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鳳奇緣 · 第十六回 竊書函暗中憐志士 聆琴歌意外遇慈親

李涵秋 《俠鳳奇緣》
自來古語道得好:「知子莫若父。」而知父究竟亦莫若子。我何以忽然提起這句話呢?因為素君聽見愛女鳳琴死信,始而驚痛,繼而泰然,終且出門訪友,在局外揣測,多半疑惑素君愛女心切,恐此中另有變故。乃鳳琴反力辯他父親斷不至是。畢竟素君此時到那裡去呢?諸君定然要探他一個下落的了。(我亦謂然。) 詎知素君當時聽見娘姨報告的一番說話,他本是性情中人,想到他心頭一塊嬌肉,生生的死於非命,五內崩潰,是以口吐鮮紅。繼而按定心神,以為世間萬事,總該有個定數。鳳兒白白的騙了我十四年,鞠育之恩,教誨之德,已磨得我形神交瘁。譬如一件至可寶貴的物件,一旦損失,苦思固屬無益,即以身命為殉,亦屬大愚。而且目前世界,爭權利者於朝,較錙銖者於市,人心鬼蜮,世道凌夷,慘禍固不免瓜分,大患且在於滅種,玄黃龍戰,劫運蟲沙,渺渺此身,憂來則視若贅疣,危極則比於累卵。我苟先鳳兒而死,我這一靈不昧,且恐不得安於九泉,難得這一派清流,預埋嬌骨。好在我年近半百,一旦舍此蟬蛻,相見何難。則是我不當哭鳳兒了。(國家多難,孤憤半生,讀者諒其言乎?不得疑為怪癖也。) 想到此,心地轉反清淨寧帖,翛然有悟道之意。惟是釀出此種慘禍者,轉出自我殷殷救拔的馮子澄;施出此種毒手者,又是我平昔交遊的芮大烈。便任是你們不畏國法,不信天道,難道這「情理」二字都一概撇諸腦後?咳!一個中華大國,上上下下,若是全象他們,宜乎我這韓素君急急要脫離這五濁世界了。芮大烈呢,以堂堂營務處大員,為著一個女伶,竟將這受之父母的耳朵割掉一隻,這種毒刑,已可折除他的罪過。獨是我那世弟馮君,設謀而不被其名,作惡而轉逃其報,我很有些不平。與其坐在家裡,看著愛女釵珥琴書,轉增哀痛,(愈求解脫,愈不得解脫,觀於此語便知。)不如前去訪一訪這忍心害理的馮子澄,看他對我有何話說?於是匆匆的出了自家大門,一步步向督署行去。 因為那個營務處不曾另設行台,便附屬在督署之內,剛剛走到督署門首,瞥眼看見一個人從二門裡送出那個約翰醫院裡的西醫嗎葛生出來,素君叫了一聲「馮子翁」。那人見是素君,慌慌的裝著不曾聽見,送過醫生之後,急轉身軀,仍望里跑。此時署門外面雖然站立四名衛隊,擎槍鵠立,見素君同裡面人招呼,便不向前攔阻。素君也就趕上幾步,轉攔在那人前面。那人抬頭一望,故作笑容,說道:「不料是素翁見訪,可請向裡面坐一坐。」說著便邀素君到他那個書記室里,從桌子底下拖出一條板凳,用手扯起一角小衿,在上面抹了抹灰塵,拍拍,叫素君坐下。素君且不暇坐,不由氣得顫巍巍的開口問了一聲,說:「子翁可知道小女落水的事麼?」(問得絕妙。)馮子澄不待素君詞畢,猛然拿著手將額角上撲得一撲,說:「我可是糊塗昏了。適才送西醫嗎?葛生出門,嗎葛生給我一包藥末,說是須得立時搽上去,才可定疼止血。我因為同素翁周旋,倒將這事忘懷了。累素翁在此少坐坐,停刻再來奉陪。」嘴裡烏糟糟的嚷著,那兩隻腳好象抹了油似的,早一溜煙跑得無形無影。(看此數語,一種賊膽心虛、左顧言他之神情,歷歷如繪。) 氣得素君張開大口,半響說不出話來。又因為適才走得乏了,委實想休息休息,只得隨意便在凳上坐下。寂無聊賴,連個小廝也不看見。抬頭望了望,雖然是兩間瓦屋,卻沒有甚麼陳設。上面掛著一幅關壯繆神像,周倉提著青龍偃月刀立在身後,恰好半身都曾被水漏浸透,一片一片的漬痕。兩旁是用朱紅蠟箋寫的「門迎春夏秋冬福,戶進東西南北財」十四個大字。神座前安放一個瓦香爐,還有幾張黃紙神簽壓在爐底下。再回頭看看自家靠的桌子,左首放著一本《官商便覽》另外一部《七俠五義》說部。磁筆筒內插著幾枝禿筆。一塊石硯台已經缺了一角,便從那缺角之中隱約露出一幅八行箋紙,大筆縱橫,字跡極其飛舞,頗近蘇、黃一派,絕不是馮子澄手筆。最奇的那字里忽露著「革命」兩個字。素君心裡動了一動,暗念:「當這時代,這『革命』二字最是犯著忌諱的,尋常人不但不敢宣之於口,尤且不敢形之於書。」