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鳳奇緣 · 第十五回 古屋燈昏感恩消宿怨 海輪月冷避禍走重洋

李涵秋 《俠鳳奇緣》
進艙的時候,本是娉娉在前,鳳琴在後。兩人及至一眼瞧見那席間高高據著那個留學生芮大烈,彼此會意,知道著了他們的道兒。鳳琴早一個轉身,依然想退出來。這個當兒,無巧不巧,旁邊走上一個馮子澄,叉著雙手,笑嘻嘻攔著他們說道:「姑娘們要向哪裡走?我們總辦大人不惜自家的身分,有意奉請金姑娘赴宴,又怕金姑娘不肯給我們大人的臉。我好容易略施小計,假傳聖旨,說是我們這侄女兒相請,你金姑娘依然推三阻四,堅拒不從。(足見金姑娘精細,不如鳳琴之一味率真。)還是我們這裡的人善於撒謊,說韓小姐在船上等得哭了,金姑娘才肯上轎,翩然惠臨。(以前情事,又在馮子澄口中敘明。)好金姑娘,你別的不看,你只看我們大人金容,近來越發消瘦了。他銀河駕鵲,未消真箇之魂;藥店飛龍,莫僚相思之病。」馮子澄此時對著芮大烈,覺得大功告成,得意到一百分,便是說話也比平時說得響亮,居然筆酣墨舞,連翩的唱起四六駢文來。(真是發笑。) 這時候惱壞了一個鳳姑娘,他正要尋馮子澄講理,偏生他不識時務,居然又跑出來攔著自己,不禁勃然大怒,指著馮子澄臉上罵道:「你這萬惡的奴才!我父親待你是個什麼樣兒,你便是喪盡良心,也不該因為諂媚別人,拿著我做你的傀儡。虧你這不識羞恥的奴才,編謊倒編得滴溜圓的,又說什麼甘老伯家的幾位姐姐在這船上,這幾位姐姐究竟在哪裡呢?為何都變出你們這些活鬼來了?(罵得好。)坐在上面的那個活鬼,我又不認識他是誰。我一個女孩兒家,……紅馮子澄畢竟良心上講不過去,雖然被鳳琴肆口大罵,縮著頭不敢回一句話。然而他卻又不肯讓出路來,怕金娉娉同鳳琴要逃走。 其時卻觸怒了一個芮大烈。他今日因為來會娉娉,打扮得比平時格外齊整,預備賣弄他的風流。鳳琴別的話不罵,偏生罵他是活鬼。諸君想想,一個人想要在姑娘們:面前賣俏,這「活鬼」兩個字,最是刺心不過,不由在座上抬起身子,使著他那一種官派,吆喝了一聲:「哇!好大膽的丫頭,你破口罵誰?你還口口聲聲自命是女孩兒家,那個姓俞的同你在一處做的事,哪一件我不知道。怕你未遇見姓俞的以前,或者是女孩兒家。自從遇見姓俞的以後,久已不是……」(罵鳳琴處,真是何苦。雖然,吾不怪芮大烈,吾惟怪馮氏奴才,前日忽然捏造俞竹筠與鳳琴之神態,以致貽人以口實也。) 芮大烈一句話還未說完,啪的一聲,猛不防嘴巴上著了一下。原來正是席間陳設的一個盛瓜子用的鴛鴦銀碟,打得臉上半邊紅腫起來,(真是活鬼矣。一笑。)頓時打落了兩個牙齒。銀碟子從空墮下,又將面前放的一個描金粉錠的茶杯打得粉碎,那茶濺到腮頰上,重新隨著嘴裡的鮮血淋淋漓漓,將一件空心嵌花竹根青實地紗馬褂污了半邊。(越發成個活鬼。)芮大烈掩面大叫:「反了,反了!你們替我將這個妮子捆起來,送到營務處去。」說時遲,那時快,金娉娉既然用鴛鴦銀碟打了芮大烈,(隨手點明。)旋即一個轉身,舉起一隻粉臂,叉開纖纖五指,喝一聲「去吧。」馮子澄應聲而倒,一直滾入前艙裡面。此時阿魔同娘姨聽見消息不好,阿魔平時同他姑娘操演,很學了有幾分本領,將衣衫拽了拽,大踏步搶入裡面,擁護娉娉。娘姨躲在船角上,只索索的抖。 鳳琴剛要隨娉娉出來,芮大烈負痛將酒席推過一邊,竄出幾步來抓鳳琴。船頭船尾的差官,聽見他們大人叫打人,大家蜂擁而入,那船身便不由的在湖裡晃蕩起來。鳳琴見勢頭不好,嚇得粉面失色。四面望了望,更無可逃避之處。天氣驟熱,恰好那船上兩邊的吊窗,一例的都吊著。