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鳳奇緣 · 第二十回 唐采常青鋒全大節 馮守敬黑夜趕嬌娃

李涵秋 《俠鳳奇緣》
甘海卿便把馮子澄挨芮大烈的軍棍,以及驅逐出署的話,一一敘述出來。只喜得個鳳琴姑娘哈天撲地的大笑。轉是韓素君有些不忍,說道:「唉!小人勢利相交,勢盡則交絕,原也怪不得他們這番凶終隙末。但是我們這位師弟,既然已經同姓芮的分手,兩日以來又不曾見他遄返,(但就此「遄返」兩字,已足見素君直視子澄如家人。而子澄之背恩負義,實非人類也。)我這裡未知棲息何所,倒不免叫人懸心。」甘海卿大笑道:「素翁休怪,我說你有些婆子氣,真是一點不錯,象馮子澄這種人,你還替他懸心。依我愚見,他不來見我們,是他造化;他萬一不達時務,又來同我們羅唣,老實說,我們也沒有軍棍去結識他,有的是杖扒笤帚,也須賞給他上上下下一頓。」說著又望著鳳琴笑道:「我這話,你的老人家定不以為然,或者我這侄女兒同我是一般見解。」(甘海卿真善度人者。)鳳琴聽了,也只嘻嘻一笑。 此處眾人又談了些閒話,甘海卿便起身告別。素君直送至門首。海卿又附著素君耳朵說道:「倘若香帥那裡有甚麼消息,你須不可瞞我。你若是就了督署的席面,比較在這外邊為人作嫁,總算高了百倍。我們彼此都近中年,這壓線生涯,終非久計,能遇貴人提挈,將來在保舉單上掛一個名字,一個府廳州縣,是穩穩的到手。素翁,素翁,你千萬圓遁些,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至於書籍上那些牧牛洗耳的屁話,是古人編著哄人頑的,斷斷沒有其事。我因為同素君是總角交遊,才如此傾倒肺腑,對別人我就不這樣說了。」(甘海卿熱心功名,可於言外得之。武漢三傑,各有身分,各有神態,是好白描高手。)素君聽著,只管俯首不語,良久說了一句道:「海翁見教極是,只是我也有我的志願。不瞞海翁說,不出旬日,我決計挈著小女東下。萬一不多耽擱,我也不向海翁那裡辭行了。」甘海卿忽然聽見素君說出要回鄉的話,吃了一驚,又緊緊的握著素君的手,端詳了一會,說:「素翁你是戲言,還是真話?我通不相信你這人真是怪物:起先毫無際遇,倒反棲遲在這鄂渚,好象淡泊明志似的;如今甫有機緣,上峰垂眷,你倒反翩然歸隱。未曾做著彭澤令,倒先學起陶老頭兒掛冠起來,呆也呆不到你這步田地。我是一總不肯相信,你休得哄我。」素君笑道:「人各有志。我既不求諒於天下,又何至求諒于海翁?海翁且放著再看罷。」甘海卿也就默然無語,徑自坐著轎子去了。 素君送過海卿,這才重走入書房裡,笑向俞竹筠問道:「你本來寓在何處?如今蹤跡擬向哪裡安插?」俞竹筠含笑站起身子,回道:「晚生本來寓在舍表妹那裡,舍表妹出洋以後,寓中無所託付,都托晚生一人替他料理,一時也未有適從。」素君正待說話,猛向鳳琴問道:「奇呀!鳳兒,你聽見街上此刻是甚麼聲音?如何這般譁噪?」(奇峰突起。)鳳琴也正然凝神側身而聽,忙答道:「正是不知何故,想必總有意外事發生。」俞竹筠此時也聽得門外聲音,異常驚懼,倏的立起身子,向素君說道:「且等晚生上街去探聽,停會子再來報告消息。晚生還有別的事件,要想同老伯斟酌呢。」 說著,拽起衣裳,正待要走,鳳琴眼快,早見外面跑入一個人來,氣喘吁吁的,一眼瞧見鳳琴,說:「鳳妹妹,不好了!革命黨在漢口起事,督署里已派遣兵隊捉拿,適才已捉了許多黨人,繩索綁的抬入署里去了。」(斗榫異常敏妙,讀至此為浮大白。)