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鳳奇緣 · 第十七回 強迫同心華生施惡劇 根尋只耳香帥整官方

李涵秋 《俠鳳奇緣》
「你們大家難道聽不出裡面的聲音?我覺得是的的真真有個人藏在裡面。至於要說是鬼魅,我雖然是中國人,卻斷然不會有此迷信。」「船主說哪裡話,好端端一個煤炭艙內,輕易也不開放,如何會有人闖進去?這不是安心尋死?我勸船主仍然到大餐間裡坐著罷,這地方很潮濕,壞了身子,第一要緊。」「哎呀!這個斷乎不可,眼見得出此奇異之事,不尋根究底去查察一番,也負了我這船主的責任。你們快替我將這鎖簧扭開來,我不看個明白,斷斷不上樓去的。」「船主,這個究未免太固執了,這點點小事,有甚麼打緊,值得立刻去查察?好在今日天色已晚,明天再開這鎖也不遲。據我看來,是斷不會有人的。船主你先前疑惑有風琴的聲音,這一會不是已經沒有了?我畢竟說是船主耳朵聽岔的原故。」 金娉娉雖然在迷惘之中,然而他的一顆心到底清清靈靈,外面有人說話,分明聽得清楚:前首說話的是個中國婦人,同那婦人辯駁的是個男子,卻辨不出這男子是誰,宛然同自己有意為難,且猜不出與他有甚麼仇恨;旁邊還有許多人,嘈嘈雜雜,議論紛紜。(補此一筆最好,不然,幾乎說成僅僅有兩個人在此,有是理耶?)後來又聽見那個男子攔著婦人不許開鎖,要延挨到明日,芳心異常焦急,不由使勁高喊了一聲「救命」。早又聽見那婦人拍手說道:「你們大家聽聽,明明有個人在裡面喊救命呢,這不是極明白的。柳買辦,你這才相信我,不至再疑惑我耳朵聽岔罷?」(原來正是此公,我不知金姑娘此時作何感想?) 在那婦人說話的時候,早已聽見外面丁丁冬冬的敲開鎖鑰,許多水手絞那千斤重閘。然後那扇鐵門才緩緩升起,將外面燈光射得進來。原來這個艙是華盛頓船艄上一個裝煤炭的所在,輕易也沒有人會走進去。一經開放,其時眾人有攜著電筒的,大家都高興,一擁上前。可憐金娉娉羈囚此處,已有一日一夜不進飲食,餓得一絲半氣,懨懨的再也站不起身來。眾人尋覓了好半會,這才看見金娉娉蜷伏暗陬,那隻手風琴還擱在膝邊。大家一聲吆喝,說:「這不是位姑娘?怎麼好端端的跑向這地方來頑耍?(是個不知輕重、不關痛癢口吻。)險些不把小命丟掉了。」 說話之間,那個船主已分開眾人,至娉娉身畔,將他扶起,輕聲細氣的問著他道:「你姑娘定然是趁著我這船的,住的房間在哪裡?你斷然不會自家跑到這危險的地方來,其中必有人暗算。」娉娉在這個當兒,抬起雙眼,略略將那婦人望得一望,不禁撲簌簌流下淚來,只是一時不能清清楚楚的說話。那婦人又道:「可憐,可憐!這姑娘敢是陷在此處不止一日了?若不是遇見我,這小命定然不保。你們趕快替我將這姑娘輕輕抱入我住的房間裡,等我來細細問他。咦!柳買辦呢?怎麼一會兒又不見他的影子?想是他自家慚愧,因為同我辯駁這艙里沒人,如今竟是打了他的嘴,所以急急跑了。這有甚麼打緊呢?」(柳買辦自家慚愧處,豈止於此?船主苦未之知耳。)那婦人正在自言自語,旁邊早走過幾名女僕,連拖帶拽,將娉娉徑送入船室里。那些看閒的人才一鬨而散。 咳!人生在世,誰說不用生得五官齊整些?諸君不看見這娉娉,也不過是個尋常落難女子,船主多情,將他拯救出險,論起當時情事,只須仍行抬入他自家房艙里,著他的婢女施救罷了。不謂娉娉生得一副如花顏貌,那船主又因為沒有子女,遂不由的格外垂青,殷殷勤勤的還把他送入自家一個臥室,立地命人用參湯哺灌,頓時將一個瀕死的女娃,重新救轉陽世。(遇芮大烈,遇柳華生,則顏色足以為禍;遇船主,則美貌又適以取憐。此中顛倒,殊無一定,亦委諸命運而已。) 娉娉不禁垂著滿眼珠淚,深深的上前施禮,道謝救命之恩,並請問船主姓名。那個船主約有四十餘歲光景,渾身西裝,豐致娟秀,談笑間異常和藹。見娉娉業已甦醒,又憐愛他伶仃弱質,慌忙答禮,笑道:「姑娘且勿問我的姓名,我倒要問姑娘這點點年紀,忽然的要遠適異國,其中定有別的緣故。想你在我船上,也不至便會遇著仇人,昨日又為甚事陷入坎阱,幾乎身命不保?我雖然是這船上船主,畢竟同你一樣是中國人,你各事不許瞞我,我方才歡喜呢。」娉娉笑道:「承船主垂問,我姓金,……」那個船主聽到這一句,很有些吃驚的意思,便望下問道:「你叫甚名字呢?」娉娉道:「我叫娉娉。船主疑惑我這點點年紀,不應該便往美國。船主還不知道,我到美國已不止這一次,如今算是第二次了。我第一次到美國,其時剛剛四歲,是隨著母親去的。如今已是十六歲。我的母親還流落在美國,杳無蹤跡,此番決意出洋,便是因為訪探我那苦命的母親。」 娉娉正待接著望下說,猛的見那船主臉上現出一種不可思議的顏色;說他是驚恐,他又態度安舒;說他是喜歡,他又異常悲感。不由的走近一步,捧著娉娉粉頰,慘慘的喚了一聲:「印兒,你苦命的母親在此便是。」這一句話真把媳娉嚇得蒙住了,暗想:「我的小名印兒,原是當初我的祖母強氏替我取的。因為其時祖父失官之後,便爾奄逝,祖母醉心官僚,便甚望我的父親能同祖父一樣出去做官,是以我生下來,便取印兒兩字為名,是個吉兆的意思。及至我已長成,這印兒兩字久沒有人提及。」今日忽的從這船主口中吮咂而出,才知道這位船主便是自家要去尋訪的母親。雖然那時候同母親失散,自己剛得四歲,不甚懂得人事。及至此時細細將那船主瞧看,果然聲容態度,酷肖自身。