船里雖然擁擠,船外卻是白茫茫天空地闊。鳳琴更不怠慢,倏的一隻腳搭上順著窗子擺的一張大理石方幾,雙手向窗沿上一捺,一個鷂子翻身,只見他伶伶俐俐,兩隻五寸來長的拖須花鞋在半空中閃了一閃,便聽見湖裡撲通一聲,浪花飛濺。可憐一位嬌小女郎,本為看龍舟而來,誰知龍舟卻不曾看著,轉無事的隨著屈靈均遨遊水府去了。(讀書至此,我為失聲一嘆。) 大家見已鬧出人命,不由的面面相覷,弄船的幾個人便喊著救人。娘姨此時慌慌張張的,尚不知道是誰投水死了。(蠢才可笑。) 馮子澄睡在艙里剛待爬起,娉娉哪裡容得他,正拿腳踏著他的胸脯。他的眼快,分明見鳳琴落水。又驚又怒。芮大烈不識時務,還只管喊捉人;又聽見弄船的要救鳳琴,轉厲聲吆喝:「不許救,讓這丫頭死了,這人命官司我自會料理。(毒心辣手。)但是須得將金娉娉捆起來,莫放他逃走要緊。」這裡眾差官巴不得聽見這一聲,逐各各脫了長衣服,一窩風的向艙里打進。娉娉此時深恐眾寡不敵,颼的便向懷裡掣出一把明晃晃的解手尖刀。…… 諸君須知道,娉娉雖然是個女伶,他那擊刺縱送之術,尋常便有幾十人,也輕易不得近他身邊。在先婁鐵夫也曾向芮大烈說過的。所以他執業雖賤,卻是玉潔冰清,從來不曾被人家欺侮過。兩年前他在這漢口唱戲時候,也是有一位權貴慕他顏色,召他侑酒,他哪裡肯答應。後來這權貴思慕成疾,其母因為愛子心切,逐親自命人拿著自家名片,說是請金姑娘後堂閒話。娉娉不知是計,慨然應允了。不料剛進門時,那權貴早已布置妥帖,一見了面,便想動手動腳。娉娉大怒,憑他兩隻粉腕,打出重圍,還要同這權貴提起訴訟。後來經人排解,方才罷休。因此武漢之間,莫不震悚娉娉英名,又佩服他的貞潔。娉娉自是以後,每逢出外,貼身總佩著武器,防人暗算。(百忙中偏有此閒事。) 眾人雖然見他掣出佩刀,卻也不懼。一者因他縱然英武,不過是個女流;二者這刀是件短兵,不能及遠。依然蜂擁而上。(我為娉娉捏一把汗。)那個船又只在湖心裡旋轉,左近一帶又沒有第二隻船可以呼救。人急智生,娉娉此時更不同那些人奮鬥,急轉身軀,重新跳入後一進艙里。恰好芮大烈正趕出來,兩個人撲的打了照面。娉娉飛起右腿,對準芮大烈前心,使勁一踢。那芮大烈是個酒色掏空的身軀,如何支持得住,立時仰臥在艙板上。娉娉趁勢用一個擺膝壓住芮大烈身子。(此是芮大人求之而不可得者,吾不知其此時感想為何如也。)那一柄尖刀便直望他喉際刺下。 馮子澄此時早已爬起來,一眼瞧見娉娉刀尖去芮大烈頸項只差得一二分,嚇得三魂出竅,直奔上前,一把將娉娉那隻握刀的手腕攀個正著,(虧他敏捷。)嘴裡哀告道:「姑娘饒命!」娉娉心裡本不肯便將芮大烈置於死地,怕將這件事鬧大了,只不過嚇他的意思。(金姑娘作事,自有分寸。) 今見馮子澄上前拉著自己,便趁勢扭轉香頸,望著前艙那些差官吆喝道:「哇!鼠輩聽著:你們大人的狗命,在我掌握之中,我要他死、他不得生,我放他生,他不會死。你們若是倚仗人多,我也不懼怯你們,我只叫你們這大人立刻先死在我刀鋒下。」娉娉說話的時候,芮大烈在地上方待掙扎,娉娉又用刀向他臉上閃了一閃,芮大烈乞命要緊,遂將頭縮了一縮,又不敢動。外面眾人見這模樣,方才不敢用武。馮子澄也跪在地上,(誰叫你請他來。)說:「有話好講,姑娘且放下手。」 此時娘姨才知道適才投水的不是別人,就是他們小姐鳳琴,不由嚇得放聲大哭起來。娉娉喝道:「要我饒他狗命,第一件先打撈韓小姐要緊。」馮子澄忙接著說道:「是極,是極。韓小姐是我約著他出來的,他出了事,我也對不住他的父親。」(到此才說對不住他父親,已是遲了。)