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七O章馬亞爾

七月十四日的人,十月五日和六日的人,六月二十日的人,八月十日的人,也應該是九月二日的人。 不過,夏特萊的舊掌門官打算對大屠殺採用某種格式,具有莊嚴的外形,合法的外表:他要處死貴族們,可是他希望他們合法地被殺死,按照人民宣布的判決被殺死,他認為民眾是唯一不犯錯誤的法官,也是唯一有權宣告無罪的法官。 在馬亞爾成立法庭之前,差不多有二百個人已經被殺害了。唯有一個人得救:修道院長西卡爾. 另外兩個人,趁著紛亂穿過一扇窗子混在修道院開會的區委員會中間,他們就是新聞記者帕里索及王室的管家拉夏佩爾。委員會成員們讓逃跑者坐在他們一旁,並用這種方式救下他們。即使這兩個最後的人得以逃生,也不應該感謝殺人者:這不是他們的錯誤。 我們說過在警察局檔案里有一份值得參觀的珍貴文件,就是馬拉參加監督委員會的委任狀,另一份同樣珍貴,乃是修道院的登記薄,上面至今還是血跡斑斑,可見當時法庭人員也被濺到鮮血。 讓人給你出示一下這本登記簿,因為你正在尋找動人心弦的紀念品,你將在頁邊空白處時時刻刻看到兩個注釋中的一個,都是用一種粗大、漂亮、斟酌過的、非常清楚、非常冷靜、毫不心亂、毫不懼怕或全無悔恨的字跡寫著「經人民審判後處以死刑」,或者「經人民同意免予處分」,在這兩個注釋下面都有這個名字:馬亞爾。 後一個注釋重複出現過四十三次之多。 所以,馬亞爾在修道院拯救了四十三條性命。 再說,他在將近晚上九、十點鐘執行任務時,我們看看從雅各賓俱樂部出來,走向聖安娜街的那兩個人。 這是大祭士和門徒,是師父和弟子,是聖朱斯特和羅伯斯庇爾。 聖朱斯特是我們在普拉特里埃爾街住處接待三個新泥瓦工的那天晚上看到過的,聖朱斯特臉色蒼白而多疑,白得不像男人的臉色,沒有血色得不像女人的臉色,繫著上過漿的硬領帶,是一個冷酷、無情和生硬的老師的學生,卻比他的老師更生硬、更無情、更冷酷! 至於師父,在這一系列人與人衝突、情慾與情慾衝突的政治鬥爭中還有一些激情。 至於弟子,發生的一切只是一盤大規模的棋賽,而賭注乃是生命。 你要和他對賭,當心別讓他贏啦,因為他將是不可戰勝的,他決不寬恕輸家的。 羅伯斯庇爾那天晚上沒回到迪普萊家去是有他的理由的。早上,他曾講過他多半要下鄉去。 年輕人,我們甚至會說乳臭未乾的孩子,聖朱斯特在旅店中租了一間小房間,使他在九月二日到三日的這個恐怖的夜晚感到似乎比自己家裡更為安全可靠。 兩個人一塊兒走進旅店時差不多將近十一點了。 不用詢問這兩個人談論些什麼,他們正在談論大屠殺。不過一個人在談論時帶著盧梭學派哲學家的多愁善感,另一個人則帶著孔迪雅克學派數學家的枯燥乏味。 羅伯斯庇爾,猶如寓言中描繪的鱷魚,有時會對他處死的人滴出眼淚。 聖朱斯特走進他的房間後,將帽子放在一張椅子上,除下領帶,脫下上裝。 「你在幹什麼?」羅伯斯庇爾問他。 聖朱斯特注視他的目光那麼驚訝,羅伯斯庇爾又問:「我問你在幹什麼。」 「我要上床啦!」年輕人回答。 「幹什麼?」 「干大家在床上幹的事,為了睡覺嘛。」 「怎麼?」羅伯斯庇爾叫了出來,「你在這麼一個夜晚竟會想到睡覺嗎?」 