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鳳奇緣 · 第十四回 負心人功獻風流計 多情女大鬧月兒湖
馮子澄這一聲不打緊,早將內里兩個人嚇得直跑出來,疑惑外間出了什麼變故。諸君若問這嚇跑出來的是誰呢?一個便是鳳琴,一個便是阿祥,不約而同,齊齊都趕來立在素君面前。鳳琴早堆著滿臉怒意向馮子澄詰問道:「你這廝究竟又同我的父親嚼些什麼舌頭,以至引得我父親氣得這個樣子?你仔細些,你若是將我的父親氣壞了,我鳳琴須不懼怯你這營務處的二等書記。」馮子澄忙賠笑說道:「誰敢同素翁說什麼來!你這尊大人過於淡泊明志,屏絕世情,我不過略同他談談目前時勢。他不聽也就罷了,不知為甚麼竟裝出這怪樣子來嚇人。(馮子澄不自知其怪,反以素君為怪。可嘆。)至於鄙人這二等書記,全是尊大人作成,我就是要賣弄,也不敢在尊大人面前賣弄。」
阿祥在先本不曾開口,此時見鳳琴責備他的父親,他的父親轉不肯屈服,還在那裡曉曉分辯,也不由的怒起來,狠狠的望著他父親瞪了一眼,忙走近一步,向鳳琴說道:「妹妹看我薄面,不用和家父爭論。此時須索喚醒老伯要緊。」鳳琴猛然被阿祥這句話提醒,果然含著滿胞眼淚,正待上前叫喚。誰知素君早已睜開雙眼,微微的笑了一笑。向鳳琴說道:「鳳兒痴了,你父親難道當真被馮老伯這幾句話氣壞了不成?若是馮老伯這幾句話能氣壞我,我早已入山必深,入林必密,如何尚能在這混濁世界勉強周旋?要曉得如今世界,誰個不是同馮老伯講的一般無二!馮老伯還是得了一個皮毛。我雖然不肯混俗和光,我又不能絕人逃世,久已拿定我的宗旨,任他門外千奇萬怪,老僧只是一個不聞不見。適才馮老伯講得十分高興,我急切又不便拿話去打斷他,所以閉目垂頭,一言不發,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不料你們小姊妹不能體諒我這意思,轉弄得大驚小怪。我本意還想再養一養神,又怕再停一會,甚至你們轉預備出些姜棗湯來灌我,我身體素來燥熱,若再無故誤服姜棗湯,弄成個虛陽上升,真陰耗鑠,那才坑死了人呢。」馮子澄這才悟出素君不理他的緣故,不禁狂笑起來,說:「罵得好,罵得好。罷罷,難得你不曾真箇被我氣煞,萬一不幸,當真我這侄女兒竟同我拚起命來,拿我這老骨頭償命原不打緊,我只是可惜這已經到手的一個二等書記白白的糟蹋了,落得一場空歡喜,我死了也不甘心。」這幾句話,引得鳳姑娘也不禁嫣然一笑。(不知此時鳳姑娘臉上淚痕可曾拭了沒有?)
素君又笑道:「我還有一句話要問子翁:子翁既就了這書記一席,自然入署居住。至於令郎呢,還是子翁攜帶隨在身邊,還是仍留在敝處讀書?」馮子澄正待說話,那阿祥兀的走至素君膝前,直挺挺的跪在地下,含淚說道:「孩兒久承慈訓,如今才算有些長進,隨後叨教老伯地方甚多。父親因為家計,自然不能常隨左右。至於孩兒,斷斷不願隨父親他往。老伯若是將孩兒當著鳳妹妹一般看待,千萬收留在側,孩兒日後倘有寸進,圖報有時,決不忘老伯提攜之恩。」素君聽見阿祥所說的話,楚楚動人,也就有些惻然動念,幾乎不流下淚來。(阿祥柔媚,長技所此。)不禁輕輕將阿祥扶起,慨然望著馮子澄說道:「子翁你可聽見令郎所說的話麼?我們就照這樣辦罷。」馮子澄笑道:「自今以往,兄弟以身許國,(不過一個書記,公然吹這樣大牛,子澄真是怪物。)再也不能分心到阿祥身上。難得素翁肯收留門下,教養兼施,兄弟感且不朽。至於阿祥隨後在府上的一切費用,就請素翁按月開個清帳,向兄弟營務處署中領款,決不短少分毫。」(不知你父子兩人此數月中費用,可曾送過分毫?此時轉如此說法,喪心病狂,莫此為甚;然亦可見小人得志,口角便自不同。素君皺著眉頭說道(聽此種說話,不能不令人皺眉。):「彼此忝在至交,區區費用,何至便同子翁算帳?子翁只管放心。」