說著,便一骨碌爬起身來,吩咐船戶停船,快快叫幾個水手打撈韓小姐要緊。好在湖水並不甚深,天氣又暖,馮子澄話才出口,早聽見船上撲通跳下幾個人去。畢竟因為功夫耽擱得太久,那個鳳琴小姐不知隨著這茫茫湖水淌向哪裡去了。(為喚奈何。)鬧了好半會,那幾個船戶依然跳上船來,濕淋淋的站著回話,說:「實在沒處打撈。」 娉娉聽到此處,不禁那眼淚象珍珠斷了線一般,哽咽得半句話也說不出。馮子澄也急得唉聲嘆氣,又怕娉娉動怒,去難為芮大烈,忙說道:「金姑娘放心,無論如何,我們總須來想法。便是不能得著活的,這死屍也是要緊,終不能任韓小姐葬於魚蝦之腹。(傷心語,不忍卒讀。)至於第二件呢,請姑娘快吩咐了,我們好照辦。」娉娉忍淚說道:「你們既騙我出來,還須好好的送我回去。一邊抵了漢陽河口,我一邊便放了這姓芮的。」馮子澄道:「遵命,遵命。」船戶聽見這句話,忙添了四把快槳,如飛的駛出湖口,直奔漢陽而來。娘姨哭著不依,向娉娉說道:「姑娘這一回去,難道任著我們小姐斷送在此處?」娉娉含淚說道:「這叫我有什麼法兒呢?(寫娉娉便是娉娉,若在錦文,必不如此。)你趕快回到你們公館,去給你們老爺一個信,向這廝要人,還怕他飛上天去。」 正說著話,眨眨眼,已抵漢陽。(極寫船行神速。)娉娉看那芮大烈雖是睡在地上,不敢倔強,然而看他那惡眉瞪眼,知道恨自己入骨,又怕一抵碼頭,不放自己好生上岸,暗想:「一不做二不休,須弄點苦頭給這廝吃了,他才不能發展他的威武。」剛在沉吟,耳邊早聽得人聲喧雜,知是去岸不遠。馮子澄便走上前,求娉娉放芮大烈起來。芮大烈憤氣填膺,早喊起來說:「你們不要將這賤……」娉娉咬緊銀牙,趁他喊的時候,颼的一刀,早將芮大烈右邊一隻耳朵伶伶俐俐割下來。芮大烈霎時疼得暈了過去。娉娉跳起身子,指揮著阿魔奔出船頭,竄上岸,從人叢中跨上兩乘人力車,如飛的去了。 馮子澄嚇得面色如土,眼見娉娉手內執著明晃晃的刀,死也不敢去惹他。只得率同一班差官,進艙施救。急切中又無處去尋覓刀傷藥粉,只得向船戶要了一把香灰,替芮大烈安上,止著流血,又用一方手巾將頭扎縛好了。好一會工夫,芮大烈才悠悠甦醒。本來面色慘白,到此格外象張白紙。馮子澄一面收拾,一面嘴裡喃喃的罵著娉娉刻毒。(芮大烈此番吃苦,應算馮先生作成。)芮大烈原有官轎,馮子澄吩咐他們日落的時候來接大人,卻不料得此時轉需官轎應用,只好在碼頭上喊了一乘轎子,把芮大烈坐入裡面,叮囑眾差官押著,趕快送過江,到衙署里再料理醫治。馮子澄又轉身入船,開發船錢。又另雇了一個划船,送娘姨到武昌省城。這且按下不表。(此處自然不表。蓋急欲表之事,正別有在也。) 且表鳳琴懼禍投湖之後,其時他們船里又鬧得個天翻地覆,至少足足耽延了有半個時辰,你想這弱質伶仃,有多大能耐,可以同這波濤鏖戰。偏生作者一枝筆,轉大刺刺去敘別的事件,把鳳姑娘老遠擱著在這水裡。就令讀者聰明,料定鳳姑娘在這部書中,也算是重要人物,或者不至就從此撒手人天,幽明異路。然而畢竟放心不下,轉恨不得在這時候,也雇一個小划子,到月兒湖打探鳳姑娘一個下落。(調侃不少。) 鳳琴驀地跳下水去,已是拚著一死,只覺得渾身冰冷,轉比在艙里涼爽。不一刻功夫,知覺全失。所幸在波浪里只打了一個轉身,第二次冒出水面,這小巧身軀便似一點輕鷗,漂浮波上,隨著順流,一眨眼已離坐船有三五里遠近。他的知覺又全然回復過來,只是四肢癱軟,一點氣力也沒有。迴轉妙目,四面望了望,只見煙波無際,地闊天空,莫說瞧不出一個人影,便是遠帆沙鳥,都在微茫縹緲之中。這一嚇,轉比適才同他們在船上性命相搏的利害。再看看那一紅日,已是漸漸西墜。心裡一急,轉閉上眼,想將這身子望水裡挫。 