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五八章晚上六點鐘到九點鐘

民眾像進入一頭猛獸的巢穴那樣進入王宮,從他們的口號:「打死公狼!打死母狼!打死狼崽子!」中就流露出他們當時的感情。 如果他們這時遇到國王、王后和王太子,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一下子砍掉這三顆腦袋,認為這是三個人應得的懲罰。必須承認這三個人是非常幸運的! 由於他們口號中追逐的人不在場,他們到處搜尋,一直找到大櫥里、掛毯後面、床底下。勝利者要對一切進行報復,對這些東西當作人來復仇。 讀者可以看到,本書不想給民眾塗脂抹粉,恰恰相反,這裡指出了他們身上沾上的泥和血。然而,必須馬上講明的,勝利者走出王宮時手上雖然是紅的,但卻是空空的。(隨後在《八月十日革命史》中看到有二百人被民眾作為竊賊予以槍決。一-原注) 不能指責佩爾蒂埃袒護革命黨人,他講過有一個名叫馬萊的酒商給議會送來從一個被殺死在王宮的傳教士身上找到的一百七十三個金路易;他也講到二十五個無套褲漢送來滿滿一箱國王的餐具;他提到有一個戰士把一枚聖路易十字勳章扔到主席台上,他曾講過另一個人在主席台上放上一塊瑞士兵的手錶,又一個人則放上一卷指券,還有一個是一袋埃居,還有一個是一些寶石,最後一個是一隻王后的首飾盒,裡面有一千五百法郎。 「而且,」這位歷史學家譏諷地說,毋庸置疑,他對這些人作了美妙的歌頌的,「議會深表遺憾無法知悉這些樸實的公民的名字,他們出自內心忠誠,交還從國王那裡偷來的財富。」本書不想討好民眾,我們對他們是了解的,他們是所有主宰中最令人不快、最難以捉摸、最沒有主見的人,本書將對他們的罪行像他們的美德一樣如實敘述。 這一天是很殘酷的。他們高興地讓自己的雙手沾滿了鮮血。在這一天裡,宮內侍從被活生生地扔到窗外,死了的和垂死的瑞士兵在樓梯上被剖腹開膛,從他們的胸膛里挖出心臟,把它當作海綿樣用手緊壓,他們的頭顱被割下來挑在矛尖上。這一天民眾―他們認為偷一塊手錶或者一枚聖路易十字勳章是有損體面的―從復仇和殘暴中獲得這些可怕的歡樂。 而且,在屠殺活人中,在糟蹋死人中,他們有時也像一頭吃飽了的獅子那樣,發發慈悲。 德·塔朗特夫人、德·拉羅舍一埃蒙夫人、德·日內圖夫人和波利娜·德·圖爾澤爾小姐被王后棄之不顧後還留在杜伊勒里宮裡,她們還呆在王后的臥室里。王宮被攻陷後,她們聽到那些垂死者的呼喊聲、勝利者的恐嚇聲,還有急促、可怕而又冷酷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德·塔朗特夫人打開房門。 「進來吧!」她說,「這裡只是些女人。」 勝利者手裡拿著還在冒煙的槍和染上鮮血軍刀進了房間。 這幾個女人都跪在地上。 殺人者稱她們是否決夫人的參謀,奧地利女人的心腹,已經把刀架在她們的頭上。一個留著大鬍鬚的人,是佩蒂翁派來的,在門檻上大聲喊道: 「寬恕婦女!別有損國民的體面!」 因此,她們得到了寬恕。 王后曾對康龐夫人說過:「等著我,我就要回來的,或者我派人叫您到我那裡去……天曉得到什麼地方!」康龐夫人就呆在自己的房間裡,等待著王后回來或派人來找她。 她自己講到過在這場混亂中完全被嚇昏了頭,沒有看見藏在某條帘子後面或蹲在某件家具背後的妹妹,認為可以在中二樓一間房間裡找到她,就急忙來到這房間裡。但是,她在那裡只看到兩個侍女和王后的一個穿著匈牙利服裝的身體高大的僕人。 完全失望的康龐夫人看到這個人後,明白當前危險不在她自己身上,而在他的身上。 「逃命吧!」她大聲說,「逃命吧,不幸的人,那些跟班已經走遠了……逃走吧!時間還來得及!」 但是,他拚命想站起來又倒下,哀聲說: 「唉!辦不到,我怕得要死。」 正當他在說這句話時,一大群人興奮而又狂暴,渾身沾滿鮮血的人出現在房門口,撲向僕人,把他撕得粉碎。 康龐夫人和兩個女人從一條供用人使用的樓梯逃生。一部分殺人者看到三個逃走的女人,就撲過來追趕她們,沒多久就把她們都抓住了。 兩個侍女跪在地上,一邊向殺人者哀求,一邊用手擋住他們手中的軍刀。 康龐夫人在樓梯高處逃跑中被抓住了,她感到有一隻手碰到了背部,揪住她的衣服,她看到軍刀的刀刃在自己頭上閃閃發光,剎那間好似死神閃現。她計算著這使她與生活永遠分離的短暫時刻。時間是那麼短暫,但還包含著整個回憶。這時,從樓梯腳下,有一個帶有命令的口吻的聲音傳上來。 「你們在上面幹什麼啊?」這個人問。 「嗯?」殺人者回答,「怎麼啦?」 「不殺婦女,聽到沒有?」下面的人說。 康龐夫人跪在地上,軍刀架在她的頭上,已經感受到馬上要感受的痛苦。 「起來吧!