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六八章九月一日到二日的那天夜晚
這就是事情走到的那一步,九月一日,晚上九點,吉爾貝家的服務員―傭人的名稱,由於不合共和的緣故已廢除不用―吉爾貝家的服務員走進醫生的房間說:
「吉爾貝公民,馬車已在門外等候。」
吉爾貝把他的帽子拉得低低的,幾乎蓋住眼睛,大衣鈕扣一直扣到領子,準備出外,可是在房子的門檻上站著一個人,裹著一件大衣,一頂闊邊的帽子遮住前額。
吉爾貝退後一步:在黑暗中,在這麼一個時刻,一切都是敵人。
「是我,吉爾貝。」一個親切和藹的聲音說。
「卡格里奧斯特羅!」醫生大聲說。
「好呀!你忘記我不再叫卡格里奧斯特羅了,我名字叫藏諾納男爵啦!對您,親愛的吉爾貝,我既不改名又不變心,而始終是約瑟夫·巴爾薩莫,至少我希望如此,不是嗎?」
「哦!是的,」吉爾貝說,「我正打算上您家去,這可作為證明。」
「我早料到了,」卡格里奧斯特羅說,「我正為此來這兒。因為您肯定會猜想到,在這種時刻,我沒有去干羅伯斯庇爾剛才幹過的事情:我不會上戰場。」
「所以我怕碰不到您,我很高興見到您……請進吧,請進來!」
「好吧,我在這兒。唉,您有什麼事?」卡格里奧斯特羅隨著吉爾貝直抵醫生家中最偏僻的房間裡。
「請坐,大人。」
卡格里奧斯特羅坐了下來。
「您了解發生了什麼事嗎?」吉爾貝又說道。
「您說的是即將發生的事,」卡格里奧斯特羅回答,「因為暫時,什麼也沒有發生。」
「沒有事,您說得對,但正在醞釀某些可怕的事,是不是?」
「可怕的事,實際上……有時可怕也是必要的。」
「大人,」吉爾貝說,「您竟冷酷無情地講出這樣的話,簡直令我不寒而慄呀!」
「您要我怎麼辦呢?我不過是一個回聲:命運的回聲而已!」
吉爾貝低下了頭。
「您還記得,吉爾貝,十月六日,我在貝勒維見到您那天對您說了些什麼嗎,當時我向您預言到法弗拉斯侯爵的死嗎?」
吉爾貝打了個哆嗦。
他呀,在別人面前,甚至在一系列事件面前表現得如此堅強,而在這個神秘莫測的人物面前,卻感到孩子般的軟弱無力了。
「我向您講過,」卡格里奧斯特羅繼續說,「假如國王在他可憐的腦袋中還有一點兒我所盼望他早先所不具備的保守思想的話,他會逃跑的。」
「是呀,」吉爾貝回答,「他已經逃跑了。」
「是呀;可是,我,我的意思是要有時間,當他逃跑……天哪!您知道,已沒有時間了!我還說,您不會忘掉的,假使國王反抗,假使王后反抗,假使貴族反抗,我們將進行一場革命。」
「是,這一回您還是正確的:革命已成定局。」吉爾貝嘆了口氣說。
「並不完全如此,」卡格里奧斯特羅又說,「但它將按您所預料的發生,親愛的吉爾貝。您回憶得起我曾向您說到我的一位朋友,吉約坦醫生髮明的一台器械嗎?……您有沒有經過卡魯塞爾廣場,那兒,面對著杜伊勒里宮?好吧,這部器械,我曾讓王后在塔韋爾內府邸里看到同樣的東西,在一個大肚玻璃瓶……您想起來了:您在那兒,還是個小伙子,不比這個高,已經成為尼科爾小姐的情人啦……她的丈夫,這位可愛的博西勒先生,剛剛被判處絞刑,這是他活該!……好吧,這台器械在發揮作用。」