正當萬分危急,猛然覺著有一件東西絆著自己,一霎時便止不住往下淌,耳邊又聽見唧唧喳喳有許多小鳥叫喚。睜眼看時,原來是一帶葦盪,那新蘆出水,約莫已有三五尺高,自家一件羅襯角兒,便被這蘆根絆著不動。驚喜過望,便一手攀著一簇新蘆,兀的爬上灘嘴。定了一會神,覺得水氣侵衣,冰膚起粟,不由牙齒捉對兒抖戰起來。再看看日光,已漸漸沒向地平線下去了。疏星幾點,已一顆一顆的從天際隱隱出來。仔細一想,又不知這地方究竟去城市多遠。揣測這荒涼境地,定然是個人跡不到的所在。那芮大烈窮凶極惡,猜不出此時擺布娉娉到個甚麼樣兒。自家父親若聽見我這投水消息,不知若何痛心,保不定還要急出別的事來。雖然我此刻好似絕處重生,然而自問我這弱質伶仃,怎生會尋覓出道路?還能夠同我父親見面?萬一再遇見深山虎豹,以及綠林暴客,少停怕還不依然是一死。母親及弟妹等遠在蘇州,錦文姐姐又棲遲日本,幾曾料得到我便如此結局。千愁萬緒,一時兜上心來,不禁嗚咽而哭。 林中小鳥,因為入暮,各各棲息,已不似先時嘈雜。惟有沉沉暮靄壓到湖面,沙際水禽,時一作響而已。 鳳琴哭了一會,又猜不出這蘆灘還是孤懸湖中,還是接近陸地。勉強掙起身子,擬欲向前探一探道路,剛才立起,不曾挪得半步,只覺穿的那一幅紗裙,被水浸得透濕裹住兩條小腿,更挪動不得。一聲長嘆,不由又坐下來。真是萬籟無聲,新涼中體。 正在無可奈何的時候,猛然身後似乎有人行動,那些蘆葉便簌簌響動起來。鳳琴驚懼,急待回頭探視,陡然聽見那人喊著說:「哎呀!這不是鳳琴妹妹!」說著那聲氣便有些硬咽。飛跑了兩步,搶著上前。鳳琴猛一抬頭,才瞧出來,原來不是別人,正是阿祥。(文章從天外飛來。)當這患難之中,忽然見阿祥巴巴的來尋覓他,鳳琴一陣心酸,早淚如雨下,口裡更說不出甚麼。(性情文字,我讀至此,我亦覺酸鼻,何也?)再一打量阿祥,只見他跑得氣喘吁吁足趾已被荊棘刺破了好幾處,也含著滿眶眼淚說道:「我那些地方不跑到,只不見妹妹蹤跡,我就猜到妹妹要順流到這裡來,因為這地方是月兒湖最低洼之處,果然尋著妹妹。好妹妹,還不快些走,你看西北角上電光閃閃,停會子還怕有暴雨。此處離漢陽有十多里路呢,周圍又沒有人煙。」 才說到此,只聽見身後樹木平空價直倒下來,大風虎吼也似的吹得湖水波濤澎湃,電光影里,碗大的雨點子劈頭劈臉的直摜下來。阿祥叫聲不好,便伸一隻手來挽鳳琴。鳳琴嚇得只顧要哭,趁勢立起,只說得一聲:「我們向那裡躲一躲是好呢?」阿祥頓腳道:「我適才走那一邊來的,簡直沒有避雨去處,只好走向前去再說。」鳳琴無奈,踉踉蹌蹌的扶著阿祥,走不到數十步,那雨越發來得大。天又入夜,對面不見人影。(荒山深谷之中,一個孤男,一個寡女,又當此危險境地,為喚奈何!)東磕西撞,僅僅從電光里辨著道路,向前行走。鳳琴身上本來是被湖水浸透的,雖然遇雨,不過添著一層苦惱。阿祥卻是渾身濕淋淋的,好象落水雞一般。鳳琴看著很是不忍,自己又靦腆,一句謙謝的話說不出口。 好容易奔了有半里多路,雨雖略住,而四山雲影,依然烏光漆黑的滃滿天際,閃電在那烏雲里好似金龍穿梭,閃爍不定。(讀者試閉目猜之:苟身當其境,奈何?)其實已約莫有初更光景,鳳琴著實走不動了,只急得要哭。阿祥也知道他的意思,忙道:「妹妹且勿驚怕。今夜任是我們再會走,料想也來不及徑抵漢陽;況且這風雨又大,道路又生。須得擇一處人家,權且休息一夜,明早我再設法,或是僱船,或是雇轎,方可行得。所慮的就是此地太僻,想覓一個廟宇也沒有,難不成就在這露天裡過夜?」 剛說著話,猛然見前面有座土山,擋著去路。阿祥失驚說:「如何走錯了道兒?