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鳳奇緣 · 第十三回 鏖戰情場驚逢勁敵 簧緣高位禮聘通儒
原來適才屏風背後栽倒的,不是別人,正是我這部《俠鳳奇緣》裡面痴情種子馮阿祥。在下著書著到此處,也覺得好笑,不過一個栽筋斗罷咧,世界上象這樣栽筋斗的人,每日想也不少,也值得費在下無限心思,還把來當做一個書中緊要關節,又故意作驚人之筆,想借這筋鬥引起諸君視線,這不是有些浪費筆墨麼?然而諸君且緩責備在下,若是諸君之中,象阿祥這般痴情的,這個筋鬥倒還有點價值。
諸君諸君,你們須曉得,鳳琴這妮子年紀雖小,他那目空一切的勢派,從來並不曾將阿祥看在眼裡。這是諸君知道的。就是阿祥,他又何嘗不知道!無如阿祥除是不看見鳳琴,只要一見了風琴,他這一縷痴魂,便不由的盤繞在他這裊裊婷婷的身上。窺探阿祥的主意,除得海枯石爛,地老天荒,世界上既然沒有鳳琴,又沒有阿祥,只索罷休;萬一放著阿祥不死,風琴不嫁,他拚著這水磨的功夫,總想有一天達到耳鬢廝磨、並肩促膝的目的。他大約自從移居到韓素君這三間竹屋以來,並沒有一時一刻一分一秒,不把「鳳姑娘」這三個字親親密密的放在他心坎兒上。他未嘗沒有他的打算,他瞧著鳳姑娘雖已到了解事的年華,卻還是璞玉渾金,未開情竇。第一默察他所交結的人物,除得葉家兩位小姐以外,大約就數到金娉娉,一般的均是婉孌釵笄,從來不曾有過一個男子得親芳澤,暗暗慶幸。不料前夜替錦文送行,打從娉娉那裡回家,就聽見鳳姑娘口中忽然提及有一位俞家公子同他在一處飲酒,他心中便老大不甚自在。(父女說話,如何又被他聽見?可想閨中舉動,處處留心,依然鬼張鬼智之故態而已。)然而以為不過也是一個尋常人物,鳳姑娘未必便屬意於他。
這一天忽然又聽見這姓俞的居然來拜謁素君,他吃這一驚不小。又不敢公然露面,只得躡手躡腳,從六角小門裡溜出前進,藏在屏風背後瞧看。不看猶可,這一看時,果見俞竹筠生得一表不俗,頭角崢嶸,心中暗暗恨了一句說:「哎呀!這不是我情場一個勁敵。阿祥阿祥,你有甚麼本領,將來同他對壘?」正是不得開交,早又見鳳琴同他那個神態,簡直有些要鶼鶼比翼,蝶蝶鐫須。(此是從阿祥心目中寫出,讀者萬勿謂鳳琴果有此肉麻態也。)一時醬兒、油兒、糖兒、醋兒都堆上心來,也說不出酸咸苦辣。可憐他那時候身不由己,頓時推金山倒玉柱,就平空直攢下去。直把個韓素君嚇得跳起來,(可想其聲甚厲。)查問是甚麼聲響。娘姨來得更快,早跑到屏風背後一看,說:「這不是馮相公?」怎麼好好的栽倒了?」說著,只顧掩著口哈哈的笑。(這一笑很有意思,蓋阿祥舉動,娘姨固窺之深矣。)素君更顧不得有佳客在座,轉跑過去指揮蒼頭及娘姨等,去扶掖阿祥,並押著他們送阿祥迴轉他自家屋裡。
此時只把個鳳琴氣得甚麼似的,鼓著兩個小腮頰兒一言不發。俞竹筠也很為納罕,見素君已不在此,便含笑低問鳳琴道:「這跌倒的究竟是誰?同府上是甚麼瓜葛?如何好好的會作此怪狀?」鳳琴聽見竹筠問到此處,益發羞愧,勉強答道:「這是我們父親一個故人之子。他這父子兩人流落在這漢口,棲息無所,父親篤於故舊,遂拓了三椽茅屋,俾得暫時棲息其中。此子不肖,平時本有一種神經病態,適才想又在那裡發作。轉由此驚了貴客,寸衷深抱不安。」竹筠笑道:「姑娘太覺言重。既然老伯此刻有事,鄙人暫且別過,改一天再來替老伯請安。」說著便立起身子。鳳琴不便相留,也就跟著送出來。竹筠趁這個當兒,又低囑道:「姑娘可常常到舍表妹那裡去走走,我們還可細談。」鳳琴含笑點了點頭。
