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鳳奇緣 · 第二十一回 測玄機痴人說夢 聞急病孝女驚心

李涵秋 《俠鳳奇緣》
這一部《俠鳳奇緣》,敘述韓素君的為人,讀者自能於吾書字裡行間,仿佛其性情舉動,大抵是一個孤高傲俗,不肯與世圓融的人物。雖在那個武漢熱鬧場中,他閱世愈深,處心愈冷,平日已將萬事萬物看得雪淡,大約只多著自家一個身子。他也知道那些服食丹餌、白日飛升的妄誕,然而要想擺脫一切塵俗,少不得寄懷冥漠,刻意沖淡,藉以涵養天君。所以把那書寶之中,除得設幾部高文典冊,其餘都是些道家語錄,日夕研究。雖居省城之中,不大同人酒食徵逐。倒是逢著花晨月夕,他一般的攜著幾百青蚨,不時的走到那座黃鶴樓上,覓那些星卜相士,談談玄理。要知道那些相士大半都是乞食主義,替人家卜卜休咎,信口開河,毫無道理,如何禁得韓素君這一個大文學家駁難?每每談不到幾十句話,素君只得付之一笑,給他幾十文相金,飄然而去。後來黃鶴樓呂祖洞裡來了一位設硯的道人,生得鶴髮童顏,一表不俗,名字叫做魏伯陽。年紀據他自己說起來,已有一百四十四歲。雖然其中不無有些欺詐,然而遠遠望去,八十歲外的人物,確是有些不謬。至於腹中學術,雖及不得素君,若講起什麼《道德經》、《參同契》,素君卻做得他座下一位高足弟子。素君自從得了這個談玄知己,很是投契得來。 這是素君平日在武昌的事跡,為何我今日忽然提及呢?其中卻也有個緣故。前回書中不是說鳳琴在江新輪船上,第二天清早起身,命娘姨去問問他父親可在艙里。娘姨見艙門鎖閉,問起茶房,又說昨天素君一夜不曾回房安寢。雖然大家都在江新輪船上,道不得個素君便飛升而去,但在娘姨聽見這句話,少不得吃了一嚇,忙忙的去稟告鳳琴。鳳琴卻不象娘姨這般倉皇,自家收拾收拾,便攜著娘姨先向大餐間裡尋覓了一遭,依然不見他父親蹤跡。那大餐間坐著臥著的人很是不少,見鳳琴婷婷裊裊的走進來,倒很有些人向他瞧看。鳳琴低著頭,也不理他們。一眼看見靠南有一張方桌,團團的坐了有五六個人,有男有女,都在那裡打撲克牌。其中有一個人,想是輸了,臉上急得緋紅,一根一根的青筋,從額角邊透露出來,拱著一張嘴,一言不發。內中一個女子,象是妓女模樣,望著那人笑道:「我看你目下運氣煞是不濟,輸幾十塊洋錢還是造化,不然,還怕要生災害病呢。我們這船三層樓上,有個道士,替人相面算命是最靈不過,你老實跑去問問流年,看還派你將來該輸多少。」(三層樓道士,由妓女口中說出,用筆非常靈活。) 鳳琴耳朵里猛然觸著「道士」兩個字,陡然想起他父親來,莫不是也在三層樓上?一轉身便攜著娘姨的手,東穿西掠,一直跨上那個三層樓來。果不其然,聽見他父親在一個房裡同人高談闊論。鳳琴不便冒昧前去,遂命娘姨先向那個房門首去望一望。娘姨笑道:「哎呀!原來老爺在這裡呢,我同小姐幾乎什麼地方不尋遍了。」素君道:「些小的事,你們都要如此張皇。小姐可否同你一齊到這樓上?這位仙師是有根器的人,你們也不用迴避,小姐要尋覓我,就命他到此處也好。」鳳琴此時剛站在門側,聽見這話,遂挨身而進。素君一見了鳳琴,眉花眼笑的向那位仙師說道:「這就是小女。此番是同弟子一路東下的。向平之願,一向未能完結,所以不能隨老師入山,也是為的放他們不下。」鳳琴走進素君身側,呆呆立著。只見那位仙師輕輕將個眼光向鳳琴瞥得一瞥,掀髯笑道:「好一位有根器的女郎。咳!只是命宮磨蝎太多,近幾年來常有小人暗算。即如目前,怕還有異常災禍。素君是當今君子,問凶不問吉,我才敢直言不諱呢。」素君吃了一驚,忙道:「仙師的話,一些不錯,這孩子在五月間幾乎有生命之險。」素君話還未完,那仙師又笑道:「不妨不妨。他這重災,幸喜他紅鸞入命,內中便有一個人出來援救他。這個人定然是位少年男子。哈哈,將來他們卻有許多事跡。天機不可預泄,隨後你們父女再驗著便了。」