不由動了好奇之念,便順才抽出來。不看猶可,看了時。只嚇得素君伸出舌頭,半晌縮不進去。因念私閱人家信函,於道德上原屬虧缺。然而事有經權,我若不得著此函,這個人性命必且因此無辜損失。人命事重,少不得將此函藏好,以備他日質證。 主意已定,遂輕輕摺疊好了,向懷裡一塞,也再不等候馮子澄出來,便自踱出房門。恰好劈頭遇見一個僕人,素君問了一聲:「你可是伺候馮先生的?」那人點了點頭。素君便道:「你們師爺如若來時,就說我等候不及,已經走了,便請你為我致意罷。」說著,便匆匆離了督署,兀自沒精打采,依然向自家公館裡走。及至看見那一座門牆,又不由的悽然淚下。(素君畢竟自有性情,與佛家說的解脫又正不同。)意中便想到徑赴漢陽月兒湖,命人打撈鳳兒骸骨,好將他這伶仃薄槥,帶回蘇州,給他母親看一看,以便歸入祖瑩安葬。(並無此傷心事,卻有此傷心語,已是令人酸鼻。) 正待轉身,猛的見那老蒼頭負著雙手,伸長脖子,向遠地瞧看,似個覓人的模樣。素君心下躊躇,轉停著腳步不走。老蒼頭此時方才見著素君,喜得他直跳過來,口裡喊著:「老爺快來!老爺快來!小姐有了。」素君驚問道:「有了甚麼?是小姐屍骸不是?」蒼頭因適才的話說得急了,正在那裡發喘。素君此時轉比昨日聽見鳳琴死信著急,頓時臉上布滿了無窮希冀顏色。(人當絕望之時,忽得此疑是疑非之語,確有如此神氣。)好容易那老蒼頭一口氣才轉回過來,顫巍巍的說道:「是有了小姐了。」(與開口一句,只顛倒了兩字,意思便自不同。)素君方知道他愛女並不曾死,只仰天長嘆了一聲,那眼淚來得如潮湧一般,頓時將襟袖濕了一大片。又接問了一句說:「小姐有了在那裡呢?」老蒼頭用手指著門內道:「便在這裡。」 素君才一步一步的踱入後進來。恰好鳳琴和阿祥以及娘姨都坐在一處講昨夜的話,(幾人經過患難之後,必不憚再三以言之,此事自索解人不得。)知道是素君腳步聲音,第一便是風琴站起身來,搶近幾步,拉著素君袍袖,放聲大哭。素君也是悲悲咽咽的撫著鳳琴雲鬢,說:「鳳兒,你也不用哭了。你父親自從昨日得了娘姨回來的信,寸腸已裂。斟酌了一夜,覺得浮生如寄,不為你痛,轉為你喜。你是絕頂聰明的孩子,自能體諒你父親的用意,不至疑我寡恩。(一夜心事,和盤托出,便見得素君光明正大。彼尋常為父者,在此時必又有許多裝飾門面話矣。)但是你落水的消息,我自明白。你出險的緣由,我尚糊塗,你且將這件事說給你父親聽聽。」鳳琴於是遂將阿祥如何施救情形,委委宛宛,說個詳細。素君聽了大喜,(喜亦人情,但素君此時之喜,又自有故,讀者須細心察之。)直嚷起來說:「好,好!不料你妮子這條小命,轉是祥兒救的。天下的事,再沒有這樣巧了。」說著,便轉身向阿祥笑道:「好孩子,你竟救了你妹妹。(不說敷了我鳳兒,反說救了你妹妹,素君心事,已於無意中流露矣。)我此時卻不須拿套話來謝你,我自理會得便了。」(語中極有深意。)阿祥也只笑了一笑,不便久坐,徑自轉入他住的那所屋子去了。 鳳琴背後還對娘姨說道:「你們都疑惑我父親怕出別的變故,我就猜著我父親的為人,決不至此。你聽我父親適才所說的話,你可明白了。要知道我父親他雖入世,能作出世之思;他縱有家,屢作無家之想。我做他女兒已經十幾年了,這個還有看不出來的道理?」娘姨聽了,也極佩服鳳琴見識。此處按下不提。 且說漢陽月兒湖自從鬧出這件笑話以後,頓時傳遍了全城。外人本不知道是鳳琴落水,又因為霓裳茶園裡那個唱小旦的金娉娉忽然沒有蹤影,遂疑惑落水的就是娉娉。霓裳園主全倚賴著娉娉是個名角,每晚演戲,都是人山人海,生涯正復不惡,一旦出此意外變故,便想提起訴訟,稟請夏口廳替他捕獲兇手。後來打聽得是督署營務處總辦芮大人做的事,嚇得不敢聲張,只好忍氣吞聲,權且罷休。 芮大烈割了耳朵,雖然不是致命,與性命尚無大礙,然這創痛也就十分難受,匆匆抬入署里,已經暈了好幾次。幸虧西醫施救得法,內服藥劑,外進刀圭,漸漸甦醒轉來。因為關礙著自己名譽,轉吩咐僕從不許將這事傳揚出去。外間因此更傳聞不一。