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六〇章寡婦

杜伊勒里宮遭到破壞的情形是無法想像的。 鮮血從這些房間裡流了出來,沿著樓梯像瀑布往下沖落,各套房間裡滿地是死人。 安德烈像別的尋人者一樣:她舉著一支火把,一具具屍體挨個去照認。 在尋找時,她逐漸走近國王和王后的房間。 皮都一直跟在她背後。 像在其他房間裡一樣,她在那兒也白費力氣。有一剎那,她顯得猶豫不決,不知上哪兒去找才好。 皮都看到她躊躇為難,就走近她的身邊。 「唉!」他說,「我十分疑惑,伯爵夫人您在找什麼?」 安德烈轉過身來。 「伯爵夫人是否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皮都先生。」安德烈說道。 「願為您效勞,夫人。」 「啊!是的,是真的,」安德烈說,「我萬分需要您!」接著,迎著他走上去,並握住他的雙手。 「您知道夏爾尼伯爵的下落嗎?」她說道。 「不知道,夫人,」皮都回答,「可是我能幫您去找他。」 「有個人,」安德烈又說,「能正確地告訴我們他是死還是活,並且不管是死是活,知道他在哪兒。」 「那是誰,伯爵夫人?」皮都問道。 「王后,」安德烈喃喃地說。 「您曉得王后在哪兒?」皮都說。 「我相信在國民議會,而且我還有一線希望:就是夏爾尼先生和她一起在那兒。」 「啊!對啦,對啦,」皮都說,他抓住這個希望,倒不為自己而是為了這個寡婦著想,「您要去那兒,去議會嗎?」 「不過,假使我被拒之門外……」 「我負責讓人替您把門打開,有我。」 「那麼,來吧!」 安德烈將火把扔到離她很遠的地方,這會有燒著地板,並進而燒毀杜伊勒里宮的危險;可是人到了這種絕望地步,杜伊勒里宮又何足惜呢?絕望到了頂點真是欲哭無淚呀! 安德烈曾經一度住在宮裡,很熟悉宮內的路徑,她通過一條供下人使用的樓梯,來到中二層樓面,再經中二層樓面到達大廳,也就不必再經過這些鮮血淋漓的房間。皮都又回到鐘樓。馬尼凱警戒得很嚴。 「怎麼,」他問道,「你的伯爵夫人呢?」 「她希望在議會重新見到她的丈夫,我們到那兒去。」接著,他壓低了嗓門: 「由於我們很可能重新找到伯爵,但可能是死的,所以給我派四名棒小伙子到斐揚俱樂部門口,我可以依靠他們像保護愛國者的屍首一樣去保護這位貴族老爺的屍體。」 「好呀!陪你的伯爵夫人去吧!人會派給你的。」安德烈站在花園門口候著,在那兒有一個哨兵。因為是皮都派的哨兵,哨兵當然讓皮都通行無阻。 杜伊勒里宮的花園到處被點燃的油燈照得亮亮的,特別在一些雕像的底座上。 天氣差不多像白天一樣熱,偶爾有一絲夜晚的微風輕輕吹動著樹上的葉子,油燈的燈焰直直地一動不動,猶如一個個火紅色的矛尖,不僅遠遠地照亮了花園裡的空地和花壇,還照亮了樹蔭下面東倒西歪的屍體。 可是安德烈現在深信只有去議會,才能獲得丈夫的消息,她不顧左右情況徑直朝前走去。 他們就這樣到了斐揚俱樂部。 國王一家離開議會回家已一個小時,正像人們所看到的,回到為他們準備好的臨時住處。 要見國王一家必須通過兩重阻攔,首先是外面站崗的哨兵,其次是在裡面把守的宮內侍從。 皮都身為國民自衛軍隊長、杜伊勒里宮哨所指揮官,當然掌握通行的口令,所以就可能陪送安德烈直抵宮內侍從的候見廳。隨後是安德烈要求覲見王后。 大家曉得國王一家所占用的房間是怎樣布置的;我們已經講過王后的悲傷絕望,我們敘述過她走進這間有綠色牆紙的小房間裡,如何撲到床上,痛苦地抽噎著,齧咬她的枕頭。的確,這個失去王位、自由,也許還會丟失性命的人,喪失的是夠多了,別人不會去過問她的絕望,也不會去思索在這種巨大的屈辱背後,還有何等強烈的悲哀竟使她眼中流出眼淚,胸中充滿了辛酸! 王后的這種痛不欲生引起了大家的敬畏之情,所以在最初的時候,大家就讓王后單獨一個人留在房間裡。 王后聽見通向國王房間的門突然被打開,又被關上,並未回頭看一下,又聽到腳步聲走近她床前,但是她還是把頭深深埋在枕頭裡。 可是,她冷不防地跳了起來,就好像有一條蛇正在齧咬著她的心。 一個十分熟悉的嗓子吐出這麼一個字眼:「夫人!」 「安德烈里」瑪麗一安托瓦內特用她的胳膊支撐著坐起來,喊叫道,「您要我幹什麼?」 「夫人,我要求您的是天主要該隱作的事,當時天主問他:『該隱,你對你的兄弟做了什麼事呢?,」 「然而,有著這麼一個區別,」王后說,「該隱殺了他的兄弟,而我……哦,我呀!我不但願意獻出自己的生命,而且假若我有十條性命的話,也願意用來換取他的一條性命!」 安德烈搖晃了一下,一滴冷汗從她的前額流了下來,她的牙齒咬得格格作響。 「他到底被殺害了嗎?」她作了最大的努力問道。 王后盯住安德烈。 「您相信我哭泣是為了我的王冠嗎?」她問道。 接下來,向她伸出了她一雙血跡斑斑的腳說: 「如果這些濺上的血是我自己的鮮血,難道您認為我會不洗乾淨我的腳?」 