鳳琴被這仙師幾句話說得毛髮森豎,不由的有些畏懼起來,又不便講別的話,只得對他父親問道:「父親幾時下樓?據茶房說,父親昨天一夜不曾回房。難道便在這裡坐談終夜不成?道途之間,還望父親保重為是。」素君笑道:「這些事我自知道,不用你替我操心。你先同娘姨下樓去罷,我少停一會下來,還有許多話要同你講呢。」鳳琴點點頭,即便隨娘姨下了三層樓,依然走入他自家那個房艙里。恰好那座輪船業已下錠,知已抵到武穴碼頭。一時人聲又嘈雜起來,鳳琴、娘姨將艙門閉好,又將外面一個玻璃窗子的幃幕輕輕放下。順手在書箱裡取出一本新小說,倚枕閱看。 好容易等了有兩刻鐘光景,人聲漸靜,又聽見那船行動起來。鳳琴站起身子笑道:「好了,直被他鬧得頭疼心悸。幸虧在這船上是暫時的事,萬一終年在船上宿歇,怕我這條小命不送掉了。我一總不知道這上船下船的人,為何如此興高采烈,一點秩序也沒有。」娘姨笑道:「小姐你難道不曉得,這不過是一個小碼頭,耽擱功夫尚不十分長久。明天大約便要抵那九江,那時候小姐更要嚷著頭痛呢。記得上次從家裡到漢口,也是經過九江,小姐擱不住那熱鬧,我們瞞著老爺,悄悄的向岸上走了一遭。後來聽見要開船,嚇得我們什麼似的,一口氣趕上船,喘得要死。後來被老爺知道了,好生埋怨我們膽大。」鳳琴道:「難道我們這一次回蘇州,又必須經過那個九江不成?」(此次若不經過九江,這部《俠鳳奇緣》倒沒有文章做了。一笑。)娘姨撲哧一笑,正要回答,驀抬頭見素君推門而入,這才忍住笑,端了一張湘妃竹椅放在床邊,讓素君坐下。 素君笑問道:「你們有什麼可喜的事,這般好笑?可告訴我聽聽,不許瞞我。」娘姨笑道:「小姐嫌剛才那個碼頭熱鬧,問我此次可再經過那個最熱鬧不過的九江碼頭。我就提起上次在九江碼頭同小姐溜上岸的事情。不料老爺已經進來。」素君笑道:「由漢口到我們蘇州,如何能夠越過九江?小姐問的原是奇特。但是小姐在九江曾經上岸一走,我還嗔怪你們少不更事,誰知我此番倒要蹈你們的覆轍,卻也要上岸一行。你們在船上等候我,等這船要開時,我自會回船。你們卻不要大驚小怪。」鳳琴驚問道:「這又為什麼緣故?父親在這九江又沒有熟朋友。」 素君笑道:「其中卻有個緣故。你們適才尋覓我,不是在第三層樓上看見我同一位全真道人坐著講話。這道人名字叫做魏伯陽,我們是在武昌黃鶴樓上結識的。我佩服他學問,呼他做師尊。承他不棄,說我身中很有仙骨,也就將我當做弟子。我此番回蘇,忘卻向他告別。及至開了船,我十分懊悔不迭,也就付諸無可如何了。誰知我上了船,接二連三的同姬家少太太周旋,又有甘海卿那邊家人鬧了好半會。一直將他們送了上岸,我回房間裡略事休息。船既開行,人聲漸靜,我向大餐間裡吃了點稀飯。及至回房之後,桌上已放著一張束帖,卻是魏師尊的手筆。原來他也是搭著這輪船到廬山牯嶺去的。說也奇怪,不知他為何也知道我在這船上,巴巴的寫著柬帖來約我同他談談。他的房間便在這第三層樓上。我非常歡喜,隨即去看望他。他是終夜不肯睡覺的人。我也苦於船上喧譁嘈雜,便是睡覺也不能安靜。所以兩個人揮塵清淡,倒是別有風味。說話之間,我便探聽他赴廬宗旨。他說的話,真箇叫人心膽俱悸。他說七夕這一天,夜涼風靜,明星爛然,幾次坐上雲床,都覺心緒潮湧。約莫有三更時分,他瞞著他用的那個短僮,悄悄攜著一柄拂塵,緩步低聲,不由的走上那座黃鶴樓頂。其時萬籟沉寂,茫茫大地,一個人影也沒有,祇覺得風檐鐵馬,與那些敗殘黃葉,颼飀飀的,叫人聽著不寒而慄。他便將樓上四面窗子一一推開來,憑欄眺望。這個當兒,猛見西南角平野之間,平空透起一道紅光來,夭矯半空,不知道的還疑惑是赤龍下降。紅光四圍,有許多碎星奔騰跳躍。揆度那個地址,便在閱馬廠駐紮大營所在。初時還吃了一嚇。繼而越看越愛,便目不轉睛的凝視這道紅光,究竟作何結局。約莫有炊飯光景,那紅光才漸漸淡下來,頓時又覺得天地晦暗。先前從星光中也還看見那江光山色,這一會功夫,一件也看不清楚,一個武昌全城,都籠罩在沉沉煙霧之中。一時那樓上樓窗,或開或闔,好象有無數奇鬼縱橫出入。