有的說芮大人被金娉娉挖了眼睛去的,因為芮大人強姦不從,娉娉一狠心,便將他眼睛挖去了,也是淫鬼活該受此報應。更有人講得奇怪,說金娉娉已將芮大人頭割下半邊來,還有一絲兒粘在腔子裡。這人說話時候,便有人拿話駁他說:「既然頭都割下半邊來,如何還不曾聽見芮大人死信?」那人想了好半會,才笑回道:「我原說的只割了半邊,這半邊已經被醫院裡用麻繩又縫好了,一樣吃得下飯,芮大人如何會死呢?」種種消息,都被馮子澄聽在耳朵里,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只不敢把來告訴芮大烈。 芮大烈怕莊香濤大帥一時傳見,便請了一月病假,鎮日躲在署里,不出見客。又沒臉面回自家公館去見那幾位姨太太,怕姨太太們笑話他。姨太太們聽見此事,每日輪流著人來探望。 芮大烈次日便命人將馮子澄請到榻旁,自己伏枕同他說道:「昨日我這苦也算是吃夠了,這都是多謝你一力作成。」(小人勸人為惡,一旦羅禍,未有不作是言者。為馮子澄思量,真是何苦。)馮子澄聽了這話,一副麵皮迸得紫漲起來,忙站起身子回道:「大人明見。晚生真是算無遺策,不料卻被那個韓家丫頭鬧壞了,他若不尋死覓活,金姑娘何至下此毒手?」芮大烈嘆道:「韓家那丫頭他已經死了,又提他則甚?但是金娉娉這妮子我卻饒不過他。你去替我想個法兒,或是快遣幾十名軍士,趕緊將那妮子捉到署里來。他肯從我呢,便好;(嗟乎!春蠶到死絲方盡,芮大人可謂多情。)他若是依然倔強,便命人悄悄結果了他,讓他同韓家那丫頭在陰曹地府一路上做夥伴去,他死了也怨不得我。」馮子澄連連稱是。又道:「大人須耐心靜養,大人金子般身體,為這賤人生氣倒值多了。可知道大人被這賤人傷害時候,晚生其時心肺震動,只是措手不及。不然,晚生早就捧著這顆腦袋,去替大人耳朵吃刀。因為晚生腦袋可以去得,大人的耳朵卻斷斷去不得。」芮大烈嘆了一口氣,說:「馮先生,你這賤人長賤人短的盡罵,很是叫我痛心,以後快不要如此。」(寫芮大烈用情,一至於此,匪夷所思。) 馮子澄爽然失色,忙改口道:「金姑娘看待大人,原自不錯,想也是一時恃著大人寵愛,以至得罪了大人。晚生理會得,便立刻去吩咐夫人跟前衛隊,叫他們派幾位弟兄們,去到霓裳茶園裡,將金姑娘請得來。」芮大烈急道:「這種辦法又不妥當了。我這裡著人還好好的去請他,他如何肯來?須吩咐他們硬行捉至署里便了。如園主庇護,立刻叫夏口廳發封他戲園。」說到此,又凝了一會,說:「發封戲園,又恐怕做不到,他們戲園又是掛著外國旗號的。咳!中國各事,總被外人欺負。萬一我他日得志,去辦外交,這個主權是必要力爭的。」(因私情而想到外交,而想力爭主權,根本已誤,經濟可知。中國外交人材,倘盡如芮大烈,不亦危哉!)說著又覺得疼痛起來,兀的呻吟不絕。 馮子澄急急走出外廳,立時傳了衛隊十二名,吩咐他們:「趕快過江,去捉拿霓裳茶園旦角金娉娉。他若是肯來,你們便用極重的鎖鏈將他鎖到署里;萬一不奉太人釣旨,你們有的是刀,便將他那顆腦袋取得來銷差。(毒極惡極。)還有一個幫凶丫頭,名字叫做阿魔的,是廣東口音,也一併砍了他。大人處自有我替你們說話,保不干係你們。」(在大人前則如彼,在軍士前則如此。芮大烈雖曰無賴,然猶不失為多情。若小人弄權,則尤異常悍惡。吾不知彼袞袞者,果何樂而用此爪牙也哉?)那幾名衛隊知道馮子澄是大人的紅人,說的話誰敢不依:各人佩刀擎槍,一直向漢口霓裳茶園去了。 馮子澄依然不離芮大烈這臥室左右,照料一切,竭盡心力。據他的意思,但願衛兵立時便將金娉娉砍了,方泄心頭之氣。眼巴巴等候消息,比芮大烈心裡還急。果不其然,沒有半日功夫,那些衛隊成大陣的都迴轉署里。馮子澄便跳出來趕著問這件事如何辦了。那些衛隊少不得將金娉娉業已畏:罪潛逃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訴他。他急得雙足齊跳,說:「可惜,可惜。」 不防備這氣大了,已被芮大烈聽見,在床上有氣無力的問道:「馮先生,你講的甚麼?誰可惜了?」馮子澄知道此事決難隱瞞得住,一面吩咐衛兵退出去,一面就將這事告訴了芮大烈。