他們兩人正在這裡周旋,早氣壞了旁邊站的那位鳳琴姑娘,嚴聲厲色的望著阿祥喝道:「你以後講話只管講話,須不許牽扯著我。你自是馮家的子孫,須不是我韓家的犬馬。任我父親怎樣看待你,我也不管,(姑娘言外怨父親深矣。)你為什叫我父親一定要當著我一樣看待?你這小賊,從今日為始,只當我已經短命而死,你也不犯著拿死人做比例。」鳳琴愈說愈怒,那一朵一朵的紅雲,烘得那胭脂腮頰上如醉酒一般,耳朵上兩個小翡翠秋葉環兒閃爍不定。(細膩之笑。)嚇得阿祥氣也不敢出,一步一步的踱向素君背後躲著。轉是素君不忍,攔著鳳琴說道:「這些微小事,值得氣成這個模樣!以後我當吩咐他講話留神就是了。咳!小姊妹們鎮日個在一處廝守,一句半句就口角起來,叫我怎生處法?」(此語小姐更不願聞。)
自是以後,馮子澄畢竟趕著刻了百十來張名片,每張名片上高高的標著「欽命湖廣總督部堂營務處二等書記官」十六個小字,又特特的將那個「二等」的「二」字放大幾米達,上下用括弧勾著,醒人眉目。(絕倒)又涎皮癩臉向甘海卿借了一乘官轎,沒早沒晚的抬著四處拜客。(第一處定是苗子六。)偏生芮大烈賞識他人材伶俐,十分投合得來,賓主之間交融水乳。(所謂方以類聚,不出甘海卿所料。)芮大烈因為韓素君不肯就他文案這一席,心裡很是不快。恰好留雙影先生曾在木廉訪席間傾軋素君,固然是借端泄忿,然而他卻有他的用意,原來是留著這席,為他自家位置。(留雙影不堪。)逐乞木廉訪薦舉,同馮子澄一齊入了他的幕府。
芮大烈將署里的應辦公事,一齊拜託了雙影先生,他老實幹他的正經,花天酒地,紙醉金迷,勢位既高,金錢又巨,一時武漢花叢,有「嫖界大王」之目。他祖籍浙江。當未曾出洋留學之先,在家本娶過一房妻子,芳名褚月仙,是個名醫褚士培的女兒,也曾在學校讀過書的,只是姿色平平,夫妻間便不甚和睦。如今打聽得他有了差使,幾次鬧著要到武昌。他竭力阻止,說得百般艱窘,叫他妻子在家中耐守一二年,等待自己宦囊稍裕,那時候再行挈眷到省不遲。他在省中,又揚言自己不曾定親,意思想同那些大老結一門高親,以為攀附地步。(用心可殺。嗚呼!如此用心者,又豈止一芮大烈而已哉!)不到半年光景,他陸陸續續已經置有五房姬妾。只是一層,他那心慕神追的金娉娉,莫說是金屋無緣,便連想一親薌澤,那娉娉總是高視闊步,從不曾把他放在眼裡。因此他每逢提起這件事,都引為終身之憾。
馮子澄耳朵里聽見這話已非一次,心口常常商量,暗中喊著自己名字說道:「子澄,子澄,你本是篳門圭竇,一介匹夫,迫於饑寒,來投故舊。叵耐你倚靠的這幾個朋友,誰個不是錦上添花,那有個雪中送炭。(似通非通,絕妙馮先生口吻。)姓甘的是簡直不肯收留你,姓韓的算是收留你了,然而那冷炙殘羹,紙窗竹屋,苟且延得你們父子兩口的殘喘。今日支吾,明日推諉,要想他們提拔你,好比登天還難,難得我福至心靈,我這恩主大人溶升今職,竟被我打聽出來,硬生生的逼著他們推薦。窺探他們的意思,未嘗不想我這恩主大人毅然拒而不納,他們又落得做一個虛假人情,我馮子澄依然做我的馮子澄。(奇絕。)天可憐我困厄得久了,我那恩主大人真是深仁厚澤,一封書到,略不游移,便慨然予我一個二等書記。悲乎,悲乎!生我者父母,救我者恩主,即使粉骨碎身,亦不能圖報於萬一。(論者謂馮子澄在書中,可謂小人之尤。然而此一篇議論,其感恩圖報之心,未始非良心發現,宜不能有所皆議。雖然,彼馮子澄者,豈真能感恩圖報之人哉?海卿無論矣,素君待之之誠,人所共見,彼乃退有後言如此,又何有於芮大烈?其所以斤斤於芮大烈者,殆別有用心也。)我平日窺探恩主口吻,別的都沒有甚麼委屈。只是提起那唱戲的女伶金娉娉,是個有謀未遂的光景。我不趁這個當兒,稍竭我的心力,固然對不住我的恩主;且又不能叫他知道我的好處,將來要想在恩主面前希榮固寵,可就難了。」(一語冰釋。左盤右旋,說到歸根,只是此兩語而已。小人肺肝,不如見哉!)