「啊,」吉爾貝說,「就是看上去作用太慢,因為還要增添刀、矛和匕首。」
「聽著,」卡格里奧斯特羅說,『必須承認一件事:我們正和頑固殘忍的人打交道!我們早已向貴族、大臣、國王、王后發出過各式各樣的警告,但白費心機,攻占巴士底獄,這毫無用處;發動十月五日和十月六日革命,這毫無用處,發動六月二十日革命,這毫無用處;發動八月十日革命,這毫無用處,把國王關在丹普爾堡,把貴族關在修道院、關在福斯、關在比塞特爾,這毫無用處!國王在丹普爾堡對普魯士人占領隆維歡欣鼓舞,貴族們在修道院狂呼亂嚷『國王萬歲!普魯士人萬歲!』他們當著窮人的面狂飲香檳酒,而這些窮人只能喝白開水;他們在窮人的眼皮底下大嚼香菇餡餅,而這些窮人連麵包也吃不到!甚至普魯士的紀堯姆·威廉國王,人們對他寫信說:『當心!如果您超越隆維,如果再向法國心臟前進一步,這將是對國王死亡的判決。』而他竟回信:『不管國王全家處境如何可怕,軍隊絕不後退。我憑良心愿意及時到達以拯救法國國王,可是,首先,我的使命是拯救歐洲!』結果他向凡爾登進軍……真該解決了。」
「可是解決什麼呢?」吉爾貝喊了起來。
「解決國王、王后和貴族。」
「你們要暗殺國王?你們要暗殺王后?」
「啊!不,不是暗殺他們生這樣做就不聰明了:必須對他們進行審判,定他們的罪,公開地處決他們,正像對查理一世所做的一樣,但歸根結底,必須擺脫他們,醫生,而且越早越好。」
「那是誰決定這件事的呢?瞧!」吉爾貝大聲叫道,「是智慧嗎?是公正嗎?是您所提到人民的良心嗎?您若有米拉波的天才,有拉法埃特的正直,韋尼奧的正義,假若您是以這三個人的名義來對我說:『該殺!』我會像過去一樣不寒而慄的;可我十分懷疑。瞧,今天,您是以什麼人的名義來對我講這些呢?以一個票證販子埃貝爾的名義!以一個蹩腳丑角科洛·德埃布瓦的名義!以一個頭腦有毛病的馬拉的名義―每當他要求五萬、十萬、二十萬顆人頭,他的醫生不得不對他進行放血!親愛的大人,讓我迴避這些平庸小人,他們需要的是迅速而悲愴的危機,親眼目睹的改變。這些蹩腳的編劇,這些浮誇的作家只喜愛突然的毀滅,當這些凡夫俗子打亂了天主的安排,卻自以為是神奇的魔術師,他們使灌溉世界的生命之河逆轉,他們用一句話,一個暗號,一個眼色殺人,他們吹一口氣把大自然花了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年工夫為他們創造的有生命的障礙消滅掉,還認為美,偉大,高尚!親愛的大人,這些人是混蛋!而您,您不屬於他們這些人。」
「我親愛的吉爾貝,」卡格里奧斯特羅說,「您又錯了:您稱這些人是人;您太抬舉他們了:他們只不過是一些工具而已。」
「毀滅的工具!」
「對,然而為了某種思想的利益。吉爾貝,這種思想,就是人民的解放,就是自由,就是共和國,不是法蘭西的共和國,天主允許我有這樣自私的思想!是世界共和國,世界的博愛!不,這些人沒有天才,不,他們沒有正直,不,他們沒有良心,但他們有比這一切更為強大、更為無情、更加銳不可當的東西,他們有本能。」
「阿提拉的本能!」
「對,是這樣,您說中了:阿提拉,他自稱是上帝的錘子,用匈奴人,阿蘭人,斯威維人的蠻族鮮血,重新錘鍊了尼羅、韋斯巴西安、埃利奧加勃爾四百年統治腐蝕的羅馬文明。」