頓時撲入他母親懷裡,不由的君山之涕,唐衢之哀,盡情發泄出來。他母親也是珠淚瑩瑩,嗚咽不已。這時候早把旁邊幾個侍婢嚇得呆了,大家竊竊議論,以為真是海天奇事。 良久良久,還是他母親忍著淚說:「我的孩兒,煞是累得你苦了。如今天幸重逢,我同你這十幾年別後情事,也不是一言可盡。但是我倒要先問你昨日被誰人陷害?你須先告訴我,我替你去查問。」娉娉含淚說道:「這件事兒也猜測不出被誰陷害,只記得昨日晚間,兒剛在第七十七號房艙里用過晚膳,剛剛飲得一杯釅茶,便立刻不知人事。及至醒來,已陷在那個煤炭艙里了。」他母親驚道:「這茶里定有緣故。兒不曉得世途艱險,象這些陰謀毒計,所在多有。我只問兒到這船上來時,可曾和甚麼人交涉?」娉娉道:「母親若問在這船上同我交涉的,只有那柳買辦,還有一個王吉水手的婦人……」娉娉便將前後事跡詳細敘了一遍。他母親不由拍案大怒,便著人向七十七號房艙里將小姐帶的那個婢女阿魔喚得進來問話。其時身邊便走近一個侍婢說道:「適才小姐在這裡講話時候,我們已著人向七十七號房艙打探,誰知那房牢牢鎖著,那個婢女已經不知下落。」他母親愈怒。 還是娉娉說道:「母親此時只須將那個柳買辦請得來問一問,便知其中委曲。」他母親點點頭。外面侍者聽見這話,早如飛去請柳買辦了。 且說柳華生先前攔著船主不用開那煤炭艙,船主一定不依,已知道這事不妙,尚不料到在這艙內救出的人,便是船主親生的女兒。他在外邊聽見人三三兩兩的傳說,早已驚慌無措。此時聽見船主傳請,又不敢不去,只得一步一步挨著,向船主那裡去,好似罪囚上法場一般,越走越走不動。及至見了船主,自己覺得臉上有些臊熱,不待船主詰問,他便一老一實,將自己設的陰謀訴說出來。並聲明:「實在因為愛這小姐不過,才想出這個法子,意思想圈禁他在那黑暗所在,等待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依然還著王吉妻子去向他遊說。如今王吉妻子房間裡還藏著那個侍婢,請船主將王吉妻子喚得來質問便是。」船主聽他這番話,不由勃然大怒,說道:「柳先生,我將這船上全權,可算都托在你身上,我待你不為不厚,你如何甘冒不韙,竟做出這無法無天的事來?天網恢恢,被我查出,幸而不釀成巨禍。否則因你一人,將我這全船名譽都弄糟了,那時候你還對得住我對不住我?」幾句話問得柳華生俯首無詞。 還是娉娉笑道:「母親你這話差了。越是為你信用的人,越會攬權舞弊,事成則彼受其福,事敗則人受其禍。自古據高位者,所以第一要有知人之明。今日柳先生固然不是,然而母親這不知人之咎,亦難解脫。」母親笑道:「你這妮子倒說得好。然則這件事咎不在柳先生,轉在你母親了。哼哼!照這樣深文周納,若是叫你做著裁判官,還要坑死一輩子人呃。」娉娉又笑道:「還有一層,天下事往往出人意外。女兒因為尋訪母親,毅然出洋,竟不知所乘的船,母親便是船主,近在咫尺,邈若山河,便是到了美國,還無從探聽母親下落。無巧不巧,偏生有這位柳先生同女兒作此惡劇,轉使我得同母親歡然聚首。我和母親還該感激柳先生才好。好母親,你此時雖未便論功行賞,還該將功折罪,不必盡著埋怨柳先生罷。」(雖是戲言,實有至理。) 此時柳華生站在一旁,被金娉娉冷一句熱一句,說得面紅耳赤,恰好王吉的妻子已將阿魔引至。大家俱已知道此事,那王吉的妻子只有匍匐在地,裝那乞憐怪模樣兒。阿魔走近娉娉身邊,不禁哀哀欲涕。船主望著阿魔說道:「好孩子,頻年以來,虧你侍奉小姐,我心裡很喜歡你。你昨夜在這婦人房裡的事跡,也不須多述,算我已經知道了。」(文家可省則省之法。)又望著柳華生道:「先生且退,讓我們母女且敘一敘這十數年的事跡。」又叱退了王吉的妻子。那婦人不曾得著柳華生好處,到此只得抱頭鼠竄而去。 他母親早又命人將娉娉衣囊行李,從七十七號房間裡搬入自家臥室。晚間飲宴,娉娉便將歷年在漢口情形,從頭至尾告訴他的母親。他母親恨道:「我這船由美洲往來中國,已不止一次,可惜此船隻駐碇上海,我又未曾一至漢口。」又笑道:「便算我到了漢口,聽著這娉娉兩字,終究不知道是你,因為你小時候,我只知道你叫做印兒。這娉娉兩個字,想是你到大來才取這名字的。便是你的聲容態度也迥非昔比,我初時看見你,我就決意猜不出你便是我當時在美國失散的嬌兒。」說到此,那淚珠已落在酒杯里。 娉娉也是依依欲涕。好半響,又復向他母親問起當初境況,以及目前做這船主的緣由。他母親慨然長嘆道:「造化弄人,真是決非意料所及。自從和你在紐約失散之後,伶仃顧影,萬種傷心,既悲曙後之孤星,永感夢中之鄉里。那時候便想投纓畢命,相隨汝父於地下。誰知奸奴售我於一商人之家,主人是一孤媚,見我言談舉止不同微賤,便很憐惜。這主人姓福特,名康瓦,五年前曾隨其夫到過我們中國北京一次,富有財產。及至問起我的家世,知道我也是中朝命婦,便不肯以奴隸見待,登時命我充他家中一個會計。我感著他這情義,又因為有此機會,就想尋探你一個下落,便將母女二人被拐情節,一一告訴康瓦。康瓦素性慈祥,聽我這話,便很替我扼腕,允著我派人四下尋訪。不知不覺過了兩個年頭,有人傳說美國波愛都司有一個音樂會,會裡有一個中國女娃,名噪全國。我意中便猜到是你,向康瓦請了假,追蹤至波愛都司。誰知遲得一日,這音樂會又遷移向別處去了。還有人說是已經到了中國上海。如今想起來一點不錯,那音樂會會長,不是你剛才告訴我的摩利福爾西是誰呢?