只見芮大烈陡然面色雪白,兩眼反插,一口氣迴轉不來,已死去了半截。(奇語,那不曾死去的,定然是下半截。一笑。)嚇得左右近侍以及馮子澄大家七手八腳,將芮大烈拍打了好半會才悠悠甦醒,只從丹田裡長嘆了一聲。 屏退從人,叫馮子澄坐在他床沿上,低低說道:「先生,我們這件事可算全行失敗。不料得我這七尺鬚眉,博通中外,便是這小小全球,我畢竟也走遍了一半,誰知竟被這幾個女孩子弄我於股掌之上,我以後還拿甚麼面目見人?但是一層,金娉娉這妮子,我記得當初同那個婁鐵夫第一次相訪,他聽見我是遊歷過美國的,他真是異常佩服,立刻擺設盛筵,殷勤招待。雖然婁鐵夫也在座中,他那一雙俏眼,也不曾瞟過他一次。可喜他同我講得真是如膠似膝。皇天在上,(忽然設起誓來,真是絕倒。天那裡有閒工夫來管你這些,事?)我可不是白嚼這舌根的。」馮子澄忙道:「這個誰不相信,晚生常在外面聽見人議論著此事,幾乎要替大人編一種小說,說是大人同金姑娘真是三生緣法呢。」芮大烈道:「可又來。後來這妮子怎麼又同我生疏起來呢?就是上次我告訴過先生的了,自從那個姓俞的殺材,他平白跑出來,頓然離間了我們的恩愛。(說話留神,若被金姑娘聽見,恐怕不割耳朵,真要割舌頭了。)此番鬧出這件事,他雖然一時冒失,我的心裡依然還是體諒他年紀輕,脾氣壞,也不至就同他計較。可憐他一點膽量兒沒有,竟匆匆的跑了。我追原禍始,這姓俞的我如何饒得他?此事全拜託先生,你將我這意思,快去同留先生雙影斟酌一個絕妙辦法,或是就誣他做革命黨,寫一封信函交給夏口廳,立時捕獲監禁。事不宜遲,金娉娉便是前車之鑑。」說話之間,又嚷疼痛。 馮子澄遂乘勢退出外面,果然徑去文案室里,將這話告訴了留雙影。留雙影點頭稱善,隨即在案頭抽出箋紙,龍蛇飛舞的約略寫了十數行字,交給馮子澄。馮子澄本預備次日清晨著差弁送至廳署,又因為西醫嗎葛生已來診視,芮大烈叫人來請他陪侍,便將那箋紙信手押在一方硯台底下,匆匆出去。不料被素君瞧見,便替他將那箋紙攜得去了。(分疏極明白。)馮子澄支吾素君幾句話,他那裡真箇有事,只躲在旁邊,叫人探視素君舉動。及至素君已走,他便又出來,兀自心喜。停了半晌,猛然想到那個字柬,便左右尋覓不著。自己又忘記是放在硯台底下,卻猜不到是素君攜去,疑惑自家遺失。好在留雙影住在署內,再重新求他寫一張,也不甚打緊,立時又跑入留雙影那裡,打恭作揖,告訴他原委,請他另寫。 留雙影正躺在一張睡椅上,靜靜的聽馮子澄說話,一句也不來攙雜他。食指同中指夾著一支雪茄,緊緊放在口邊,一股一股的噴出無限青煙。眨眼的時間,那煙竟會將留先生一副領白的臉,氤氳著一點也瞧不出來。(筆致幽細非常。)及至等馮子澄將話說完,他才緩緩的用中指彈擊那雪茄菸灰,從喉嚨里哼了一聲,說:「馮先生,我們可算都是自家兄弟,你吩咐我替你寫字,我的字雖不甚佳,然以交情而論,先生吩咐一百件,我斷不敢只寫九十九。至於這封信函呢,先生把來失落了,又來強著兄弟另寫,兄弟卻萬萬不敢從命。並不是兄弟忽然自高聲價,攏共不過百十來字,也沒有自高聲價的道理。只是先生辦公的地方,想也磨鍊老了,那封信函,你想關係何等重要!兄弟若不是因為大人之命,卻還不肯拿我這纖纖筆尖兒,掃除別人的性命。不怕先生笑話,食其祿者敬其事。兄弟當這提筆揮灑時候,方且暗暗禱告,叫那死者不用怨我,我只是個上命差遣,身不由己,又叫做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不料先生轉看得稀鬆平常,遺失便遺失了,放著我這姓留的不死,總不怕沒有辦不來的事。哼哼!適才兄弟同先生講的,不過是暗中陰騭,先生不難拿話駁回兄弟,說如今世界文明,再不用作此迷信思想,莫說害一個人的性命,便是害千人萬人的性命,斷沒有個閻羅老子替你們管這筆閒帳,有冤報冤,有仇報仇是了。我便不同先生講迷信了,我們在官言官。萬一這筆跡落在別人手裡,不但人家性命害不成,這一種證據拿出去,便連大人的前程很有干係。虧先生肯如此大意。(便一直說到此,與下文有匣劍帷燈之妙。)