說畢這話,才看見素君,又見俞竹筠也在座中,方才上前行禮。原來那來的正是阿祥。素君忙問道:「你這消息從何處得來?怪道我們正在此處疑惑外間譁噪。你知道這革黨首領是誰?如何便吃捉住了?」阿祥道:「孩兒適才向文華書院裡去取章程給老伯閱看,才轉過糧道大街,迎頭早看見無數軍隊,說是從漢口捉人回省。這首領有人告訴我,說是湖南人,名字叫做唐采常。其餘還有些附從羽黨,至於名姓,孩兒卻不清楚。」說畢這話,又用兩個小眼珠兒滴溜溜的望著俞竹筠,似乎說,他本來陷在獄裡,如何此刻會坐在此處的意思。只礙著素君,又不便去問鳳琴。 俞竹筠更不暇理會,倏的跳起來,失聲叫道:「哎呀!唐采常竟被獲了。老伯是晚生的重生父母,有話也不敢瞞著老伯。這唐采常實是晚生的至友,他此番擬在武漢舉事,早已運動過香帥幾次,先前香帥也很有些活動,不知後來竟如何掉轉風色,又捕捉他們起來。這也難怪,香帥已在暮年,壯心消滅,他放著這現成富貴不享,倒反同你們這些少年別創事業。這個見解,我也常同他們研究過的,他們總不相信,以至今日反遭失敗。唉!清廷命運尚未告終,任你們怎樣鼓舞,他這國祚依然是安如磐石,不過多流些志士的血,多損些黨人的命罷咧。總而言之,此番大事不成,晚生更不能在此地多行耽擱,大約在這三五日內,須得向東京再走一遭。前仆後繼,好同我們那些同志重新研究進行方法。老伯,老伯,晚生此時方寸已亂,不能久留,就此告別。」說著,頭也不回,徑自去了。 素君更來不及相送,只得長嘆了一聲。座中只把個鳳琴姑娘弄得芳心無主,轉狠狠的向阿祥瞅了一眼,說:「好笑,這些事偏生是你打探得清楚,報告得又飛快。」(無窮哀怨,盡此二語,使我忍俊不禁。)素君知道鳳琴又惱著阿祥,又怕他更說出別的話來,忙拿言語搭訕說道:「好在這件亂事尚未成熟,登時撲滅了,倒也方便。不然,他們志士眉飛色舞,我們這些老百姓必定要棄子拋妻。因為那些開花彈兒,本來沒有眼睛,不一定去打那些軍人,轉乒桌球乓打起居民來,那才是冤枉呢。」阿祥趁勢一笑,遂躲向後面自家屋裡去了。 娘姨在他房裡聽見外間鬧起亂黨,嚇得戰戰兢兢的跑出來打探消息,又向鳳琴說道:「姑娘,這個如何是好?萬一他們動起刀兵,將我們失陷在這武昌城裡,不得還家,那才坑死人呢。可憐我還有三歲一個小孩兒,交在我婆婆手裡餵養,如今禍事臨頭,還不知道我們母子可能再會一面?好小姐,你求求老爺,我們趕快回蘇州去罷。我看這武昌是個最緊要的地方,殺起來,無論甚麼人都是要爭奪的,終久不是善地。(辛亥之役,遙遙尚在事後,何物娘姨,竟有此遠識。一笑。)我們此時不走,更待何時?」鳳琴見俞竹筠因為聽見阿祥幾句話,便自飄然而去,心中正沒好氣,手裡捧著一個白粉錠的小茶鍾兒,放在唇邊,是個待飲不飲的光景。(懨懨神態,我見猶憐。)忽然聽見娘姨說出這一番話,不由的噗哧一笑,說:「呸!你懂得甚麼,又公然談起兵法來,了。(說破真是發笑。)你又不象那個姓芮的惡人,被金姑娘割掉耳朵了,(處處帶定耳朵,真是粲花妙舌。)你通不曾聽見馮少爺適才的話,(這種稱呼,是月兒湖以後之阿祥稱呼,月兒湖以前阿祥,不足冀此也。又一笑。)他們不過才一鬧事,早已叫莊制台捉住,還動甚麼刀兵呢?我最可惡一個人聽三不著兩,雨聲大雷聲小,鬧得人頭疼。哎呀!只有你家有一個寶貝孩子?莫要叫你們母子不得會面。老實說,這是不鬧起來,萬一鬧起來,甚麼金枝玉葉的少年小姐,也保不住活命,何況你不過是一個小戶貧民。(言外異常沉重,勿謂鳳姑娘一味恃蠻,不體貼人情也。)你休要著慌,我告訴叫你歡喜,老爺前幾天便同我講過,決計在這十日內還家,不在這武昌城裡鬼混。