回到紐約,康瓦夫人殷殷相勸,說:「既得了女公子的消息,便不必過於焦急,留著緩緩尋訪罷。」但是當時只知道這女娃叫做芙西,卻不是叫娉娉。」 娉娉笑道:「當初在美國,所以用的美國之字,拼這美;西兩字。後來遄返故鄉,這芙西兩字轉不合用,於是改做娉娉。無怪母親適才聽見我說這名字的時候,很有些詫異呢。照母親所說,這康瓦夫人真是母親救主,兒此次到了美國,倒要重重拜謝這康瓦夫人呢。」他母親又長嘆道:「咳!康瓦夫人如今已化為異物了。夫人一直活到七十八歲,臨終前幾天,他將自己家產折成三股。夫人並無子女,只有一個族侄,叫做梅禮福特,年紀很輕,為人極其誠樸可愛,夫人生前就很鍾愛他,命他承受了一股遺產。其餘兩股,一股歸我,一股又給社會上做慈善事業。當時經律師畫押,我又推辭不得。尤奇的那梅禮福特視我如母,雖承受了這股遺產,凡有事件,總須稟我的命而行。」他母親說到此,又用手指捏著說道:「梅禮福特今年已有二十一歲的人了,大你五歲。我兒你在中國,這婚事可曾放定了不曾。」 娉娉聽見他母親問這一句,不免將個頭深深垂下,一言不發。轉是阿魔在旁邊笑道:「夫人,我們小姐至今尚未締婚呢。夫人適才講的這梅禮公子,何不就將小姐……」娉娉此時將一雙鳳眼向阿魔瞟得一瞟,微微含有怒意。嚇得阿魔只說了半句,那半句又咽住了。他母親見情形,不禁笑得一笑,說道:「這又做什麼害羞呢?我雖然僑居外國,也打聽得我們中國近來也要改革政體,講究一個立憲,怕男女的婚姻,不從此自由起來。況且此次我將你攜帶到紐約,尤其不可裝著那小家樣子,羞羞縮縮似的。兒呀,你母親當日就因為這婚姻上不能自由,歷盡了許多酸楚,我總不忍心再叫你們墮此惡劫。阿魔講的話,也很有點意思。只是一時也不能替你們決斷,只好放著隨後再議罷。」 他母親又詢問著母家家世,娉娉少不得將外祖去世的話,告訴了他。他母親不禁灑了無限眼淚。娉娉又說有個表兄,如今棲遲漢口,他的宗旨,主張激烈一派,不久定有一番舉動。他母親嘆道:「此等人物,象外國是常常有的,並不足為奇。但不知中國人民程度如何?萬一做了政治犯,生命上畢竟有無危險?雖說世界潮流,主張民族主義,不主張家族主義,然而你外祖父只有此一脈,也未可輕蹈不測。」又笑道:「為國家出力,第一要緊的是金錢。我想中國財匱民窮,便是高揭義旗,少不得要有一筆資財為其後盾。筠兒萬一經濟缺乏,你將來倒是寄封函札給他,我這裡多的沒有,至於幾十萬金,卻可少助他一臂。我兒你要知道,象我們這種人,雖是托跡異邦,其盼望祖國富強之心,似乎較之內地人民,熱度還覺得高些。」(何物老嫗,具此遠識。若夫芮大人,則曰「我們外國」、「你們中國」而已。) 娉娉聽他母親這一番侃侃正論,忽的離著酒席,出了座位。向他母親膝前深深跪下去,拜了幾拜。他母親忙將他扶起,笑說道:「我兒如何行此大禮?象這大禮,放著我們母子初見面時行了也好。」娉娉正色道:「母親這話,卻是不然。兒初見母親時,已喜歡極了,只有哭泣分兒,哪裡還記得行禮?兒此番行禮,是替中國四萬萬人民拜謝母親的慷慨贈金,並不是家庭儀節。家庭儀節,不過是私情,私情縱有不至,母親必不因此遂嗔怪女兒。母親為四萬萬人民擲此金錢,實出於公義,公義苟其不謝,人民將來何以酬答母親?」他母親聽了,不禁肅然說道:「女兒這話說的不錯,我倒不料你這點點年紀,竟還有此識見。好好,你將來再向紐約留學幾年,輸灌些先進國的知識,何患不成一個英雄?我此時轉替我們中國前途預祝無量幸福了。」於是母女兩人,一直談到深更,方才抵足而寢。 在船上又過了十幾天,已抵紐約。依他母親意思,還想開除柳買辦的職務,還是娉娉再三勸阻,方作罷論。畢竟將王吉夫婦驅逐了不用。(王吉之婦,曾說到這船上享福,不謂福不曾享,而禍已先至。人之一舉一動,可不慎哉!) 娉娉抵岸之後,旋即將路間事跡,寫了一封長函,寄給俞竹筠,並詢問鳳琴消息。末後又將他母親助金的話詳細說了。誰知此信到了中國漢口時候,那俞竹筠已不在寓中,囚禁夏口廳監獄已有三日。俞竹筠入獄的緣故,自不消在下贅述,畢竟那芮大人力可通神,便是無辜的人,他要有心陷害這人,也難逃其毒手,何況俞竹筠又實在是革命黨中一分子呢。原來俞竹筠由上海返回後,決意第二天渡江往訪鳳琴,告知娉娉蹤跡,他哪裡料到芮大人遷怒到他,業已偵騎密布呢。所以才一返寓,便被廳署里捕役捉將去了。廳官詢問了一堂,俞竹筠自然是直認不諱。不是在下故意恐嚇諸君,那時候革命黨人只要一經捕獲,是決不待時的。俞竹筠此番自知更無生望,幸而金娉娉已經逃往海外,安然無恙,這一喜也喜到極處。只是要寫信報告娉娉,此時還不曾接到娉娉來信,無從探其住址。他想起平素同鳳琴頗有交誼,論起兩人形跡,雖然不曾明訂婚約,然而當那花前絮語,燈下聯吟,已非尋常交遊所可比擬。今一旦罹此橫禍,眼見得生死未可預卜,也須寫一函札,將近日送娉娉往滬,以及娉娉懸念他的意思,詳細告知。自己便從獄中賄通一個禁卒,叫他悄悄的送給韓小姐鳳琴。素君用的那個老蒼頭接過來,交給娘姨。娘姨拿著進去,恰好鳳琴正寂無聊賴,接過一看,不禁大驚失色。這件事便是在下在第十一回書中曾提過一句,特不知讀者諸君可還記得不記得?(遙遙前事,一筆兜轉,真是以文為戲。) 這個當兒,鳳琴毫無主意,只有垂淚分兒。又想到錦文既遙赴東瀛,娉娉又遠逃美國,更沒一個可以商量的人。千思萬想,只得拿著這封信,仍然走至他父親處,告知此事。