這一日打聽得芮大烈獨自無聊,正坐在籤押房裡,身邊立著一個俊俏小廝替他捶腿,他便悄悄的走到房門外邊,故意將腳步放得重些。便聽見芮大烈在內喝問道:「是誰?」(官派十足)。馮子澄急忙掀簾而進,含笑說道:「是晚生。想來問一聲,此時大人可有甚麼公事交結晚生眷寫?」芮大烈笑道:「你問什麼?沒有公事譽寫,你又該請假去逛沙家巷。」(遙補前文,固也。然窺其語意,可想賓主親密。)馮子澄也笑起來,說:「不是,不是。大人若賞晚生,的假,晚生便可赴一個朋友之約,去看金娉娉今晚的戲。」(是好進言之法。)芮大烈聽見提起金娉娉三字,遂不由的沉下臉來,頓時露著悽然顏色,說道:「我究竟猜不出你們這些人的用心,偌大一個漢口,便沒有第二個女伶可看,都好似得了瘋魔似的,你也要看娉娉的戲,他也要看娉娉的戲。象我就不然,我有兩個多月不到霓裳茶園走動了。」一面說,一面將腿緩緩放下來,命那小廝走過一旁。馮子澄故意說道:「晚生很知道金姑娘同大人十分要好,不知道金姑娘幾時又得罪大人了,大人忽的又同他生疏起來?」芮大烈見他說話很是知趣,不由笑了一笑,隨即掉轉臉向那小廝說道:「你快去到三姨太太房裡,叫輕紅丫頭將前日通山知縣孝敬我的那雙龍團鳳的茶並取出兩合來,交給外面替我烹一壺好茶,我同馮師爺遣此長日。」小廝嗷聲答應,便如飛的去了。
芮大烈見房內沒有他人,轉努一努嘴,讓馮子澄坐在下面一張藤睡椅上。馮子澄忙躬身答道:「這個晚生怎敢?晚生長著兩條狗腿,難道是好看不成?大人若肯賞晚生的臉,同晚生談心,晚生便委曲這兩條狗腿些正自不妨。」芮大烈笑道:「這個如何使得,你太過分謙恭,轉使我心裡不舒服。」馮子澄忙答應道:「是是是,晚生便放肆坐了。」說著便用屁股尖兒輕輕搭在睡椅角上,(此等坐法,非老於官場者不知。作者未入政界,何處得此經驗?)欠著身子,等芮大烈說話。芮大烈接著說道:「你這人很是知道輕重。我凡有這些情節,從來也不曾瞞過你。就是我在先同金娉娉的故典兒,你也略有所聞。這妮子也真是古怪,我起初不曾得著差使的時候,要算是青衫淪落,他偏生同我親密異常,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甚麼事兒沒有做過。只是要同他談到夜度巫山這一件事,他卻是守身如玉,都說要等我得意以後,他須公然嫁我,情願備位小星。」馮子澄笑道:「可又來,了,大人如今雖算不得便是十分得意,然而這堂堂營務處提調,出自大帥青眼,特加拔擢,這是千人中挑不出一個人有這際遇的了。這金姑娘若是知道好歹,還怕不來逼著大人克踐盟約,大人如何轉將他棄置腦後?不是晚生斗膽,這要怪大人薄倖了。」(偏不說娉娉遠他,偏說他遠娉娉,絕妙詞令。)芮大烈急道:「你這可是冤枉煞我了。我平生自問別的長處沒有,但是講到風月場中,我卻從不肯學王昌薄倖。我千不恨,萬不恨,我只恨不知那裡跑出一個姓俞的狗彘來,不曉得他用甚麼手段,鬼鬼祟祟的竟將這妮子芳心買得去了。外面告訴人,都說是甚麼表姊妹。然而我卻高懸秦鏡,簡直是情哥情妹罷咧,甚麼當真叫做表姊妹呢。我有一次在他妝樓上驀地闖見,我很同他們鬧了一番。那妮子公然袒護著這姓俞的,不把我放在眼裡。依我這身分,我難道不能擺布著他們?只是我今日又比不得當初了,一個堂堂國家大員,又不屑為這些私情上和他較量,我這聲名也很是要緊。我只是氣不過,權且當著這妮子死了,所以發誓再不去看他做戲。」
馮子澄此時只管呆呆的聽芮大烈長篇闊論的講說,聽到此處,不禁仰著脖子怔了一會,嘴裡沉吟道:「呀!姓俞的,他名字不是叫做俞竹筠?哦!這怕是大人冤枉他了。」芮大烈道:「我如何冤枉他?若不是這妮子勾搭上他,這妮子難道會白白的不理我?」馮子澄道:「這又不然。晚生並不是忽然替這姓俞的分辯,卻自另有一件事,所以揣測這姓俞的或者同金姑娘沒有甚麼曖昧。大人不是知道韓素君有位千金,名字叫做鳳琴的麼?.(忽然提到此事,我覺馮子澄非人。)他同姓俞的近來打得十分火熱,這姓俞的魂魄怕不是掉在鳳姑娘身上,他們沒有隔著三五天不會面。