送過竹筠,自家便移步進來,才走入屋裡,早見他父親滿臉笑容,望著自家說道:「不妨事,不妨事。(妨事不妨事,與風姑娘何干!我知鳳姑娘定不願聞。》這孩子也煞是奇怪,怎麼好好的便暈厥過去?此時卻已平復如常。外間時氣不好,我還愁他是觸了時邪。既然不是甚麼病症,那可就叫人放下這條心。咳!這總是身體單弱的緣故。象你們這樣小小年紀,總宜格外保重。譬如一株樹木……」素君剛要再望下說,鳳琴象是不曾聽見似的,早已步至階下,扶著一株薔薇花,彎著腰,用手捏他那一隻右腳。素君方才恍然大悟,說:「俞先生呢?」鳳琴笑道:「他走了有一會了。」素君頓足笑道:「該死,該死!我真被阿祥這孩子鬧昏了,怠慢了人家,心裡很是抱歉。鳳兒,你若是早晚會見這姓俞的,替我好好道謝一聲。」
正說著,忽然大門外面有一個人直嚷進來,口裡喊著說:「僥倖,僥倖,你們老爺竟不曾出去,該是我的造化。萬一我竟得了好處,你也不必在這裡當這清苦的差了,我提拔你做我公館裡的都總管。」素君笑對鳳琴道:「這不是馮老伯在外面同老蒼頭講話,你聽他這口氣,想又是在外面運動了甚麼路數了,高興到這個分兒。」話還未完,果然是馮子澄趾高氣揚,打外面跳躍而來。一眼看見素君,便將一雙手高拱至鼻邊說:「素翁,素翁,你這次可再不能推辭了,只須你開口講一句,比金子還貴重,兄弟便受惠不淺;而且省得老遠白白的在府上打擾你,想你也是極贊成的。」(省得白白打擾句下,緊接你也贊成,便活是小人胸襟。)素君聽他這一番不倫不類的話,不禁皺著眉頭說道:「子澄,一句話到了你嘴裡,便有這許多不尷尬。只要你外面有機會,我何曾不肯替你盡力說項?而且我兒時又嫌著你在此打擾?照你這說話,我若是將你推薦出去,你又該疑惑我是容你不得。」馮子澄也笑起來說:「不錯,不錯,我這蠢牛真是不會講話,你還須擔待我,不用生氣。」素君道:「有話請進來細講。究竟你目的又注意在誰的身上了?你通不曾講得明白。」
鳳琴見他們在此講話,他早已走入自家房裡。娘姨也跟著進房,剛待提起阿祥適才跌筋斗的話,鳳琴將臉一沉,說:「提他們父子做甚?你不看見他老子又鬧進來了,我一見了他們父子便生氣。果然他在外邊運動成熟,碰到機會,一徑搬移出去,不但我稱心,就是我那小園裡幾株花木也應該替我稱心。」(鳳姑娘出語,爽快絕倫。)
再說馮子澄同素君在堂屋中間坐下,馮子澄先開口笑道:「素君,你簡直是個閉戶讀書,不預外事,你可知道你那個至好朋友芮大人,現已得了闊差了?據說芮大人當初出洋游美,原是莊香濤大帥一手提拔,今日學成回國,他依舊去懇求大帥賞給他差使。大帥久已將他這鼎鼎大名儲在夾袋裡了,恰好前日大帥署里出了一個營務處提調的優缺,大帥便命芮大人去充當營務處提調。我一經得了這個消息,便急急的來尋素翁。我知道這芮大人同素翁是親密不過,只須素翁向他開口,他沒有個不答應的道理。素翁,素翁,你須看我先父當日情誼,竭力吹噓,一枝可借,此恩此德,沒世不忘。」說著站起身子,又連連打躬。素君回禮不迭,說:「原來芮銘勛到了督署里了。(芮大烈表字,從素君口中點拙。)論理,既是子翁諄諄囑託我,我沒有個不盡力的道理。但是目下人浮於事,我又和他不大往來,事之濟否,尚不能預必。然而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明日我更去會同甘海卿,彼此聯個名,寫一信求他收錄,或者可以有點希望,也未可知。」馮子澄這才歡喜,謝了又謝,一徑回他那住屋裡去了。