「為什麼不呢?」 「當成千上萬名犧牲者倒斃或將倒斃之時,當今夜對那麼多今晚還在呼吸,而明天將停止生存者是最後一個夜晚之時,你竟能安心睡覺!」 聖朱斯特沉思了片刻。 接著,好像在這短暫的靜默中,他從內心深處得到一種新的信念。 「是,真的,」他說,「我懂了,而我也懂得既然你自己批准了它,這是一種必不可少的壞事。假定是黃熱病,假定是鼠疫,假定是地震,也將會死去同樣多的人,甚至比馬上要死的人更多,而對社會將不會帶來任何好處。我們敵人的死亡,則將對我們帶來安全。為此,我奉勸你回家去像我一樣上床,並且努力像我一樣去睡著。」 說完這番話,無動於衷、冷酷無情的政治家上了床。 「再見,」他說,「明兒見!」 他進入了夢鄉。 他的睡眠很長、很平靜、很安寧,就像在巴黎什麼異常的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似的。他在晚上十一點半左右睡著,而醒來已近清晨六點了。 聖朱斯特看見日光和他之間好像有一個影子,他翻過身來向著他的窗口,認出了羅伯斯庇爾。 他以為羅伯斯庇爾上一夜出去後,已經回來了。 「誰使你這麼早又來啦?」他問道。 「誰也沒有,」羅伯斯庇爾說,「我沒有出去過。」 「怎麼!你沒有出去過嗎?」 「沒有。」 「你沒上床?」 「沒有。」 「你沒有睡覺?」 「沒有。」 「那你怎麼過夜的呢?」 「站著,額頭緊貼著窗玻璃,傾聽著街上的聲音。」羅伯斯庇爾並沒有說謊:或許是出於疑慮,或許是出於恐懼,或許是出於內疚,他一分鐘也未合過眼! 至於聖朱斯特,這天夜裡和其他夜裡睡得一模一樣。再說,在塞納河的另一端,有一個人在修道院的大院裡並不比羅伯斯庇爾睡得多。 這個人身子倚在面向著大院的最後一個門洞的角落裡,差不多隱沒在暗影中。 下面是這間被改成法庭的最後一個門洞內的景象。十二個人坐在一張大桌子的四周,桌子上面放著刀、劍和槍支,還點著兩盞銅燈,連大白天也少不了要點燈照明。 從他們暗淡的面孔,從他們強壯的體型,從他們戴著的紅色貝雷帽,從他們肩上披著的卡馬尼奧拉服,就可以認識到這是一些老百姓。 他們之中的第十三個人,穿著磨損的黑衣服,白坎肩短褲子,嚴肅陰鬱的面孔,沒戴帽子,是這十二個人的主席。這人也許是唯一會讀書、寫字的人,面前放著一本囚犯花名冊、紙張、鋼筆及墨水。 這些人是修道院的審判官,可怕的審判官作出的判決是不能上訴的。這些判決可由五十來個拿著刀、大刀、長矛,等候在滿是血泊的大院中的劊子手立即執行。 他們的主席,就是掌門官馬亞爾。 他是不是自己想來那兒呢?他是不是由丹東派來,要在別的監獄裡,即在卡爾默、夏特萊、福斯,像在修道院所做的那樣拯救某些人呢? 這就無人知道啦。 馬亞爾在九月四日失蹤了,再也沒人見到他,也未聽人談起他,他像淹死、像被吞沒在血泊之中了。 在此期間,從前一夜十點以來由他主持法庭。 他到了,他放好這張大桌子,他讓人拿來花名冊,他任意地在第一批來到的人中間指定了十二名審判官,接著,他坐在桌子中央:陪審官中六個人坐在他的右邊,六個人坐在他的左邊,大屠殺在繼續進行,但這次具有某種規則。 