有一天我從無意中看在眼裡,分明那個俞竹筠攜著鳳姑娘的粉腕,痴痴的立在一株梧桐樹底下,足有兩個時辰。」(隨意造作蜚語,小人之心可誅,小人之口尤可畏。)芮大烈驚道:「當真有這事麼?我不相信那素君的小姐年紀輕輕的,倒還是個多情種子。素君是位道學先生,他想是不知道他小姐有這事了,否則如何便容得他們?」馮子澄嘆道:「不痴不聾,不做阿家翁。甚麼自由結婚呀,秘密言情呀,素君再是古板,難不成這些學說便一句不曾灌輸到他耳里?他又溺愛這位小姐不過,也只好推聾裝啞,聽其自然了。晚生替大人打算,大人如若果真愛這金娉娉,思量勾他到手,依晚生愚見,還須借重這位韓鳳琴小姐。」(奸奴劃策,極可殺。)
芮大烈道:「我也知道鳳琴同娉娉很是要好。然而你說必須借重他,究竟是怎生借重法子?你試說與我聽。」馮子澄笑道:「若論金姑娘身分,不是晚生斗膽說句放肆的話,他不過一個唱戲的女伶罷咧,並不是甚麼冰清玉潔的深閨嬌女,無論誰有錢財,誰就可以買得他的身體。然而不過有一件為難的地方,就是大人親去訪他,他會躲著不肯見你;大人遣個差官去喚他,他又不肯奉召。大人縱有極纏綿的言語,不能吹入他耳朵里;大人縱有極柔媚的工夫,不能使在他心坎上。不是晚生敢同大人取笑,任是大人這營務處擁著重兵,這件事終不能用武力解決。(今日有不能用武力解決,而偏欲用武力解決者,其智反在子澄下也。一笑。)為今之計,只有第一件要著,必須將這妮子騙得出來,同大人在一處。那時候任大人施展出自家本領,弄得這妮子服服帖帖的。他既經近了大人的身體,他還有甚麼倔強?他若是肯嫁給大人呢,也好;他便不肯嫁給大人,大人這目的總算是達了,大人這心愿總算是完了。至於晚生這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功勞,論功行賞,悉聽大人發落,(目的只在此句。)晚生是斷斷不敢爭競多寡的。」
芮大烈聽到此,不禁眉飛色舞,使勁的用手向大腿上一拍,說:「著呀!馮先生你真是鶯花隊里的陳平,風月場中的諸葛,我可要倒地百拜了。這件事我就給你全權,怎辦怎好。但是這又干鳳琴小姐甚事,你又說必須借重他呢?」
馮子澄剛待再說,早見那個小廝捧著茶進來。左右伺候的人,也就排列在房門外。子澄左右望了望,向芮大烈說道:「這事須十分秘密,還請大人吩咐他們避一避,晚生才好講話。」芮大烈隨即喝了一聲,命僕役及那個小廝一齊都退出廊下,馮子澄這才向芮大烈耳邊低低說了一番話,說到吃緊地方,只見芮大烈一會兒點頭,一會兒微笑。(此即俗本小說上所謂「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也,使人悶煞。)
兩個人將這秘密談完了,然後又故意品著茶,說了些閒話,馮子澄這才垂著手,曲著腰,興辭而出。芮大烈也略略的抬起身子送了送。且緩,在下寫到此處,少不得要用那小說上的套話六個大字:「這且按下不提」。(以文為戲,絕妙收束。)
可憐,可憐,這一回書中,我的這一枝筆,替我們這芮大人同馮師爺寫照,可算是齷齪極了,我自問很有些對不住我這枝筆。我對不住他,我又有甚麼法子向他謝罪呢?我只有掉轉我的霜毫,再寫一篇香溫玉軟的文章給諸君看看,方才對得住諸君,方才對得住我這一枝筆。(絕妙自家評語。我知作者自負深矣。)
且說韓鳳琴小姐自從葉錦文遊學東洋之後,倏的把他一個知心貼意的良友送往茫茫瀛海去了,兀自悶悶不樂。金娉娉那裡,在先都是隨著錦文去相訪,錦文走後,他也就同娉娉疏闊起來。沒事的時候,雖然也向姬少太太葉錦雲署里議論些詩文,然而錦雲的夫婿又是一個不尷不尬的紈袴子弟,他們夫婦之間時常反目,錦雲自傷薄命,鎮日價也是愁眉淚眼,彼此相見,也就沒甚興趣,所以鳳琴也不肯常去走動。家裡雖然放著一位慈父,噓寒問暖,密愛輕憐,但是一個女孩兒家漸漸長成了,很有些瑣瑣屑屑,不便告訴父親的,又沒有一個母親在身邊,總不免有些感喟。(此層意思,不知從何處相出。願世間一切好女兒聽者。)