我先前來時,倒不曾見著這山。」兩個人只得硬著頭皮,猛向前進。及至走到面前,原來並不是山,是一座多年失修,破敗不堪的一個土地廟兒。廟後一株大槐樹,綠蔭紛披,占得有四五畝大的地址。心裡一喜,說:「好了,我們權且在這地方歇一歇。」便扶著鳳琴跨入裡面。只見廊下的蓬蒿,長得有半人深淺。新雨之後,蛙鼓爭鳴,還有許多流螢,熠耀草際。此時雲色業已散淨,星光滿天,照見那殿上窗榻傾斜,雖然有一個神龕子,那偶像已剝蝕殆盡。阿祥左右尋覓,方才在一個泥判官腳下,拖出一個破爛蒲團,讓鳳琴胡亂坐下。自己委實也覺得疲倦,也就坐在門限上,用手擠那衣角上的水。 鳳琴坐定,便問阿祥道:「我們盡今兒夜裡,不知可能趕回武昌?若是能趕回武昌,我們就盡力走罷,也不要在此多耽擱了。」這句話轉把阿祥問得笑起來,說:「妹妹想是不知道輕重。我剛才還說的,便是趕到漢陽,至快還須等明日,莫說是武昌,又隔著一條大江呢,今夜飛也飛不過去。鳳琴聽見這句話,便哭起來,說:「我只愁父親聽見我這消息,他老人家定然焦急得要死,我此時恨不得立刻飛回去安慰他。」阿祥道:「妹妹的意思,怕不甚好。在我看起來,好在妹妹如今是安然無恙,便遲一日給老伯消息,也還不妨。」 鳳琴嘆道:「我這性命倒十分難為你,巴巴的趕來救了我,但不知你怎麼猜到我就會出這岔兒?莫不是你父親的詭計你都知道?」(患難之中,不掩其英武之態,自是鳳姑娘)本色。須看他這一句,何等利害。)阿祥也嘆道:「我若是不知道我父親的詭計,(公然承認,出鳳琴意外,並出讀者意外。)我怎生會救得妹妹?昨天我父親來請妹妹游湖的時候,我便防著他們不懷好意,又聽見妹妹居然答應肯去,我急得甚麼似的,我想攔阻妹妹,我一定知道妹妹斷不會相信我的話。我從今日清早,便不曾讀書,悄悄溜到漢陽碼頭。妹妹未來的時候,那芮大烈早先到了,我就吃了一嚇。後來接二連三,妹妹到了,金姑娘也到了,我心裡便十分疑惑。起先只防著我父親安著什麼不良的心,(何以只防父親?蓋因前文馮子澄一篇夢囈,深知其癩蝦蟆之心理也。)還猜不出為什事又鬧出一個芮大人來。及至看到了金姑娘,才知道他們別有用意,不是單為著妹妹,那時候轉把一顆心放下了。剛待回去,然而我這心裡畢竟放妹妹不下。好在已經到了這地方,妹妹們的船在湖裡盪著,我的腳步兒便也在岸上走著。妹妹你可不用笑我,畢竟我這兩條腿,如何及得他們八把槳的快,走不多遠,便不很看見妹妹們的船,只老遠的看見湖心裡有一點黑影子。(用筆如畫,畫也畫不出。)我屏著一口氣直往下趕。(寫盡痴情。)說也奇怪,那船倒好象怕我趕不及似的,兀的又停住了。(此便是舟中用武之時矣,在阿祥口中便如此說,妙絕。)我正暗暗的叫聲慚愧,緊走幾步,那船又分明看在我眼裡。怎麼沒有一會兒功夫,船窗里會跳出一個人來,撲通落水。我雖然辨認不甚清楚,我可猜定了便是妹妹。因為金姑娘上船穿的是玄色蟬翼紗的褂褲,妹妹卻穿的是月白香雲紗褂子,外罩玄色襯金夾羅背心,是再也不會錯的。我其時魂靈已經出竅,也不知道怎麼樣才好。先想跳下湖去救妹妹,又因為跳下去便死。我死原不足惜,只是依然救不得妹妹。難得妹妹落湖之後,頃刻便浮起來,以後再不沉了,好似有人在水底下托著妹妹一般,直望下淌。誰知妹妹淌的比適才船走的還快,眨眨眼又不見了。幸虧我今年春間曾同我父親逛過一次伯牙台,知道這葦灘是此湖的尾閭,低洼不過。一個轉眼拿定主意,便尋到適才會見妹妹的去處。天可憐我這一點誠心,竟使我將妹妹救得出險,完完全全的雙手交給我們老伯,也不枉老伯平時看顧我的一番恩義。我卻不敢在妹妹前邀功,只是以後求妹妹對我少呵斥幾句,我便是立時死了,也就稱心滿意。