人們念出花名冊上排列的名字,由監獄看守去找來犯人,馬亞爾說明該人被監禁的原由;犯人出來了,主席用目光徵求他的向僚們的意見,如果犯人被定罪,馬亞爾只是說: 「去福斯吧!」 那時,外面的門打開了,被判了刑的人就倒在屠殺者的刀下。 假如,相反地,犯人被免予處分,黑色的幽靈站起身來,把手放在他的頭上說: 「把他放了!」 犯人就此獲救了。 在馬亞爾來到監獄門口的時候,有一個人離開了牆壁出現在他面前。 從他們之間交換的頭幾句話中,馬亞爾已經認出了來人,而在他面前彎下了他高大的身材,也許不是順從,但至少是一種客氣的表示。 然後,他讓他走進監獄,放好桌子,建立好法庭後,他就對他說: 「請站在那兒,你感興趣的人一旦出現,給我一個暗號。」這個人把臂肘支在牆角落裡,從前夜起他就在那兒,默不作聲,一動不動地等著。 這個人就是吉爾貝。 他向安德烈發過誓絕不讓她死去,他盡力遵守他的誓言。從清晨四點到六點,屠殺者和審判官有片刻的休息。他們在六點鐘吃了早飯。 在睡眠和休息的這三個小時之間,公社派來兩輪大車把屍體運走了。 由於有三寸厚的血凝結在院子裡,由於腳踩在血上打滑,由於把它洗去很費時間,大家拿來一百多捆乾草,撒在路面上,並用犧牲者的衣服,特別是瑞士兵的制服鋪在上面。 衣服和乾草吸乾了鮮血。 可是,正當審判官和屠殺者們酣睡時,犯人們卻因恐怖而心驚肉跳、徹夜不能入眠。 不過,當尖叫聲消失了,當點名停止了,他們重新又有了一絲希望:也許只有一定數量的判刑者被指定殺死,也許大屠殺僅限於瑞士兵和國王衛士,這種希望只是曇花一現而已。將近清晨六點半鐘,尖叫聲和點名聲又重新開始了。那時,有一名監獄看守下樓來對馬亞爾說,犯人已經作好死亡的準備,但要求做一次彌撒。 馬亞爾聳了聳肩膀,儘管如此,他仍同意了請求。況且,他正忙於聽取公社派來的一個身材瘦長、面孔光滑、棕褐色衣服、戴著假髮的使者,以公社的名義對他所作的讚揚。這個人就是比洛一瓦蘭納。 「勇敢的公民們!」他對屠殺者們說,「你們剛才從社會上清除掉一些罪大惡極的人!市政廳不知如何酬答你們。毫無疑問,死人的遺物應該歸你們所有,但這將和搶劫相似。作為這種損失的補償,我負責送給你們每人八十利弗爾,並且當場兌現。」因此,比洛一瓦蘭納立刻讓人把他們干血腥活的工錢發給屠殺者。 下面這兒發生的事情,說明了公社另有賞踢。 在九月二日晚間,這些進行屠殺者中的一些人―這是少數,而大多數屠殺者屬於附近的小商販―是無鞋無襪的;他們也就貪婪地注視著貴族們腳上的靴子。結果他們派人去要求區里准許他們將死人的鞋子脫下來穿在他們的腳上。區里同意了這項要求。 從那時候起,馬亞爾才意識到大家以為不用請求,結果不僅拿了鞋子和襪子,而且還拿了一切好拿的東西。 馬亞爾發覺大家破壞了他主持的屠殺,就把這種情況向公社作了匯報。 這就是比洛一瓦蘭納的使命,而他肅靜虔誠地聽著。在這個時候,犯人們在望彌撒;主持彌撒的是修道院院長朗方,國王的講道人,在旁輔助的是宗教作家,院長拉斯蒂涅克。這是兩位滿頭白髮、面容令人肅然起敬的老人,他們在講台上講解忍受和信心,對這些不幸者施加慈悲、仁愛的影響。在所有的人下跪、接受朗方院長祝福時,點名又重新開始了。 第一個被點到名字的是懺侮師的名宇。 