「總而言之,」吉爾貝大聲說道,「讓我們概括一下,不要扯開去,你們要把大屠殺引向哪兒呢?」
「啊,一件很簡單的事情:使它影響到議會,公社,人民以及整個巴黎。必須使巴黎染上鮮血,您很了解它的,為了使巴黎,這個法國的頭腦,這個歐洲的思想,這個世界的靈魂,為了使巴黎感到不再可能寬恕,像一個人似的站立起來,推動法國往前走,並把敵人從祖國的神聖土地上趕出去。」
「可您又不是法國人,您呀!」吉爾貝大聲說,「與您又有什麼關係呢?」
卡格里奧斯特羅微笑著。
「這難道是您,吉爾貝!您是絕頂智慧的人,您是有組織能力的人,您竟然對一個人說:『不要參預到法國的事情中,因為您不是法國人嗎?』吉爾貝,難道法國的事情,不屬於世界的事情嗎?難道法國只是為它自己奮鬥嗎?可憐的自私者?難道耶穌單單為猶太人而死嗎?你又有什麼權利來向一個使徒說『你不是拿撒勒人呀!』聽著!聽著,吉爾貝,我曾和人討論過這一切,這個人的天才比你我強百倍,這個人或者魔鬼,人們稱他為阿托塔斯,有一天,他向我計算在太陽從自由世界升起來之前要流的血量。好吧,這個人的推理絲毫沒有動搖我的信念;我已經向前走,我正在向前走,我還要向前走,推倒擋在我前面的一切,並帶著公正的目光用冷靜的聲調說:『絆腳石註定要倒霉!我就是未來!』現在,你要向我為某個人求情,是不是?我預先同意你的求情。告訴我你要救的這個男人或女人的姓名。」
「我要救一個女人,大師,你也好,我也好,都不能聽憑她死去。」
「你要救德·夏爾尼伯爵夫人?」
「我要救塞巴斯蒂安的母親。」
「你知道只有丹東,作為司法部長才掌握監牢的鑰匙。」
「對。可是,我也知道您能夠對丹東說:『打開或關上某扇大門。』」
卡格里奧斯特羅站起來走近書桌,在一張方形紙片上畫上一個令人費解的符號,把紙片遞給了吉爾貝。
「拿著,我的孩子,」他說,「去找一下丹東,想要什麼就去請求他吧!」
吉爾貝站起來。
「可是,以後,」卡格里奧斯特羅問他說,「打算做什麼?」
「什麼以後呀?」
「在即將過去的日子之後,將要輪到國王的時候。」
「我打算,」吉爾貝說,「要求任命我為國民公會成員,如果我能夠的話,我就要竭盡全力反對處死國王。」
「是的,」卡格里奧斯特羅又說,「我理解這個,這麼說,憑良心去干吧,吉爾貝,可是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以前有一個時期你答應不講條件,吉爾貝。」
「那個時期,你沒有向我講述用謀殺來醫治人民,用謀殺來治療國家。」
「算了……好吧,答應我,吉爾貝,國王被判決,國王被處決後,你會按照我的忠告去做。」
吉爾貝向他伸出了手。
「你給的一切忠告,大人,對我都是寶貴的,」他說。
「那麼,你將遵照辦理嗎?」卡格里奧斯特羅問。
「我向你保證,如果這不違背我的良心。」
「吉爾貝,你不公平,」卡格里奧斯特羅說,「我給了你很多,我有過什麼要求嗎?」
「對,大人,」吉爾貝說,「現在,你剛剛還賞給我比我自己的生命更為貴重的一條生命。」
「那麼去吧,」卡格里奧斯特羅說,「願法國的天才引導著你,而你是它最寶貴的孩子之一!」