這件事,我兄弟卻看先生分上,不去告訴大人。至於隨意另寫一張,兄弟卻不敢應命,還是先生另打主意為是。」(寫留雙影之險狼,妙到秋毫。) 馮子澄被他這一番話,說得毛骨悚然,才知道這件事原來有這許多關係。料是哀求無益,只得怏怏的一步一步踱到自己房裡。又不敢再去同別人商議,盤算好半日,好在自己文字雖然不大清順,至於這往來尺牘上,道不得個便一竅不通;並且那封信上的大略,也還記得。便胡亂另寫了一封,命人送至夏口廳署。 廳官接得此函,那裡還敢怠慢,立時派了捕役,飛也似的直撲金娉娉寓所,捉拿革命黨俞竹筠,聽候審訊。說也奇怪,俞竹筠此時卻不在那裡,捕役直撲了個空。因為俞竹筠。那一晚正坐在寓里寂寥無事,知道娉娉是被韓素君小姐約去逛漢陽月兒湖,(看他便由是脫卸到下半回文字,取徑獨別。)怕一時不見得回寓。誰知不到黃昏時候,金娉娉同阿魔慌慌張張的徑上了樓,兩人顏色很是難看。俞竹筠不由大驚,忙起身問故。娉娉約略將日間事跡告訴了一遍。俞竹筠失聲長嘆,說:「怎麼鳳琴姑娘竟會死了?咳!放著我俞竹筠一日不死,我都有一日刻刃於那個姓芮的腹中。只是妹妹這件事雖做得痛快,怕這姓芮的決不干休,妹妹還宜避一避風頭為是。」娉娉道:「我也如此打算。但是一時到那裡去才好呢?」俞竹筠道:「好在妹妹孤身一人,我又無家室,我立刻同妹妹逃往日本,那地方我又熟悉,而且葉小姐錦文又在那裡。妹妹不用遲疑,就收拾,趕今晚下水輪船罷。」 金娉娉想了一想,說:「你這主意確也周密,只是我卻不甚願意,你今日遄回祖國,本有你的用心,不能因為我一個無足輕重的人,轉妨礙你們大事。(言外之事可想,即謂芮大烈之函非誣也,亦宜。)況且我又無故的棲遲到扶桑三島做甚麼呢?葉家姐姐他是求學心切,雖一時寄人籬下,他日學成歸國,自然有他一番事業。只是我呢,不過一個唱戲的女孩子罷咧,在本國幹這把戲已是痛徹心肺,又奚容向鄰家去獻醜?(侃侃正論,能使一切鬚眉聞之汗下,雖然,我國鬚眉果聞之而汗下耶?是又我所不敢下此斷語者已。) 損個人的名譽其事小,失同胞之顏面其罪大。(直想到此,是何女子,具此心胸。吾為倒地百拜。)我如今倒有個去處呢。我母親流落美都,已逾十載,死生莫卜,音問久疏。我幾次三番擬跨重洋,訪尋萱蔭,卻都因為別事牽絆了。今日恰好得此機會,我決計赴美。至於歸期,卻未知何日。你也不必遠送,寓中什物,也須有人照應。我與阿魔僅僅帶著隨身細軟,其餘就全行拜託你了。倘一時不死,我們後會正自有期。(情意綿綿。)還有一層,你明日必須先到湖邊去探一探韓小姐生死。我一經抵了紐約,必先將居址詳細告你,你便立刻復我一函,好讓我放心。咳:韓小姐近日同你的神情,很是親密。我的意思,稍待一待,我當竭力圓成你們的好事。不料情芽甫出,噩劫先摧,怎的叫人不傷心呢!」 娉娉說到此,聲氣就異常哽咽,珠淚紛紛墮落襟袖。俞竹筠也就慨然揮淚說道:「妹妹議論極是。論我的心,若不是因為實在放韓小姐不下,務必打聽他一個生死,我決計要同妹妹到美洲去一趟。妹妹還不知道前月黃花岡一役,喪失我同志七十二人,疆耗傳來,神魂沮喪。或者天心未曾厭亂,滿廷氣數未衰,所以我輩發難一次,失敗一次。這個如何教人不灰心短氣!今日既然妹妹將這重任托我,我倒不能孤行其是,少不得便在這漢口勾留三五月,再定行止。但是妹妹一路上還須保重,以妹妹這般孝思,斷沒有不能會見姑母的道理。我還有一句肺腑之談,妹妹卻不要怪我冒失。我、想妹妹飄蕩半生,終非長策,若是遇見可以匹配得妹妹的人,還宜有所歸宿。好在妹妹是個巾幗鬚眉,這些事也不須我多囑。」娉娉道:「此事放著再說罷。家國浮沉,一身如葉,伉儷之好,我一時還計不到此。」 兩人正在樓上閒話,一會兒阿魔又匆匆進來,告訴娉娉說:「此時外面沸沸揚揚,都議論著月兒湖的事,風聲緊急。姑娘要動身,就此走罷,下水輪船准在晚間十點鐘啟碇,此時已有九點多鐘了。」娉娉站起身來,便同俞竹筠作別。俞竹筠道:「我雖然不能親送妹妹赴美,卻要將妹妹送至上海。因為上海有一隻放洋的船,名字叫做華盛頓,那船上的買辦,是我的至友柳華生,一路上好招呼他照應妹妹,我由此也可放心。