然而卻不是為的鬧事,他老人家有他老人家用心,這卻不便再告訴你。」娘姨笑道:「原來如此。小姐何不早告訴我一聲,免得我嚇得那個樣兒。照這樣看起來,我們便在這幾日內,須得將些物件料理料理,省得臨行時候著忙。」鳳琴點點頭。 果然過了幾天,唐采常那件事已經平定,省中秩序安然如故。鳳琴曾經幾次命阿祥到漢口金娉娉寓中探聽俞竹筠消息,(此事偏命阿祥,可見鳳琴姑娘一味憨媚。然而我不知阿祥究作何感想也?)俞竹筠果然不在那裡了,據僕人說,一定是仍回日本。鳳琴聽了,雖大不愉快,也只好付之一嘆。又看見阿祥對著自家十分殷勤,也猜不出阿祥有什麼用意。自己卻因感他在月兒湖拯救之恩,待阿祥的神情也就不象前此落寞。(此等處是全書緊要關目。) 素君此時業已打聽得芮大烈真箇被香師參劾,連一個留學畢業欽賜進士的頭銜俱行革掉,勒令回本籍安置交地方官嚴加管束。這個消息發表出來,好笑他五位愛姬,挾貲逃去的倒有四個,只剩了一個第二姨太太因為芮務不曾走,芮務戀著他卻也不曾走。芮大烈感激他這位第二姨太太,真是浹髓淪肌,贊他是個患難生死的女俠。及至到了民國,芮大烈那時候重新發達起來,又因為他正室褚月仙亡故,將這位姨太太扶了正,一般的揚威耀武。看官想想,人生世上,那些是非毀譽,不是也就說不出個道理來麼?這是後話,且放著不表。 且表那時候韓素君得了這些消息,歸志益發堅決,而且不能怠緩。恰好這一天是中元佳節,鳳琴無事,正督率娘姨在閨中卷了許多錁錠,叫老蒼頭挑到閱馬廠一帶地方利孤。素君看在眼裡,笑對鳳琴說道:「你鎮日價講些文明,如何也做這些迷信腐敗的事?」鳳琴也是一笑,分辯道:「嘴裡文明,心裡腐敗,一般象女兒的煞是不少。父親左著一篇論說,右撰幾道詩歌,且問究竟可曾感悟些什麼人?倒又倒轉來責備女兒。」素君長嘆道:「你也不用笑父親,父親此後便連這些論說、詩歌都不做了,薄薄數畝荒田,蕭蕭幾椽茅屋,決計同你歸隱。今晚且緩些睡覺,我還有話同你斟酌。」說畢,又徑自出門去了。 娘姨等素君走後,出來笑對鳳琴道:「小姐,適才老爺嘴裡講得文縐縐的,我聽著也不甚懂。然而揣測老爺話中意思,想是一定要回蘇州的了。告訴小姐知道,我們箱籠什物,我已經料理齊備。老爺說在哪一天動身,我們預備得現現成成的,也見得小姐同我們會辦事,不至到了臨時手忙腳亂。」鳳琴笑道:「嘖嘖嘖!你的主見是一點不錯。還有一件事要請你預備:今晚老爺要開臨時會議,你在晚膳時候,須替我焚起一爐好香,烹一壺苦茗,再拿幾個水晶碟兒放些冰梨、雪藕,把來擺在老爺書房裡。」娘姨笑道:「這個容易,這個容易。」說著就忙忙的預備去了。 不多一會,剛在上燈時分,素君又匆匆回來。父女用畢了晚飯,鳳琴便邀著他父親到書房裡,笑說:「父親有話同女兒講,女兒已吩咐娘姨在書房裡預備了果茗,趁此時候尚早,我同父親便到那裡去罷。」素君笑道:「一件事只要驚動你,便有這些鋪張揚厲。不過家常談話些排場做甚?」又回頭對娘姨說道:「你到後面益發將馮少爺請出來,我也有話同他講呢。請過馮少爺之後,你便到門房裡,命老蒼頭將大門閂好了,也叫他進來講話。」此時鳳琴站在素君背後,聽他父親說一句,他便哈哈的掩袖而笑。又低低望著娘姨說道:「如何?簡直不但是臨時會議,還是一場特別會議呢,你看將家中所有的人幾乎都聚攏了。」娘姨也是微笑,聽素君吩咐已畢,便提起腳步,咕咕咯咯的先到阿祥那裡。 素君攜著鳳琴的手,緩緩踱進書房。只見裡面銀蠟通明,桌椅調撥得非常齊整。素君便在上首坐下,鳳琴坐在側面。不一會工夫,阿祥已笑嘻嘻的走得進來。