其時正是四月下旬,天氣驟熱。恰好自家窗子外面有一株藤花,遮得小院落里象是一層翠幕。花架上放著幾盆杜鵑,深紅淺白,正開得好看。用過午膳,懨懨長日,兀的沒有一個消遣去處。娘姨瞧出他有些沒精打採光景,便替他將那平素喜歡焚的楠香,用金挑子挑了一撮,放在爐里,氤氤氳氳,裊起煙篆。鳳琴便欹在一張睡椅上,凝神瞧那一股青煙,緩緩的由室里送出珠簾外面。好一會功夫,不覺疲倦起來,兩個小眼珠兒矇矇的要望下合。娘姨因為他才吃過飯,怕他停食,遂在書架上面許多新小說本子裡,隨手取了一冊遞給鳳琴,說:「姑娘不要睡著了,且拿這小說消遣消遣。」鳳琴笑了一笑,便接在手中,隨意翻了幾頁。
正在寂無聊賴的時候,耳邊忽聽得一陣靴聲囊囊,象是他父親的腳步聲。接著便聽見他父親笑著說道:「你這人也很是多情。在我看呢,很可以不用多此一舉。」(文章從天外飛來。)鳳琴此時已知道來的定然不只他父親一人,卻猜不出那個人是誰。(讀者猜得出其人否?)便倏的立起身子,從簾縫裡瞧了瞧,不禁碎了一聲,背轉身向娘姨笑。娘姨會意,忙挑起帘子走出來,笑說道:「原來是馮老爺,好久不見到我們這裡來了,今日甚風吹得到此?」(雖是寒暄常語,於此可見馮子澄勢利。)素君問道:「小姐在屋裡做甚麼呢?你先進去說一聲,馮老爺今日巴巴的特來請客的。」剛說著,鳳琴早笑盈盈的走至階下,叫了一聲「父親」,果然見馮子澄立在他父親身旁,少不得也從櫻口裡嚶嚀了一聲,仿佛是個招呼的意思。(千金之軀,豈屑同危奴行禮!嚶嚀一聲,又聰明,又狡猾。)馮子澄早滿臉堆著笑容,向風琴望了望,說道:「幾日不曾見著姑娘,格外出落得標緻了。」一面說,一面早跨上台階。鳳琴很不願意,又因為父親陪著他來的,不好過於倔強,只得怏怏的隨著他父親一齊進入屋裡。素君便讓著子澄上坐,自家在側首相陪,鳳琴依然坐在他的睡椅上。娘姨忙著倒了幾杯茶,垂手侍立。
素君笑向鳳琴說道:「適才馮老伯向我說,明天是五月初一,漢陽月亮湖有一班人鬧著比賽龍舟,很是熱鬧,他要約你們小姊妹去隨喜隨喜。我又不敢做你的主,不曾替你答應,馮老伯他便要當面來請你。你還是去不去?你可告訴馮老伯罷。」鳳琴聽了這幾句話,撥梭價將個粉頸搖得不住,說:「我不去,我不去。」(斬釘截鐵,可知馮子澄用計之難。)素君含笑掉轉頭,望著馮子澄說道:「何如?」(只兩字耳,當時神情畢現。)馮子澄此時早立起身來,走至鳳琴面前,涎皮癩臉的笑道:「姑娘當真不賞你老伯一個光寵,你這老伯還有這一副老面皮活在世上?我適才同令尊講的,不過因為我承令尊以及甘老伯的厚情,同心合力,將我薦到芮大人那裡,如今算有了棲身之所了。飲水思源,粉骨碎身,也難報答他兩位老人家的大德。(其言甘者,其心必苦。)難得昨天去會你那甘老伯,甘老伯又留著我在他那裡便飯。他跟前那幾位小姐,一點兒不拿著他小姐身分,(說人家不拿身分,正見鳳琴拿身分之甚也。詞令妙品。)趕著我喊老伯。(說人家趕著喊老伯,正見鳳琴叮嚀一聲兒之不肯喊老伯也。愈說愈妙。)便講到月兒湖比賽龍舟,意思間想他請他們姊妹去瞧瞧熱鬧。我登時便應允了。今天一早,我親自渡河到漢陽城外,雇定一隻五官艙大紅船。我想著既然請了甘老伯那邊幾位小姐,倒反將我家親嫡嫡的侄女兒放著不請,磚兒何厚,瓦兒何薄?我又知道侄女兒的脾氣,是輕易不肯賞臉兒給我的。(足見有自知之明。)我打從昨天起,早已齋戒沐浴,連葷腥都不肯吃,恭恭敬敬辦著一片至誠心。又在人家面前說了大話,說我這侄女兒若是不賞我一個老臉,我就用刀將脖子抹了,再也見不得人。我的好菩薩侄女兒,你開一開恩保全你這老伯一條狗命罷。」