素君接信在手,反覆看了一遍。鳳琴偷眼瞧他父親顏色,卻一毫不露張皇神態,也不說什麼,只將信擱在膝上,仰著脖子沉吟了一會,倏的站起身子,微微含笑。此時轉把鳳琴姑娘蒙住了,只不知他父親葫蘆里賣什麼藥,(葫蘆里的藥怕讀者已知道多時了。)又不敢動問,只略說了一句道:「父親你看,這件事必然又是那個留學生弄的玄虛。俞先生函中雖然不曾提起這話,然而女兒自信料事斷不會錯,如今的官場,便算是他們昏憤糊塗,但是斷沒有個無憑無據,便敢將人誣成革命,徑行下獄的道理。若沒有個倚仗,這夏口廳的官兒有多大前程,他難道不畏國法,不忌輿論?」素君望著鳳琴冷笑道:「嘖嘖嘖!姑娘的議論,誰還敢說你不是。只是你姑娘既知道是那留學生所為,你有本事去同那個留學生辦起交涉,替這俞君伸冤?咳!自從國民要求立憲以來,朝廷外面雖然不敢將這話駁回,那心裡便時時刻刻防著國民暴烈舉動。象俞竹筠這班人,前仆後繼,死的也不知多少。所以那些官場,只顧保全他們的祿位,辦起這些案捲來,便有些傷天害理,也顧不了許多。俞君他要不死,他不會學你那個馮老伯的本領,只須去趨承諂媚那個留學生,豈但沒有禍事,還可以巴結得什麼文案呀,書記呀,一古攏兒也會闊綽起來。我如今也看穿了,要得苟全性命,還須改變改變自家這骯髒脾氣,我也犯不著抵死的去做一個清流。」 素君正待再望下說,只把一個鳳琴姑娘氣得臉都漲紅了,不由的正言厲色說道:「好,好!父親不肯救這俞先生,做女兒的卻不能相強,但不須再拿這些話來嘔人。父親這些話,若是講了頑呢,也就玷污了平時操守;若是果然心地活動,真箇要想同那留學生一鼻孔出氣,女兒立刻就去投月兒湖覓死。」這幾句話,轉把素君說得笑起來,說:「幸虧你父親此時才說這不爭氣話,若是早幾天說了,你那一天跳天月兒湖的時候,便算你哥哥要救你出水,你大約抵死還不肯起來呢。罷罷,如今卻因為你這義薄雲天,做父親的少不得倒要用點心機,脫這俞君於險。」鳳琴這才歡喜,笑問道:「父親你這話可還拿得住麼?父親究竟有什麼把握,何妨說給你女兒聽聽。」素君搖頭笑道:「機事不密則害成,豈容先告訴你?老實說,這件事做不到呢,你父親不任受怨;這件事做得到呢,你父親也不任受德。你替我靜坐深閨,眼看捷旌旗,耳聽好消息罷了。」鳳琴含笑,遂不再望下問。 這一天晚間,只見他父親高燒銀燭,命娘姨在廚下備了幾種肴饌,把上次甘海卿在紹興帶來送他的老花雕燙了一壺,命鳳琴對坐,淺斟細酌。酒至半酣,又命鳳琴從抽屜里取出一疊花箋來,自家濡毫染翰,疏疏斜斜的寫了一封長函。寫成就了,讀了又笑,笑了又讀。鳳琴聽去也不禁歡喜得手舞足蹈,說:「父親此事真做得有趣,此公若是見了,不愧死也應氣死。父親真是老謀深算,若是女兒,在那時候便不會想到此處。這樣把柄被父親得著,弄成了原告沒有證據,被告反有證據,還怕這官司打不贏麼?」素君笑道:「這也看俞君的造化,當這時代,也還不能把穩。所幸此公還清節可風,同那些卑污齷齪的督撫畢竟不同,或者可以發生點效力,也未可知。」素君說著,便將兩件函稿,一個信封封好,貼了三分郵票,即吩咐老蒼頭快送至郵局。 如今且緩表素君父女設計,少不得要另行單表一個偉大人物,便是當日做兩廣總督、鼎鼎享著大名的莊香濤香帥。當那專制政體時代,他卻不知道專制有什麼不好。好在在他之上專制的,只有個君主,其餘便都處於他的專制之下。加之他這專制手段,也並不是與生俱來的。不過科舉起家,薦升開府,那一班左右前後趨承奔走的人,誰也不是掇著他的尊臀,舐著他的癰痔,越掇越舒服,越舐越快活。天下的人,除非一口氣不來,死了便罷;若是一息尚存,斷沒有個不喜歡舒服,不喜歡快活的。所以象香帥這般人物,在大清國也就算是數一數二的好督撫了。也就不由一天一天的釀成他一種專制淫威,兩司以下,至於那些觀察郡守一班人,喊得來罵得一個狗血噴頭。那些被大帥罵的人,還是洋洋得意,出去就可以驕傲那一班不曾被大帥罵的人。 在下講到此處,便有人駁著在下說:「這話講的很是不通,那不曾被罵的人,總該是有才幹有氣節的人了,如何被罵的人還敢出去驕傲他?」諸君且緩駁在下,在下說的那不曾被罵的人,並不是大帥不罵他,因為他夠不著去見大帥,哪裡會有這被罵的分兒?他若是能夠受著大帥的罵,他倒可以一般出去驕傲人了。所以當那明季時代,傲人的不過講一句是「相公厚我,相公厚我。」至於這清季時代,傲人的又進一步,講的是「相公罵我,相公罵我。」咳,這就是世道升遷,滄桑變易,一種怪現象了。(牢騷滿腹,談笑出之。作者心中無限沉痛,勿疑劉四一味罵人。) 且說這一天,統制張高特地備了盛筵,請香帥入營閱兵。香帥清早便已起身,那些姨太太們伺候大人冠帶,你推我,我擠你,站滿了一房。香帥穿了靴子,套好袍褂,走過一個伶俐小廝,將一掛朝珠輕輕的向大人頭頸里一套,又來拿架上的雙眼花翎大帽子。香帥伸手接過來,正待望頭戴,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一迭連聲命外面傳呼待詔的進來整容。原來香帥生平有一種脾氣,是最可惡整容,長發鬃鬃,甚至三月五月不曾修飾過一次。若不是因為清朝家法薙頭,難違功令,光景他就老早蓄了發了。今因為閱兵是個大典,覺得亂鬢蓬鬆,觀瞻不雅,所以忽然的命傳呼待詔伺候。大人一句話才從鼻子裡哼出一點音響,那階下待從頓時暴雷也似的。一個大諾,立刻走進一個清潔伶俐的待詔。