素君便命他同鳳琴對坐。(此等舉動,都在有意無意間。)掉轉頭,又見娘姨同老蒼頭靜悄悄的站在門側,素君含笑,也叫他們二人坐在一旁。娘姨在他們三人面前各放了一盅茶。素君端著茶,漱了漱口,仍向痰盂中吐去。先望著阿祥笑道:「我命娘姨去請你,你在房裡做什麼呢?」阿祥笑道:「孩兒前幾日便聽見老伯同妹妹們要回蘇州,適才正在房裡料理行囊。孩兒雖然沒有什麼貴重物件,然而頻年以來,老伯交給孩兒的書籍煞是不少。這是最要緊的,孩兒已騰空了一個大衣箱,一古攏將那些書籍都放在裡面,省得臨行時措手不及,再遺失了幾部便兀自可惜。」素君點頭微笑,說:「這殊可以不必。我同你妹妹回蘇州,我卻不願意帶你回去,我替你在此地已預備妥帖。你將來前程正遠,那蘇州雖是文物之邦,然而辦學的程度遠不如這裡。你且安心在這裡就三五年學,隨後我自然提挈你成人。」 阿祥滿肚子的高興,忽然經素君這一番話,好似兜頭淋了一杓冷水,頓時臉上失色,嗚咽得一句話回答不出,滿眼流著淚,將個頭俯到胸口。便連鳳琴也就有些愴然不樂,眼波欲融。停了好半歇,阿祥忍淚說道:「這個孩兒萬萬不願,孩兒宗旨,除得隨著老伯同妹妹一起走,便沒別的想頭。就學雖然是件要緊的事,但叫孩兒一個人孤零零在這武昌,不死也要生病,到那時候,身體尚非我有,還有求學的希望嗎?年來承老伯深恩,愛逾骨肉。還望始終成全孩兒,俾得永依慈蔭。孩兒便是粉身碎骨。死都無怨。」說一句,哽咽一句,至此更不禁放身大哭起來。素君也是悽惶萬狀。便連老蒼頭同娘姨,一般也依依欲涕。 素君此時用一個指頭蘸著茶盅里一滴水痕,在桌子上划來划去。良久,重命娘姨擰了一把手巾,給阿祥擦眼淚。又說道:「你的意思,我都懂得。(試問懂得何事?)你依戀著我,也不在這一時。(然則應在何時?敢問。)好孩子,你須聽我的話,比在膝下孝順我強得百倍。你的資質異常聰敏,無如錯投了胎,做了你那糊塗父親的兒子。(阿祥真是犁牛之子,無怪素君有此嘆也。》他一毫也不關切你,白白的將你糟蹋了。我卻不忍心如此看待你。前天我命你到那個文華書院裡去取他們學校章程,我是有用意的。我將章程閱看過一遍,第二天便去拜會他們校長。那校長是英國人,教育的熱度很高。校里種種規則,又辦得極其完善。我當時替你報了名。照章入學,須先繳半年膳學費,是八十元,外十元保證金,我一齊都替你繳納了。暑假期滿,便行入學試驗。他那裡有幾位教員,是本地人,同我都是至好,我一切拜託過他們,大約總可望收錄你入校。先前我的意思,想仍然將你父親請回,便讓這屋舍給你父子居住,費用等件,我自然少有資助。誰知尋覓你那父親好幾天,簡直沒有蹤跡。我也沒有別法,只好將你交給我這老人家,你們兩個人權且照舊在這屋裡住。一切器皿什物,好在我也不便搬回蘇州,便全行給你們應用。橫豎我不時的也要到這武昌走走,有這住處也方便些.你的性情舉動,是我知道的,料想不會走入下流一派,你每月寫給我信函一封,報告你的學業,好讓我和你妹妹放心。(又牽涉妹妹,語最妙。)還有一件,我須得告訴你,你原名阿祥,這兩字總算你乳名。如今即入文華書院去肄業,卻不合再用這名字,我報名時候,已經替你取了守敬二字。願你顧名思義,凡事謹飭些,不可放縱。要緊,要緊。」阿祥聽一句,答應一句。又知道這一同回蘇州的希望再也沒可挽回,只呆呆望著風琴流淚。轉將風琴望得不好意思起來,只含著淚把頭掉轉過去。(情致纏綿。) 此時素君又望著老蒼頭說道:「老人家,我適才說的話,你一一聽見了不曾?我將馮少爺便交給你,什麼饑寒跑暖,全望你照顧著他。