卡格里奧斯特羅走了出去,吉爾貝在後面跟著。
馬車一直在候著,醫生登上車,關照車夫去司法部:丹東正在那兒。
丹東作為司法部長,有特別的藉口可以不用去公社露面。另外,他有必要去那兒露面嗎?馬拉和羅伯斯庇爾不是根本不在那兒嗎?羅伯斯庇爾不讓馬拉超過自己:他們在殺人方面聯成一氣、步調一致―尤其塔利昂正監視著他們。
有兩樁事情正等待著丹東:假定他選定了公社,與馬拉、羅伯斯庇爾形成三頭政治;假定議會選定了他,作為司法部長實行獨裁。
他不想要馬拉和羅伯斯庇爾;而議會卻不想要他。當吉爾貝讓人通報自己到來時,他正和夫人在一起,更確切地說是他的妻子正匍伏在他腳前:大屠殺事先已給弄得盡人皆知,她懇求他千萬不要准許大屠殺。
如果發生大屠殺,可憐的女人,她會痛不欲生。
丹東並沒能夠讓她明白一件卻是十分明顯的事情:就是他沒有議會授予獨裁,權力絕對鬥不過公社的決定。和議會在一起,則有勝利的機會,離開議會,失敗是必然的。
「死吧,死吧,死吧,如果必須這樣!」可憐的女人大聲叫嚷:「但願大屠殺不要發生才好!!」
「像我這麼一個人是不會白白去死的,」丹東回答,「我很想去死,但要我的死對國家有益!」
僕人通報吉爾貝醫生的到來。
丹東夫人說:「你若不答應我盡力阻止這場滅絕人性的罪惡的話,我才不走開。」
「那麼,留下吧,」丹東說道。
丹東夫人向後退了三步,讓她丈夫走到他很面熟、早已聞名的醫生面前。
「啊!醫生,」他說,「您來得正好,如果我知道您的地址,說真的,我早已派人去請您啦!」
吉爾貝向丹東敬了個禮,瞧見他身後有一個滿臉淚痕的女人彎了彎腰。
「喏,這就是我的妻子,司法部長、公民丹東的妻子,她深信我是夠強大的,單獨一個人就足以阻止羅伯斯庇爾和馬拉在公社推動下做他們所希望的事,這也就是說制止他們去殺人,去消滅,去割斷喉嚨。」
吉爾貝凝視著丹東夫人;她雙手合掌正在抽噎著。
「夫人,」吉爾貝說,「能允許我吻一下這雙仁慈的手嗎?」
「好呀!」丹東又說,「你的救兵來啦,」
「啊!那麼,先生,請告訴他,」可憐的女人高喊,「如果他准許這個,這是他一生中的一塊沾血的污點呀!」
「如果僅僅是這樣,」吉爾貝說,「如果這個污點不得不留在一個人的額頭上,如果這個人相信將要附在他名字上的污點對他的祖國是有益的,又是法國所需要的,所以把他的榮譽拋在深淵裡,猶如戴修斯(羅馬皇帝(249一251在位),以殘酷迫害基督徒聞名。)投身在那兒,這沒有什麼!在我們所處的環境裡,一個公民的生命、名譽、體面又有什麼了不起呢?然而這將是一個在法國額頭上的污點!」
「公民,」丹東說,「當維蘇威火山爆發時,請告訴我,哪一個人有能力阻擋它的熔岩;當潮水上漲時,請告訴我,哪一條胳膊強大得能夠擊退大西洋的潮水。」
「當一個人的名字叫丹東時,他就不會問這個人在哪兒。他會說,『這個人在這裡!』他不會問這條胳膊在哪兒,他會行動!」