安德烈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那您知道他的屍首在哪兒?」她又問道。 「能讓我出門的話,我將陪您到那兒去,」王后回答。 「我在樓梯口等您,夫人,」安德烈說道。 於是她走了出去。 皮都在門口候著。 「皮都先生,」安德烈說,「我的一位朋友要我到夏爾尼先生的屍體那兒。這位是王后的一位侍女,她能陪伴我去嗎?」 「假若她要外出,」皮都回答,「那麼條件是必須我把她帶回到原先出來的地方,您理解嗎?」 「您可以再把她領回來,」安德烈說。 「很好。」 接著,轉身向著哨兵。 「夥計,」皮都說,「王后的一位侍女要和我們一起出去尋找一位勇敢軍官的屍首,他的夫人已成為寡婦。我個人對這個女人負完全責任。」 「行呀!隊長,」衛兵答道。 同時,候見廳的門被打開,王后臉上罩著面紗出現了。他們走下樓梯,王后走在最前面,安德烈和皮都在後面跟著她。 經過二十七小時的會議後,議員們終於剛剛離開大廳。二十七小時以來,充滿了那麼多的喧嚷聲,發生了各式各樣事情的這座龐大的大廳,現在變得寂靜無聲、空洞洞和陰沉沉的,就像是一座墳墓。 「點上火把!」王后說。 皮都拾起一支熄滅的火把,在一盞油燈上點燃後遞給王后,又重新上路。 在經過大門口前面時,瑪麗一安托瓦內特用她手上的火把指著大門。 「他就是在這個門口被殺害的,」她說。 安德烈一言不發;別人真會把她當成跟在巫師身後的一個幽靈。 走到走廊上時,王后將她手中的火把放低,照在地板上。「這兒是他的血,」她說。 安德烈默不作聲。 王后一直朝擬稿人的單間對面的小房間走去,將房門打開,用火把照亮了房間。 「這就是他的屍首!」她說。 安德烈始終保持緘默,走進小房間後,一下子坐在地上,然後,費勁地抬起奧利維埃的頭靠在她的膝蓋上。 「謝謝,夫人,」她說,「這就是我向您要求的一切。」 「可是,」王后說,「我卻另有一件事要求您。」 「請講。」 「能寬恕我嗎?」 安德烈似乎有點猶豫,沉默了一會兒。 「好吧,」她最後回答,「因為,明天,我將在他的身旁!」王后從她懷裡掏出一把金剪刀,如同人家藏一把匕首一樣把它藏在那兒,為了在極大危險時可以用作對付自己的一件武器。 「那麼……」她將剪刀遞給安德烈,差不多近乎懇求地說道。安德烈拿起剪子,從死人的頭上剪下一束頭髮,接著將剪刀和頭髮還給了王后。 王后抓住安德烈的手,並且吻了一下。 安德烈突然發出一聲尖叫,縮回她的手,宛如瑪麗一安托瓦內特的雙唇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唉!」王后向屍體投去最後的一瞥,低聲說,「誰能說出我們倆哪一個愛他更深一些呢?……」 「我最最親愛的奧利維埃啊!」安德烈喃喃自語,「我巴不得你至少現在體會到我最愛你才好!」· 王后已經走回房間,留下安德烈在小房間陪伴她丈夫的屍體;透過一扇裝有柵欄的小窗,一線慘澹的月光正投在屍體上,宛如一束友好同情的目光。 皮都並不曉得她是誰,把瑪麗一安托瓦內特護送回去,瞧著她回到房間裡,然後,在哨兵面前交卸了他的責任,他出外走到平台上,去看一下他要求馬尼凱派來的四個士兵是不是在那兒。 四個士兵正在等著。 「來吧!」皮都向他們說。 他們走了進來。 皮都用王后手上接過來的火把照著亮,把他們帶到安德烈所在的小間。安德烈一直坐著,借著這道友好同情光線的微光,凝視著她丈夫慘白,但始終相貌堂堂的遺容。 火把的亮光使伯爵夫人抬起眼睛。 「你們要幹什麼?」她問皮都和他的士兵,似乎生怕這些陌生人要奪走她最親愛的人的屍體。 「夫人,」皮都回答,「我們來找夏爾尼先生的遺體,要把他運回科克一埃龍街。」 「你能發誓是這樣做嗎?」安德烈問道。 皮都以出人意料的莊嚴態度把手伸在屍體上。 「我向您發誓,夫人!」他說。 「那麼,」安德烈回答,「我萬分感激你,我將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祈求天主使你和你的人,免遭我忍受的那些痛苦……」四個士兵抬起屍首,將他躺臥在他們的槍桿上,而皮都則舉著出鞘的劍,走在送葬行列的最前面。 安德烈走在旁邊,把伯爵冰冷的、已經僵硬的手握在手心裡。 到達科克一埃龍街以後,大家把死屍放在安德烈的床上。那時,她對著四個士兵開了口。 「請你們接受,」夏爾尼伯爵夫人說,「一個女人的祝福,明天,她將在天堂里為你們祈求天主。」 接下來,她對著皮都說: 「皮都先生,我欠你的情是我一輩子無法償還的。我能否再向你提最後一個請求?」 「請您吩咐,夫人,」皮都說。 「明天早上八點,請把醫生吉爾貝大人請到這兒來。」 皮都鞠了個躬,走了出去。 他出去時,回過頭來,瞧見安德烈跪倒在床前,不啻拜倒在一座祭壇前。 他穿過靠街的大門口時,聖厄斯塔什大教堂的大鐘正敲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