他做了一個手勢,結束了他的禱告,跟著來找他的人去了。第二個教士留下來繼續悲傷的告誡。 隨後,輪到他被叫到,輪到他跟著來叫他的人走了。犯人們就留在那裡。 當時,談話變得悽慘、可怖、奇特。 他們討論到接受死亡的方式,痛苦可能有短有長。有些人願意伸出腦袋,使頭能夠一下子落下來,另一些人願意伸直雙臂,使死亡能夠從各方面達到胸膛;最後,還有一些人願意把雙手放在背後,不作一點反杭。 有一個年輕人走出來說: 「我馬上會知道什麼是最好的死法。」 他登上一個小的牆角塔,裝有柵欄的窗口正面對著進行大屠殺的大院,從那兒,他對死亡進行了觀察。 後來他回來說: 「死得最快的是那些有幸被擊中胸口的人。」 在這時,大家聽到這些話:「我的天主,我到您這裡來了!」接下來是一聲嘆息。 一個人跌倒在地,在石板地上掙扎著。 這是國王的憲兵.上校尚特蘭納先生。 他在自己胸口戳了三刀。 犯人們接過他的刀,但他們舉棋不定,其中只有一人終於殺死了自己。 在那兒有三名女人:兩名驚慌失措的年輕姑娘,正緊緊挨著兩位老人,一位身穿孝服的女人,冷靜地跪著祈禱,並在她的禱告中微笑著。 兩個年輕姑娘就是德·卡佐特小姐和德·松布勒伊小姐。兩位老人就是她們的父親。 身穿喪服的年輕婦女就是安德烈。 有人在叫德·蒙穆蘭先生了。 德·蒙穆蘭先生,大家還記得是一位舊大臣,國王就是憑他發給的護照試圖逃亡的;這個人物如此不受歡迎,以致前一夜一個青年幾乎被殺,就是因為與他的姓氏相同。 德·蒙穆蘭先生沒有來聽兩位教士的講道,他留在房間裡,暴跳如雷,悲痛欲絕,呼喚他的敵人,要求武器,搖動他牢房的鐵欄杆,並打破一張橡樹桌子,桌面板有兩寸厚。 人們用了武力才把他拖上法庭;他臉如死灰、雙目冒火,高舉著雙拳走進了門洞。 「去福斯吧!」馬亞爾說。 前部長似乎把這句話看作是真的,認為是一次簡單的遞解。 「主席,」他對馬亞爾說,「既然這麼說使你高興,我希望你叫人領我上車,使我能免去劊子手們的侮辱。」 「替蒙穆蘭先生叫一輛車子,」馬亞爾極有禮貌地說。他隨即又對蒙穆蘭先生說: 「請您坐下來等候車子,伯爵先生。」 伯爵低聲抱怨著坐了下來。 五分鐘之後,有人通知車子在等著。一個不知什麼傢伙,明白自己在這場悲劇中扮演的角色,他也陪演。 別人打開了倒霉的門,通往死亡的門,蒙穆蘭先生走了出去。 他還未走出三步,就挨了二十下長矛,跌倒在地。 然後,來了一些別的犯人,他們的名字不見經傳,早已淹沒在遺忘中了。 在所有這些默默無聞的名字中,有一個名字被叫了出來,恍如一道閃耀的火光:這就是雅克·卡佐特的名字;卡佐特這個有宗教幻覺的人,在革命前十年已經向每個人預言等待著他的命運,卡佐特是《多情的魔鬼》、《奧利維爾》、《一千零一件瑣事》的作者。瘋狂的想像,恍惚的靈魂,熾熱的心腸,狂熱地選擇了反革命事業,在給他的朋友國王年俸管理機構的職主普圖的信中,表達了在我們那個時刻用死刑來懲罰的這些意見。 他的女兒擔任他的秘書來寫這些信件。在她的父親被捕之後,伊麗莎白·卡佐特就來要求一同入獄。 如果允許某一個擁有保王意見,那這個人當然是指七十五歲的老人。