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五九章從九點鐘到半夜
當這支火炬隊伍行經卡魯塞爾廣場、聖奧諾雷街和碼頭時,在火光照耀下滿目所見,儘是一片淒涼悲慘的景象!
有形的鬥爭已經告終,但是人們心底里的戰鬥並未停息,因為仇恨和絕望不會消除。
現代人的報導和保王黨人的傳奇故事,像我們自己打算做的一樣,用很長的篇幅,溫柔的筆調同情著這個可怕的一天從他們的額頭上奪去了王冠、令人敬畏的首腦人物。它們記載了瑞士兵和宮內侍從們的勇氣、紀律和忠誠。它們歷數王位捍衛者所流出的鮮血,然而它們卻沒有計算人民大眾的屍首、母親、姊妹以及寡婦們灑下的淚水。
讓我們對此來講句話。
大智大慧的天主不僅准許人世間一切事物的發生,並且引導著這一切,對他來講,流血就是流血,流淚就是流淚。
老百姓的死亡人數要比瑞士兵、宮內侍從的死亡人數更為可觀。
我們不妨看一下《八月十日革命史》的作者,就是這位保王黨人佩爾蒂埃,他是怎樣記載的:
八月十日這一天,人類所付出的代價是將近七百名士兵和二十二名軍官,二十名保王黨國民自衛軍,五百名革命黨人,三名國民指揮官,四十名憲兵,一百多名國王侍從人員,還有因偷竊被處死的二百人,九位公民在斐揚俱樂部遭到殘殺,克萊蒙·當布瓦茲先生和大約三千名老百姓在卡魯塞爾廣場,在杜伊勒里花園,或在路易十五廣場被殺害,死亡總數,將近四千六百人之多!
這是可以想像得出的:大家都看到了為了加強杜伊勒里花園防禦工事採取的措施,瑞士兵一般是隱蔽在堅實的圍牆後面射擊,而反過來進攻者只能依靠他們的胸膛來抵擋槍彈。三千五百名起義者,不包括二百名被處死的小偷在內,就喪失了性命!想想可能有同樣多的受傷者,八月十日革命的史學家只提到了死去的人。
這三千五百人中的許多人―就按一半來說―都是結過婚的人,是窮苦的一家之主。他們是迫於無法忍受的貧困而隨便拿樣什麼東西就投入戰鬥的,甚至手無寸鐵;他們無非是去送死,卻在他們簡陋的小屋裡遺留下嗷嗷待哺的孩子和痛苦絕望的妻子。
他們死在戰鬥剛打響的卡魯塞爾廣場,或在戰鬥延續進行的城堡中的一間間房間裡,或者在戰鬥已經平息的杜伊勒里宮的花園裡。
從下午三點到晚上九點,人們急急忙忙地搬走了所有穿制服士兵的屍體,並將他們扔到馬特萊納墓地。
至於老百姓的死屍,那又是另一碼事了:用雙輪運貨車把屍體收攏在一起,再將它們帶回各自的區域,他們差不多都來自聖安托萬區或聖馬爾索區。
在那兒―特別是在巴士底廣場和兵工廠廣場,莫貝爾廣場和先賢祠廣場―人們讓一具具屍體並排躺著。
每當一輛陰森森的雙輪運貨車沉重地滾動著,並在它的後面留下一道血跡進入這個或那個區時,一大群哀痛欲絕的母親、妻子、姊妹和孩子一擁上前將車子團團圍住;然後,隨著在生死關頭所作的辨認,突然爆發出一陣尖叫聲、威脅聲和嗚咽聲;這是聞所未聞的、未經歷過的惡運,猶如湧現出一群不祥的夜鳥,在黑暗中撲動著翅膀,發出哀怨淒絕的聲音突然鋪天蓋地朝著這個催人淚下的杜伊勒里宮的花園飛去。這一切好像戰場上空飛翔的一群烏鴉似的俯瞰著國王、王后、宮廷、國王周圍的這個奧地利奸黨、向宮廷出謀獻策的貴族們,有些人發誓今後一定要報仇―他們終究在九月二日和一月二十一日實現了報仇―另一些人剛剛目睹了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的慘象,而如醉如痴地重新拿起一支矛、一把刀、一支槍再返回巴黎去殺……殺誰呢?殺死這些還活著的瑞士兵、貴族、廷臣們!殺死國王,殺死王后,如果他們能找到的話!