香帥吩咐在花廳上候著。這才命人捧著大帽子,一齊簇擁著大人到了花廳。那待詔少不得上前先替大人梳櫛髮辮。香帥的規矩,平時不梳櫛髮辮則已,一經梳櫛得痛快,他就倚著炕沿沉沉睡去。這是香帥的習慣,貼身的幾個僕從以及待詔都是知道的。及至大人睡去,遂不敢再行梳櫛,必須等候大人醒轉,方敢再行梳櫛。香帥素昔披閱公事,又沒有一定程序,往往整夜煩勞,日間隨意休息。誰知今天這一睡覺,良久良久,再沒有醒時。張統制接二連三派遣著許多兵士沿路打探消息,署里傳出話來,說是大人睡覺,只好請統制再等一等。一直從早間七八句鍾等到黃昏光景,香帥才驚醒了,揉一揉眼睛,又命待詔替他理髮。看香帥這光景,早已忘卻張統制請他閱兵的這件事。左右又沒有人敢去提他。(專制之害,一至於此。) 又過了好一會,還是香帥猛然看見自己身上穿著袍褂,失聲問道:「咦!今天外面有甚麼公事?怎麼你們這些王八羔子將禮服替咱披得齊整?」(問得最妙。)這個當兒,階下才走上一個戈什哈,慌忙打了一千說:「今天是張統制那邊請大帥閱兵。」香帥罵道:「糊塗東西,既然有這一件事,怎麼你們這些王八羔子都不來告訴咱一聲?」那個戈什哈又賠笑說道:「因為這件事是大帥已經知道的。」香帥益發焦怒,倏的跳起身子,望著那個戈什哈啐了一臉唾沫,罵道:「便算是咱知道,到了時候,你們這些王八羔子都是死的,一句話也不能講!你替我滾下去。有一天咱都要割了你這腦袋。如今有甚麼時候了?」那個戈什哈被罵了一頓,縮著脖子退出去,只管擠眉弄眼,望著別的戈什哈笑。(不恥而笑,讀者猶疑我前言太甚否?) 此時另走上一個戈什哈,垂手回道:「此時約莫有七八句鍾光景。」香帥又怒著罵道:「究竟是七句鍾,八句鍾?你這王八羔子糊塗到腦子裡去了。你這王八羔子在咱面前當差,難道一個金殼表都沒有?咱許同你猜這謎兒。」香帥一面罵,一面掉轉頭來,看見那個待詔還站在身旁,不由氣吽吽的用手打了一個耳光,說:「你這廝還不快滾過去,誰教你來這羅唣!」打得那個待詔伸伸舌頭,躲過一旁。(罵已有榮,不知被打之榮更當何如?)那個戈什哈果然從腰裡掏出一枚金表望了望,重走上前回道:「回大帥的話,此時已七點二十五分鐘。」香帥又罵道:「七點鐘便是七點鐘罷咧,什麼二十五分、二十六分的鬧這西洋派兒。這早晚你們想想,咱還去閱什麼兵?你們快去替咱將營務處芮大人喊得來,叫他去走一遭罷。」(我為芮大烈捏一把汗。)戈什哈又回道:「芮大人曾在大帥這裡請了半月病假,這時候還不曾銷假呢。」香帥怒罵道:「放屁!害病還限定時日嗎?他這病相信必須要害半個月,病好了便出來?這有什麼打緊?咱不懂你們這些王八羔子的官場規矩,什麼叫做銷假?你們快替我將他喊得來。你們再敢多講一句,哼哼!」 香帥剛說到此,眼睛早又朦朦的閉起來,覺得頭上不曾戴著帽子,順手便在案上掌過那個雙眼花翎大帽兒,向頭上一合,撲通一聲,仰倚在壁上,早又睡著,差不多將那尾花翎磨擦得一塌糊塗。此時那幾個戈什哈不得已,只好走出外廳,傳喚聽差的差官,快去傳芮大人進見。差官不敢怠慢,如飛的跑到營務處署里傳話。 誰知芮大烈此時卻不在營務處了。起先他因為怕人笑,不肯回他的公館。後來被幾位姨太太逼迫不過,說在署里沒有貼己的人照應,一定逼著芮大烈回來,稱藥量水,問暖噓寒,果是十分體貼。無如芮大烈這傷痕甚重,雖經西醫救治,一時迄未能止住疼痛。過了幾天,又漸漸腐爛起來,腥臭難聞,不時的呻吟叫喚。弄得幾位姨太太在背後同聲埋怨,說芮大烈不愛戀他們,專在外面去偷雞摸狗,吃了虧回來,轉將這罪給別人受。芮大烈也是個聰明絕頂的人,有什麼瞧科不到,因此上格外憤懣,那瘡口愈難平復。幸虧馮子澄將夏口廳已經捕獲俞竹筠下獄的話來報信給他,他心地略一高興,便覺得疼痛得好些。 這一晚正倚在床上同馮子澄議論俞竹筠這件事,忽的外面傳報進來,說督署里有差官到此,說是大帥傳見。芮大烈吃這驚不小,暗想:「我尚在假期之中,如何大帥會來傳見?其中定有緣故。」便命人將差官請進來問一問。差官剛跨進房,嚇得那幾位姨娘都躲在紗櫥背後,悄悄的聽他們講話。馮子澄也就站在一旁。那差官先問了芮大人的好,然後便說大帥傳見的話。芮大烈道:「我並不曾銷假,大帥何以忽然見傳?能否請大哥回署替我轉稟一句,兄弟感激不盡。」那差官笑道:「大人不曾銷假,裡面都是知道的,只是大帥定然要見大人。大人是知道大帥脾氣的,可有容人分辯的分兒?我打聽得大帥傳見,也並沒有別的意思,因為張統制請大帥閱兵,大帥耽擱了不曾去得,此時傳見大人,說是請大人替大帥代勞,去到張統制那裡走一趟。還是請大人快吩咐備轎罷,怕遲了大帥又鬧起來,那時候大家反沒臉面。」差官說畢,打了一躬,便急急告辭回署銷差。 芮大烈聽差官這番話,才將心上一塊石頭落下。幾位姨娘也都笑出來,說:「這是大帥賞臉的事,少不得要去的。只是這樣病體,如何坐得轎子顛播?」大家商量,只好備了一張睡椅,服侍芮大烈睡上去。又請馮子澄一路上照料。馮子澄十分高興,滿口應承。(姨娘以大帥為賞臉,馮子澄又以芮大人為賞臉,得失雞蟲,何可浩嘆。) 抬入督署二門以內,芮大烈少不得走下睡椅。便有馮子澄同隨來的僕從攙扶著,一直進入官廳。在先已有好幾位當差使的道員,也是香帥傳來問話的,一見了芮大烈,各上前來問好。芮大烈此時已用布將半邊耳朵緊緊扎縛著,他告訴別人,都說是患著頭風。