魏師尊這時候也就覺得一根根寒毛孔里透入無數冷氣,那個牙齒兒不由一對一對的廝打起來。」(暗伏後日事跡,筆筆奇絕,而又近理。) 鳳琴聽到此處,不禁怕起來,說:「父親不用講吧,我聽著有些害怕呢。虧這個姓魏的竟敢獨自一人在那個黃鶴樓中間。」(老父尊之曰「師尊」,姑娘口中只曰「這個姓魏的」,姑娘畢竟妙人。)素君笑道:「這個有什麼害怕呢?將來害怕的境界,比這個要利害得百倍。你年紀小,橫豎這件事都該看得見。萬一你父親在這三五年不死,怕也要擔這個驚恐。」鳳琴道:「畢竟那一夜裡忽然現出這種怪異,是個什麼緣故呢?」素君道:「你不用著忙,我還有話告訴你。你想這個當兒,要在別的人,自然急忙下樓,躲入他那臥室去了。究竟魏師尊修煉多年,什麼捉怪拿妖的伎倆,他也有幾分把握。遂凝了凝神,重新將心鎮住,倏的便在呂祖龕前陳設的那個蒲團上斂神屏息,端坐有一個更次。神遊太虛,偵察將來的前因後果,才知道我們中國不出五年,有一番掀天動地的變局。」素君說到此,忙低低俯著鳳琴耳朵說道:「大清國的氣運,不久就要告終。」(若在今日,便大著聲說也不妨。) 鳳琴笑道:「父親,你這話可真不真?若是那位仙師果有這先知之明,我便喜歡不盡。滿人入關,主我中國,如今已經二百餘年。這二百餘年之中,我們漢族竟沒有一個掀天揭地的男兒出來創一番事業,這也是我們中原憾事。其實我與滿人也並沒有什麼深仇大隙,不過在情理上講起來,他占據著我們這錦繡山河,也須要讓我們漢人吐一吐氣。循環之理,勢所必然。況且他們列祖列宗,還出了多少庸才,外交史上替我們國民丟了許多面子,我們如何不惱恨他?如今氣數衰頹,國政叢勝。那幾位親王貴族,只知道自己安富尊榮,至於外侮內訌,一共也不知道料理。尚不肯讓賢避位,也要算得是個冥頑不靈。可惜女兒是個閨娃,若是……」 素君聽見鳳琴連篇累牘的說了這一番說,忙笑著掩他櫻口說:「罷了,罷了,你不用胡講罷,你簡直同那些革命黨是一鼻孔出氣。總怪我不好,不該同你講這些犯法的話,你就沒輕沒重亂嚼起來。你須明白,此時大清還是大清,沒的鬧出亂子來,叫我擔驚受怕。好姑娘,你歇著罷,看你這般認真,臉都急紅了。」(想見鳳姑娘英氣勃勃。吾愛其人。)鳳琴又冷笑道:「我哪裡敢做什麼革命黨呢?俞竹筠就是我的眼前榜樣。同父親挾仇的人又是不少,我何嘗敢亂嚼。不過一口憤氣,巧巧被父親這幾句話觸動了,講幾句白話玩玩,又沒有被別人聽見,父親你請放心,你只管再告訴我,叫我喜歡。那個仙師知道大清國要亡,但是大清國亡過之後,又換了什麼朝代呢?」 素君道:「便是這個道理叫人難於參透了。魏師尊也為這個道理悟不出來,夜間請教我,叫我替他詳解詳解。你是個聰明孩子,你或者詳解得出來,也未可知。據魏師尊說,他那時候出了元神,仿佛到了一處宮殿,分明看見今上坐在一張寶座上,上首排列的全是本朝列祖列宗,倒好有十幾位之多。今上座末,還剩得一個座位,也是帝王裝束,年紀只得三五歲光景。以下便再也沒有座次了。魏師尊吃了一嚇,恰好丹墀之下立了許多侍衛,師尊便悄悄問了一聲說:「這是個什麼所在?」內中有個侍衛便低低告訴他說:「這是清室宗朝。你要再看將來時局,你可到對面那所宮殿里去望一望。」師尊點點頭,即抽身子徑向對面一所宮殿行去。真箇將師尊蒙住了,其間體制全然不象君主國里的樣兒,一位一位的裝束,好象到了西洋國看見外國人一般。至於那些人,又全是我們漢人,並非異族。(吉祥文字。)殿下也立著許多侍衛,師尊又悄悄問著說:「這是什麼朝代?國號是什麼?那些人可是將來的君主?」話還未完,這個當兒,被一個侍衛吆喝了一聲,說:「吹!你這不達時務的人,如何敢向這尊嚴所在窺探?什麼君主君主,將來我們中國是再沒有君主出現的了。」(哪裡知道,還幾乎出現了兩次。)這一聲好似半天裡起了一個霹靂,將魏師尊從夢中驚醒,出了一身冷汗。及至醒來,依然盤膝坐在呂祖龕前那個蒲團上。我生平卻是個最不相信這些邪說的,然而休咎之徵,隨著人心感召,卻是有些道理。