鳳琴心裡也惦記著這事,見馮子澄已去,便走出來笑向他父親問道:「這姓馮的想是要離我們這地方,另行高就的了。(姑娘目的,只求他們父子離這地方。)不知他運動的又是誰?又來糾纏著父親。」素君嘆道:「你猜這人是誰呢?便是你極不滿意的那個遊學生芮大烈,已經為上峰甄拔,給予營務處重要差使。」鳳琴大驚道:「父親這話是真的?象那種人他配高據要津?這湖北一個偌大地方,除了他便沒有第二個人可以任用?這莊老先生也就算是個昏債糊塗。」素君笑著喝道:「鳳兒,你且悄沒聲些,你一個女孩兒家曉得甚麼輕重,要你譏評當道人物!你不過知道這姓芮的不好,你才這般憤激。如今手握政權,妄作威福,為你所不知道的,更不知何限何限。你也沒有彌勒佛的那樣大肚皮,怕你這牢騷悲憤,也裝不下去。你的議論,我總還嫌你是個少見多怪。」(素君牢騷悲憤,於此數語中可以想見。)鳳琴也不禁笑起來說:「父親,便算是女兒不知輕重,父親也不用責備我。我反要替這姓馮的求求父親,望父親便折個身分,趕快去同這芮大人說項,收這姓馮的做個犬馬。」素君笑道:「奇呀!你居然同馮老伯有這種感情,很是替他關切呢。」鳳琴笑道:「不是感情,也不是關切,我只求這廝父子早離我們這地方一日,我們這地方便早清淨一日。」素君笑道:「凡事到了你這妮子嘴裡,便說得十分刻薄。老實說,便是馮老伯運動成熟,他雖然離著這地方,我總不讓阿祥舍我而去,這孩子若是跟著他那不長進的父親陶冶,定然不會成材,不是白糟蹋了這孩子。(此事亦何須同鳳琴斟酌,其所以必同鳳琴斟酌者,還是在前論婚之意為多。)今天且擱著不談,好歹須等我會過甘海卿老伯再議。」一宿無話。
次日,素君早起,方在盥沐,忽老蒼頭通報進來,說甘老爺特來拜訪。(不用素君過去,轉從甘海卿這邊寫來,斗榫絕妙。)素君大喜,口中沉吟道:「奇呀!我正待去訪他,不料他轉先來訪我,莫不是這馮子澄果然有些造化?」一迭連聲說道:「快請甘老爺進來。」不多一刻,只聽見堂屋外面轎夫吆喝聲音。素君整束了衣冠,一直迎接出來。甘海卿一見了素君,便含笑大聲說道:「素翁大喜!素翁大喜!」素君笑道:「海翁又來取笑了,一介寒儒,隱居避世,既無彈冠之慶,又疏貨殖之才,燈蕊不花,鵲聲久噤,這喜又從何而來呢?」說著便同海卿分賓主坐下。當時走過一個俊俏小廝,手裡捧著一枝長水菸袋,將煙裝好了,一直送到海卿嘴邊。海卿呼了兩口煙,重又望著素君笑道:「木廉訪昨夜宴客,特請兄弟作陪,原來所請的客不是別人,就是新承上峰寵渥的那位芮大人銘勛。這芮大人委了營務處提調,素翁總該從轅門抄上看過。(此語未免武斷,然亦可見當時武漢名士注意轅門抄者之多。)木廉訪因為他是大帥賞拔的人,少不得要盡一點儀注兒。當時在座的還有留雙影先生。芮大人在席間便同木廉訪斟酌,想聘請一位文案,主持署中一切稿件。」
