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六七章九月一日

此刻,這就是在我們剛才敘述的悲喜劇般的事情以後所發生的一切。 博西勒先生,被囚禁在夏特萊監獄中,經專門負責調查八月十日及以後日子中偷盜不法行為的陪審團提起訴訟。 他對此毫無辦法抵賴:事實鐵證如山。 所以,被告僅限於徹底坦白他犯的罪行,請求法院的寬大處理。 法院已經下令調查博西勒先生的履歷,從訊問所得的資料很少,最後判處舊下級警官五年徒刑並示眾。 博西勒先生徒然提出了他所以捲入這一偷竊事件,主要是出於一種可尊敬的感情,換句話說就是由於希望保證他老婆和孩子的幸福安寧的將來,什麼也不能逃避判決―而且,根據非常法庭的性質,這人是不能上訴的,在判決的第三天,該判決必須予以執行。 哎呀!為什麼它不立即執行! 命中注定在博西勒先生應該被示眾的前一天晚上,有一個他的老朋友也被關進牢里。一旦相互認出,跟著就彼此取得了信任。 據他說新犯人關了進來,是參預了一件經過周密組織的陰謀,它將在沙灘廣場和王宮廣場爆發。 在那兒將聚集為數驚人的謀反者,藉口觀看即將舉行的第一次犯人示眾―在那個時代,人們不加區別地在沙灘廣場或者在法院對面公開示眾―在「國王萬歲!普魯士人萬歲!國民必亡!」的吶喊聲中,強行攻占市政府,號召國民自衛軍前來援助他們,其中有三分之一是保王黨人或者至少是立憲黨人,堅決主張廢除八月三十日已被議會取消的公社,最終完成保王黨的反革命行動。 可惜的就是信號應該由博西勒先生的這位朋友、這位新犯人發出:目前,其他謀反者,全然不知他已被捕入獄,在第一次犯人示眾的那天仍到廣場集合,由於沒有人在那兒高呼:「國王萬歲!普魯士人萬歲!國民必亡!」勢必無法採取行動。這位朋友又補充說,令人更加惋惜的是這次行動配合之好是歷來未有的,而結果也是十分有把握的。 而且博西勒先生的朋友的被捕,還有可嘆的是,在這場混亂中,十分肯定的,犯人必然會因此獲救、逃跑、並逃脫烙印和苦役這雙重的刑罰。 博西勒先生,雖然沒有不可動搖的政治主張,其實一直傾向於君主制;所以他開始痛苦地為了國王、附帶地為了自己對於暴動未能如期舉行而深感惋惜。 突然,他拍了拍額頭,他剛才受到一個念頭的啟示。 「可是,」他向他的朋友說,「這個第一次示眾,應該屬於我呀!」 「可能吧。我再向你重複一遍,這是你鴻運當頭啦!」 「你說無人知道你的被捕入獄嗎?」 「完全無人知道。」 「那麼,謀反的人像你沒有被捕一樣還是照舊集合嗎?」 「當然羅。」 「因而,假定有人發出了約定的暗號,謀反就成功啦!」 「對……可當我已經被捕而我又不能和外面取得聯繫時,你要誰來發出暗號呢?」 「我呀!」博西勒用高乃依悲劇中梅德的口氣說。 「你?」 「毫無疑問,是我!既然是我被示眾,我將在那兒,是我,對不對?好吧,我將高呼:「國王萬歲!普魯士人萬歲!國民必亡!』我覺得這可不是太難的事。」 博西勒的朋友簡直驚嘆不已。 「我始終認為,」他大聲說,「你是一位天才呀!」 博西勒欠了欠身。 「而假若你這麼幹了,」保王黨犯人繼續說,『非但你將獲救,非但你將減刑,而且我將宣布這次謀反的成功應該歸功於你,管保你得到一份漂亮的報酬,你足以在人前誇耀一番了。」 「並不是為了這個我才幹的,」博西勒以最無私的神情說。 「真的!」朋友說,「那有什麼關係,不過獎賞來了,我奉勸你可別拒絕才好。」 「如果你這麼勸告我的話……」博西勒說。 「我還不止勸你,我要求你接受它,必要的話,我命令你接受它!」朋友莊嚴地強調著。 「好吧!」