我細細將師尊這個夢境想去,總覺得入後有點荒幻。(誰知一點荒幻也沒有。)一部二十四史,你父親也算是爛熟的了,無論唐虞,無論桀紂,好歹總須有個君主。便是晉代的五胡亂華,唐末的群雄割據,不過制度亂些,國祚短些,總不曾聽見不推戴一個君主,而可以立國的道理。師尊猜測不出,我也猜測不出,所以這一夜之間,便被這場夢鬧得一塌糊塗,你想想還有心腸去睡覺嗎?好孩子,你若有什麼別的見解,你說出來,我們大家評評看。」 鳳琴笑道:「父親你真是聰明一世,懵懂一時,(可謂定評。)這個有什麼難猜?分明是個推翻帝制,建設共和的佳兆。那夢境對面殿宅里坐的偉人,自然是我們中國將來許多總統。我聽了父親這話,好生快活。無論那仙師有這夢,固然到這地步;就是仙師沒有這個夢,也必然做到這地步。」(措語妙絕,可見姑娘只信理而不信數。)說得素君也笑起來,說道:「話雖如此,並不是你父親連個共和國總統都不知道,(原此一筆最好,不然竟將素君說成一個三家村塾師矣。)只是想起來總有些不對。因為我們中國四千餘年都是君主政體,即便講究改革,也須經過幾重階級。若是一躍而躋共和,天下總沒有這樣容易的事。縱使成功,這基礎也必不穩固。怕你還是小孩子見識,只顧說得熱鬧。(又誰知小孩子的見識,比你老人家還真還確。一笑。)這個夢境還須研究。好在魏師尊有一位師父,修道廬山,魏師尊此番赴廬,也是為的拜謁他那師父,兼將這件異夢,求他師父指示迷途。魏師尊還約我,輪船抵九江碼頭的時候,親自陪他到棧房裡去走一遭。好在輪船在這碼頭耽擱的工夫很久,我陪他走後,你們在船上等我,一經等到要開船,我自然會上船,決不誤事的。」(預安一筆。)說畢又長嘆道:「天下大局,治久必亂。中原劫運,去洪楊之後已有六十餘載,恐怡人民又要罹一番兵火之劫。世無桃源,同你們母女到哪裡避秦呢?」 風琴笑道:「父親又來多慮了,中國之大,不止我們一家數人,世治則共享清平,時亂則同肩艱巨,何必定要置身世外,獨善其身?上帝一視同仁,雖有桃源,料不肯單單為我們而設。萬一蟲沙浩劫,數不可逃,看你女兒高舉義旗,做一番掀天揭地的事業,叫那些鬚眉濁物不敢小覷我們這些英雄呢。」...素君變色說道:「痴丫頭又發狂論了。歇一歇,叫娘姨招呼茶房,替你們開飯罷,我到大餐間去坐坐。明日大約可以徑抵九江。夜間早些休息,不許同娘姨再胡說什麼。輪船上人品不齊,魚龍混雜,弄到別人家耳朵里,不是誚你輕狂,定要疑你悖逆。我們但願一路平平安安,直抵家鄉,便是託天僥倖了。」(一路上又何至不平安,素君忽發此不祥之論,竟為下文張本。言為心聲,可不懼哉。)風琴也笑了一笑。 素君走後,他又同娘姨議論起來,簡直將目前之危局,將來之希望,原原本本說給娘姨聽。把個娘姨也引得眉飛色舞。主僕兩人毫不覺得客途寂寞。 果然到了第二天,剛是午飯時候,船上又頓時喧譁起來。鳳琴笑問娘姨道:「是不是已抵九江了?」娘姨笑道:「小姐一猜便著。我們快將艙門閉起來吧,否則他們又要鬧進來,橫七豎八的,要替你搬運行李,饒你向他分辯得清楚,已是舌敝唇焦,這又何苦來呢。」娘姨一面說,一面便將艙門關得完風不透。只聽得那甬道裡面紛紜雜沓,一點秩序都沒有了,真箇叫人聽著害怕。 不多一會,忽聽見有人在外推門。娘姨怒起來,忙發話道:「我們是往鎮江的,告訴你們,不在此處上岸,只管到這裡胡鬧則甚?」外面那人忽的大笑起來,說:「我知道你們是往鎮江的,我卻不是同你們胡鬧,你開一開這門不妨。」這幾句說話,引得鳳琴哈天撲地的大笑,罵娘姨道:「蠢才,你還不快快開門,你仔細聽聽,外面講話的是誰?分明是老爺聲音。虧你還說他是胡鬧,你才胡鬧呢。」娘姨也不禁大笑,忙將門開了,笑道:「原來是老爺,我真箇被他們鬧昏了。」素君笑道:「這我不怪你們,你們將這門關閉好了,我是極贊成。我不過走來告訴你們一聲,此時魏師尊的行囊已經上岸,我陪他走走,即刻就來。」鳳琴道:「父親千萬不要多耽擱,叫我們懸心。」