海卿說到此處,又笑了一笑說:「這些留學外國的學生,任是他們自詡各種科學若何優長,老實說,萬一要講到我們中國國粹,我敢相信,他們簡直是擀麵杖吹火——一竅不通。這文案一席,倒是任大責重。所幸他還有自知之明,居然想到這一層文章。然而這武漢三鎮的人材,不是兄弟吹牛,除得你素翁以及留先生雙影,便該數到兄弟了。那芮大人左盤右旋,眼光便射在兄弟身上。其時廉訪已默會其意,公然開口舉薦兄弟。哼哼,素翁你也不是外人,你想兄弟平素的抱負,可肯屈居在這區區一個營務處提調肘腋之下?(自己不肯俯就,轉來敦請別人,而言語之間,又極其托大。海卿之高視闊步,一味狂妄,於此數語間,鬚眉畢現。)登時便託詞謝絕了廉訪。廉訪想也知道兄弟的意思,並問兄弟幾時往就兩江總督段午帥之聘。兄弟一個轉念,便想到素翁如今還是賦閒,單靠幾篇文章,同那些報館接洽,終究沒有個出頭日子。(素君狀況,於此略點。)兀的便向芮大人說道:『大人你通不記得,我們故交之中,有一位韓素君麼?這人也是當今數一數二的才子,大人何不羅致在幕下,相助為理呢?'一句話猛將芮大人提醒了,頓時捏著一個拳頭,敲得那新剪的文明和尚頭嘣嘣價響,說:『該死!我如何將這個人忘記了!』木廉訪也笑起來說:『不錯,這韓素君三個字,我常常從報紙上見過,這人才調很是可以去得。'這個當兒,那留雙影先生忽然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仰著脖子向木廉訪說道:『廉訪鑒人的法眼,原自不差。但是這韓素君為人,晚生卻是很知道的,才調有餘,品行不足。呀!素翁,素翁,你想我們的名望,難得竟邀當道青眼,這算得是平生際遇了。忽然輕輕的被這留雙影八個大字的評語,平空斷送。我知道你素翁平時情性過於憨直,我卻不知你幾時又得罪了留先生了?(是是,在下還記得痔血桃花故事。)他竟在這裡含沙射影。我心中很替你不平。所幸芮大人他卻不以為然,依然重託兄弟前來徵聘。這芮大人可算是孑孑於旌,求賢若渴了。素翁,這知己之感,你倒不可辜負他。我今日此行,便是為此。你想可該賀喜不該賀喜呢?」
素君聽著甘海卿這一番滔滔滾滾的說話,卻不曾拿話去打斷他,一直等他說完了,方才緩緩答道:「原來承海翁美意,今日特地為著薦拔兄弟而來。那芮大人銘勛,平時與兄弟卻也有一面之識,蒙他不棄樗櫟,加以栽培,真是萬分榮幸。但是兄弟生性疏懶,學植久荒,一旦肩此重任,必至叢脞貽譏。那時候既無以酬知遇之恩,更有負游揚之雅,還望海翁晤見芮大人時,替我婉言謝絕。暴腮之鯉,雖見斥於龍門,而銜石之禽,終不忘夫鰲戴。」海卿不禁笑攔著道:「罷罷,好一篇漂亮尺牘,虧你嘴裡還口口聲聲的說是學植荒疏呢。素翁,素翁,我老實問你,這件事也是個絕好機會,你應承了他,他至少每月要敬送你《毛詩》之數,你父女二人在武昌的盤費,以及嫂夫人的家用,也可敷衍得過了,你為什麼又高尚起來呢?你這一篇議論,煞是出我意外。我知道了,你莫不是心順口違,故意的同他彎弓盤馬吧?我領略你這意思,我自有辦法,總不叫你折了身分。你看我猜的這話如何?」素君急忙搖手,趕著說道:「不是,不是,海翁未免誤會兄弟宗旨了。假使兄弟便有甚麼別的用意,你我算是忘形之交,我如何敢當面欺你?適才的話,實系出自兄弟肺腑,絕無絲毫作用。我輩餬口四方,在山泉清,少不得出山泉濁,不能說個不愛黃白。然而士各有志,營務處文案一席,卻非兄弟之志。系鈴解鈴,一切還望海翁成全兄弟到底。(素君一派說話,棉裡有針,真不愧為名士身分。)此番海翁來得正好,兄弟倒有一件事要與海翁斟酌。」