他深深紮根於路易十四王朝,為了哄勃艮第公爵入睡,他曾寫過兩首曲子,十分流行:《在阿德納省的正中央》和《大嫂,該把床弄弄熱》,但這跟哲學家說得清,而跟修道院中屠殺者是說不清的,卡佐特也是事先定了罪的。 一眼看見白髮蒼蒼、雙目炯炯有神、富有靈感頭腦的這位老人,吉爾貝離開了牆壁,作出一個要走到他面前的動作。馬亞爾看到了這個舉動。卡佐特緊靠著他的女兒朝前走著。走進門洞,姑娘明白她是來受審判的。 當時,她離開了她父親,雙手合掌,用如此溫柔的言語去祈求血腥的法庭,使馬亞爾的陪審官們開始沉吟不決了:可憐的孩子看到這些粗暴的軀殼裡,還有一些良心,但她必須投入深淵才能找到,她低下了頭,以同情憐憫為嚮導,投到裡面。這些人從不知道眼淚是怎麼一回事,這些人竟然哭了!馬亞爾用手背擦了一下生硬、無情的眼睛,二十多個小時以來它們出神地凝視著大屠殺,而未曾有過一次下垂。 他伸出了手臂,按在卡佐特的頭上說. 「把她放了吧!」 年輕的姑娘不知怎麼想才好。 「別怕」,吉爾貝說,「你的父親得救了,小姐。」 有兩名審判官站起身,陪伴卡佐特直到街上,生怕某種命中注定的失誤使剛才免去死亡的犧牲者又被殺死。 卡佐特―至少這一次―卡佐特脫身了。 時間過去了,大屠殺繼續在進行著。 有人為旁觀者拿來一些長凳放在大院裡。屠殺者的老婆和孩子才有資格參加觀看:況且,認真的演員們,光是付錢給他們還不夠,他們還希望有人鼓掌喝彩。 快近晚上五點,叫到松布勒伊先生了。 此人如同卡佐特,是一位出名的保王黨人,他同樣不太可能被釋,大家都還記得,這位巴黎榮軍院的長官在七月十四日曾對人民射擊。他的幾個兒子都在國外,在敵人軍隊里:他的一個兒子在包圍隆維一役中幹得很出色,因而獲得普魯士國王的勳章。 松布勒伊先生看上去也是高貴而順從的,挺胸昂首,一頭拐曲的白髮一直垂到他的制服,他也靠在她女兒身上。 這一次,馬亞爾未敢貿然下令釋放犯人了:只不過,儘量控制住自己,他說: 「不管有罪或無罪,我認為人民把手浸在這個老頭的血泊中是不體面的。」 松布勒伊小姐聽到這番在神聖天平上舉足輕重、高貴的話語,就扶住她的父親,把他拖向生命之門,大叫: 「得救啦!得救啦!」 任何判決也未宣布,既未定罪也未釋放。 殺人者中間有兩三個人把頭伸進洞門裡,詢問他們應當怎麼辦。 法庭保持緘默。 「照你們願意的去做吧,」只有一個說道。 「好吧,」屠殺者叫喊,「讓年輕的姑娘為國家的健康乾杯。」就在那時,一個渾身血跡、袖子捲起、凶神惡煞似的人遞給松布勒伊小姐一隻杯子,有些人說是血,另一些人說是酒。松布勒伊小姐喊道:「國家萬歲!」把她的嘴唇吸一下杯中液體,不管它是什麼東西,松布勒伊被釋放了。 兩個小時又過去了。 隨後,馬亞爾以呼喚活人就像米諾斯(克里特國王。許多神話把他描寫成一位賢明公正的國王,死後成為冥府的判官。)呼告亡靈一樣無表情的嗓音吐出了這些字: 「安德烈·德·塔韋爾內女公民,德·夏爾尼伯爵夫人。」 一聽到這個名字,吉爾貝感到雙腿發軟,全無勇氣了。在他心目中比他自己生命還要重要的一條生命,即將被討論和審判,被定罪或釋放。 「公民們,」馬亞爾對可怕的法庭的成員說,「即將在你們面前出庭的那個女人是一位可憐的女人,過去曾經效忠於那個奧地利女人,可是那個奧地利女人,像王后那樣無情無義,以忘恩負義來報答她的忠誠。