萬一他父親馮老爺回來,你將我這意怒洋細寒明,事馮老爺如同事我一般,不可稍存歧視的心腸。暑假以後,馮少爺入了學校,你不時的也須去看著他。你的好處,我自然知道,總不辜負你。」老蒼頭就地請了一安。說:「老爺一切放心,老爺吩咐的話,老奴——理會得,還望老爺不時向這武昌走走。老爺幾時動身?恕老奴不能條自送老爺回府。」素君道:「我打算已定,今天是個七月十五,十八這一天,招商江新輪船在漢口起程,我們便搭江新到鎮江碼頭。」老蒼頭道。「老爺何必一定要等江新輪船?這一天也有野雞輪船,較江新便宜得許多,老爺同小姐以及娘姨三人三張船票,至少要省得二、三塊錢。」素君不等他的話說完,冷笑道:「這個倒用不著你替我打算。我本不是個豪商大賈,一定要候江新輪船,只有這招商局是我們中國人自辦。我們中國什麼利權都操入外人之手,每年溢出的銀子也不計其數,難得有這招商局可以抵制外人的輪船。若在貪圖省幾塊洋錢,甘心坐野雞船,不坐我們自家的船,這不是喪心病狂麼?洋錢交到他們手裡,他們還要笑我不知道愛國呢。」老蒼頭被素君一片話說得點頭佩服。(嗚呼!老蒼頭一愚老人而已,尚知點頭佩服。吾甚惜吾中國自命文明者,其見解尚不如老蒼頭遠甚也,為之廢書一嘆。) 轉是娘姨笑起來,不由得同素君辯駁道:「哎呀!照老爺這樣講法,總該那些野輪船不會有一個中國人乘他們的船了,為何一般的也擁擠不開呢?我怕老爺一個人愛國也不中用。」素君嘆道:「我佩服你這話講得一點不錯。」這一句話將個娘姨說得眉飛色舞,站起來撲撲身上衣服,搖頭晃腦的望著他小姐露出十分得意似的。鳳琴心裡正沒個擺布,此刻看見娘姨這番情形,又好氣,又好笑,重重的向地下碎了一口,說:「你不要輕狂罷,你以為老爺稱讚你聰明,可是不是?你做夢呢。我告訴你一句老實話罷,若是中國四萬萬人都象你這用心,將來還怕沒有一個肯做招商局的輪船,都去乘野雞呢。老爺的話,比罵你還利害,虧你有這副老臉,還十分得意似的,可知老爺都被你氣煞了。老爺適才吩咐的話,你們大家須記著,預備十八依著行事。此刻已是不早了,各人都去安息罷,我也沒有工夫同你議論時局。」說著,先自起身,向素君前告了安置,一步一步的早向他臥室內行去。娘姨這才恍然大悟,將適才一番得意,提到冷水裡浸了一個透徹,也只得快快隨著鳳琴進去了。阿祥含著滿眼酸淚,別了素君,也自回去。 此處素君又吩咐老蒼頭說:「我這番旋里,卻是瞞著人的。所有一切朋友,除得甘老爺那裡,你等我們走後,悄悄的給個信給他,其餘一概都不必提起。若是張揚開去,事便不妙。」(素君也可謂算無遺策,誰不知仍不免意外變故。前途事,黑如漆,令人悚然而懼。) 七月十八這一天,漢口招商碼頭,那隻江新輪船嗚嗚的只管放汽。肩挑背負,以及那些輦運貨物的,遠遠望去,正是萬頭攢聚。加著人聲鼎沸,隨那一派秋風送到羈人耳朵里,真箇消魂欲絕。 韓素君攜著他愛女鳳琴,當那未開輪之前,早已定好兩房間,一間是六十四號,一間是五十九號。此時率同娘姨,主僕三人將行李安置妥帖。素君略略在他那間五十九號房間床上,閉目養息精神。鳳琴悶懨懨的挽著娘姨一隻手,走出艙外,憑欄跳遠。 霎時暮靄沉沉,岸上洋樓燈火,一星一星的次第閃爍。房艙里一盞電燈,也就頓時明亮。娘姨有意無意的搭訕說道:「小姐,好笑馮少爺平時同小姐十分親密似的,任是小姐不肯理他,他有一搭沒一搭,都要引得小姐喜悅起來,他才放心。就如此次我們要回蘇州,他起先聽見老爺不肯帶他同走,便哭哭啼啼,叫別人聽著兀自替他傷心。誰知一總都是假的。我為什麼說這話呢?譬如今天老爺同小姐都過江上了輪船,為何影子也不曾見他走來送一送?