甘海卿忽的扭著頭說道:「素翁還有甚麼事同兄弟斟酌呢?哦!我知道了,素翁目的想是注意在廉訪那裡,所謂槃槃大才,不甘小就。」素君笑道:「海翁之一猜可是越趨越遠了。我因為聽見芮銘勛新獲優差,我想同海翁公薦一個人,給他,這個人又是海翁義不容辭的。」甘海卿驚道:「這又是誰呢?」素君道:「便是我同海翁當初受過業的馮老師他那位令郎馮子澄。不是上次海翁允許替他設法,至今他還不曾有一枝之借,難得有此機會,海翁你與其垂眷我這領落之材,何妨便提拔提拔他,我們那位老師在九泉之下,想也銘感無既。」(又以情動之,素君可謂做人做徹。)海卿沉吟了一會,良久方才答道:「馮子澄麼,他那四六駢文,我們曾拜讀過的,這種人如何可用?」說到此,又笑了一笑,俯向素君低說道:「好在那個芮大人,他那文理,想也同子澄一鼻孔出氣,若是薦給他,或者倒還水乳。既是素翁篤於故舊,我們就替他盡一盡力,碰他的機會罷。兄弟此時也不多坐了,芮大人那裡如有甚麼消息,我便寫個字柬兒送給你。老實說,我也不屑再為他奔走。」素君笑道:「一切全仗鼎力,兄弟這裡便靜候好音。」
海卿走後,素君剛待轉身,驀地從屏風背後跳出一個人來(令郎在屏風背後,令尊又在屏風背後,真可謂是父是子。)幾乎不把素君嚇了一跳。再細一看,原來就是馮子澄,咧著一張大嘴,笑得攏合不來,只彎腰曲背的向素君行禮。素君笑欄著道:「這又算甚麼?知道這事成與不成?我受了你這般大禮,萬一不成,我拿甚麼賠償你呢?」馮子澄也笑道:「以素翁這金面,芮大人又那樣崇拜你,你說一句話,他斷然沒有不遵辦的道理。我停會就去預備一切,省得臨時匆促。但是我有一層不解:適才甘海卿所說的話,要在別人,真是喜出望外;我不相信你,你為甚回得他這般斬斷?你又不瘋,你又不傻,放著白花花銀子不去拿,你敢是嫌他燙手?不怕你素翁見笑,芮大人只是不肯來請我,若是這麼樣來請我,我要不就地一滾滾到他那裡去,也不是人生父母養的。而且聽見每月有《毛詩》之數,我也不須《毛詩》,便叫我打個九五折扣,我也樂從。我佩服你這人,好象同銀子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素君聽馮子澄這番說話,又好氣又好笑,很是不能入耳,忙拿話岔著道:「好好,我是同銀子有仇,象子翁就同銀子異常親密。好在不日高就,這銀子怕不源源而來,此時很不用子翁替我叫屈。」
馮子澄知道素君脾氣,也不敢再多話,便笑嘻嘻又跑入後面他住的那屋子裡去了。一眼看見阿祥正伏在那張書桌上讀書,子澄板著面孔向他說道:「你這孩子不早不晚,只看見你捧著這牢書本子,一味的吵得人頭疼。平時我也不敢管束你,你須知道你的父親指日便到營務處去充當文案了,你看我可曾象你一味的讀書?偏生那個芮大烈慕著你父親的大名,巴巴的請甘海卿甘老伯同韓老伯商議,一定要求我助他一臂。我辭之再三,還是韓老伯責以大義,說人家既愛才若渴,你也不可過於自視太高,你父親少不得便委屈答應了。讀書不過是為的鑽謀門徑,干謁權豪。既然你父親從此飛騰,我又只有你一個兒子,這少爺分兒,可想舍你莫屬。