「喂,」丹東說,「你們大家都失去理智啦!那麼應該是由我來告訴你們我一直不讓自己說出來的東西嗎?好吧,是的,我有意志,好吧,我有才能.好吧,是的,如果議會願意,我就有了力量!可是你們是否知道我會有什麼樣的遭遇呢?就是米拉波的下場:他的天才沒有能夠戰勝他的壞名聲。我不是瘋狂的馬拉,會引起議會恐怖,我不是不可腐蝕的羅伯斯庇爾,會使議會產生信任,議會拒絕了我拯救國家的方案。我將承受我的壞名聲的痛苦;它將被拖延下去,它將拖得很久,人們竊竊私語,說我是一個不道德的人,一個人們無法給予他一個絕對、全部、專斷權力的人,甚至連三天也不行,人們將任命幾個由正直的人組成的委員會,而在這個時刻,將發生大屠殺,正如你們所講的,成千上萬犯人的鮮血,兩三百名酒鬼的罪行將會使革命舞台上拉上一張鮮紅的帷幕掩蓋了革命的卓越高超。這麼辦,不,」他做了一個優美的手勢,又添上一句,「不,人們將譴責的不是法國,而將是我,我將使眾人對它的詛咒轉到我的身上,將詛咒歸到我的頭上!」
「我呢?你的孩子們呢?」不幸的女人大聲喊道。
「你,」丹東說,「你將為此而死去,你已經提到過,別人不會指控你是我的幫凶,因為我的罪行將殺掉你。至於我的孩子們,是一些男孩子:他們有朝一日將長大成人,別擔心,他們將有他們父親的心腸,他們將昂起頭來承受丹東的姓氏,或者他們將是懦弱的,並將不承認我是他們的父親。那太好啦!懦弱的人決非是我的子孫,在這種情況下,是我,先不承認他們。」
「可是,無論如何,」吉爾貝喊,「這種權力,要向議會去索取呀。」
「您以為我還要等待您的忠告嗎?我已經派人去找蒂里奧,我已經派人去找塔利昂。夫人,看一下他們來了沒有。如果他們在那兒,讓蒂里奧進來。」
丹東夫人快步走了出去。
「我馬上要當著您的面碰碰運氣,吉爾貝先生,」丹東說,「對於我將要作出的努力,您將在子孫後代面前為我作證。」
房門重新打開了。
「這是蒂里奧公民,我的朋友。」丹東夫人通報。
「到這兒來!」丹東一邊把他的巨掌伸給在他身邊擔任將軍副官角色的這個人,一邊說,「那天,你在講壇上曾講過一句美妙的話:『法蘭西革命不光是屬於我們,它屬於全世界,我們應該向全人類回報!』好吧,這場革命,我們將力圖盡最大努力來保持它的純潔。」
「說下去,」蒂里奧說。
「明天,在會議開始時,在任何討論還未開始之前,你就提出要求:把公社委員會人數增添到三百名,使得在維持八月十日設立的老人員的同時,以新人員的力量抵消掉老人員的力量。我們在穩固的基礎上建立巴黎的代表性,我們擴大了公社,但我們減弱它的銳氣:我們增加它的人數,但我們修正它的精神。假如這項提議未能通過,假若你不能讓他們明白我的想法,那麼,你要和拉克魯瓦合作,告訴他毫不猶豫地提出問題,讓他提議以死刑來懲罰那些直接或間接地用任何方式拒絕執行或者阻礙執行行政權下達的命令和採取的措施的人。假若提議被通過,那就是獨裁了,行政權就歸我;我進入議會,我要求這個權,而如果他們不想把它交給我,我就奪權。」
「那麼,您打算怎麼辦呢?」吉爾貝問道。
「那麼,」丹東說,「我高舉一面旗幟,不是乞靈於鮮血淋淋、令人憎惡的那些大屠殺的魔鬼,讓它們回到黑暗中去,而是求助於尊貴與公正的戰爭守護神,它不懼怕也不發怒地進行懲罰,平靜地注視死亡;我要問這批傢伙,是不是為了殺害沒有武器的人才聚集在一起的,我宣布任何人威脅監獄都是可恥的!或許他們中間很多人贊同大屠殺;然而動手的人要少得多。我利用在巴黎盛行的尚武精神;我要使一小批殺人者淹沒在真正是戰士的志願兵的旋風中,他們只是在等待著命令開拔,我就把這大群好兵挾著一小群壞兵派到邊境去,也就是去對付敵人!」