她為友誼失去了一切:財富與丈夫。你們將見到她進來,一身喪服,是為誰居喪啊?為丹普爾堡里的那個女犯人!公民們,我向你們要求這個女人的生命。」 法庭作出一個同意的姿勢。 只有一個人說道: 「應該瞧一下。」 「那麼,」馬亞爾又說,「瞧吧!」 門被打開,果然,大家瞧見,在走廊深處有一個女人穿著一身黑衣裳,額上遮著一層面紗,單獨走著,沒有支撐,步伐堅定。人們也許會說這是來自悲慘世界的幽靈―從那個世界裡,正像哈姆萊特所說,還沒有遊人回來過。 一眼望見這種景象,審判官都毛骨悚然。 她一直走到桌子前面,揭起了面紗。 在眾人的眼裡,從未見過如此無可爭辯的但又如此蒼白的美人:這是一尊大理石女神。 所有的目光注視著她,吉爾貝緊張得喘不過氣來。她用一種既悅耳又堅定的聲音問馬亞爾。 「公民,」她說,「您是主席嗎?」 「是的,女公民,」馬亞爾驚奇地回答,作為審問者的他居然輪到他被人審問一下。 「我是德·夏爾尼伯爵夫人,在可恥的八月十日那一天,被殺的德·夏爾尼伯爵的妻子,一位女貴族,王后的女友,我是配得上死的,我來尋求死亡的。」 審判官發出了驚呼。 吉爾貝臉色嚇得發白,盡他最大的可能縮在門洞的角落裡,打算避開安德烈的目光。 「公民們,」馬亞爾瞧見吉爾貝驚惶失措,就說,「這個女人發瘋了:她丈夫的死亡使她失去了理智,讓我們可憐她,關心她的性命吧。人民的司法不懲罰神志失常的人。」 他站起身,打算像他對宣判無罪的人所作的那樣,把手按在她的頭上。 然而,安德烈避開了馬亞爾的手。 「我神志非常清楚,」她說,「如果你們要寬大一個人的話,請把這個恩典賜給需要並值得它的人吧,然而不要給我,我不值得,而且也拒絕接受恩賜。」 馬亞爾轉身向著吉爾貝,瞧見他緊緊握住雙手。 「這個女人發瘋了,」他又重複地說,「願大家釋放她吧!」忙向一名法庭人員示意把她從生命之門推出去。 「無罪的人!」這個人喊道,「讓她通過吧!」 有人在安德烈面前閃身讓她通過,大刀、長矛、槍支都在這個穿喪服的石像面前放低了。 可是,走了十步路,正當吉爾貝俯身到窗口,隔著窗柵看著她離去,她突然止步了。 「國王萬歲!」她叫了起來,「王后萬歲!八月十日可恥!」吉爾貝驚呼一聲,奔向大院。 他只看見大刀的刀光閃耀,刀刃快速得如同一道閃電,已插進安德烈的胸膛! 他正好來得及把可憐的女人抱在懷裡。 安德烈回過頭,她失去光輝的目光認出了他。 「我向您講過,不管您怎麼反對,我總要死的,」她喃喃地說。 隨即,用一種勉強清晰可聞的嗓子說: 「為了我們兩人,愛塞巴斯蒂安吧!」 跟著,她更虛弱地說: 「跟他在一起,是不是?跟我的奧利維埃在一起,跟我的丈夫在一起……永遠,永遠。」 她斷了氣。 吉爾貝雙臂把她從地上抱了起來。 五十條赤裸裸的、沾滿了殷紅鮮血的胳膊同時威脅到他。然而馬亞爾來到他身後,伸出手來按在他頭上說:「讓吉爾貝公民通過,把一個被誤殺的、可憐的女瘋子的屍體帶走。」 大家都閃開了,讓吉爾貝帶著安德烈的屍首,從屠殺者中間通過,沒有一個人想擋他的道,可見馬亞爾的這句話在群眾中是至高無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