你從今以後,旦要好好的安富尊榮,還要這樣苦讀詩書,總算是個沒有長進。」(義方之訓,如是如是。)阿祥也就笑起來,便將雙手按在書本子上,望著他父親說道:「兒子讀書,也有兒子的用意。古人道得好:『書中自有顏如玉'。(他的宗指,又只如此。)以父親這般落寞,做兒子的後顧茫茫,便是這婚姻兩字,將來也不知若何結局。前天剛剛同父親斟酌,擬請父親向韓老伯那裡求婚,轉被父親沒頭沒臉批評了一大篇不是。你想你兒子若不用心讀書,博個寸進,那韓老伯如何便肯……」馮子澄聽見阿祥意思間轉又提到鳳琴,心中老大不願意,(一派鬼蜮之見,我為鳳姑娘輒喚奈何。)更不等阿祥的話說完,急便拿別的話岔著說道:「我想那個苗子六是再可恨不過,幾次三番允著替我運動籌餉,數月以來,通共不曾有個確實消息給我。前次想冒充他的舅子到局裡逛逛,他還嫌我衣裳襤褸,說是不配做他舅子。咳!海水不可斗量,人不可貌相,不料我還有今日。我稍停一歇,定然將這件事去告訴他,一個堂堂營務處文案,比較他這籌餉局司事,自然有天淵之別。從令以後,怕他也要趕著我,冒充我的舅子。」
阿祥笑道:「我有句話要問父親:畢竟營務處文案這件事,芮大人那裡可曾有聘書送給父親不曾?」馮子澄怔了怔,忙答道:「這卻沒有。」阿祥道:「可又來,人家聘書還不曾到,這件事成與不成,尚在兩可之間。父親先驚天動地傳播出來,還要同苗老伯起那無謂的交涉。萬一等個三天五天,韓老伯那裡傳來信息,說芮大人不肯聘請父親,隨後再替父親設法,那時候父親拿甚麼臉面去見人呢?」(是兒見解,便比阿父高得許多。)馮子澄被阿祥這幾句話,說得象是兜頭淋了一杓冷水,不免爽然若失。忽然一個轉念,又哈哈的笑起來,說:「孩子們畢竟年輕,沒有閱歷。莫說芮大人是慕著名請我,又有韓老伯同甘老伯兩人吹噓,料想不曾有甚變故;即使有甚變故,芮大人忽然說不請我了,然而我這三天五天之間,總算是做過營務處的文案了。任是旁人的嘴再促狹些,不過用那流行的親名詞,編派我一個甚麼『短命文案'罷咧。如今世界上的事,象這樣短命的多著呢。」(嗟乎!我聆馮先生言,我心震手顫,我祇欲哭,我不忍笑。)說畢,頭也不回,連躥帶跳的一直出去,想是去會苗子六去了。(其中必另有妙文,惜乎我不得聞矣。)
果然不出一星期,甘海卿那裡竟送過一封信來給素君,大旨說是公同薦舉的那馮子澄,已經芮大人賞收,派為二等書記,薪水每月十二元,令即速赴署中任事云云。素君接到此信,兀自替馮子澄歡喜。連日也實是被馮子澄纏擾得夠了,沒早沒晚,穿梭價似的來打探消息。這一天剛又是馮子澄來打探消息的時候,素君伸手便將壓在硯台底下一封信函拿出來,交給子澄。子澄接在手中,見這事業已成功,不由大喜,便向素君問道:「這書記名目,同文案究竟是一是二?」素君笑道:「名目上雖然有點分別,確都算是朋友席面,也不見得便分出甚麼等級。而且我替子翁打算,萬一當了文案,少不得還要費點心機,一件事到手,都要從心坎上經營結構,鬧出些笑話來,還要被人指摘。倒不如這書記員容易塞責,只須上頭將稿子發下來,一一譽寫清楚,便算盡了自家職務,是再快活不過的一件差使。」