素君道:「我自理會得。」說著,匆匆的又擠向人叢中去了。 這個當兒,娘姨便又看見走過一夥油辮大頂的少年,眼睜睜的只朝艙里望。娘姨向地上重重碎了一口,順手將艙門撲通關得起來。只聽見那些人哈哈大笑,徑跑過去。娘姨又好氣,又好笑,喃喃的罵道:「這些死不盡的娼根!兩隻烏珠比強盜還利害。」鳳琴笑道:「你也呆了,你何犯著同他們狗一般的人認真,我們又不比人少一隻眼睛、鼻子,他要看,還不是盡著他們看個飽,你罵了他反覺得多事。」娘姨笑道:「說得倒好,小姐若是果然一隻眼睛、鼻子,他們又不來瞧小姐了。我們為什白白的給他們瞧了開心?」鳳琴笑道:「奇呀!你說的話,我簡直一些不懂,怎麼瞧了我們就算是開心?(語妙天下。)我還記得從前有這麼一次,因為葉小姐說有人要瞧我,我其時尚不免有些孩子氣,聽見這話,臉上羞得通紅,說葉小姐不應該拿這話來奚落我。後來被葉小姐駁了我一個痛快,說人家眼睛長在人家額角上,我們做女孩兒的難不成有禁止人家不看我們的權力?我後來細想他這話委實不錯。自此以後,無論走到甚麼熱鬧地方,我總是落落大方的,人拿眼睛瞧我,我便也拿眼睛瞧人,那瞧我的人轉覺不好意思,佯佯的便走過去了。(此便是目下女學生的程度,不謂鳳姑娘已開其先。)我最可恨的那些小家閨女,驀然見個生人,人拿眼睛瞧他,他固然臉上一紅,便是人家不曾拿眼睛瞧他,他也是臉上一紅。我倒要問問他這臉紅的緣故,畢竟是為著何來呢?恐怕他那顆心,就有些不堪問的了。」娘姨笑道:「小姐這一駁,真駁得痛快。我的意思,不過以為我們做女人的,固然不能禁止人家瞧看,但是他們這些臭男人瞧看女人的心,究竟不是安著甚麼好心。」鳳琴笑道:「你這文章又做得太高了,他們這些人也配講到良心?」 說話之間,只聽見外面搬運貨物的聲音,邪許不絕,還夾雜著許多賣什物的,只管在這甬道里走來走去。約莫又過了好一會功夫,鳳琴問道:「老爺上岸已經將近一點多鐘了,如何還不見轉來?」娘姨笑道:「早呢,早呢。小姐你不用著急,小姐留心聽那買什物的漸漸少了,才是到了開船時候呢。說起來,上次到湖北時候,太太曾經叮囑我說,若是順道九江,九江瓷器是最著名的,叫我們買兩桌飯碗,二十四隻夔匙,二十隻茶鍾。左右閒著沒事,小姐你將門關好了,我去到欄杆旁瞧瞧,有合巧的,便趁著這個當兒買了也好。」鳳琴笑道:「這個最好不過。我還有一件事托你,你替我留心那些賣瓷器的人,如有雨過天青的小膽瓶兒,你多少須得買一個給我,我留著回家去插那素心秋蘭。只是可惜沒有舊的。第一要顏色勻淨,不大刺目,也就可以將就用了。」娘姨笑道:「我這個自理會得,不用小姐操心。想起來,小姐不提起雨過天青的顏色倒也罷了,提起這雨過天青的顏色,我轉又觸起一件事。我今年在元宵那一天,不是失手跌碎了小姐一個雨過天青瓷水仙花盆,我至今心裡總覺得非常抱歉。停會子若是遇著這水仙花盆子,我必買一個來賠償小姐,(遙遙回應前文,真是情文並茂。然我因是遂又憶起馮阿祥,不知鳳姑娘芳心又何如也?)好了我這個心愿。」鳳琴望著他哼道:「你這人真瞎起疑心,我叫你替我買花瓶,難道是有意要你賠償那水仙花盆子不成?到了你嘴裡這一說,轉叫我慚愧了,你便是買得來,我也不要。」(兒女妮妮語,此最可聽。)娘姨笑道:「不是這般說。小姐雖然不見得要我賠償,我是自盡我的心,小姐快不用生出別的疑團來。而且那賣瓷器的,還不知道有這水仙花盆子沒有,我不過說這一句話兒玩耍。」娘姨說著,也就走出去了。 鳳琴覺得又過了好一會,依然不見他父親回船,心裡十分焦躁,悶在艙里坐著,覺得心神不定。耳旁聽見外面依然是人聲喧雜,又有些害怕,懊悔不該讓娘姨到船外邊去買瓷器,轉撤得自家孤零零的坐著。越想越煩躁起來,倏的站起身子,輕輕將艙門開放,探出半個身子,東瞧西望。望了一會,只不見他父親同娘姨的影子。 正在這時候,驀然見艙外面跑進幾個人來,面紅氣喘,分開船上擁擠的人,直向自家這房艙躥入。鳳琴嚇了一跳,忙厲聲問道:「你們是誰?