內中也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彼此會意,都不肯將那話表明。芮大烈一面同那些道員周旋,一面已命人將自家手本呈進去稟到。 等到有二更多天,那個香帥依然在花廳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待立的那些戈什哈更沒有回話的空兒。急得芮大烈好象熱鍋上螞蟻一般,耳朵又不時的疼痛,不敢大聲叫喚,最是這暗裡呻吟,越叫人聽著難受。那幾位道員已由外廚房裡送出一桌酒席,大家拉芮大烈一同吃飯。芮大烈哪裡吃得下去,只推身子不快,不思飲食。別人也就不再同他講禮,大家狼吞虎咽,飽餐了一頓。漱口才畢,已從炕上鋪設了菸具,各有下人在旁伺候,一時吞雲吐霧,闊論高談,倒也十分有興。(寫盡官場齷齪。)只是將芮大烈丟在一旁,異常懊惱。還是馮子澄怕他餓壞了,悄悄的吩咐一個僕人回到公館裡去,取來一食盒的小菜,外加燕窩粥一大盂。芮大烈倚在另一張炕上,隨意呷著靜候。只聽得那更鼓樓上,接二連三的一直敲到四更,內里依然沒有消息。眼看著又是第二日黎明,幾回賭氣要想回去,總因為前程要緊,不敢鬧這脾氣。在香帥這裡聽差的規矩,沒有發落,又不能擅自離這官廳,防的一時又要傳喚。(真是苦趣,彼官僚派乃自以為樂,是或別有心肝而已,豈不哀哉!) 好容易挨到晌午時分,跑出一個差官來,平時同芮大烈!很是要好,才告訴他,香帥已將傳芮大烈替他閱兵的事,忘記得乾乾淨淨。昨日那個差官偷空上去銷差,香帥又是一頓臭罵,說他沒的將這些不要緊的事來聒噪。「我看大人還是回公館去罷,等大帥一經提著,我們再到大人那裡給信不遲。」芮大烈向那差官謝了又謝,又重重拜託了他,說:「如若大帥傳見,千萬從速給信,要緊要緊。」這裡馮子澄才又服侍芮大烈上了睡椅,抬著回去。芮大烈又慚愧,又怨恨,滿肚皮的憤氣沒處發泄,只把跟前幾個家人無緣無故的罵得個痛快淋漓。(督撫罵屬員,屬員又罵僕從。若論恕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則為人所罵之人,即不當再來罵人。雖然,彼屬員者既以督撫之罵為榮,又安知彼僕從不以屬員之罵為榮耶?嗟乎!既為沐猴之冠,又乘山膏之癖,前途莽莽,可為寒心。) 自是以後,芮大烈這一邊便日日打探香帥可否仍委他代閱兵操,因為這件事是一個最有榮譽的事,尋常人便巴結不到香帥這種寵渥。 那位留雙影先生,此時雖然充當芮大烈營務處一個文案,其實他的志願甚大,總想上峰薦拔,無論知府、知縣,保舉一保舉。他也因為芮大烈在督署是個近水樓台,所以不惜屈躬相就。目下又知道香帥委他代行職權,益在芮大烈面前殷勤獻媚,借著問病為名,時時同芮大烈把晤,並教授芮大烈見香帥時許多說話。(定有妙論,惜乎我不得而聞矣。)芮大烈無意中卻談到俞竹筠那宗案卷。留雙影笑道:「不瞞大人說,晚生很將這事放在心上,前天還親自到夏口廳署里走了一遭,親眼看見廳官將那廝定成死罪,呈報到大帥那裡。只須大帥有了批示,定然是就地正法。」說到此,又恭恭敬敬的立起身子,向芮大烈打了一躬,說:「大人可否便在這案內,向大帥那裡提拔一句,晚生是結草銜環,圖報有日。大人是最高明不過的,晚生日前擬的那封信函,煞是字字斤兩,不肯放鬆一筆。固然廳官仰慕大人威德,不敢不敬謹遵行;然而晚生的措詞,卻是南山可移,此案決不可動。」(有挾持,有口角,此公經濟文章,又非馮子澄可比。)芮大烈此時剛擁被而坐,忙欠了欠身子笑道。「先生請坐。先生的鼎鼎大名,同韓素翁、甘海翁一齊膾炙人口,香帥俱略有所聞,言談之間,常常露著欣慕的意思。只須兄弟略一游揚,還怕香帥那裡不蒲輪恭邁?先生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留雙影又謝了謝。 賓主正談得高興,忽的外面又如飛報進來,說大帥傳見。只喜得個留雙影先生笑逐顏開,說道:「何如?我料定大帥定然放不過大人。大人從事美國兵工廠,歷有年所,閱兵這件大典,除得大人,還有誰人可以替代?非大帥不足以知大人之才,非大人不足以副大帥之望,風雲際會,千載一時。晚生遨聽下風,載歌且舞矣。但是大人同大帥晤對時,千萬不要忘卻晚生姓名。」(萬壑千峰,依然只在此處。固知小人獻媚,別有用心,特袞袞諸公不悟而已。)芮大烈未及答應,內眷得了這個消息,快樂已到極頂,大家爭著出來伺候。留雙影揣測情形,連忙告辭而退。 此處芮大烈依然用坐的一張藤椅子,抬入督署。剛剛向廳上歇下,早見裡面已坐著兩人:一位便是湖北臬司木節庵,是個名士,最尚氣節的人,如今做這風憲的大員,倒是個不畏強御、不諂權貴的好官;一位便是現任夏口廳。芮大烈少不得上前同臬司寒暄了幾句。木節庵問道:「近來聞得大人身體有些欠爽,如今想是痊癒了?」芮大烈欠身答道:「晚生尚在假中,只緣大帥迭次傳見,勉強力疾從公。承廉訪垂問,改日再到轅拜謝。」說著,大家也就隨意坐下。 芮大烈將夏口廳望了一望,說道:「日前那件黨案,煞是費心。近來想已有定讞了。」夏口廳見芮大烈問著他,剛待站起來回話,這個當兒,裡面已走出一名差官,傳大帥的話,請三位一齊進見。臬司便跨一步先行,芮大烈同夏口廳也就跟著進去,走入東首一座花廳上。其時已是黃昏時分,廳上電燈通明。侍從的許多官員,齊齊排立在階下。香帥穿著公服,正躺在一張皮椅上,合著眼在那裡養神。