子澄聽素君說話,只管點頭。一會兒又將那信函沉吟了。一遍,猛向素君問道:「這書記共有幾等?芮大人為何不派?我一等,單單派我二等呢?」素君道:「衙署里的書記,大約共有三等……」子澄更不待素君說完,忽的捧著肚腹大笑起來,(不謂一個書記,還有如許妙文,馮子澄真是絕倒。)說:「原來這書記官還分著三等。不瞞素翁說,我起初只當只有二等,我見著那個一等書記官,少不得有些慚愧。誰知竟還有個三等書記官,屈居我下。我一面諂媚那個一等書記官,任他踐踏著我,我一面也就踐踏那個三等書記官,要他諂媚著我。這一來,還算是個扯直。」素君嘆道:「咳!同一替東家辦事,又分甚麼階級?子翁在這上面,未免過於認真,轉使兄弟聽了不快。」馮子澄冷笑道:「這就無怪乎素?翁不諳世情,半生淪落了。目前時勢,誰也不是這般辦法。我起初也還疑惑,政界裡那些大老,為何竟不顧廉恥,吮癰舐痔?後來得了其中訣竅,原來他施之於人的,一般也有人施之於他。惟諂人者為能驕人,惟驕人者為能諂人。英雄作用,如斯而已。我雖然愚拙,這些道理上面,倒很著實陶熔過一番。哈哈,若是講究做名士,自然我不如君;若是講究入官場,畢竟君不如我。這一種升官的秘本,得意的階梯,改一天我詳細敘述出來,就累素翁替我編成一種說部,定然不脛而走,不翼而飛,不到半年,若不一版再版三四版,你只管抉我的眸子。」
馮子澄正說得高興,不免手舞足蹈起來。再看看素君,早已垂頭閉目,象個老僧入定一般。馮子澄吃了一驚,不禁怪叫起來。正是:
莫道人情多齷齪,須知巧宦有淵源。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原評
讀《俠鳳奇緣》一書,無不怒阿祥之為人,其實問其何以怒阿祥,無不鄙其不合用情於鳳琴,而彼偏俗妄用其情也。雖然,此非定論也。必審其當用情與否,然後用情,直是賈寶玉之於瀟湘,韋痴珠之於秋痕,徒使人替灑一副無因之淚而已。且阿祥又安知己之不合用情於鳳琴?所謂不合用情,猶是諸君之武斷而已。以諸君武斷之見,而必不許阿祥之跌筋斗。阿祥之筋斗,乃真不可不跌,於是乎鳳琴傳矣,阿祥乃幸而得與鳳琴俱傳。
芮大烈賞識素君,與留雙影之媒孽素君,讀書諸君又無不高大烈而薄雙影。雖然,此又非定論也。賞識者,知素君者也;媒孽者,更知素君者也。昔人有云:忌我安知非賞識?信然。
我最佩服馮子澄之譏韓素君也。其言曰:「你這人好象同銀子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同銀子有不共戴天之仇,則銀子自然避斯人若蛇蠍矣。銀子避若蛇蠍,車馬衣服飲食又安能一一從心所欲?居移氣而養移體哉。於是乎世有智者,乃亟亟與銀子議和,消釋此不共戴天之仇矣。又曰:「做名士,我不如君;入官場,君不如我。」名言至論,可奉為座右銘。
昔有人誚中國現狀,畫一極長扶梯,梯之每層,皆立一人,此一人無不以手掇上者之臀,而以足踐下者之頂。馮子澄一番雋快議論,當即本諸此義。
獨鶴評
阿祥栽筋斗後,娘姨笑之,鳳琴怒之,一笑一怒,皆已洞燭其隱者也。獨至素君,乃疑為病作,異常著急。此豈素君之智,遽不及二人哉?亦所謂溺愛者不明耳。
甘海卿言語之間,一味誇誕。獨其論留學生文理一層,卻是切中時弊。
馮子澄自鳴得意,刺刺不休。而素君乃如老僧入定,不問不聞,蓋已深得道家辟魔之旨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