如何這般冒失?這艙里是有人住著的。」這幾個人也不知道聽見不曾聽見,只把鳳琴望了一望,急急的問道:「哎呀!這房間可是六十四號不是?」說著,內中便有一個人伸頭墊腳,去瞧看房門旁的牌號,忽然失聲叫道:「正是六十四號。有了有了。」一抬頭向鳳琴問道:「小姐是不是姓韓?」鳳琴答道:「你問我則甚?」那人急道你原來就是姓韓。我們是九江碼頭上名利棧房裡的茶房。適才有位韓老爺同著一位道士到我們棧房裡下店,我們管事的隨即招待,揀了一個極清潔極高爽的房間給他們。他們二位坐進去不多一會,誰知那位韓老爺得了一個烏痧脹,頓時昏迷不醒,奄奄一息。嚇得那個道士同我們管事的都著了慌了。灌救了好一會,依然不曾醒轉,眼見得'是不濟事了。道士沒有法子,又因為韓老爺身邊沒有一個親人,趕緊遣我們到這船上,說明了是第六十四號房艙,叮囑我們一經見了小姐,便請小姐趕快帶了你們女管家前往。轎子已經雇好,擱在船頭上。事不宜遲,小姐趕快走罷。」 這一番話將鳳琴嚇得魂飛天外,不禁哇的一聲哭出來。猛然一個轉念,忍著眼淚,鎮靜問道:「據你們的話,果然是我的父親病了,但只是憑你們口說。我的父親如果在你們棧房裡,如何不帶點憑證來給我瞧看?」(足見鳳姑娘未嘗不十分精細。)鳳琴說著,只管拿著眼瞧來的那幾個人神氣。內中有一半人被鳳琴這話噤住了,一時回答不來。內中有個瘦長的臉,白淨面皮,忙走一步望鳳琴笑道:「小姐這話未免錯了。韓老爺倉卒得病,是人人意想不到的。就是我們敝管事的同那位魏先生,叫我們打轎子來接小姐,也萬萬疑惑不到小姐不肯相信,巴巴的還在韓老爺身上拿件東西來做憑證。而且我們若是造謠來欺騙小姐,我們如何又會知道韓老爺便是姓韓,又知道小姐定然住在這船上第六十四號房間哩?千不是,萬不是,我們奉著差遣,總沒個不是。橫豎小姐相信呢,就去走一趟也好;小姐若是果真不相信呢,我們立刻回我們棧房去,告訴我們敝管事親自來請小姐,或是讓魏先生來請小姐,那都不干我們的事。請小姐仍將艙門關鎖好了,我們便逕自回去罷,省得叫小姐疑惑我們是歹人。」說著便向那幾個同來的人丟了一個眼色。大家都匆匆象要走的光景。(神態逼真,一番話又說得瓏玲剔透,姑娘安得不入玄中) 鳳琴此時也知道他父親果然病了,那珍珠眼淚滾滾的直墮入襟袖,忙止住那些人說道:「承諸位的盛情,因為我們老爺猝病,巴巴的來接我。並不是我疑心諸位是歹人,我因這事很是重要,不得不問一聲,諸位千萬不可生氣。我立刻便同諸位上岸去走一遭。只是我用的那個娘姨,適才到船頭上去買瓷器,還不曾見他回來,這便如何是好?諸位可能替我去招呼一聲,叫他趕快到我面前,好攜著他同行。」只見那個瘦臉的人又笑道:「小姐吩咐這話,卻是難於照辦了,你看這船上人山人海,知道你們這位娘姨在哪裡?我們又不認識他。既然他不在小姐面前,卻也不妨,小姐便不必等他。好在小姐不過到我們棧房裡走一走,立刻便要同老爺回船,這船不久要開輪,又不能在岸上多耽擱。怕小姐從岸上回船的時候,你們那位娘姨買瓷器還不曾回房艙呢。」鳳琴躊躇了一會,又被那些人連連催逼,不得已撩起衣襟,匆匆的經跟著這班人離了房艙,走到靠躉船的這一旁來。那些人便挪過一乘轎子,請鳳琴坐入去,如飛的抬著便走。 素君自從陪著道士魏伯陽上岸,魏伯陽果然投的是名利棧房,殷殷勤勤邀素君到他住的房間裡,用了些茶點,又說:「此番本是因為本師在廬山修煉多年,不曾問候,且又看出武昌不久將有炮火之劫。自己雖然在黃鶴樓賣下,又沒有什麼生意,所得金錢,並不敷餬口。平素參悟的書,多有疑難要義,恰好藉此機會,來此質問本師。素翁倘有志學仙,此番當在本師座前代為介紹。他日尋我們師徒蹤跡,廬山深處,當可結一重香火因緣。」素君連連點頭。復又長嘆道:「兒女累人,塵緣未盡。即如此番旋里,也是迫於家室之累。否則此時正不必重新再登那輪船,早隨吾師徑赴白雲之鄉,何等安逸。老師說武昌不久將有炮火之劫,料想契機所感,必然萬方一轍,鄂城既非樂土,吳郡亦未必遂是桃源。