說著,便屈下一膝,象個要跪下去的模樣。引得那個娘姨笑得攏不起嘴來,又怕素君責備他不懂規矩,儘管將個臉掉轉去,望著板壁忍而又忍。(刻畫入微。)便連素君也被他引得笑起來,一把將他攙住,說:「你這又做甚麼呢?怕不折殺了女孩子。」嘴裡說著,又拿眼瞟著鳳琴。鳳琴畢竟是個孩子脾氣,見馮子澄裝著這怪模怪樣,也就不禁嫣然一笑。馮子澄趁勢便立起身子,說道:「阿彌陀佛!難得我這小姐竟應允了。」(因鳳琴一笑,趁便下此一語,使鳳琴不能再辭,真好辯才。)鳳琴又正色道:「明天游湖,可有阿祥在座沒有?」(忽然想到此處,真從天外飛來,筆筆跳午極矣!鳳琴姑娘但疑老奴或者順阿祥之意而為騙局,陡然給他一個迅雷不及掩耳,玲瓏心肝,令人叫絕。然又詎料老奴之心,固在彼不在此,而卒出姑娘意計外哉。)馮子澄急忙分辯道:「沒有,沒有。我請的都是些青年小姐們,他是一個男孩子,我有這一顆大膽,敢做這樣冒昧的事!姑娘儘管放心。我佩服姑娘竟會想到這一層。」
素君此時已知道他女兒是允著去了,也再不提別的,只拿話搭訕道:「我記得海翁大女孩子今年已有十七、八歲了。」馮子澄笑道:「不錯,海翁的大小姐,芳齡正是十八。我還問他的學名,他親口告訴我,叫做鏡蓉。二妹妹叫做麗蓉。三妹妹叫做美蓉。」(甘海卿的女郎名字,便從此處輕輕點出。或疑前回書中,並不曾聽見甘海卿有女,此處忽然提及,未免嫌突者。吾知其於第六回中,甘海卿說的他幾個女孩子,隨著他哥哥在外面跑的說話,並不曾留心也。)
素君又接著問道:「明天孩子們在那裡取齊呢?還是著鳳兒便道攏甘老伯那裡走一趟?」(語意未畢可知。)馮子澄急便攔著說道:「這倒很可以不必,侄女簡直坐一乘轎子到漢陽碼頭,只須問一聲督署里定的紅船,我自然老早在那裡伺候。」素君就點了點頭,便說:「馮老伯還是到我書房裡去坐罷。」馮子澄連連答應,又回頭向鳳琴叮嚀了一遍。瞥眼看見娘姨還站在簾側,又笑道:「你若是沒有閒工夫伺候小姐,儘管在家裡照料門戶,我們那裡伺候小姐的人很多著呢。」(公然不許鳳姑娘攜著女僕,辣手可畏。素君竟瞧不出破綻,險極,險極!)娘姨聽他這話,也只笑了一笑。
馮子澄同素君走出鳳琴室外,便不再入素君書室,就辭了素君,去看他兒子阿樣。此時心中十分得意,便將約鳳琴去游湖的話,滔滔說個暢快。阿祥是很有心機的孩子,見他父親高興到這步田地,猜著定有甚麼緣故。又知道前番他父親曾有要娶鳳琴續弦的話,(也只猜了一半。)不禁由疑生妒。又不好拿話去攔他父親,只是低頭沉吟,一聲兒也不言語,是個籌劃甚麼計策的光景。(預為下文張本,寫得煞是好看。)馮子澄更不留心,又說了幾句沒要緊的閒話,依然回他督署去了。(放下這邊,再從鳳琴那邊敘起。)
且說鳳琴他素來瞧不起馮子澄,雖是子澄寓居在他們公館裡倒有大半年光陰,輕易也不肯同他接洽。為何這一次馮子澄請他游湖,轉不毅然拒絕呢?原來這其中卻也有個道理。(倒要請教。)第一層,鳳琴雖是厭惡馮子澄,也不過因為他為人卑鄙齷齪,其實他同自家也沒有甚麼深仇大隙。第二層,鳳琴雖說性情高傲,終究年紀還輕,平素又極天真爛漫,知道漢陽月兒湖比賽龍舟,年年是熱鬧不過;難得馮子澄又替他介紹了甘家一班姊妹,從此以後,便可多了些閨中良友。第三層,那馮子澄一派甘言媚語,令色足恭,任是你鐵石心腸,也要被他熔化得柔軟起來。所以自古至今,那些專制君主,方面大員,近璧幸而遠忠良,畏說言而甘佞口。一定責備他是個昏憤糊塗,我還要替他叫屈。因為小人伎倆,豈有個看不破瞧不透的道理?無奈君子說話,處處叫人著惱,小人說話,句句叫人快活。任是你這個人再不近人情,總沒有個不喜歡快活的。及至弄到身敗名裂,國破家亡,那個小人他早已一溜煙跑了,將你孤零零的丟下。到那時候,你縱是戟指痛罵,或扼腕長吁,還有什麼益處呢?(殷鑑不遠,便在目前。我為廢書一嘆。)並非我著書的喜歡白嚼這些舌頭,實在因為這愛人恭維的脾氣,士大夫且不能免,何況我這書中玲瓏嬌小的一個鳳琴。(一筆收轉,何等魄力。)