博西勒說。 「怎麼,」朋友又說,「明天,我們一塊兒吃早飯―監獄長可不會拒絕給予兩位朋友這最後的恩典―我們將為謀反的成功共飲一瓶!」 第二天能不能一起吃飯,博西勒對監獄長的好意保持幾分懷疑,然而,不管和他朋友共進早餐與否,他決心遵守他對朋友所許下的諾言。 使他喜出望外的是監獄長批准了請求。 兩個朋友在一塊兒共進早餐:他們喝的不是一瓶酒,而是兩瓶,三瓶,四瓶! 喝到第四瓶上,博西勒先生已經成為狂熱的保王分子了,幸運的是在開第五瓶之前,別人來找他要把他帶往沙灘廣場了。他爬上囚車恍若登上一輛凱旋的馬車,倨傲地環顧著人群,他要使他們大吃一驚。 在聖母橋的界石上,有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等著他的經過。 博西勒認出了可憐的、泣不成聲的奧利瓦及小圖森,小圖森瞧見自己的父親在憲兵的手中就喊叫: 「活該!你為什麼要揍我呀?……」 博西勒向他們報以保護者的微笑,十分肯定,假如他的雙手沒有被綁在背後的話,他會加上一個充滿威嚴的手勢的。 市政廳廣場上人山人海,擠得水泄不通。 大家知道犯人因在杜伊勒里宮偷盜而被問罪示眾的,從辯論報告中了解到偷竊的前後經過,大家感到犯人不值得可憐。當囚車停在犯人示眾柱前,衛兵竭盡全力才維持好秩序。博西勒瞧著這一切活動,這一片喧譁,這一群百姓,擺出一種神情,似乎要說:「你們走著瞧吧!馬上要出現另一種局面了!」他在示眾柱上露面時,受到一片歡呼喝彩聲的歡迎;然而,當臨近執行的時刻,當劊子手捋下犯人的袖子,露出他的肩膀,自已低下身子從爐子裡取出燒得通紅的鉻鐵時,呈現了經常會出現的場面:就是在崇高威嚴的法庭面前,全場鴉雀無聲。博西勒趁此時機,集中全力,用一種精力充沛、響亮的嗓音高呼:「國王萬歲!普魯士人萬歲!國民必亡!」 不管博西勒先生所期待的是什麼樣的騷動,事情大大超出了他的願望:沒有半點歡呼聲,卻是一片咆哮聲。 整個人群轟地發出一陣巨大的怒吼擁向示眾柱。 這一次,衛兵抵擋不住,對於保護博西勒先生已經無能為力了;隊伍全被打亂,平台上衝上了人;劊子手被拋到台底下,犯人不知怎的從示眾柱上被奪走、被猛推進兇殘成性的蟻群,我們稱之為群眾之中了。 他命在垂危,馬上要千刀萬剮,碎屍萬段,幸虧有個男人,束著一條肩帶,從他原來參加執行所在的市政廳台階高處,猛然衝下來。 這人就是公社檢察官馬尼埃爾。 在他心裡有一種人道主義感情,這種感情有時被他強壓在靈魂深處,而在類似這樣的一些情況下,就會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來了。 他好不容易費勁地達到博西勒先生處,伸出一手護住他,用強有力的聲調說: 「以法律的名義,我需要這個人!」 群眾猶豫不決是否應該服從,馬尼埃爾解下他的肩帶把它舉起揚在人群上面,高聲喊叫: 「好公民都跟我來!」(我們無意歌頌馬尼埃爾這位在革命中最受攻擊者之一,我們只是打算講事實經過。這兒是米什萊描繪的事實:九月一日,在沙灘廣場發生一幕令人恐怖的場面。一名正在公開示眾的小偷,大概是喝醉了,竟敢公然高呼:「國王萬歲!普魯士人萬歲!國民必亡!」他立刻從示眾柱上被搶走,他即將被撕得扮碎。公社檢察官馬尼埃爾猛然從天而降,把他從人群中救回,押到市政廳,但他自己卻陷入了極端危險的境地:他必須答應由一個人民陪審團對該犯人進行審利。這個陪審團宣判犯人死刑,當局確認該項判決是正式有效的;判決被執行,小偷第二天就斃命了。―原注) 有二十來個人趕來,緊緊挨在他周圍。 