我們忙著料理行囊,固然不曾留意到馮少爺,好象從清早起,便不看見馮少爺這個人影子。難道幫我們一個忙,便算體貼我們了?白白的躲起來,給我們一個不見面。放著一天總有會面日子,小姐靦親,不便同他講這些話,我不服這一口氣,倒要當面請問請問他,連個崔鶯鶯同張生長亭分別這故典,他都不理會得?」 鳳琴耳朵聽著娘姨講話,那兩泓秋水正遠遠的看那江景,對著娘姨似個待理不理的光景。末了忽然聽見他越發說出不好來了,甚麼引起《西廂記》故典起來,更忍耐不得,忙放下臉說道:「你這人真是憊賴,不懂得的事,便少說幾句,也不見得有人疑惑你是啞子,一定隨著自家意思,想到那裡說到那裡。依我的性子,便該去替你告訴老爺,怕又不是一頓臭罵。」鳳琴越說越氣,離了船欄杆旁邊,盈盈的走回他的房艙裡面。只嚇得娘姨摸頭不著,想想適才所說的話,並沒有一句得罪小姐,為何小姐這般不快?其實我的話,也是為著小姐,不料得小姐不感激我,轉無故的引起他的嬌怒,這是從那裡說起!娘姨想到此處,也就黯然不樂。隨著鳳琴進了艙,緩緩的將鳳琴衾枕鋪設好了,讓鳳琴盤膝坐在床上。順手又在食盒裡取出一包水晶綠豆糕用一個瓷碟子盛著,笑向鳳琴道:「小姐權且先用些點心,這船有一會工夫才開輪,那時候方有稀飯可吃,小姐如何禁得住這餓?」(預安此句,為下文地步。然而我但見娘姨愛護小姐神情,已十分周到。)鳳琴道:「擱在那裡罷,我這一會子不餓,心裡總覺得悶懨懨的,不知何故。」 主僕兩人正在喝喝私語,忽然聽見艙門外邊有人在那裡吆喝說:「我們打聽得清楚,明明是六十四號。這不是六十四號,敲開門問一問,便知道是韓小姐不是。」娘姨聽見這說話的人,分明是幾個轎夫,忙啟開艙門,探頭望得一望。早見有兩名侍婢,扶著一位少太太,顫巍巍的在這通道中張望。娘姨大喜,說:「這不是姬家少太太!」鳳琴聽了,又悲又喜,躥身跳出來,果然見是葉錦雲。忙走近幾步,執著錦雲的手說:「誰將這話去告訴姐姐?累姐姐跑這一趟。」錦雲見了鳳琴,不由愴然增感,說道:「好妹妹,你此番迴轉,珂里,為什麼不給我一個信兒,便這樣悄悄而遁?可巧我今天早間,命一個僕人送一卷東洋信箋給妹妹去,因為這信箋是錦文妹妹寄來的,叮囑我送一卷給你,你們公館裡那個老蒼頭才說出妹妹動身回蘇州的話。我一聽了,好生淒戀,立時坐著轎子渡江,要來送妹妹一程。」說著,又回頭叫那些轎夫,將那些餞行禮物一一搬至房艙裡面。 這個當兒,早引動船上許多男女,都圍攏著他們,聽他們講話。(看似閒筆,實關緊要。)娘姨上前說道:「此處閒人稠雜,不便久談,少太太請到艙裡面少坐一坐。」錦雲點點頭,遂攜著鳳琴的手,一同進房。娘姨將房艙門順手閉了,那些人才一鬨而散。 錦雲問道:「我們老師呢?他老人家在那個房間?愚姊須去行個禮兒才是道理。」鳳琴尚未及答應,恰好素君聽見嘈雜之聲,已知道姬家少太太來送行,遂捧了一支水菸袋兒,踱過鳳琴房間裡來。錦雲含笑向素君福了一福。素君笑道:「我此番旋里,別有用心,所以親友之間,一概不曾通個消息。不料賢弟多情,巴巴的還來送我,又買這些禮物,叫我何以克當!」說著,又吩咐娘姨道:「你便將少太太的禮,替小姐收下了罷,我是同姬少太太不講客氣的。」又問錦雲道:「令妹這些時可常常通些信息?你以後若是有信給他,也替我提一句,總叫他知道我的出處,依然是個與俗殊酸咸。此番迴轉故鄉,雖算不得入山必深,入林必密,然而閒雲野鶴,謝絕樊籠,怕一時總不見得作出山之想。你們姊妹他年若是高興,或者到江南走走,我當挈著小女,陪你們覽太湖之波,酌惠泉之水,興亡麋鹿,憑弔吳宮,嗚咽濤聲,徘徊胥廟,那時候倒是賞心樂事。