事不宜遲,我們就此走罷。」娉娉點點頭,也不謙遜,隨即叮囑寓中幾個親信的僕役照料一切,以後各事悉聽俞少爺指揮。俞少爺大約一星期可以返漢。 此處他們主僕計共三人,果然徑赴下水輪船,直往上海。恰好那個華盛頓海輪抵滬已有多日,他們到的第二天,旋即放洋。娉娉大喜,並不曾在上海流連,徑將行李等件挑至船上。俞竹筠特地去拜晤那個柳華生。柳華生原籍廣東人,年已四十多歲。生得肥頭大臉,單論他那個肚皮,不曉得的望去,總疑惑他抱著五斗秈米。為人極和藹。聽見俞竹筠將個年少表妹托他照料,他又瞧見金娉娉生得天仙化人,迭迭的答應不及。(聽見年少,瞧見天仙化人,然後答應不及,不費筆墨,已活畫出一個色鬼,真是白描高手。)俞竹筠當時替他們彼此介紹了一番,又叮囑娉娉沿途珍重。正在依依不捨之際,那船上催人的汽笛,已催到第三遍,有好些送客的都紛紛攘攘,立時上岸。俞竹筠也不能耽擱,不免含著滿胞眼淚,走出娉娉住的那個房艙之外。娉娉此時也沒有別話可說,只說得一聲:「鳳妹妹消息……」底下的話就咽住了,更講不出。俞竹筠知道他這意思,說:「妹妹放心,韓小姐死活,都有信給你。」(嗟呼!鳳琴固未死也,然娉)娉之與俞竹筠,方且增無故之悲,而灑同情之淚。固見得車笠之盟,異常鄭重。然亦可想天下事,惟此將信將疑之際,為令人難於消受而已。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不其信歟口)只說了這句,忙著跳上了岸。那輪船已朴通朴通的離著躉船有一箭多遠。 娉娉此際念著拋撇家山,飄然浮海,心中異常感慨。(單敘娉娉這邊,留俞竹筠後文再敘,是好布置。)命阿魔將艙內窗子推開來,自家憑窗眺望。不到一刻工夫,那座上海已如一點黑影子,霎時不見,(人中景,景中情,使我悠然神往。)只見那混濁江流,滾滾滔滔。到了海,更碧清無滓,四面天光水影,更沒有絲毫陸地。然好半響,懶懶的便隨意躺在床上。阿魔在旁收拾那些吃食盒子。其時剛近夜分,覺得房門外邊有剝啄聲音,還有人低低說話。娉娉側著耳朵靜聽,早見有兩個細崽模樣的人,一人拎著水壺,一人捧著食盒,已經推門而入,笑著問:「這可是金姑娘的房間?」阿魔忙答道:「不錯。」那兩個人便將手內物件一齊放下,笑著說道:「我們柳買辦恐怕姑娘適才在餐室里用膳不曾用飽了,叫我們特地送這飯菜來,給姑娘消夜。」說著,又將水壺的水倒在娉娉茶壺裡,又瞪瞪的看了娉娉幾眼,方才退出去。阿魔一面鋪設,一面笑著說道:「難得這柳買辦很是多情,我們這一路上倒沒愁沒有照應呢。姑娘便請來用一點,領他一個情兒。」娉娉好半響不語,也不理會阿魔說的話,只冷冷的道:「放著罷,我此時不餓。你吃得下去,你就吃了也好。」說著,又長長嘆了一聲。(顏色誤人,隨地生事,此一嘆也,姑娘會矣。)當夜無話。 誰知次日洋面陡然起了颶風,白浪滔天,銀濤蔽日,滿船的人,大家都有些眩暈,有立腳不穩的,便都把來綁在鐵柱子上。娉娉房間裡,架上一個盥洗磁盆,平空傾覆過來,跌得粉碎,弄得一房裡都是水。阿魔欹欹斜斜的跳下床,忙著收拾。娉娉擁衾而坐,愁悶異常。 忽的房門開處,擠進一個人來,(用一「擠」字,已畫出其人肥胖。)只披了一件洋汗衫子,手裡持著蒲扇,笑嘻嘻將娉娉看得一看,說:「原來姑娘還好,倒不曾嘔吐。不知姑娘此時心裡覺得怎麼樣?若是嫌房間裡悶氣,鄙人那個辦事室,倒還軒敞,姑娘不妨請去坐坐,庶幾不負鄙人這一番待姑娘的熱心。」金娉娉知道這人便是柳華生,只懶懶的抬起身子,說了一聲:「承先生垂問,很是感激。這房裡也很寬綽,我素昔又樂於靜坐,一俟這風稍為平息,再來拜謁先生。」柳華生聽娉娉這番說話,不禁眉花眼笑,接著說道:「拜謁萬不敢當,倒是鄙人有句不知進退的話,要想同姑娘講,願姑娘許我做個良友,鄙人此時並無妻室。(看他兩句話,全然不倫不類。)近年辛苦所得,約有萬金。便是我們這船主,他雖然是個婦人,卻異常信用我。」(看他這兩句話,又不倫不類。寫色鬼心慌意亂,固也,卻不知已伏有妙文。)娉娉見這人說話實是可厭,也不答他,也不拿話去駁他,只裝著痴呆,端然靜坐。