹妹有甚麼寶貴物件,遺失在這屋裡不成?好在妹妹已經得了性命,其餘物件,更何容憶戀。」鳳琴笑道:「不是,不是,你也太小覷我了。我的意思,只恨此時沒有火種,你看此地方多少枯蘆敗葦,若是僅我兩人力量,把他湊攏起來,堆積在這牢屋四周,給他_把火,燒死這些作惡的奴才,豈非絕妙機會?」(不必有是事,不可無此言。讀竟為浮一大白。)阿祥笑勸道:「罷了,罷了。此刻我們避禍還怕不及,何必再去惹是非。萬一果然燒起來,這地方雖然孤寂,一遇火警,難保遠處的村舍不趕來施救,那時看見我們孤男寡女,又該生出許多周折。若是再盤詰這放火的緣由,難道我們還為他在此對簿公庭,另生枝節。好在他們這些人都是窮凶極惡,既能陷害妹妹,必然還會去陷害別人,那時遇著對頭,怕他們沒有惡貫滿盈之日麼?我近來研究古今經史,觀得為善降之百祥,為惡降之百殃,天道昭彰,絲毫不爽。即以我這痴心而論,自與妹妹在武昌分手之後,寸心搖搖。總怕妹妹在途間必遇危險,所以甘冒不韙,一路追隨下來,果然便救了妹妹。這不是老天鑒我一點孤忠,特特的在有意無意之間,布置好了的麼?其實,我既不是一定要市恩給妹妹,又不求妹妹一定感激我,不過我這顆心,必須要如此做去。才覺得方寸寧靜呢。」(一往情深,盡此數語。) 阿祥說一句,鳳琴聽一句,起先只不開口,後來聽到這幾句說話,不由的五中酸痛,那桃花靨上,紛紛的落了些珠淚下來。(噫!此一哭也,阿祥畢生之功,至此告成矣。)兩人本是一先一後,在路上走著。鳳琴到此,不禁掉轉頭,忍淚問道:「說起來,我還不曾問你:好好的父親叮囑你安居武昌,你為何違背我父親的言語,忽然神出鬼沒的會在此處出現?又巴巴的來救了我?」(豈唯小姐要問,我亦要問久矣。)阿祥異當乖覺,見鳳琴如此情形,知道鳳琴此時看待自己已十分親密,逐搶近幾步,意思想拿手去挽鳳琴粉腕。誰知鳳琴竟不堅拒,兩人逐並肩款款細語。阿祥說道:「妹妹你可記得?那一天老伯同妹妹以及蒼頭娘姨,大家在一處,開談話會。第一次聽見老伯說,要帶同妹妹回蘇州,不住在武昌了。其時我心裡便嚇得突突的亂跳。然而還有個希望,或者老伯帶妹妹回去,斷沒有不帶我回去的道理,我暗中猶藉此寬慰。誰知後來老伯簡直越說越岔了,要留我在武昌文華書院裡讀書。我心裡急得什麼似的,只管拿眼睛瞟著妹妹,意思想妹妹在老伯跟前乞個情分,不要將我一個人孤零零的放在這武昌城裡。那裡知道妹妹毫不體貼我,聽見這話,只低著頭微笑。我心裡一陣酸痛,便就哭了。當夜我自己左思右想,雖然老伯是看待我好,怕我往來跋涉,分了我讀書的心腸。然而妹妹試想,我離了妹妹,便好象失了乳的小孩一般,性命還保不住活著,還有心情在那些科學上用功夫麼?(這些話若在月兒湖以前說著,便又該吃鳳琴一頓痛罵;今則不然。甚矣!進言亦貴得時機也。)可憐這一夜便不曾合著眼睛,翻來覆去,整整的哭到天亮。拿定主意,想在第二天拚著跪求老伯,決意要同妹妹一齊遄回蘇州。若是老伯不允我,我就死在老伯面前。因為老伯同妹妹走了,我也是死。或者老伯一念之慈,便答應我,我便喜出望外了。我既然打定主意,匆匆的便走出我住的那個房間,向外邊尋覓老伯。誰知老伯其時早已出門,我又大大失望,總想出去趕老伯講話。那個看門的老蒼頭瞧見我的臉色不好,便問我的意思。我遂原原本本將夜間盤算的話告訴了蒼頭,想同他斟酌斟酌。那個蒼頭倒是個有閱歷的人,竭力阻攔我,叫我不必作此妄想。有兩句話最刺我的心,又說得極有情意理。他說:「既然老爺如此看待你,巴你上進,你一定要同小姐們去回蘇州,老爺不是責備你甘心下流,就要疑惑你一心戀著小姐,要同他回鄉,究竟是甚麼用意?況且老爺已經向文華書院裡布置妥貼,叫老爺再去同人家反悔,也不成個道理。我看少爺若沒有別的心腸,最好依著老爺的話為是。」妹妹,我倒看不出,那個蒼頭年紀雖老,他的說話倒很有點意思。我愛妹妹的這顆心,我自家理會得,料想妹妹也理會得,卻不料那個老蒼頭也理會得。」 