達人不為無益之悲,十里長亭終須一別。你也不須遠送,停一會子,你仍坐著你的轎子回公館去罷。」錦雲聽著素君一番慷慨淋漓的話,倒反破涕為笑,說:「先生若是早給一個信給我,讓我也去謅幾句送行詩,博先生笑得一笑。」素君跌足笑道:「說起做詩來,我這件事很是抱歉,怎麼你們姊妹倆詩集,還擱在我行篋里,究竟我也不知忙的甚麼,一總還不曾替你們評選出來發刻。阮籍猖狂,稽康疏懶,我真是薈萃古人所短,你們姊妹休得怪我。」錦雲笑道:「這個有什麼打緊,等先生回里之後,如有餘閒,再替學生們改正改正。好在就是災及梨棗,也不是一年半載可以告竣的事。」 師弟二人正談得十分有興,外面早又走進兩名家人,持著甘海卿的名片前來送行,還送了幾色路菜。又說:「我們小姐本來要過江送這邊小姐的行,因為我們太太這幾天肝胃氣痛,鬧得十分利害,急切不得分身。叫小的們寄語韓小姐一路保重,一經抵了蘇州,給一個信與我們幾位小姐,讓小姐們放心。」素君皺著眉頭說道:「你們老爺又何必如此客氣呢?」說著,便命娘姨收禮。鳳琴也對他們說:「回去上覆你小姐,說我問他們好,等到了蘇州,再寫信寄給他們。」又命娘姨多賞他們幾個力錢。兩個家人歡天喜地的謝了賞,也就走了。 此處錦雲又同素君父女談了許久,一直等到船上那些水手口口聲聲的喊著開船,一時間那些送行的人都紛紛上岸,素君迭次催錦雲起身,錦雲才同鳳琴作別。鳳琴又送錦雲至船欄杆外,眼望錦雲同那些僕婢一齊上了躉船,彼此默默相視。一會兒,那個船身已移動起來。剎那之頃,鳳琴遠遠的已不見錦雲,自家才轉回艙內。正要來同他父親閒話,娘姨告訴他說:「老爺此時已向大菜間裡用膳去了。我們已吩咐茶房將小姐的飯送至房間。」鳳琴見送來的四樣精緻小菜,另外兩碗稀飯,腹中正有些飢餓,便同娘姨隨意吃著稀飯。 吃畢之後,茶房又來擄掇什物而去。其時約莫已交二更時分,船上人聲漸寂。鳳琴推開那面窗子向外面瞧看,遙見大江之中,月光如水,微風起處,江面波浪好似萬道金蛇,十分好看。新涼被體,爽快異常。鳳琴愛玩不已,幾乎將個半身探出窗外。船欄杆旁邊也有好些旅客,往來蹀躞。娘姨坐在艙里,微微有些瞌睡,依著床在那裡假寐。一會兒,忽然聽見鳳琴失聲說道:「噫!這不是馮……」說了半句,又縮住了。娘姨被他驚醒,忙問道:「小姐你適才可是說的馮少爺?」鳳琴也笑起來,說:「我一時糊塗了,我疑惑還在武昌城裡,活象馮少爺打我面前經過。我一個轉念,這是江新輪船,已行至大江之中,馮少爺他又不曾同我們一齊還鄉,那裡會遇見他?大約這船上的客人,有同馮少爺相似的。我幾乎順口叫出來,被人家聽見,那才是笑話呢。」 娘姨聽著鳳琴一番話,不禁暗暗好笑,心想:「我家小姐同馮少爺久居一處,雖然他是個閨女,沒有別的邪念,然而我看老爺待馮少爺的光景,不能算是無情。(旁觀者清。)我只怪我這小姐,早間不過同他講了幾句頑話,他就放下臉來,要替我告訴老爺,叫我挨罵。為何你在這三更半夜,也.會想到那人,見了一個象的,就順口要叫出來呢?」想到此處,不禁含笑說道:「莫不是馮少爺放心小姐不下,或者瞞著我們老爺,溜上船來護送小姐,也未可知。」(直呼起下文矣。然而從娘姨口中敘出,又確有此中思想。文章有膽,奇絕怪絕。)這幾句話引得鳳琴笑起來,不禁拍手說道:「人都議論我有些痴憨,誰知你這痴憨比我還甚。老爺早已吩咐馮少爺在武昌就學,他為甚又巴巴的瞞著我們趕得來?你這話給老爺聽見,又該罵你糊塗。」娘姨笑道:「糊塗也罷,不糊塗也罷,不是小姐糊塗錯認了人,我又何至糊塗說這些話?