(四字寫出一個好女子。彼小家婦女,偶遇男子,便不能端然靜坐者,此其故可深長思也。)柳華生沒法,也只得走了。 是日丑時起風,直至酉時方息。舟中男女,挨了這一天危難,在這個時候,便大家都走向甲板上來,吸取吸取海天空氣。只見那一輪落日,搖搖的在海面上,只露了一點紅光,分外好看。娉娉偕著阿魔也走出房艙,憑欄眺遠。眼見這波濤澎湃,較之那個月兒湖,不啻有天淵之別。何以我那個鳳琴妹妹,竟埋骨清流?花殘月缺,顧藐藐之躬,雖然未死,然而這孤身如鷺,舉目無親,反不若鳳琴超脫紅塵,一暝不視。想到此際,不禁潸然雪涕,襟袖琳琅。阿魔只呆呆望著,又不知道拿甚麼話去安慰他的姑娘。這時候欄邊的人煞是不少,都把眼來瞧著娉娉。 驀地身邊走過一個婦人來,雪白大臉,行動處都有些哮喘,年紀約在四十上下,說話頗似江南人口音,望著娉娉笑道:「金姑娘認得我麼?」娉娉將他望得一眼,搖頭答道:「恕我疏忽,實不認得奶奶是誰。」那婦人笑道:「這也難怪姑娘認不得我。姑娘那一次在姬少太太花園裡唱戲,曾將一枝碗大菊花打到韓小姐身上,後來姬少太太請姑娘上廳放賞,那摹本緞同金戒指,還是我捧給姑娘的呢。」金娉娉笑道:「奶奶原來是姬少太太那裡的娘子。幾時到這船上?如今向那裡去?只怪我年紀輕,眼睛又鈍,還望奶奶見恕則個。」婦人笑道:「姑娘說那裡話,小婦焉敢怪姑娘。姑娘若不棄嫌,請借一步說話。」娉娉見這婦人很是殷勤,又因為這船上舉目無親,便是中國人也很有限,連日來想同人談談,都沒有一個。此時便答應了,掉轉頭,命阿魔道:「你在我們自家房艙坐著,我同這位奶奶去去就來。」 那婦人歡天喜地,便引著娉娉到下一層艙處。這地方便不及上層華好,大半住著船上執事人員的家眷。娉娉同婦人走入一個房間,陳設也還齊整。讓著娉娉上坐,約略問了娉娉出洋的緣故。娉娉也一一告訴他,只不曾提及漢陽月兒湖的事。正說話間,忽有一個水手模樣的人,向房裡張得一張,見娉娉在此,便不敢進來,笑著走了。娉娉剛待要問是誰,婦人說道:「這就是我的丈夫,他名字叫做王吉,是寧波人。不瞞姑娘說,他在這船上倒好有十多年了,船主同買辦都喜歡他能幹。同我是半路上夫妻,我們也還恩愛。我雇在姬少太太那裡,他幾次三番寫信,叫我不用當人家奴才,同他到船上來享福。哎呀,說起買辦來,姑娘不是看見那個柳買辦,生得真是有點福相,單論他那個身體,足足有二三百斤重。為人性情又好,又溫柔,又纏綿。92娉娉忽然聽見他提到柳買辦,心中很不願意。然而看這婦人說話不倫不類,很是好笑,不禁嫣然問道:「奶奶你們在這船上,論著階級,你們是輕易不得同買辦接洽,怎麼人家纏綿溫柔,你都知道了?」那婦人見娉娉問到此處,假作羞愧,將一副冷白臉故意漲出些紅暈來,(實在虧他,不知如何漲法?)把個頭向腔子裡一縮,含笑說道:「這個卻又不然。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姑娘不要見笑。」說著舉起一隻膀臂,露出一根蒜苗金鐲,說:「這就是柳買辦給我的了。我要全靠著我那烏龜王吉,那裡會有這種富貴? 娉娉此時很聽不入耳,面上露著怒色,站起身來便想走出去。那婦人只不肯放鬆,橫身攔在前面,說:「姑娘再坐一會,我老在這裡白嚼舌頭,一句正經話也不曾同姑娘講呢。我以為我自家造化大,誰知姑娘的造化比我還大,(簡直想同金姑娘並肩,真是可殺。)不知姑娘幾世修得來,偏生那個柳買辦竟會看中了姑娘,他意思想請我做媒。他真真不曾娶妻,他前頭一個妻子,也是因為同柳買辦親愛狠了,是得癆病死的。(語語不堪,安能入金姑娘之耳?我為此婦捏一把汗。)他有萬貫家財,姑娘一進了門,便做大太太。我不敢輕薄姑娘,到那個時候,怕姑娘也不屑拿正眼瞧一瞧我們了。這是千載難逢的機遇,我替姑娘說成了,姑娘拿甚麼謝我?老實些,姑娘就將這衣領上的金鍊兒給我罷。」一面說,一面就用手來摘弄金娉娉身邊金鍊。娉娉此時已是忿不可忍,只聽見啪的一聲,那婦人面上打個正著,五根青紅梗兒,一條一條的發現出來。