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六一章安德烈要求吉爾貝做的事

翌日,八點正,吉爾貝就去科克一埃龍街敲那個小型府邸的大門了。 皮都以安德烈的名義向吉爾貝提出請求使他感到驚詫不已,他就讓皮都敘述了前夜所發生事情的詳情細節。 隨後,他琢磨了很久。 後來,他終於在清早出門時,把皮都請來,要求他去一次貝拉爾迪埃修道院找塞巴斯蒂安,並陪他到科克一埃龍街去。到達那兒後,皮都在門口等吉爾貝出來。 老看門人無疑已經得到醫生要到來的通知,他一認出是醫生,立刻把他帶進臥室前的客廳。 安德烈穿著一身黑衣裳在等待著。 他注意到她從昨天晚上以來就未睡過,也未流過淚,她臉色慘白,目光冷漠。 她臉上的外形從未如此堅決不可動搖,這些外形顯出她的意志堅決到近乎固執。 別人很難估計出這個鐵石心腸的人已經有了何等的打算,但顯而易見她已經下了決心。 吉爾貝這位敏銳的觀察家,有著哲學家頭腦的醫生,一眼就看明白了這一切。 他敬了個禮,等待著她開口。 「吉爾貝先生,」安德烈說,「我請求大駕光臨。」 「您瞧,夫人,」吉爾貝說,「我接受您的邀請,按時應約。」 「我請求的,正是您而不是旁人,因為我希望自己所求的這個人無權拒絕將要向他提出的請求。」 「您是正確的,夫人,也許您將向我要求的事不完全正確,可您所說的肯定是有道理的,您完全有權命令我一切,甚至我的性命。」 安德烈露出一絲苦笑。 「您的生命,先生,對人類是何等珍貴,我將率先祈求天主賜給您一生幸福長壽,遠不是想縮短您的壽命……只是您得承認,您的日子越是鴻運高照,旁人的日子就似乎越要遭到某些註定倒霉的煞星。」 吉爾貝一言不發。 「比如我的一輩子,」安德烈沉默了片刻問道,「您說我的一輩子怎麼樣,先生?」 吉爾貝雙目下垂,並不回答。 「讓我用兩句話再提醒您一下……請您放心吧,我對任何人並無指責的意思!」 吉爾貝作了一個手勢示意:「請講下去。」 「我生於貧窮家庭;我父親在我出生之前已經破產。我年輕時代是在憂愁、孤單、寂寞中度過的;您認得我的父親,您比任何人更清楚他對我的愛達到何種程度…… 「有兩個男人,其中一個人使我默默無聞,而另一個人……把我視同外人,都給我的一生帶來了神秘莫測、必然遭到不幸的影響,對此我的意志是無法左右的,一個人擁有了我的心,另一個人霸占了我的肉體。 「我發現自己做了母親,斷定自己已經不再是處女了…… 「在這個沉痛的事件中,我險些兒失去了歷來唯一愛我的人的喜愛,就是我哥哥的手足之情。 「我百無聊賴,只想到我要成為母親,會得到兒子的愛,可在我產後一個小時兒子就被劫走。從此我就成了一個沒有丈夫的妻子,沒有孩子的母親! 「一位王后的友愛減輕了我的痛苦。 「有一天,機遇把我們安排在同輛車子裡―我和一位年輕,漂亮,勇敢的男子―命運要從未戀愛過的我愛上他。 「他正愛著王后! 「我猜到了這種愛的秘密。我相信您曾經愛過別人,而別人卻不愛您,吉爾貝先生;所以您能體會我的痛苦。 「這還不算。有一天,王后突然對我說:『安德烈,救救我的性命!不止是救我的命,救救我的名譽吧!』縱然他始終把我視同外人,但我必須成為我三年來一直愛著的這個人的妻子。 「我成了他的妻子。 「五年來我近在這個男人的眼前,內心充滿了愛情的火焰,而外面則冷若冰霜,真是一座內心在焚燒的雕像呀!喂!醫生!您懂得我心中該有多痛苦?…… 「終於盼到這一天,無比喜悅的日子!我的忠貞不渝,我的沉默寡言,我的自我犧牲終於感動了這個人。七年來我一直愛著他,卻沒有讓半點眼神被他猜出這種愛情,即便他,戰慄地跪在我腳前對我說,『我全明白啦,我愛你!』 「天主要補償我,它既允許我重逢我的丈夫,又使我再見到我兒子!一年過去,恍如一天,恍如一個小時,恍如一分鐘,這一個年頭,就是我的整個一生。 「有四天了,突如其來,在我腳下,山崩地裂,宛如晴天霹靂。 「他的榮譽要他返回巴黎,死在那兒。我並不想指責他什麼,我也沒有流下一滴眼淚;就陪他一同出門。 「剛剛抵達巴黎,他就離我而去。 「今天晚上,我重新見到他時,他已經死了……他就在這間房間裡…… 「度過這樣的一輩子後,難道您認為我希望和他躺在同一個墳墓里這是我的過分奢求嗎?難道您認為您能拒絕我的一個請求,您,能拒絕我要向您提出的這個請求嗎? 「吉爾貝先生,您是一位能幹的醫生、高明的化學家;吉爾貝先生,您曾大大地傷害過我,您有許多事該當贖罪……好吧,給我一包速效的毒藥,那麼,不僅我寬恕了您,甚至我還滿懷感激地死去!」 「夫人,」吉爾貝回答,「您已經講過,您的一生曾經飽受痛苦的考驗;而這種考驗,已經賜給態光榮里您像殉道者一樣高貴、聖潔地經受住了!」 安德烈微微點了點頭示意,「說下去。」 「現在,您向您的劊子手說:『你曾使我一輩子痛苦,給我一個安樂死。』您有權向他說這些;您更有理由加上這麼一句:『按我說的去做,因為你沒有資格拒絕我向你要求的事……」 「那樣,先生?……」 「您是非要毒藥不可嗎,夫人?」 「我懇求您把它給我,我的朋友。」 「生活對您竟是如此沉重,使您不可能再承受了嗎?」 「死乃是人們能為我所做的最大好事,天主能賜給我的最大恩典!」 「過十分鐘,夫人,」吉爾貝答道,「您將獲得您向我要的東西。」 他欠了欠身,向後退了一步。 安德烈向他伸出了手。 「啊!」她說,「稍過一會兒,您為我做的好事將遠超過您整個一生所傷害我的壞事!……願天主保佑您,吉爾貝!」 吉爾貝走了出去。 在大門口,他見到塞巴斯蒂安和皮都在一輛馬車上候著他。 「塞巴斯蒂安,」他說,一面從懷中掏出一隻用金鍊子繫著的小瓶子,瓶里盛著一種顏色不透明的液體,「塞巴斯蒂安,用我的名義,將這個小瓶子交給夏爾尼伯爵夫人。」 「我能在她家逗留多久,我的父親?」 「隨你呆多久。」 「我在哪兒再能見到您?」 「我在這兒等你。」 年輕人拿著小瓶子,走了進去。 一刻鐘後,他出來了。 吉爾貝迅速向他瞧了一眼,他拿回來的小瓶子原封未動. 「她怎麼樣?」吉爾貝問道。 「她說:『啊!別經你的手,我的孩子!'」 「她做了些什麼?」 「她哭了。」 「她麼,她得救了!」吉爾貝說,「來吧,我的兒子。」他擁抱了塞巴斯蒂安,想必他從未有過這般熱情。吉爾貝並沒有考慮到馬拉。 一星期之後,他聽說夏爾尼伯爵夫人不久前已被捕,被關進修道院的監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