別人對他們勸說也是白費勁:「嗨!殺死國王和王后,你們使孩子成為孤兒!殺死貴族,你們使女人成了寡婦,戴孝的姊妹!」女人,姊妹,孩子們回擊道:「可是,我們也一樣是孤兒!我們也一樣是寡婦!我們也一樣是戴孝的姊妹!」他們滿心悲哀地來到議會,來到修道院,用他們的腦袋在門上撞著,痛苦地叫嚷著:「報仇!報仇!」
經過血洗,煙熏火燎,不見人影的杜伊勒里宮花園的情形竟是一片可怕的景象,除去死人遍地外,只有三四個哨兵在警戒著那些夜間的不速之客藉口辨認屍體來洗劫這座門窗殘缺,支離破碎、可憐的王家大院。
每間前廳前面,每座樓梯下面都有一個崗哨。
鐘樓的崗哨,即大樓梯口的崗哨,歸國民自衛軍的一位年輕隊長領導,親眼目睹這一切毫無疑問喚起了他極大的憐憫―每當載運屍體的雙輪運貨車幾乎可以說在他主持下出現時,別人就可以從他臉部表情的變化判斷出這一點了。但剛才經歷過的可怕事件所造成物質上的需要似乎一點也沒有影響到國王,因為快近晚上十一點,他正忙於用他左臂下部挾住的四斤重的大麵包來滿足他的巨大食慾,至於他的右手則抓著一把刀,不停地削下大片大片的麵包送入口中,要說這張嘴巴有多大,從它準備接受的每口食物的大小,就足以推測出來了。
他的身子靠在前廳的一根圓柱上,注視這支長長的由母親、妻子和女兒們組成的隊伍猶如影子一般默默地在他面前走過,她們在每隔一段距離安置的火把的照耀下,剛剛從已經熄滅的火山口討回他們父親、丈夫或兒子們的屍體。
突然間,年輕的隊長瞥見一個面紗半掩的陰影,他顫慄了一下。
「夏爾尼伯爵夫人!」他喃喃地說。
影子既沒有聽見也沒有停下來,掠過去了。
年輕的隊長向他的副隊長打了一個手勢。
副隊長迎著他走來。
「德西雷,」他說,「這兒有吉爾貝先生認識的一位可憐的夫人,她大概是來從死人堆里尋找她的丈夫,我應該陪著她,萬一她要打聽消息或者需要幫助;我讓你指揮警衛隊,頂兩個人的崗!」
「見鬼!」被隊長稱為德西雷而我們要加上馬尼凱姓氏的副隊長回答,「你的這位夫人看起來是一位傲慢的貴族。」
「倒也是他們中的一個,貴族,」隊長說,「是位伯爵夫人。」
「那麼,去吧!我來頂兩個人的崗。」
夏爾尼伯爵夫人已經走到樓梯上第一個拐角,隊長連忙離開了柱子,跟在她的後面,約有十五步遠。
他並沒有弄錯,可憐的安德烈所找尋的正是她的丈夫。不過,她來找他,並不是帶著那種將信將疑的焦慮不安,卻是抱著一種毫無半點希望的沮喪情緒。
當夏爾尼沉浸在喜悅和幸福的生活中,在巴黎事件的反響下清醒過來的時候,他面色蒼白意志堅定來對他的妻子說:「親愛的安德烈,法國國王正面臨著生命的危險,需要他所有的捍衛者。我該怎麼辦?」
安德烈回答:
「到你該盡本份的地方去,我的奧利維埃,必要的話,為國王而死。」
「那麼,您呢?」夏爾尼問道。
「哦!不必為我操心!」安德烈回答,「我只為你而活著,上帝會允許我和你生死與共的。」
從那時候起,兩顆偉大的心對一切已經取得默契,再也不必交換什麼多餘的話了,下人牽來驛馬,他立即上了路,五小時後,他投宿在科克一埃龍街的小旅館裡。
當天晚上,夏爾尼,正像我們所看到的,當吉爾貝想依靠他的影響,打算寫信叫他返回巴黎的時刻,他穿著海軍軍官制服到王后的住處。
從這個時刻起,大家都知道,他就未離開過她。
安德烈孤身和她的侍女們在一起,閉門不出做著祈禱,她一剎那產生了一種念頭,要仿效她丈夫的犧牲精神,像她丈夫要求在國王身邊一樣,要求再回到王后身邊,但是她鼓不起勇氣。
九日這一天她在焦急苦惱之中度過,沒有傳來什麼確切的好消息。
十日上午將近九點,她聽到了第一批炮擊轟鳴的迴蕩聲。不用說,戰士們雷鳴般吶喊的每一下迴響都深深地震動著她的心弦。
快近下午兩點鐘,雙方射擊的槍炮聲停止了。
民眾勝了,還是敗了?
她了解到:民眾是勝利者!
在這場可怕的戰鬥中,夏爾尼怎麼樣了?她十分了解他,他肯定投入了這場戰鬥。
她還打聽到:別人告訴她差不多所有的瑞士兵都被殺害,而所有的宮內侍從幾乎全逃命了。
她期待著。
夏爾尼可能喬裝改扮回家。這些馬就不曾卸下過,而且就套在車上餵的,夏爾尼可能需要儘快逃走。
馬和車在隨時待命;安德烈很清楚不管危險有多麼大,馬和車的主人絕不會不帶著她走的。
她叫人打開所有的門,如果夏爾尼逃跑的話,就不致耽擱他的出逃,她一直在盼望著。
時間一小時一小時過去了。
「如果他躲在什麼地方,」安德烈想道,「他就只能在黑夜露面……等到晚上再說吧!」
夜暮已經降臨;夏爾尼並沒有出現。
八月的夜晚,天很晚才暗下來。
只是到了十點鐘,安德烈才喪失了一切希望;她在頭上蒙上一塊面紗,走出門去。
沿著她去的路上,她碰上成群結隊的婦女,她們扭動著雙手,隨著一夥男子大聲叫喊:「報仇!」
她在一群群人中間穿過,一些人的悲痛,另一些人的憤怒卻保護了她,況且這天晚上,大家怨恨的是男人,並不是女人。那天晚上,到處都是一樣,女人們在撕心裂肺地痛哭。安德烈來到卡魯塞爾廣場,她聽到國民議會宣布了幾個法令。
國王和王后正處於國民議會保護之下,這是她唯一聽懂的事。
她看著有兩三輛雙輪運貨車遠遠離去,就打聽這些大車裡裝的是什麼東西;人家回答她這些是從卡魯塞爾廣場及王宮大院收集來的死屍―人們還在那兒清除屍體。
安德烈心中思量夏爾尼應該投入戰鬥的地方既不可能在卡魯塞爾廣場,也不會在王家大院,而應該在國王的房門口或王后的房門口。
她通過大院,穿過前廳,登上樓梯。
就是這個時候,皮都正以隊長的身分,指揮著大廳的哨所,瞧見她,立刻認出了她,而且跟在她的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