「干吧!干吧!」吉爾貝嚷道,「您會幹出一件偉大、出色、崇高的事情!」
「啊!上帝啊,」丹東聳了聳肩膀,帶著一種力量、不在意和疑惑交織在一起的奇特表情說,「這是最容易的事情呀!只要有人幫助我,您等著瞧吧!」
丹東夫人吻著她丈夫的雙手。
「大家會幫助你的,丹東,」她說,「聽到你這麼講話,誰會不贊成你的意見呢?」
「是的,」丹東回答說,『然而,遺憾的是我不能這樣講,因為,這樣講話萬一失敗了,那麼大屠殺可能會由我引起。」
「怎麼,」丹東夫人起勁地說,「難道這麼解決不是最好嗎?」
「女人總是女人的見解!而我死後,在這個人稱馬拉的嗜血成性的瘋子和這個人稱羅伯斯庇爾的假空想家之間,革命將會是個什麼局面?不,我不應該死,我還不願意死;我理應做的,就是阻止大屠殺,如果我能辦到的話;如果不管我的反對,大屠殺照舊進行的話,我要給法國開脫,由自己承擔責任。我將照樣向著我的目標前進,只不過,我將更為可怕地前進―叫塔利昂。」
塔利昂走了進來。
「塔利昂,」丹東對他說,」明天,公社可能寫信給我,邀請我去市政廳,您是公社的秘書,請安排一下讓這封信別交到我手上,使我能夠證明這封信沒有送來。」
「見鬼!」塔利昂說,」那我怎麼辦呢?」
「這由您來考慮。我來告訴您我所希望的,我所要的,以及應該做的事情;辦法該由您去想―來吧,吉爾貝先生,您有什麼事要求我?」
他打開一個小房間的門,讓吉爾貝進去,隨後跟了進去。「哦,」丹東說,」我能為您做些什麼呢?」
吉爾貝從懷裡掏出卡格里奧斯特羅給他的紙片,遞給丹東。
「啊,」丹東說,「您是從他那邊來的……,好吧,您有什麼事呢?」
「一個被監禁在修道院裡女人的自由。」
「她的名字?」
「德·夏爾尼伯爵夫人。」
丹東取出一張紙,寫上釋放的命令。
「拿著,」他說,「您還要救什麼人嗎?說吧!我希望能夠一部分一部分地把他們全救出去,這些不幸的人啊!」
吉爾貝躬身行禮。
「我已經得到我所希望的,」他說道。
「那就去吧,吉爾貝先生;有一天,萬一您需要我,就直接來找我好了,不必通過中間人直接來好了,我萬分樂意為您效勞。」
接著,送他到門口。
「啊!」他悄悄地說,「但願我有您這樣正派人的名聲,哪怕只有二十四小時,吉爾貝先生!」
他把門在醫生背後關上,嘆了一口氣,並擦去額頭上的汗。
拿了這張使安德烈獲得生命的寶貴紙片,吉爾貝到修道院去了。
儘管時間將近半夜,使人害怕的人群還逗留在監獄的周圍。吉爾貝穿過人群,敲響大門。
在低矮拱門下那道陰沉沉的大門打開了。
吉爾貝戰慄著進了這扇低矮的拱門,這並不是一扇監牢的大門,而是一座墳墓的大門。
他向監獄長出示了釋放命令。
命令上寫明即刻恢復吉爾貝醫生指名的犯人的自由―吉爾貝提出了夏爾尼伯爵夫人,監獄長就命令獄卒帶領吉爾貝公民去女犯人的房間。
吉爾貝跟著獄卒,登上三層小螺旋形樓梯,走進一間有一盞小油燈照亮的單人牢房。
有一位身穿黑衣裳的女人,在這身喪服的襯托下,她的臉色像大理石似的蒼白,坐在一張小桌旁,桌上點著一盞小油燈,她正在念一本繡有銀色十字架、皮面精裝的小書。