博西勒從人群中被拖了出來:他已經半死不活了。馬尼埃爾讓人把他押到市政廳,但是,憤怒已經到了這般程度,立即市政廳受到了嚴重的威脅。 馬尼埃爾在陽台上露了面。 「這人是有罪的,」他說,「但屬於一種尚未經過審判的罪行。在你們中間任命一個陪審團,這個陪審團即刻集中在市政廳里的一間大廳內決定罪犯的命運。無論判決如何,必將執行,但必須經過審判。」 在監獄大屠殺的前夕,被人們指控這場大屠殺的主謀之一,竟冒著生命的危險講出這樣的話語,難道不奇怪嗎? 在政治上有這些反常現象,誰又能加以解釋。 這項諾言使群眾立時平靜下來。一刻鐘之後,人們通知馬尼埃爾人民陪審團已成立。陪審團由二十一人組成,二十一名陪審團成員在陽台上露面。 「這些人真是你們的代表嗎?」馬尼埃爾問群眾。 人群以鼓掌作為回答。 「很好,」馬尼埃爾說,「既然這兒有了法官,會給他應得的懲罰。」 正像他所答應的,他將陪審團安排在市政廳的一間大廳里。博西勒先生,半死不活地出現在臨時法庭面前,他企圖為自己辨白,但第二個罪像第一個罪一樣不容置疑,只不過,在人民的心目中,它更為嚴重。 當國王被看成是賣國賊,做了丹普爾堡囚犯時,高呼:「國王萬歲!」當普魯士人剛才侵占隆維,離巴黎不過六十里時高呼:「普魯士人萬歲!」當祖國發出臨終的喘氣聲時,高呼:「國民必亡!」這些都是極端可怕的罪行,應該處以極刑! 因此,陪審團宣判犯人不光是處以死刑,而且為了給他的死蒙上一層恥辱,他將不顧法律被吊死,而且吊在犯罪的那個廣場上。原來法律致力於以斷頭台代替絞架,這使死者免去了這層恥辱。 結果,在原來聳立著一根示眾柱的平台上,劊子手奉命再豎起一座絞架。 目睹這一工程,並肯定犯人在嚴密監視下無處可逃,群眾終於冷靜下來了。 那就是纏住議會的事情,我們在前面幾章中的一章結尾時已說過的。 第二天是禮拜天,形勢更為惡化;議會明白一切正在向大屠殺發展。公社不惜一切代價要保持原狀:大屠殺,即恐怖,乃是對這一切最保險的方法之一。 議會在前兩天所作出的決定面前退縮了,它收回了成命。那時,議會的一名議員站了出來。 「光收回成命還是不夠的,」他說,「兩天前,在公布它時你們宣稱公社有功於國,表揚是太含糊了,因為,有一天你們會說公社對國家有貢獻,不過,公社成員中這人或那人並不包括在表揚之中,那麼,人們將追捕這個或那個成員了,所以,應該說,我們指的不是公社,而是公社的代表們。」 議會投票通過公社的代表們對國家有貢獻。 在議會舉行這個表決的同時,羅伯斯庇爾在公社發表了一篇長篇演說,其中他說到議會通過可恥的手段使公社委員會失去公眾的信任,公社委員理應引退,並使用剩下的唯一方法去拯救人民,也就是把權力交還給人民。 像往常一樣,羅伯斯庇爾表現得模稜兩可,含糊其詞而又非常可怕。 把權力交還人民,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這是否表示在議會的命令上簽字,並接受重新選舉?這不可能辦到。 這是否意味著放棄合法權力,而且放棄權力,同時宣布公社經過八月十日事件之後,深感到自身在偉大革命事業的發展中束手無策,因而委託人民去完成它嗎? 此時此刻,人民群眾,已擺脫了韁繩,胸中充滿了復仇的火焰,擔負起繼續八月十日的事業,這就是屠殺八月十日與它作戰的人們,從那時起,他們就一直被關押在巴黎各式各樣的監獄中。 這就是九月一日晚上的情景,天空已經受到暴風雨的威脅,人人感覺到頭頂上的雷聲與閃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