有人回稟大人已到,香帥才顫巍巍的扶著椅子站起來,含笑迎接,讓木廉訪上首坐了。接連芮大烈同夏口廳走上幾步請安。平時芮大烈進見,香帥都還命他旁坐,此次卻不曾吩咐。(事便不妙。)芮大烈只得怏怏的同夏口廳立在一旁。 只見香帥同木廉訪促膝談話,約有十分鐘時候。卻因香帥說話聲音極低,聽不見議論的何事。木廉訪的顏色,便不似先前和藹,鼓著腮頰,只用手捻著自家那一把潦草鬍鬚,又見香帥從袖裡掏出一捲紙兒,遞給木廉訪看。木廉訪一面看,一面搖頭,也就細語喃喃的向香帥講話,芮大烈耳邊只聽見「金娉娉」三個字,(從莊嚴之地,忽聞我所眷愛之人之名字,其中別有風味,特不知芮大烈此時之感想為何如耳。)不由的吃了一嚇。一個轉念,還疑惑香帥有什麼喜慶的事,或者要召娉娉唱戲,大約知道我同娉娉有齧臂之好,特地命我去介紹,也未可知。(想入非非,實在是色鬼思想。)惜乎娉娉這妮子已逃走了,不然,這件優差倒是官場中的佳話。 芮大烈正在低著頭胡思亂想,不料香帥已經喊著他上去問話,他一共也不曾聽見。(此種思想,足以愉快精神,怡悅心志,香帥問話何足道哉!一笑。)還是夏口廳見他這迷惘神情,很是詫異,好在兩人並立在一處,遂用手扯了扯芮大烈袍袖,口裡低低告訴他,似乎說:「大帥有話問你。」他才如夢方醒,嚇出一身冷汗。定了定神,忙走近幾步,立在香帥面前。香帥頓時放下滿臉怒色,劈口問了一聲說:「咱問你近來請的什麼病假?你這病是從幾時害起?又是誰給這病你害的?」芮大烈平時覺得,香帥講話從來不曾響亮,叫人聽著總不甚明白。如今這幾句風馳電掣的話,字字都有斤兩,直打入那個不曾割掉的耳朵里。(趣極。)所幸他被割的那隻耳朵,是用薄薄一層絲棉護著,此時又交夏季,頭上戴的是一頂緯帽,帽檐極深,急切不能看見他創痕。少不得大著膽子,回了一聲說:「大帥明見,卑職是偶感風寒,外邪乘勢而入,淹纏床褥,不覺旬余。自知有誤要公,罪該萬死。譬如前日大帥委卑職向張大人那裡閱操,……」香帥更不待他說完,又喝道:「象你這種無恥的王八羔子,還配去閱操!咱問你,假如兵士有犯營規,重則槍斃,輕則棍責,以外還有甚麼辦法?」芮大烈心裡雖然知道香帥生氣,還疑惑是因為請假誤了閱操的事,以致碰這釘子。此時見香帥問他這話,他深恐回答不出,香帥又須責備他欠缺軍事學識,倉猝之中,只得趕著說道:「查軍營規則第二十二條,兵士如有在外宿娟、酗酒,便須插耳游營。」 芮大烈這話才畢,轉引得香帥哈哈大笑起來。便連木廉訪也是拈髯含笑。又聽得香帥笑道:「咱問你這無恥王八羔子,插耳游營的罪,可是從那酗酒、宿娼上得來的?」芮大烈猛然聽見這句話,才悟出香帥話里有因,頓時將一縷痴魂從頭頂上直衝出九霄雲外,不由的自家除掉緯帽子,撲通跪在階下,只一、二、三、四、五的碰那響頭。香帥掉轉臉,望著木廉訪冷笑道:「可知道外面的說話不盡虛誣,把咱們官場的臉面都給這廝丟盡了。」又罵芮大烈道:「你這廝如若狡賴,咱轉佩服你;你居然承認了,咱越發恨你。左右快扯這廝下去,打他一個無數的躺棍罷。」 香帥這句話剛說出口,轉把階下立的那些戈什哈以及許多差官都嚇慌了,堂堂一個營務處提調大員,從來沒有躺著打軍棍的道理。只得互相廝望著,既不敢說情,又不敢動手。香帥益發焦怒,用手拍著那桌子不住的響。還是木廉訪笑勸道:「芮大烈不顧名譽,不惜身分,已不可論以人理,大帥正不必再為他氣壞了身體。不過他是曾經留學的人,朝廷鼓勵人才,頗重視這一班留學生。大帥為朝廷顧惜體會,還該成全他,勿庸刑責,叫他回去聽候提參罷。但是這一件事已經證實,可想那個黨案定然是莫須有了。」香帥點頭道:「這個自然,是無庸疑議。」 香帥且說且將那隻細眯眼睛向夏口廳瞟過來,只嚇得夏口廳悚然失色,趕快搶前幾步,聽香帥吩咐。香帥冷笑道:「貴廳在這幾日前可曾辦著一起黨案?那個姓俞的,你說他是革命黨,(語便不妙。)還是你親眼看見的,還是有人囑託你,你因為迎合別人意旨起見,便妄入人罪呢?」夏口廳知道此事又弄糟了,連忙垂手請了一個安,回道:「卑職荷大帥的栽培,廉訪的委任,自從任事以來,便拿定公忠體國的主意。」香帥冷笑道:「好大口氣,你也配說是『公忠體國』。好,好,你再望下講罷。」夏口廳又接著說道:「這個姓俞的委實是自己招認是革黨,卑職當時並未敢用刑威,嚇。至於說是迎合別人意旨,卑職雖然愚昧,這個卻斷乎不敢,大帥的耳目何等明察。」香帥罵道:「呸!咱很不用你這樣奉承。你這王八羔子受了人的意旨,還說咱耳目明察,這比較罵咱還更利害。」說著,就在適才取出來給木廉訪看的紙捲兒裡面,抽出一頁箋紙,直攢到夏口廳面前,說:「你這王八羔子且看這是什麼物件?」 夏口廳只得恭恭敬敬從地下拾起來,從頭細看。原來是一紙信函,上面便是芮大烈囑咐他捕獲俞竹筠代他吐氣的話,卻寫得龍飛鳳舞,較之自家在署里接到的那封又自不同。(一是雙影先生手筆,一是子澄先生法書,此公居然能簽別好歹,亦是不凡之材。)畢竟那夏口廳歷署過好幾任州縣,老奸巨猾,習與性成,他一面閱看,一面沉吟,暗想:「此函既在大帥這裡,可想我處不曾收到。拿這話去抵一抵,敢還可以處自家於無過之地。」主意既定,遂又恭恭敬敬搶著將那函札仍然呈至几上,笑道:「卑職揣摩函中言語,確象是寄給卑職的,然而卑職那裡卻不曾見著,可想卑職辦事,仍是一秉至公。」香帥又冷笑道:「好個利口的匹夫!