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六六章瀉藥
馬亞爾步伐再快,也沒能趕上博西勒先生,後者有三個有利條件:首先,他早了十分鐘;其次,環境黑暗;第三,有大批行人穿過卡魯塞爾廣場,而博西勒先生就是在人群之中消失的。然而,一旦到了杜伊勒里宮碼頭上,夏特萊的舊掌門官依然向前走:我們曾講過,他住在聖安托萬區,沿著碼頭一直到河灘廣場是或者差不多是他的必經之路。
老百姓人山人海擁擠在新橋和銀莊橋上面:法院廣場上正陳列一批屍體,人人擁往那兒,希望,或確切說,害怕認出一個兄弟、親屬或者朋友。
馬亞爾跟在人群後面。
在木桶鋪大街和王宮廣場的轉角上,他有一個當藥劑師朋友,在這個時代,人們還稱為配藥師。
馬亞爾走進朋友家,坐下來,閒談起白天的事情,那時,一些外科醫生川流不息地來向藥劑師要繃帶、油膏、紗布,總之包紮傷員的一切必需藥品―因為在死屍中間,人們不時通過一聲喊叫,一聲呻吟,一聲喘息,辨認出一名不幸的倖存者,而這個不幸的人當即從死人堆里拖出來,包紮後送住王宮醫院。因此,在可敬的藥劑師的配藥室里呈現出一片混亂和嘈雜的景象:馬亞爾並不感到拘束,再說,在這些日子裡,人們愉快地接待馬亞爾這類的革命黨人,他去城裡,在郊區,像香膏一樣令人安慰。
他呆在那兒差不多已一刻鐘了,他的一雙長腿盤在身子下面,儘可能不惹人注意,這時走進來一位三十七八歲的女人,穿得破破爛爛,但外表保持了當年的幾分風姿,泄露出了她的儀態,若不是天生的,至少是講究的貴族氣派。
不過,最令馬亞爾吃驚的,是這個女人長得特別像王后:假若他不具備我們已了解的自制力,他早發出一聲驚呼了。她手上挽著一個八九歲的小孩;她畏畏縮縮地靠近櫃檯,她儘量掩飾著她那身檻褸的打扮,這個女人在窮困潦倒中還關心她的臉孔和她的雙手使這點更顯而易見了。
有好一會兒,沒有能聽得清楚她的說話,人實在太多。最終她找到藥房老闆。
「先生,」她說,「我需要一劑瀉藥,我丈夫病倒了。」
「女公民,您要什麼樣的瀉藥?」藥劑師問道。
「隨便給哪一種,先生,只要價錢不超出十一個蘇。」
十一個蘇這個數字使馬亞爾為之一驚:十一個蘇,讀者還記得,這恰好是在博西勒先生口袋裡找到的錢數。
「為什麼不能超出十一個蘇的價錢呢?」藥劑師注意地說。
「因為丈夫給我的就這些錢。」
「配一份羅望子和番瀉葉混合劑給女公民。」藥劑師向他的夥計說。
夥計忙於配製,而藥劑師又去招呼其他顧客了。
然而馬亞爾,一點不為別的事分心,集中一切注意力在買瀉藥和只有十一個蘇的女人身上。
「拿著,女公民,」夥計說,「這是您的藥。」
「瞧,圖森,」女人用一種似乎對她很習慣的、慢吞吞的腔調說,「付他十一個蘇,我的孩子。」
「在這兒,」小孩子說。
他把一把銅幣擺在櫃檯上面。
「來吧,奧利瓦媽媽,快來吧,爸爸等著。」他試圖拉著媽媽要走,口裡說。
「來吧,奧利瓦媽媽!來吧!」
「對不起,女公民,」夥計說,「這兒只有九個蘇。」
「你講什麼,只有九個蘇。」女人說。
「怎麼不?」夥計說,「您自己數數著。」
女人把錢數了一下,果然,只有九個蘇。
「你把其他兩個蘇弄到哪兒去了,壞小子?」她問道。
「我一點也不知道,」孩子回答,「來呀,奧利瓦媽媽!」
「你應該很清楚,既然你要拿著錢,我也就把它交給了你。」