說到此時喉嚨里的聲音便著實有些哽咽起來。(情文交至,語語打入鳳姑娘心坎矣。 鳳琴半響只是開口不得,粉面上轉羞得一朵一朵紅雲直泛出來。(此實無從索解,還須問之一切有情者。)早間那一枚香櫞花珠,雖是在湖裡浸了一會,便都開綻,卻一毫不曾損壞,牢牢的還扣在衣領上。鳳琴用手有意無意的捻著。阿祥是個聰明絕頂的孩子,一眼瞧出鳳琴這種神態,有什麼猜不到她的芳心,兀的又驚又喜,轉不能再說別的,只有俯著頭,幾乎垂到胸口。兩個相對無言,萬籟俱寂。 一直挨到有四更光景,鳳琴真是支持不住,便在那蒲團上合上雙眼,沉沉的打起盹來。(此一睡,極寫出鳳琴襟懷坦白,毫無一點苟且思想。若在輕薄女兒,必裝出許多嬌羞,遮遮掩掩,吾甚嘆其心之不堪問也。)此時雖是五月天氣,然在這荒野之中,又是夜深時候,那個寒氣逼得人牙齒抖戰。阿祥想著鳳琴身上全被水浸透了,萬一再受著新涼,怕他要生病,(輕憐密愛。)自己瞧瞧那件長衫業已乾燥,便一氣脫下來,輕輕覆在鳳琴身上。再抬頭望了望,見破檐底下都透進些白光,頓時將屋內所有的物件一一現出。(宛然是個清晨光景。)土地公公的眼睛已剝蝕不堪,陷成兩個深洞,全是些蜘蛛網兒纏著。娘娘下半截亦已破爛,又經屋上漏水,青一條紅一條,淋得不成模樣。(帶補昨晚雨,筆致細密。)倒是身旁兩個泥小鬼崢嶸獰惡,兩個眼珠兒宛然望著自己,轉有些害怕。不敢再去望著小鬼,只眈眈的注視鳳琴。嬌面,雖是沉睡,顏色卻紅活可愛。(小鬼歟?美人歟?一併寫來,發人深省。) 不多一會,那紅日光線居然從外面透入殿際。槐樹上有許多喜鵲吱吱喳喳的叫得利害,(點綴新晴,如身入其境。)卻把鳳琴驚醒了,兀自揉著眼睛,口內喃喃,只管喊娘姨。阿祥忙走近身邊問:「妹妹要什麼?儘管告訴我,娘姨卻不在這裡。」鳳琴再一凝神,不禁羞得笑起來,又瞧見身上披的阿祥長衫,忙扯下來遞給阿祥,說:「你這身子不涼?」(嗚呼!阿祥自有生以來,得美人憐愛之語,此為第一次也。一笑。)說完這話,便從蒲團上站起身子,又似笑非笑的向阿祥說道:「這廟後想必有些野景,我去去就來,你卻在此不許動一步。」阿祥連珠價答應不迭。鳳琴獨自走出廟外,耽延了好一會,依然重新入廟,(此事亦殊可以不寫,然而竟復不寫,亦殊覺文字欠細,只如此略略點綴,趣極。)催促阿祥快些趕路。 阿祥仍將長衫穿整齊了,復沿著長堤行去。田野之間,漸漸有了人跡,一路問著道兒,約莫早飯光景,已抵漢陽。鳳琴已是走得嬌喘微微,呼吸短促。阿祥向江邊喚了一隻渡船,兩人渡過江。登岸之後,又跨上人力車,匆匆進了城門,向自家公館而來。鳳琴一眼望見自己住宅,想起昨日情事,不禁有身入玉門之感,撲簌簌的淚如雨下。此時阿祥早已跳下車子,立在門首等風琴下車。那個老蒼頭一眼先看見阿祥,兀的揉著淚眼,迎上前來,嘴裡嘰咕道:「好了,回來一個了。只是我們小姐呢?可憐今生再休想見他進這門了。」(傷心語。)阿祥笑起來,指著鳳琴給他看道:「這不是你們小姐是誰?」老蒼頭猛的吃了一嚇,正要上前追問緣故,鳳琴同阿祥再也不暇同他講話,吩咐他開發車錢,便大踏步直望內里走。 鳳琴含著滿胞眼淚,趕到紫君書房裡,正待敘昨天遇險的事跡,猛一抬頭,卻空空的不見素君影子,心下大疑。卻待轉身出來,阿祥已同娘姨迎上前。娘姨已知道阿祥救他小姐出險,只是一見了鳳琴,遂不由的上前拉著鳳琴雙手痛哭。鳳琴亦是哀哀欲絕。轉是阿祥急得攔著說道:「妹妹不必盡哭,還須急急去尋覓老伯方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使人嚇煞。)