鳳琴第二天清晨,果然高高興興的絕早起身,如意裝飾,逼著娘姨在自家箱籠里挑出幾件時代衫褲。便因為研究顏色,足足耽擱了幾個時辰,好容易收拾齊整。蒼頭在外面,已將轎子預備好了,又進來催過幾次。鳳琴驀然向娘姨拍了一拍手說:「該死,該死?昨天又忘記命蒼頭向花院子裡頭一個花球,這衣扣上光淨淨的,成個什麼樣兒!」娘姨剛待答話,忽的向帘子外面一望,便笑起來說:「這不是花球送得來了。蒼頭你幾時買得來的?虧你倒還猜得著小姐的用心。」鳳琴隨著娘姨指處,探頭瞧視,果見那個老蒼頭顫巍巍的拎著一個香櫞花蕊穿成的花球。鳳琴直樂得痴痴的憨笑,一迭連聲命娘姨快接過來。蒼頭一面將花球遞在娘姨手裡,一面口裡嘰咕說道:「我是個笨貨,哪裡會猜到小姐要買花球?這是馮少爺一點誠心兒。好笑他跑得滿頭是汗,又不敢公然送給小姐,巴巴的逼著我拿進來。難得小姐正想著他,真是巧極了。」(一語雙關,若使阿祥聽見,又該大樂。)說畢,他依舊走出去。娘姨知道鳳琴的古怪性兒,聽蒼頭這一番話,又恐鳳琴著惱。誰知鳳琴一聲兒也不言語,拿過來便向衣扣上繫著。娘姨心中很是納罕,自家也將鬢髮攏得齊整,換了兩件衣服,便隨著鳳琴一齊出來。鳳琴喜滋滋的走到素君房門外面,說了一聲兒,隨著娘姨去了。素君也略略吩咐幾句,不過命他早去早回。鳳琴一一答應,坐入轎子裡面。娘姨也跨上一架人力車。如飛的徑奔漢陽碼頭而來。
那沿河的船隻,密麻也似的排列著。人聲喧雜,幾乎聽,不見講話。轎子歇下,娘姨也向河邊眺望那隻紅船。他們打從城市裡出來,山色湖光,自然撩亂得眼花頭眩。(眼前妙諦,未經人道。)娘姨大踏步又走了幾步遠近,耳邊隱隱聽得有人喊著:「在這裡!」便絕似馮師爺聲音。娘姨兀自覓不出馮師爺究竟在哪只船上。又仔細四面瞧看,才認出馮子澄果然在那一隻五官艙紅船上,手裡還用一方白手帕兒隨風招展。娘姨大喜,重新走近轎子面前,將鳳琴攙得出來。那艙上的駕娘早已跳上岸來攙扶著,又有人用一根竹篙子打著扶手。鳳琴盈盈的行入艙中,四面望了望,只不見甘家姊妹在那裡,轉是馮子澄殷勤招待,(事便不妙。)心裡還疑惑自家來得太早了。更忍耐不住,向馮子澄問了聲,說:「甘老伯那裡的幾位姐姐,怎麼此刻還不見來?」子澄笑道:「小姐耐心等一等,包管停一會他們就來,想也該是時候了。」說著,便讓鳳琴向炕沿上坐。鳳琴留心瞧看,只見艙里舖設極其齊整。几上放著一座膽瓶,約莫插了有三五枝榴花。其餘便是四個水晶碟兒,一碟枇杷,一碟荸薺,一碟綠豆糕,一碟兔耳眼瓜子。又隱約見船頭上有幾個差官打扮的人,押著酒席擔子向後艄上走。
又等了有半個多時辰,仍不見甘家小姐們到來,便連馮子澄也看不見了。鳳琴只孤零零的坐在艙內,兀自不甚耐煩。猛的又聽見船頭上喧譁起來,是個有客上船的模樣。又聽見馮子澄在外面喊著:「撤跳板,扯風篷,快快開船,向月兒湖進發。」一霎時間,便覺得船身微微有些動搖起來。鳳琴大喜,知道定然是甘家小姐們已經上船來了。不由得笑逐顏開,跳下炕,直望前面一進門艙里走。果不其然,門艙里早盈盈的走進一位美人兒來,身後並隨著一個侍婢。(伊何人歟!非惟鳳姑娘猜不著,恐讀書諸君亦猜不著。)鳳琴尚未開口,早聽見那美人笑哈哈的向著自家說道:「鳳妹妹今天怎生如此豪興,居然肯出來游湖?我若是不赴你這召呢,妹妹又該編派我是個不諳風雅。其實我那裡有這樣閒工夫呢,可是累著妹妹在此久等了。」原來這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金姑娘娉娉。鳳琴心中覺得萬分駭異,一時卻又不好拿話去駁回他,說我並不曾請你,(都在馮子澄算中。)只得含糊答應,命娘姨同那個侍婢扶著娉娉入艙。那個侍婢便是阿魔,也向前替鳳琴請了安。鳳琴一面讓娉娉上坐,自家側首相陪。
此時那船已開得好遠了,眨眨眼已盪入湖心。綠水不波,微風蕩漾,遠山翠黛,撲人眉宇,照得船里兩位美人格外嬌艷。(定然有人在旁邊醉心。)鳳琴更耐不得,便向娉娉問道:「姐姐何知道我在這裡,巴巴的尋覓得來?(轉說他尋覓得來,真是妙絕。)好在我也是許久不見姐姐了,心裡很是記掛著,今日倒可以同姐姐樂一天。」(轉不尋究適才情事,便居然想同姐姐樂一天,活畫出鳳琴又糊塗,又嫵媚。)娉娉是個有心計的人,忽然聽這鳳琴的說話,簡直有些驢頭不對馬嘴,不由心下狐疑起來。雖然這月兒湖地方去城不遠,並不是甚麼荒涼所在,道不得被人暗算。(不敢,只是暗算一次。)然而照今日情形細想起來,覺得十分尷尬。轉放下臉色問鳳琴道:「我倒要請問妹妹一聲;難不成今日之約,不是妹妹發起的?如何又著人幾次三番迫著我出來赴你之約?我要疑惑是別人舞弄,眼面前又沒有第二個人,只是妹妹獨身在此。妹妹倒是將這其中緣故告訴我聽聽。」