那婦人只喊了「哎呀」一聲,雙手捂著腮頰,嚷道:「這件事你情願也好,不情願也好,犯不著來打我。我也不是個好惹的,我們就來放個對兒看看。」金娉娉更不同他講話,見他仍然立在面前,隨即飛起右腿,轟隆一聲,那婦人身子又重,便似倒了泰山一般,平空仰跌下去,再爬不起,只單叉著雙腿,一手揉屁股,一手指著金娉娉道:「你這人好蠻,同你好好講話,你便動手動腳的鬧。說開了,我們若是鬧著頑呢,我也不計較你,若是……」 娉娉此時業已怒極,更不理他,一溜煙早跑出房,如飛的上了第三層艙,向自家房間裡坐著,鼓著小腮頰兒一言不發。阿魔問他的話,他也不理。約莫有玄刻光景,主婢兩個勉強用了夜膳。阿魔循例拿了茶壺,走至房外,命一個水手去泡茶。不一會茶已泡得來。娉娉隨意呷了一杯,便自安息。 等到一覺睡醒,揉了揉眼睛,四面瞧望,嚇了一跳:那裡是先前住的房艙,自家坐在一張草荐上,四圍黑壓壓的,霉濕之氣觸人慾嘔。不知有甚麼時候,又看不出一點日光。耳邊只聽見風水聲音,奔騰澎湃。暗暗叫聲不好,趕著一骨碌立起身子,額角直碰在一塊板上,頓時痛苦萬狀。只得重新坐下,用手摸探,身邊都是些濕漉漉的煤炭,還夾雜些零星朽壞之物,約莫是餐桌椅凳,以及盆桶屏鏡,還有幾架不能用的風琴。這一驚非小,知是著了人的道兒,不由喊了兩聲,叫人聽見來救他的意思。誰知接連叫喚,兀的沒有一個人答應,也聽不見外邊有人聲足音,更不知道阿魔此時身在何處。越想越怕,直坐著發獃,更沒有一毫理會處。猛一轉念,猜準是那個買辦柳華生所為,銀牙一錯,暗想:「如今的世界,真是黑暗極了!婚姻也須要人情願,如何不肯從你,便施出這種卑鄙惡劣手段?我死不足惜,我只恨我們中國人格,竟是如此險狠,芮大烈既誘我於前,柳華生又陷我於後。蘭焰以膏自煎,山木因材而伐。不謂天賦我以一種顏色,轉為戕我生命之緣。彼椎髻蓬頭,闊唇齲齒,真是無邊幸福。表兄俞竹篝他怕我一路無人照應,特地介紹此倫。福兮禍伏禍兮福倚。你此時可知你這表妹已入枯魚之肆了?罷罷,雲天萬里,便是抵了美國,還不知我母親在世與否,倘若竟死於此地,或者轉可以覓母親於九泉之下。」 想到此處,轉覺得心地寧帖,怡然就死,毫無畏懼。只是一層,究竟不知怎生個死法。料定這奸奴不過要絕我飲食,生生將我餓斃。然此又非頃刻間的事。千愁萬恨,填滿心曲,哭又哭不出。又延挨了好半天工夫,真是百無聊賴。忽的手邊觸著一面風琴,按了按,裡面機捩卻未曾損壞。不由抱入懷裡,一面扯著風琴,一面信口唱道: 繁大海之浩渺,惟萬派其朝宗。嘆人生之如寄,忽朝西而暮東矗眾鳥休息,各得其所。哀哀孤雛,獨無父母。匪無父母,天各一方。求音聲於冥漠,羌若存而若亡。鑄精誠於天地,渺血淚於金石。哀哀孤雛,旋化異物。吾樂孤雛,旋化異物。 升九天兮甲九閽,父母在天終不隔。 不幸娉娉歌到末闋,心肺震痛,那個風琴之聲,也就勁如裂鳥,哀可遏雲,頓時暈倒在那暗室裡面。比至悠悠醒轉,忽的聽見外面之聲如潮而起,不由嚇了一跳,只管凝著耳朵去靜聽。正是: 垂死已無魂可返,再生轉使意先驚。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原評 芮大烈之淫惡,固無可諱言,然能始終用情,猶不失為痴漢。若馮子澄者,只求諂媚上官煮鶴焚琴、鋤蘭刈蕙在所不恤,直全無心肝,全無道理矣。 娉娉既遁,芮大烈已無可奈何,勢不得不遷怒於俞竹筠。官場妄入人罪,惟有「革命」二字為能死人。俞竹筠之不死,其亦僥天之幸也已。 芮大烈之外,又遇一柳華生,何娉娉命言之多磨蝎也。雖然,塞翁失馬,安知非福?讀者請閱下文。 獨鶴評 芮大烈必欲置俞竹筠於死地,卻反因一紙密啟,自害厥身。柳華生必欲陷者所得播弄也。作者於此等處。喚醒世人不少,固不獨奇峰迭起,盡文章之能而已。 從小留雙影對馮子澄一番說話,與王吉妻子對金娉姆一番說話,雖措詞有雅俗之不同,而其令人作嘔則彼此如一。古來名士,貴偶美人;晚近名士,乃直與村俗淫嫗同其醜態,吾為廢書三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