阿祥說這話時,便拿眼睛從月光之下默視鳳琴顏色。只見鳳琴仍是低頭不語,那兩條腿只管懶懶的走向前去,卻一毫沒有嗔怪之意。阿祥心裡一塊石頭,愈覺放下了。接著又說道:「我聽了老蒼頭的話,好象冷水澆背。然而叫我就依著這樣辦,不想同妹妹走罷,卻又斷斷做不到。一時間心緒麻亂,胸膈只覺得有些模模糊糊起來,出了大門,更不知向甚麼地方走去才好。可憐那兩天真是失魂落魄,整日價在外邊東奔西走,萬不忍回去看見妹妹們收拾行李,打點動身。在妹妹們的意思,甚至疑惑我太覺得無情似的,當這分離的時候,連一面都不會見了。其實,人到了用情極頂的分際,轉做出這寡情的樣子來,這也是一定道理。」 鳳琴聽到這裡,不由的撲哧笑了一聲。阿祥也笑道:「妹妹笑甚麼?難道我這話是假的,哄著妹妹不成?」鳳琴道:「誰說你哄我來?你剛才講的這些話,果然有人疑惑你過了。」遂將娘姨說的崔鶯鶯同張生長亭分別的謔語,告訴阿祥一遍。(同是言也,在當時則呵斥娘姨,唯恐不及;在今夕則又舉以告我用情之人。鳳琴小姐,其真喜不擇言也已。)阿祥益發得意,也就笑起來,說:「畢竟我後來拿定主意,無論如何,總須同妹妹形影廝守著,老伯明里不許我同行,難道我暗中不會追逐下來?及至等到迴轉蘇州,那時候我再登堂向老伯負荊請罪,老伯雖然責備我,鞭撻我,我都不怨,總不會再逼著我向武昌省城,依然到那個牢什子文華書院裡去讀書。主意已定,我歡喜得甚麼似的,我便不似先前的懊喪了。當老伯、妹妹們在外間收拾行裝時,我就在內邊高高興興打疊鋪被。十八日那一晚,等到老伯以及妹妹都上了輪船,我假向老蒼頭說了一句謊,說盡今晚將行李送至文華書院,這是書院裡的章程。蒼頭他也斷然料不到我是上輪船;還巴巴的替我雇了一輛人力車,將我的行李放在車上。我押著直奔漢陽碼頭,立時喚了渡船過江,緊傍江新大輪,兀自將行李發上去,買好船票,可憐我悄悄的躲在統艙里,不敢露面。好容易等得到船開了,又不放心妹妹。我知道妹妹住的是六十四號房艙,我便躡手躡腳向窗子外面探望,還要擠在人叢里,怕妹妹們看見我。」鳳琴拍手笑道:「真箇不錯了。可是有一天在傍晚時候,你在船舷邊踱過來,又踱過去?我其時眼快,便失聲喊出來。後來告訴娘姨,娘姨還譏誚我,說我認錯了人。我也想你是在武昌城裡的人,斷然沒有這時候還在這輪船上的道理。世上同模同樣的人盡多,沒的被人家聽見笑話罷。隨即擱下不提了,哪曉得便真是你。等到會見娘姨的時候,我才拿話奚落他。」(幾乎忘)終歸先生空惆悵成秋苑。自約賞花人,別後總風流雲散愁腸魂心。甲,是好鳳琴。) 兩個人越談越覺得高興,只顧埋著頭順大路上走去。又走了一會,還是阿祥凝神,失聲叫起來。正是: 事後有情剛絮語,眼前無路想回頭。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原評 月兒湖之救鳳琴也,阿祥;名利棧之救鳳琴也,又是阿祥。讀者鮮不謂江郎才盡,文字兒乎印板矣。不知作者正欲藉印板文字,以引人入勝,從印板文字之中,忽化成異樣光彩。觀於下文,然後拍案狂叫,知作者故意犯復,以為出奇制勝計也。蓋如是如是。至謂欲成就阿祥與鳳琴一段良緣,必使其一救再救,猶非善讀小說者。 獨鶴評 馮子澄受素君豢養,而月兒湖之陷鳳琴者馮子澄也;蕭楮卿得素君周濟,而九江之劫鳳琴者蕭楮卿也。世界如此,安有所謂恩義?作者故意借蕭楮卿口中,說出「親如手足」四字,其寄慨深矣。 就刁老太婆口中數語,所謂「冤有頭,債有主」者,果屬何人?閱者固已瞭然。第就情節論,則此中如何主謀,如何布局,讀至終篇,尚隱約未露也。此為好文字,此為好小說。 又鳳琴歷劫一次,阿祥亦吃苦一次。然阿祥之吃苦,乃阿祥之所以為至樂也。非真情種,不能有此書。且也非真情種,亦不許讀《俠鳳奇緣》小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