咱也沒有工夫同你辯論,你須知道那姓芮的失落了這一封信函,還有別人再替他打稿兒寄給你呢。你以為咱年紀老了,便可以欺負得過,你那才是脂油蒙了心呢。」香帥這幾句話,才將那個夏口廳駁得啞口無言。 最恍惚不過的是跪在階下的那個芮大烈。他見這件事香帥如身歷其境一般,一毫也瞞他不得。這究竟是誰同我過不去來葬送我呢?但是一層,留雙影先生的信,怎麼又不曾送到夏口廳,轉把來給香帥接著?至於廳里接的信函,又是誰替我寫的呢?此時猛然觸起那一天請留雙影寫信,全交給馮子澄辦的,難保不是馮子澄同別人通同一氣,將我的信轉交給別人,(這卻冤枉了馮子澄,然亦足見小人與小人共事,固未有不凶終隙末者也。)以至出此岔事。越想越恨,跪的時候又有好久,一時急怒攻心,觸動創口,疼痛非常,不禁暈倒階下。香帥冷笑道:「你也不用向咱這裡裝死,你這王八羔子便真死了,也不希罕。」吩咐差官們將這廝趕逐出去。那些差官們知芮大烈已經倒運,誰也不再同他講交情,(妙絕。)一經香帥吩咐,便橫拖倒拽的將芮大烈扶到官廳上,交給他家那些僕從去了。 此處香帥又將夏口廳罵了一頓,命他趕快回署,將那無罪被誣的俞竹筠立時釋放出獄。夏口廳連聲唯諾,見香帥更沒有別的話說,遂上前請了安,又向木廉訪也請了安,徐徐退出。香帥也不送茶,只管拿兩隻眼珠子盯著那夏口廳背後冷笑,向木廉訪說道:「老兄,你看這種官兒,昏憤糊塗,已臻極頂,老兄還忍心放他監膺民社麼?」木廉訪忙道:「大帥放心,臬司回署,定將大帥意旨轉達李藩司兆祺,少不得立撤那廝的差。」說著又正顏厲色的站起來說:「大帥此番舉動,真是不可有一,不能無二的手段,上足以寒梟猜之心,下足以保騶虞之節。在尋常的人,萬無此敏捷,無此魄力。臬司邀聽下風,無任歡忙。」(若雲木廉訪不諂權貴,觀此數語,非必作者前後用筆不相應接。不過覺得舉世滔滔,雖在賢者,猶未能免耳。) 香帥這才歡喜,將適才忿怒消融盡淨。兀自長嘆道:「這件事若出自匿名信函,咱便斷斷不去理他。咱最可惡的是匿名的人,嫁禍給人,而自己處於旁觀地位;論事縱不為無因,其處心已不免太險。難得這韓素君侃侃直陳,鑿鑿有據;且謂果系誣告,甘罪無辭。況且此君咱亦略聞其名,倒很是一個有才具有氣節的君子。老兄搜羅耆宿,攬接名流,倘在藥籠,乞為介紹,咱幕府里頗需人材,請老兄去問他一問,若此君肯於屈就,咱倒想要和他談談呢。」(點睛之筆,把素君一番計謀,便在香帥口中一一點出。)木廉訪忽然聽見香帥這一番話,不禁心裡動了動,(此心一動,天人分矣。)忙回答道:「大帥賞鑒,自是不錯。但臬司風聞此人雖有文名,殊多野性。平時目空一切,又常常與報界接近,一味對於政府妄肆譏彈。即如臬司平時也算是愛才若命了,他還多所謗議。大帥對他過於虛心,怕他要學呂醫山人,妄索昌黎信陵執轡呢。」香帥不禁扼腕長嘆道:「照老兄說來,可見人材難得。」木廉訪忙說道:「這個卻又不然。臬司意中卻有一人,他雖是個秀才出身,卻抱有經世之志。他姑勿論,只他平時最崇拜大帥,把大帥的墨跡刻意揣摩,寫的好一手蘇字。」香帥笑道:「此公居然也能寫蘇字。奇怪,適才見的那封寄夏口廳的信函,不是也是一手絕好蘇字。(點睛。)老兄且請將此人姓名告我。」木廉訪道:「此人姓留,外號雙影。大帥如肯垂青,臬司明天便著人去喚他進謁。」(鳴呼!壽血桃花,其功效乃至於此。)香帥將眉頭皺了皺說:「這名字好生怪癖。(香帥此等遠識,正不可及。)然而即是老兄所賞鑒的人,諒必不錯。好在此時還不一定需人,(對素君則如彼,對雙影則如此,吾為木廉訪設想,當記面紅一次。)且放著再說罷。」木廉訪只得答應了幾聲「是」,知道香帥今天辦事太勤勞了,漸有倦意,自己更不久坐,連忙告辭而出。 不多幾天,畢竟將那夏口廳辦了一個撤任另候委用。俞竹筠果然安安穩穩出獄。正是: 君子何曾污白壁,小人枉自鼓青蠅。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原評 萬里尋親,不謂近在咫尺,此至可喜之事也。然而不遇柳華生,則母女相見猶未知何時,小人之害人,適以福人而已。讀竟為之浮一大白。 曩時讀小說,常苦悶氣,不謂此一回中快意之事,如環無端:娉娉之遇其母,已足使人擊節稱快; 不謂讀至下卷,乃有一倔強香帥打營務處提調,撤夏口廳。香帥所行之事,皆人人心中所欲行之事。嗚呼!安有許多大白,大浮特浮也哉! 或謂香帥垂意於韓素君,乃為木廉訪阻止之,此安得為快?吾意不然。韓素君者,不欲廁身於權貴者也。即使木廉訪代為游揚,韓素君之固辭不就,亦意中事耳。木廉訪忌才,安知素君不引為知己哉。況阻止素君,而香帥則惋惜不置;游揚雙影,而香帥則淡漠處之:則又快中之大快也。 香帥罵人,我但見其嫵媚而已。若木廉訪則吾畏其人。 獨鶴評 韓素君之救俞竹筠,明明看透香帥為人,經此一封書,必能立時打動,於是對症發藥,毫不費力。香帥極口讚嘆素君,可謂是素君知己。而素君此番作用,尤可稱香帥之知己也。 描寫香帥處,真是絕妙官場現形記,但當時為上司者,雖甚顏預,猶能講求大節,整飭官方。若至今日,則縱有什百倍於芮大烈之作惡者,亦且司空見慣,毫不為怪。遂令一般人士竟生共和不如專制之感想,可慨也已。 金娉娉遇母,俞竹筠出獄,芮大烈落職:此一回文字,總結若數回情事,實為全書一大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