據適才娘姨告訴我,老伯那一番神情,怕非佳兆。」鳳琴正在盪氣迴腸的分際,忽然聽見阿祥這話,嚇得直跳起來,說:「我的父親畢竟怎樣?請你們直接了當的告訴我罷,再容不得繞著圈兒說話了。」阿祥便望著娘姨說道:「你且將老爺昨天的情形向小姐再敘一遍,。或者小姐猜得出老爺的用心,也未可知。」鳳琴急道:「你說你說。」娘姨便說道:「我昨天進門時候,也象小姐今天一般,便直望老爺書房裡跑。我其時哭得淚人兒似的,又是一個人獨自回來,自然不消說得,老爺一猜這件事便有些不妙,第一句劈口便問我說:『小姐敢莫出了什麼岔兒?他如今在哪裡呢?你不須哭,快快稟明了我,我自去救他。'我一想,可憐小姐此時已經在水裡死夠多時了,老爺苦不知高低,還說這救他的話。我聽到耳朵里,便好象萬箭鑽心,本來有許多話要講,忽的一句話也講不出了,一口氣象塞在喉際,只有哽咽的分兒。老爺急得什麼似的,巴巴的忙在茶壺裡倒了一盅茶,逼著我吃下去,才略略講得出話。我就將前後事情詳細敘了一個明白。老爺聽到小姐落水這一句話,頓時面色慘白,哇的一聲,嘴裡直噴出一口鮮紅稠血來。」 鳳琴一面聽,一面早將一幅羅帕哭得濕透了。聽到此處,更是號啕大哭。娘姨又接著說道:「老爺口口聲聲只喊著小姐名字,哀痛不已,更彎過一隻手來捶著胸口哭,說:「我生生的誤了……』」娘姨說到此,又說:「我就斗膽提著小姐名諱。老爺說:『我生生的誤了鳳兒。』如此顛來倒去念了有十幾遍。我其時沒有法兒只得力勸老爺,叫老爺不用苦壞了。第一先要僱人去打撈小姐,無論生死老爺總須同那個芮大人不得干休。我說了這話,疑惑老爺一定依了我辦了。誰知過了一會功夫,老爺好象思索什麼似的,忽然閉著眼兒,盤著膝兒,也不忙著僱人打撈,仿佛大和尚入了定一般,一霎又喃喃自語。我在旁冷眼看著,已不似適才悲哀形狀,嘆了一口氣,又微微笑起來。我再問他怎生辦法?老爺好似不曾聽見。我知道老爺此時是急痛攻心,神不守舍,定然是要瘋癲了。小姐,你看我同老爺兩個人在這書房裡,天色又晚下來,外面又起了暴雨,我嚇得只索索的抖。我懊悔不該將話說急了。便想到馮少爺,想尋馮少爺來勸勸我們老爺。我也顧不得風雨,跑入後一進里去請馮少爺。誰知馮少爺又不在屋裡。我其時方恨著馮少爺,不知到哪裡去了。誰知馮少爺會將小姐救得回家來呢?」 鳳琴急道:「這些話且緩講。我請問你:今日老爺怎生會不見了呢?」娘姨道:「我的話還不曾說完呢。當晚既然不見老爺有什麼舉動,我又不敢盡著追問他,只好依然回到我們房裡,一盞孤燈,可憐我整整的哭了一夜。」……風琴更是發急說;「你且說老爺罷,今日究竟在那裡?你整整哭了一夜又提他則甚?是了,算我感激你這人多情多意。」(情語如畫。風琴畢竟孩子氣。)娘姨被風琴這句話轉說得破涕為笑,說:「小姐講的話,真是叫人難受,我這哭的意思,敢是想小姐的感激?」阿祥在旁也笑起來,說:「小姐叫你不用講閒話,你這閒話偏生的刺刺不休。」 娘姨瞪了阿祥一眼,才接著說道:「今日天剛剛發亮,我就跑到老爺這裡來打探消息。誰知老爺在床上正是酣呼大睡,簡直象是沒有這事。(愈說愈怪,此等處最令人回煞。)我遂不敢去驚動老爺,只得又跑轉屋內,暗想:『難道老爺會這樣忍心,竟不要小姐了?我委實不肯相信。」後來又恍然大悟,老爺他是處事極鄭重的。還記得有一次在蘇州時候,不是小少爺在門首戲耍,忽的不見了,嚇得一家子人沸反盈天,依太太的意思,便逼著家人們上街敲鑼尋覓小少爺。老爺是聲色不動,還攔著太太說,不必著忙,停會子小少爺定然自家會走回來。太太大哭大鬧,正在不得開交,果不其然約莫上燈時候,隔壁賣餛飩的老王,早在路上將小少爺抱回來了。