在她身旁的壁爐里還燃燒著一堆殘餘的爐火。
雖然房門打開時發出響聲,她並沒有抬起眼睛,雖然吉爾貝靠近時發出響聲,她仍沒有抬起眼睛,看上去在全神貫注地閱讀,但也可以說沉浸在她的沉思之中,因為吉爾貝在她面前站了兩三分鐘也沒有見到她翻動一頁。
獄卒在吉爾貝背後隨手把門拉上,就站在室外。
「伯爵夫人……」吉爾貝終於說道。
安德烈抬起雙目,一時間什麼也瞧不見,她的沉思所形成的紗幕依然擋在她的目光與站在她眼前的人中間.它一點兒一點兒地變得清楚了。
「啊!是您,吉爾貝先生嗎?」安德烈問,「您要我做什麼?」
「夫人,」吉爾貝回答,「外面恐怖地流傳著明天在監牢里將要發生的事情。」
「是的,」安德烈說,「看來一定要殺我們啦,可是,吉爾貝先生,您知道我已經作好死的準備。」
吉爾貝躬身行禮。
「我是來找您的,夫人,」他說道。
「您來找我嗎?」安德烈驚訝地問道,「要把我帶到哪兒?」
「隨您去哪兒,夫人,您自由啦。」
他向她出示了丹東所簽署的釋放命令。
她看了一下這張命令,但未把它歸還給醫生,卻把它抓在手上。
「我早料到的,醫生.」她試圖笑,她的臉似乎早已忘記怎樣來表示。
「料到什麼,夫人?」
「料到您來阻止我去死。」
「夫人,對我來說在世界上有一個比我父親或者我母親的生命更為珍貴的生命,如果天主給予我一位父親或者一位母親的話,這就是您的生命!」
「是的,這就是為什麼您已經有過一次對我食言。」
「我從未對您食言,夫人:我曾經將毒藥送給您。」
「通過我的兒子!」
「我可沒向您說過我將通過誰把藥交給您。」
「因此您想起了我,吉爾貝先生?因此您為我深入虎穴嗎?因此您想出用這個法寶來打開這些門戶嗎?」
「我告訴過您,夫人,只要我還活著,您就不會死。」
「啊!不過,這次,吉爾貝先生,」安德烈帶著比第一次較為明顯的笑容說,「我相信我很好地掌握了死亡,請走吧!」
「夫人,我向您聲明,必要的話,我甚至使用武力把您從這兒拉走,您決不會死。」
安德烈默不出聲,把命令撕成四片,並將碎紙片拋入火中。「那您不妨一試!」她說。
吉爾貝發出一聲驚呼。
「吉爾貝先生,」安德烈又說,「我放棄了自殺的想法,可我並沒有丟掉死的念頭。」
「啊!夫人!夫人!」吉爾貝說。
吉爾貝發出一聲呻吟。
「我所祈求您的乃是請您儘可能找到我的屍首,在死後,使她免受凌辱,而在活的時候,卻未能逃避這種……德·夏尼爾先生安息在他布爾桑府邸的地穴里:在府邸里,我曾經度過我生平唯一幸福的歲月,我希望安睡在他身邊。」
「啊!夫人,看在老天的份上,我懇求您……」
「嗨,我呀,先生,看在我的不幸的份上,我求求您了。」
「好吧,夫人;您曾講過,我應該不折不扣地服從您,我告辭了,可我並不認輸。」
「別忘了我最後的遺囑,先生。」安德烈說。
「假如我沒能不顧您的反對把您救出去,」吉爾貝說,「您的願望將會實現的。」
吉爾貝又一次向安德烈敬了個禮,就離開了。
牢門在他背後關上,發出了監獄中牢門特有的一陣悽厲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