兵戈所指,萬一禍及金閭,不識弟子此行,得免鋒鏑之患否?」魏伯陽聽素君說畢,旋將幾個指頭屈了幾屈,微微含笑道:「無疑無疑。長江一帶,除得石頭城下,不免殃及人民。吳郡有程公坐鎮,此公倒是通權達變,兵燹之禍,倒還有限。至於素翁呢,除得筆鋒犀利,不無少賦天和,然而秉性慈祥,淡於榮利,既不爭名於市,何至災及其身,放心放心。我們後會有期,恐那輪船不能久候,尊駕可快快上去罷。我也不能遠送,就此長揖告辭了。」說著,便邀素君出了棧房。 素君少不得行了分別的禮,怏怏的仍望江岸行來,斷幸那隻輪船依然泊在那裡。遠遠望去,那些上下的人多如螞蟻,肩挑背負,隨風送來無限邪許之聲。素君不禁慨然長嘆,暗想:「這些人忙忙碌碌,不知所為何來?大抵利鎖名韁,累人慾死。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觀察此種景象,益發令我倏然有出塵之想了。」 且思且行,不覺已抵碼頭。匆匆跨上躉船,越了幾重門闥,已上了江新輪船。一心懸掛著鳳琴,怕他們等得心焦,(我聞此語,心骨為悲。)也無心瀏覽風景,徑向第六十四號房艙走得來。一眼已瞧見娘姨敞著艙門,自家蹲在地上,面前放著許多瓷器,一件一件的在那裡擄掇。一抬頭看見素君,忙含笑站起身來,說道:「老爺回船了,在岸上倒不曾多時耽擱。適才聽見那些茶房已催那些做買賣的人上岸,倒好有兩遍了,大約開船的時候已是不遠。我剛在這裡焦心,怕老爺趕不及上船呢。」素君也笑道:「我這個如何敢大意?若是我一個人搭這船呢、便是錯過了,不過拚著拋棄了這許多行李,區區身外之物,我卻看得雪淡。有你同小姐在一處走,如若不見我返船,那船又匆匆要開行起來,不要把小姐急壞了。(當告之曰:「行李是身外之物,小姐獨非身外之物乎?語語解脫,語語仍是擺脫不開,吾為素君忍俊不禁。)說起小姐來,他敢又在房間裡睡著了,如何不見他影子?你去喚他起來,日間睡足了,夜裡又睡不沉著,又該想這樣,想那樣,弄得五心煩躁,在路上不要又鬧起他的舊病肝熱來,左右閒著沒事,便去看看江景,也自不妨。」(慈愛之情,溢於言表,愈見下文之悲。)娘姨笑道:「誰說小姐不是看江景去了,他何曾在床上睡覺。」素君道:「好好,由他散散心罷。但是這時候閒人甚多,叫他不要遠走。你將這些瓷器擄掇好了,便去尋覓他,同他在一處遊覽遊覽。我也不耐這船上嘈雜,我去到自家房間裡靜坐一會。等開了船,叫他到我面前來閒話。」(這時候還說如此從容不迫的話,我恨不得登船告之,我又苦於當時不在船上,奈何奈何。)說著,素君徑自迴轉他住的房艙去了。不多一會,聽見那汽笛嗚嗚的接二連三的響了幾聲,那個船身便咕咚咕咚的移動起來。(奈何奈何,我真急煞。) 娘姨擄掇瓷器已畢,果然又替鳳琴買了一個雨過天青的水仙花盆,巴巴的擺在一張几上,這才帶好了房門,自家款款的走出來尋覓鳳琴。先前船上還是鴉飛雀亂的,到此已是靜蕩蕩的,除得那些艙里艙外有人行動,早又是風平浪靜,秩序井然。(確是開船後光景。)船舷之間,一眼望去,更沒有他小姐鳳琴影子,心下便好生疑惑。(第一層是疑惑。) 再走轉去,又繞到那邊船舷上,也有幾個男女旅客,憑欄閒話,凝神細看,小姐鳳琴卻不在裡面,不由的吃了一驚。(第二層是一驚。)娘姨便一口氣跑上第三層樓上,尋覓一遍,毫無下落,心裡只顧突突的亂跳。(第三層是心跳。)暗想:「小姐他縱是貪著頑耍,總不至冒冒失失會跑到統艙裡面去。不管他,我再向統艙里尋覓一遍,看是何如。」及至走到統艙,那些單身客人,都將床榻占滿了,還有些將被褥鋪設在船板上,橫躺著在那裡吸鴉片煙。大家看見娘姨走進來,又見他是蘇杭女人,皮膚雪白,面目生得異常清秀,單論他六寸膚圓,已夠人消魂欲絕,(娘姨發現此書,已逾多日,終不曾敘他顏色,藉此處一點。想見牡丹佳麗,綠葉亦自不凡。)一齊都把眼光來放在他身上。還有些竊竊私語,指手劃腳,不知議論他什麼。