老爺還笑向太太說:「我這見識何如?」後來老爺還長篇闊論講出一段大道理,又引著許多故事,我還約略記得些。只是我不敢再說了,怕小姐又罵我囉嗦。」 鳳琴又急起來,說:「你已經囉嗦了,還說怕我罵你囉嗦呢。我請問你,這時候你不應該再去瞧瞧老爺麼?」娘姨道:「誰說不再去瞧瞧呢,只是我走出來,那老爺已不知去向了。我急得什麼似的,便趕去問蒼頭,看老爺可曾交代他什麼說話。老蒼頭道:「老爺出門的當兒,叫我當心看守門戶。老爺去會個朋友就來。(奇絕,幻絕。)小姐同馮少爺你們大家想想,老爺這時候他還有會朋友的道理?我怕老爺此次出門,一定是……」說著又哭起來。阿祥聽了,也搓手頓腳,嚷著:「不好!老伯這樣舉動,真可算出人意外。」 鳳琴先前聽見娘姨說他父親為他急得嘔血心裡倒是十分難受。及至說到後來一番舉動,看阿祥同娘姨的意思似乎疑惑他父親出門覓死,他心裡卻不以為然,轉按定心神攔著他們說:「你們卻不要如此大驚小怪。父親此番出去,定然別有宗旨。決不至變生意外。我們再等一會,父親定然回來。倒是我昨日投水之後,金姑娘同那個姓芮的不知若何解決?這件事娘姨並未曾提起,我此刻倒要請問你呢。」娘姨也笑起來,說:「我只顧不放心老爺,倒忘卻將他們的笑話告訴小姐了。我想那芮大人此番打的主意,全行在金姑娘身上。好在金姑娘也不負他,親親熱熱的都把芮大人的表記親手取去了。」鳳琴聽了,很是愕然,便放下臉色說:「你說話很要仔細,金姑娘是何等人物,他肯為威權所逼?而且他平時是最講究武技的,不象我這沒用的人,手無縛雞之力,到了危難時候,除得死字,更沒有別的法兒。我斷不相信他要芮大人的表記。」娘姨又拍手打掌,前前後後將金姑娘如何用刀子將芮大人耳朵割去一隻的話,詳細說了一遍,道:「這不是表記是什麼?」鳳琴這才恍然大悟,也不禁笑起來喊好。阿祥在旁邊聽著,便說:「這個讎隙愈結愈深了,金姑娘一個女伶,究竟敵不過芮大人的權力,芮大人他就肯平白饒了他嗎?」鳳琴也有些躊躇起來,忽的向阿祥深深行了一鞠躬禮。阿祥回禮不迭。鳳琴道:「我此刻很不放心金姑娘,一發累你辛苦一趟,替我到他寓里打聽他的消息,我便感你不盡。」阿祥連連答應,兀的飛奔過江去了。 不到半日功夫,阿祥已經回來,說:「金姑娘昨晚回寓,連夜的收拾行裝,今天絕早搭著下水輪船,攜著阿魔出洋去了。這是他寓里的人告訴我的,千真萬確。」鳳琴聽到此,頓時面色如土,平空栽倒地下。正是: 方幸餘生超虎口,更教別恨咽驪歌。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原評 鳳琴墮湖,必不至死,此人意中事也。雖然,鳳琴何以必須墮湖?在善讀者以為特起波瀾,為文章生色耳。乃墮湖之後,忽然跳出一阿祥,從患難之中,乃遂其愛憐美人之志。然後恍然作者眼光,其實專注於此。然後拍案叫快,為浮大白者三。 素君聞鳳琴死信,始而痛哭,繼而淡然終乃出門訪友,幾使人不能測其用意之所在,悶處使人悶煞。 獨鶴評 月兒湖上,變起倉卒,鳳琴捨身赴水,娉娉揮刀卻敵,一柔弱,一英武,身分固是不同。然其臨難不屈之精神,一般無二,均不失為俠女也。 月兒湖風潮,在場者無一不擔驚受苦,卻便宜了阿祥,轉因此得以款款深情,博取美人青眼,不可謂非出自阿父之賜也。阿祥不知感激,反從而怨譽之,馮子澄冤矣。一笑。 素君聞鳳琴死耗後,種種神情,具見英雄舉動畢竟與俗子不同。初非故意刻劃,然而就文字論,固極奇詭之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