「我或許丟失了,」孩子說,「走吧,來啊!」
「您有一個可愛的孩子,女公民,」馬亞爾說,「他看上去很聰明,但千萬小心別讓他變成一個小偷才好。」
「小偷!」被小孩子稱為奧利瓦媽媽的女人說,「那為什麼?請問,先生?」
「因為他根本沒丟失兩個蘇,而是把它藏在鞋子裡了。」
「我嗎?」孩子說,「這不是真的!」
「在左邊的鞋子裡、女公民,在左邊的鞋子裡。」馬亞爾說。
奧利瓦媽媽不顧小圖森的喊叫,從他左腳脫下了鞋子並在鞋裡找到了兩個蘇。
她把兩個蘇遞給藥劑師,拖走孩子,並嚇唬要懲罰,這種處罰在場的那些人看來是很厲害,但是事實大約不會如此,毫無疑問母愛是會減輕這種處罰的。
事情本身並不太重要,在人們所處的嚴峻環境中,肯定不會引起人們的注意,如果和王后相似的這個女人沒有特別吸引馬亞爾的關注。
出於這種關注,他走近了他的藥劑師朋友,趁他歇口氣的時候,向他詢問。
「您注意到嗎?」他對藥劑師說。
「什麼?」
「從這兒出去的那位女公民的模樣……」
「很像王后?」藥劑師笑起來說。
「對……您和我同樣注意到這一點。」
「很長時間了!」
「什麼,有很長時間啦?」
「毫無疑問:這種相似是有歷史原因的。」
「我不明白。」
「難道您一點不記得著名的項鍊故事嗎?」
「啊!這樣的故事可不是夏德萊的掌門官所能忘掉的。」
「那麼,您必定回憶得起某一位尼科爾·勒蓋,人稱奧利瓦小姐。」
「啊!當然是真的!在羅昂紅衣主教身邊,扮演過王后,對不對?」
「而她卻和一個干盡壞事的壞蛋,一個舊下級警官,一個詐騙犯,一個告密者,一個名叫博西勒的同居。」
「呣?」馬亞爾好像被蛇咬了一口。
「名字叫博西勒。」藥劑師又重複了一句。
「被她稱作丈夫的人就是這個博西勒嗎?」馬亞爾問道。
「對啦。」
「她為他來配藥嗎?」
「這個壞蛋可能有點消化不良。」
「一劑瀉藥?」馬亞爾繼續問,猶如一個人正在跟蹤一個十分重大的秘密,思想上釘住不放。
「一劑瀉藥,對的。」
「啊,」馬亞爾猛然叫起來,拍著腦袋說,「我抓住要找的人啦!」
「什麼人呀?」
「有十一個蘇的那個人。」
「什麼是有十一個蘇的人呀?」
「博西勒先生,該死的!」
「您抓住他了嗎?」
「對……不過,如果我知道他住在哪兒的話。」
「我知道,有我吶,如果您不知道的話。」
「好!他住在哪兒呢?」
「朱伊韋里街六號。」
「離這兒很近嗎?」
「兩步路遠。」
「好吧,這不再使我驚奇了。」
「驚奇什麼?」
「小圖森竟偷了他媽媽的兩個蘇。」
「怎麼!這不再使你驚奇嗎?」
『是,他是博西勒先生的兒子,對嗎?」
「他長得活脫兒像他老子。」
「有其父必有其子!瞧,親愛的朋友,」馬亞爾說,「說真的,您的藥要多少時間才起作用呢?」
「認真地說?」
「非常認真!」
「兩小時之後。」
「這正是我所需要的。我還有時間.」
「您真的對博西勒先生有興趣呀?」
「非常有興趣,生怕別人不好好照看他,我要去給他找……」
「什麼?」
「兩名照看病人的人。再會。親愛的朋友。」
馬亞爾從藥劑師店鋪里出來時,帶著一絲默默的微笑。這個從不露出笑臉的人難得有那麼一次微笑,他重新向杜伊勒里宮疾奔而去。
皮都不在那裡;我們還記得他已穿過花園,緊緊跟在安德烈後面去尋找夏爾尼的蹤影。可是,皮都不在場,他卻碰見馬尼凱和泰利埃正在站崗。
兩個人認出了他。
「哎唷!是您,馬亞爾先生,」馬尼凱問道,「您趕上我們要的人嗎?」