霎時間,便很有些不規則的舉動出來。(數語寫盡社會惡劣,又想見孤客心情。)娘姨抱著滿腔心事,也不理會他們,只管東張張,西望望,來回走了一遍,(此等情形,何堪入眾人眼目。)哪裡有個小姐影子。猜道:「這事很是不妙。」不由含著滿眶眼淚,幾乎急得要哭出來。(第四層要哭出來。) 在娘姨的意思,總猜到鳳琴或者在那人煙稠密的時候,一時不慎,被人擠落在水裡。「可算他的劫數,屢次都是在狂濤駭浪之中。月兒湖呢,千辛萬苦,有個馮少爺星夜去搭救他。萬一此次落水,再不會有第二個馮少爺出來又救他上岸。(竭力反激,卻又隱而不露,真好文章。)況且這長江莽莽,便是沒有風色,那浪頭飛舞,也就叫人看著害怕。比不得月兒湖,水波蕩漾,掉下去尚不至於喪失性命。這是葬於江魚之腹,自是意中之事。我不料他這副花容月貌,老天沒生著眼睛,一定要叫他墮水而死,一點憐惜他的意思也沒有。老爺最鍾愛的,又只有這位小姐,得了這消息,不知他如何著急。」 心裡越想越沉痛,兀的從袖裡取出一方手帕,悲悲咽咽重新走轉來,一直向素君住的那個房間去報告。一面用手推門,一面從嗓子裡咽了一句,說:「老爺,不好了!小姐不知到哪裡去了,老爺快快出來查勘罷。」這一句話真把素君嚇壞了,急忙跳起身子說:「哎呀!你嘴裡講的是什麼?」娘姨見素君問他,又含悲帶恨的重說了一句,說:「小姐不知道到哪裡去了。」素君這才聽得明白,轉不禁笑起來,說:「原來你是告訴我小姐不見了。你這人真是糊塗到十分,小姐偌大一個人,又在這船上,還有走失的道理嗎?我請問你,我上岸之後,你可在艙里不在?」娘姨道:「老爺上岸,小姐是明明坐在艙里,不曾走動一步。」素君笑道:「可又來,他既然在艙里坐著,如今這船又開了,他更沒有走失的道理,左右不過還在這船上。你放心,你還到你們那艙里坐著等他,包管不到半個時辰,他自然會轉回來。不要如此大驚小怪,被別人聽見,轉笑話你。」(不是素君話大,實在此事出人意外。)娘姨被素君這一番話說醒了,轉覺得適才情形過於冒失,忙拭了拭眼淚,也勉強笑了一聲,果然別了素君,仍回艙內。 素君雖是如此說法,畢竟心中放鳳琴不下,趁娘姨走後,即便在船上、船下、船頭、船尾著實留心尋了一遍,果然不見有鳳琴蹤跡,心下不由的驚慌起來。再瞧瞧這船,已開了有四五十里路遠近。忙忙的又走到鳳琴那艙里,見娘姨垂頭喪氣的坐在裡面,問道:「小姐可轉來不曾?」娘姨忍淚站起來,只顧將頭亂搖,一句話也回答不出。素君揣度這件事有十分尷尬,嚇得臉上失色,只說了一聲:「哎呀!鳳兒。」說畢,驀然栽倒在地。正是: 命似遊絲風裊裊,人如黃鶴月沉沉。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原評 此一回借一魏伯陽道士,隱隱將數年以後之時局,預先安排一篇文字。其中情事,若明若昧,若隱若顯,真好看煞人。 馮阿祥同鳳琴後來結局,從伯陽口中一點,下卷文字便不嫌突。讀者須知,此回書中並無阿祥,然而處處都有一阿祥在。 風琴遇劫,若有嫂姨在側,或者尚有商量餘地。偏生娘姨又因購買瓷器,遂使娟娟此刻,茫無主見,墮入陷阱。嗟乎!佛家所戒,首在造因。風琴之母,在家囑託嫂姨道:「過九江代買瓷器。」其即造因也哉。君子讀此書,而知天下事,莽莽途,正未可測也。 或謂娘姨尋覓鳳琴、而來報告素君時,素君苟不託大,或猶可救轉風琴。然而輪船既已開行,救轉之說,正未敢必。 獨鶴評 不遇魏伯陽,則船抵九江,素君可以不登岸。素君不登岸,則鳳琴不至有此變故。道心偶動,而惡魔乘之,乘機播弄,為戾滋甚。真所謂「道高一尺,魔高十丈」也。 此回文字,似近誇誕,實則作者不過藉以籠罩全書,當視作烘雲托月之筆,非好為裝神弄鬼之談也。且也氣數之說,與西人所謂預言者同,此中確具哲理,亦甚有研究之價值。若概目為迷信,加以詆謀,反失之褊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