鳳琴到此時,方才有些省悟,不覺失聲叫道:「哎呀!這是從那裡說起!我何嘗幾次三番著人去請姐姐。定然沒有別人弄這玄虛,我倒要問一問這姓馮的。」(已是遲了。)說著,便將娘姨喊到面前,說:「你出去趕緊替我請馮老爺進來,我有話問他。」娘姨便接口答道:「我適才聽見金姑娘的話,我便在船上替小姐尋覓馮老爺,誰知馮老爺的影兒都不見了。」鳳琴吃這一嚇不小,幾乎要哭起來。還是娉娉鎮靜說:「妹妹你不用害怕。你口口聲聲說馮老爺、馮老爺,究竟這姓馮的是誰?」鳳琴急道:「我在先不是告訴過姐姐的,說我父親有個朋友,他們父子二人是借住在我們公館裡的。如今我父親將他薦給那個芮大烈面前做書記……」鳳琴的話尚未說完,娉娉耳朵里猛然聽見「芮大烈」三字,不由芳心生警,暗暗叫聲不好。又恐鳳琴害怕,勉強忍著,又問道:「怪不得我上船時,有個漢子手裡拿著一柄湘妃竹扇子,瘦瓜骨臉兒,嘴上新蓄的兩撇八字鼠須,(馮子澄形容,在此一點。)趕著人在那裡指揮,想是他了。這件事與他究竟有甚麼關係?」鳳琴拍手道:「他昨日苦苦的約我到月兒湖看龍舟。」娉娉冷笑道:「呸!誰告訴你月兒湖有龍舟的?你通不知,今年各大吏因為春間熊承基在安慶革命,事雖未成,這武漢卻是個九省通衢,人煙淆雜,早已出示諭禁,不許鬧這把戲。咳!妹妹你是個不出閨門的嬌女,無怪乎你與世情隔閡。怎麼我們那位老伯,也這般糊裡糊塗,外間消息也一些會不知道呢?」鳳琴接著說道:「他原說約著甘海卿甘老伯的幾位小姐。誰知甘家幾位小姐通共也不曾來,不知為甚麼卻變成姐姐了。」(甘家小姐會變做娉娉,稚語可笑。)娉娉也笑了一笑,說:「既然這姓馮的不在船上,我們快吩咐弄船的仍然將船撐回漢陽碼頭便了。」說著便命阿魔去到船艄上,招呼他們轉舵。
阿魔剛自出去,外面早又走進一個差官,向他們姊妹二人請了一個安,說:「馮師爺已將酒筵安置在後艙里,請小姐們進去飲酒。」鳳琴驚道:「原來你們馮師爺還在這裡呢,好好,我正要同他講話。」一手便攙著娉娉,直望後艙,里走。兩人剛跨入後艙,誰知這後艙之中格外寬敞。一例掛著雕鏤嵌牙的彩畫。錦茵繡褥,華麗非常。水陸盛筵,設備齊整。高高一張睡炕上坐著一人,見他們盈盈進來,陡然起身,含笑相迎。娉娉和鳳琴將那人看了一看,不由粉面失色,掉轉身子便想望外躲避。(讀者試猜此人是誰?)正是:
為吊屈原沉汨水,轉隨曹女溺湘江。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原評
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馮子澄一經得意,便又釀出許多慘劇。其實子澄究何仇於鳳琴,又何思於大烈,不過一念患得患失,遂不畏國法,不畏天道,處心積慮,必欲達其希榮固寵之目的。卒至迢迢漢水,既結愁雲;渺渺湘波,忽飛慘雨。其亦不可以已乎!君子讀書至此,不禁掩卷三嘆焉。
鳳琴素疑馮氏父子、乃子澄請其觀賽龍舟,忽又不肯堅拒,幾殞厥身。雖曰人事,豈非天命哉!
倉猝變故之中,而鳳琴卒不掩其憨媚神態。至於娉娉則較為持重。然而既入虎穴,慈媚者固無如何,持重者亦何濟於事。固知世人一步一趨,不可不慎。
獨鶴評
鳳琴之怒阿祥也,曰:你只當我已經短命而死;芮大烈之怨娉娉也,曰:我權且當著這妮子死了。口氣雖不同,然皆以死為譬,足見男女間之戀愛,身不死則心亦不死。作者於此,不啻又為前一回中所云海枯石爛等語下一鐵板註腳。
芮大烈不過艷娉娉之色,尚未有心為惡,徒因馮子澄一言,遂演出許多慘劇,而己身亦卒陷於罪戾。是子澄之害鳳琴、娉娉者猶小,而貽於芮大烈者轉巨。此小人之所以不可近也。
鳳琴寂處閨中,靜極思動,恰遇馮子澄來遨遊湖,遂不甚堅拒,貿然而往,亦會逢其適耳。吉凶悔吝生乎動,信然,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