「還沒有,」馬亞爾說,「可是我已經盯上他了。」
「確實,是運氣,」泰利埃說,「儘管從他身上沒找到什麼,但是我敢打賭他拿了鑽石!」
「打賭吧,公民,」馬亞爾說,「打賭吧,您准贏。」
「好!」馬尼凱說,「我們能從他那裡再拿回這些鑽石嗎?」
「至少我希望如此,如果你們在這上面幫我一下。」
「在什麼方面,馬亞爾公民?我們聽您的吩咐。」
馬亞爾示意中尉和少尉走近他。
「從你們隊里替我挑選兩個可靠的人。」
「要勇敢的?」
「要正直的。」
「啊!那麼,隨意挑吧。」
然後,轉身向著崗哨。
「要兩名志願人員。」德西雷說。
約有十二個人站了起來。
「來,布朗熱,」馬亞爾說,「來這兒!」
這些人中的一個靠近了。
「還有你,莫里卡。」
第二個人出來站在第一個人旁邊的位置上。
「馬亞爾先生,您還要人嗎?」泰利埃問。
「不,我已經足夠了。來吧,我的勇士們!」
兩名阿拉蒙人緊跟著馬亞爾。
馬亞爾把他們帶到朱伊韋里街,停步在六號門前。兩個人隨著他走進小徑,接著上了樓,再直抵五樓.他們被小圖森的喊叫聲引導到那兒,他並不是受到慈母的管教還哭個不休―博西勒先生考慮到事態的嚴重性,相信應該插手,在奧利瓦小姐萬不得已而給她親愛的兒子軟綿綿的幾下巴掌上,再用他粗糙生硬的手加上幾個。
馬亞爾試圖把門打開。
門閂是從裡面插上的。
他敲打著門。
「誰敲門!」奧利瓦小姐拖長聲調問。
「以法律的名義來的,開門!」馬亞爾回答。
接著一小段低聲的對話,結果使小圖森安靜了下來,他認為這是由於他曾經企圖偷他母親的兩個蘇而觸犯了法律。然而,博西勒則認為撞門是來搜查住宅的,儘管他忐忑不安,卻竭力使奧利瓦安下心來。
最後,博西勒夫人下了決心,在馬亞爾第二次再敲門的當兒,打開了門。
三個人走了進去,奧利瓦夫人和小圖森驚恐萬狀,他跑去蜷縮在一把草墊椅子背後。
博西勒先生躺在床上,床頭柜上的鐵蠟燭台上點著一支冒煙的蹩腳蠟燭。馬亞爾十分滿意地瞧見藥瓶是空的―瀉藥已經吞下肚了:剩下來的只是等待效果。
在來的路上,馬亞爾已經向布朗熱和莫里卡講述了在藥劑師店鋪中所發生的一切,所以一走進博西勒先生的房間,這些人對整個情況早已了如指掌了。
因此,他把他們布置在病人床鋪的兩側之後。
「公民們,」他只是對他們說,「博西勒先生正像《一千零一夜》中的那位公主,她只是在強迫下才肯說話,而每開一次口,就掉下一顆鑽石!不要遺漏博西勒先生說的每句話,而不去弄清其中的內容,我在市政府等你們:當這位先生不再有什麼東西可以對你們講時,你們把他帶到夏特萊,在那兒你們以馬亞爾公民的名義把他託付給他們,爾後你們帶著他所說的東西到市政廳和我會合。」
兩名國民自衛軍彎了彎腰,表示絕對服從,並攜帶了武器去站在博西勒先生床鋪的兩側。
藥劑師一點兒沒弄錯;兩小時後,藥物開始生效了。藥力差不多持續了一小時,使大家不能再滿意的了!
將近清晨三點鐘,馬亞爾看到兩人迎著他走來了!他們帶來了近百顆價值千餘法郎、晶瑩奪目的鑽石,登錄在博西勒先生入獄證的摘錄上。
馬亞爾以他的名義和兩名阿拉蒙人的名義,將鑽石放在公社檢察官的書桌上,後者發給他們一份證書,表彰馬亞爾、莫里卡和布朗熱公民對國家作出了很大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