小姐不看見鐘上長針已指到丑初,我們也該歇一歇,省得明天打瞌眈,被人看見笑話。」鳳琴此時果然有些睏倦,說著話,那兩隻小眼睛已朦朧的要往下閉,一歪身子,就向床上躺下了。 娘姨嘆道:「你看我們這位小姐,真是少不更事,行路的一點道理他都不省得,說睡就睡下了。這是在房艙里,又有我在旁邊伺候,這還罷了;萬一象那些孤身客人,放個床鋪在統艙歇息,若是象你這般大意,休說衣服什物要被人偷竊,就以這裊裊婷婷一個女孩兒家而論,怕不鬧出別的杈枝兒來,那時候又有誰來護持你?」(遙映下文,不是閒算。)一面咕嚕,一面擄掇擄掇,也就在另一張鋪上睡下。先前還有些睡不沉著,到後來被那行輪機器撲通撲通震得渾身爽快,不知不覺已睡到第二天紅日三竿。船上人聲嘈雜,才將他們主僕兩人好夢驚醒。 鳳琴一骨碌坐起來,用手揉著自己眼睛,笑向娘姨道:「奇怪,昨夜我幾時睡著的?如何一共也不知道?」娘姨此時正趿著鞋子,卷著自家被褥,笑道:「小姐真是辛苦,衣服還不曾脫就睡著了。一件羅衫子折皺得不成模樣,好容易是我替你輕輕脫下,你兀自鼾呼,毫不覺得。」鳳琴笑道:「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時難。誰知行路的況味,真難消受。我也是因為倚仗著有你,才這般托大。到了家,我自當重重謝你。」 兩人正講著話,早有茶房送進盥面水。娘姨服侍鳳琴梳洗完畢。鳳琴笑道:「你去老爺房間裡,看他老人家可曾起身不曾。如若已經起身,或是請老爺到這邊來,或是我走過去,我有幾句話要同老爺斟酌呢。」娘姨答應了,便走過素君住的那個房間,見房間依然鎖著,知著素君定然不在裡面。恰好走過一個茶房,娘姨便問他這裡住的那位老爺幾時出去的?那茶房將娘姨望得一望,說:「不錯,這位韓老爺是同你們六十四號房艙一路的,他老人家昨夜一總也不曾回房。」娘姨聽見這話,大驚失色,忙忙回去報告鳳琴。正是:爐火煉成皆幻想,掌珠飛去更驚心。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原評 悲夫!天下本無事耳,自一念之動,而魔障生焉。素君與芮大烈本無深仇宿怨,徒以嫉惡太嚴故,致芮大烈不得安於其位,而自家亦因是不能棲遲異域,託為蓴鱸之思,翩然歸隱,舟船之間,乃生出種種危險。素君達者,苟能於此處大徹大悟,一切人間世,更有何冤親之可言?噫!為小人固難,為君子亦不易哉。 葉氏姊妹,於鳳琴情誼極契,於其去也,安可長此寂寂?鳳琴因素君不願以歸期告人,致不得與錦雲握手一別。錦雲乃因送鳳琴箋紙,故得聞消息,必來親送一程。文章家幹補之法,如是如是。 素君合眷偕行,獨使阿祥羈遲鄂渚,固是素君為阿祥求學計,不得不如是辦法。然而為阿祥計者,能毋傷心?含淚不言,知其心中別有計較矣。讀者為之設身處地一想,當出於何等作用? 獨鶴評 素君因欲避仇遠禍,翛然舊隱,不謂轉于歸途中生出無限波瀾。可知世路崎嶇,雖有明達,亦難逆料。吾為廢書三嘆。 阿祥情有專注,別離之感,固自心傷。而鳳琴此時之於阿祥,亦早不同於疇昔,愈是向娘姨竭力掩飾,愈見其一寸芳心,已為情絲所縛。至於暗中人影,疑是疑非,益覺真情溢露。此將下文情事隱隱呼起,有匣劍帷燈之至。文字至此,直妙到毫巔矣。 又錦雲送行,此極尋常事耳,使俗手為之,毫無生趣矣。一經作者點綴,便覺錯落有致;且又因是鬨動閒人,暗為意外風波伏線。隨處點睛,無一閒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