女壞蛋,」她的劊子手對她說,「國民原諒了你。」 那麼國王這個時候在擬稿人房間裡做些什麼呢?國王餓了,要求用餐。 有人給他送來麵包、酒、子雞、冷肉和水果。 正如波旁王族的各個親王一樣,正如亨利四世、路易十四一樣,這是一個大食量的國王。在他那張肌肉柔軟而鬆弛的臉上很少流露出內心的感情,而肉體的兩大要求睡眠和飢俄卻時刻溢於言表。上文已經提到過他在王宮裡必須睡覺,在議會裡必須吃飯。 國王像是到了獵人聚會的地方,從容地扯碎自己那份麵包,切開子雞,一點也不注意那些正在注視著他的人。 在這些眼睛中,有兩隻眼睛發出很激動的目光而又欲哭無淚,這就是王后的那雙眼睛。 她,她拒絕進食,失望已經使她不感到飢餓。 她的雙腳踩在夏爾尼的珍貴的血液中,似乎她永遠停留在這個地方,而且像一朵墳墓上的鮮花,只要從死者吸收養料無需其他肥料就能盛開。 她為從瓦蘭納回來感到非常痛苦;她對在杜伊勒里宮遭到監禁感到非常痛苦,她對剛剛過去的一天一夜感到非常痛苦,但可能都不及她看到國王吃飯所感受的痛苦大。 這時候,局勢相當嚴重,足以影響除了路易十六以外任何一個人的食慾。 國王到議會尋求保護,議會本身也需要受到保護,它沒有掩飾自己的弱點。 早上,它想制止絮洛的屠殺,但是它沒有能做到。 兩點鐘,它想制止瑞士兵的屠殺,它也沒有能做到。現在它自己已經受到一群憤怒的人的威脅,他們嚷著:「廢黜!廢黜!」 在會議過程中成立了一個委員會。 韋尼奧參加委員會,而把主席職位交給加代,這樣權力不致落在非吉隆特派人的手中。 委員們審議的時間不長,他們可以說是在槍炮聲的回聲下進行審議的。 韋尼奧執筆,起草了暫時中止君主制的法令。 他並不想掩飾自己的憂鬱和沮喪,悶悶不樂,垂頭喪氣地回進議會,因為這是涉及他懷著對君主制的敬意向作為國王的路易十六作的最後一個保證,也是抱著殷勤好客的敬意向作為客人的路易十六作的最後一個保證。 「先生們,」他說,「我以特別委員會的名義向你們提出一項非常嚴厲的措施。但是,我抱著和你們同樣痛苦的心情請你們判斷,你們即刻要通過的措施對拯救祖國是何等重要。 「國民議會考慮到祖國的危急已達到頂點;考慮到帝國為之感到痛苦呻吟的毛病主要是不信任造成的,而不信任則來自行政權力的領導在一場以他的名義進行的、反對憲法和反對民族獨立的鬥爭中的行為;考慮到不信任已經導致帝國各地要求撤回原先賦予路易十六的權力, 「但是考慮到立法機關不願以任何僭越手段來擴大自己的權力,它只有求助於民眾至高無上的權力才能協調它對憲法的誓言和它堅定的拯救自由的意願, 「特制定如下法令: 邀請法蘭西民眾一起來組成國民公會。 暫行中止行政權力領袖的職能,明天白天將要公布法令任命一名王室親王為總督。 國家元首年俸停止給付。 國王和王室一家住於立法機構之內,直至巴黎恢復平靜。 政府準備以盧森堡作為他們在公民監督下的居留地。」 國王還是以他那常有的無動於衷的神態聽完了這個法令。在韋尼奧回到主席位席位上去時,他從擬稿人單間中探出身子,向韋尼奧提出問題。 「您知道,」他對韋尼奧說,「您剛才在那邊做的不太符合憲法嗎?」 「您說得對,陛下,」韋尼奧答道,「不過,這是唯一能救您的生命的辦法。如果我們不同意廢黜,他們就會要您的腦袋!」 國王撇了撇嘴,聳了聳肩,意思是:「這是可能的!」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這時,在他頭頂上的那隻鍾正好敲響。 他數著每一下鐘聲。 鐘敲了最後一下。 「九點鐘,」他說。 議會法令規定國王及王室一家住在立法機關範圍之內,一直到巴黎恢復平靜為止。 九點鐘,監視者來找國王和王后以便陪送他們去準備好的臨時住所。 國王做個手勢要求等一會兒。 因為,他們正在做一件對他不無關係的事:他們要任命一個內閣。 國防大臣、內務大臣、財政大臣已經任命過了,就是被國王攆走的幾個大臣:羅蘭、克拉維埃爾和塞爾旺。 還有司法大臣、海軍大臣和外交大臣。 丹東被任命為司法大臣,蒙日為海軍大臣,勒布倫為外交大臣。 最後一名大臣被任命了。 「走吧,」國王說。 他站起來第一個出去。 王后跟在後面,她自從杜伊勒里宮出來後什麼東西也沒有吃過,連一杯水也沒有喝過。 伊麗莎白夫人、王太子、公主、德·朗巴爾夫人和德·圖爾澤爾夫人跟在他們的後面。 為國王準備的居室在斐揚修道院的最高層,曾經為加繆大主教住過,由四個房間組成。 第一間,說實話只不過是一間候見室,那些在國王命運不佳時仍忠誠地追隨的幾個人就住在這一間裡。 他們是德·普瓦親王、德·奧比埃男爵、德·聖帕爾東先生、德·戈格萊先生、德·夏米耶先生和於先生。 國王住在第二間。 第三間留給了王后,這是唯一糊有牆紙的房間,瑪麗一安托瓦內特進了房間後就縱身撲倒在床上,咬著長枕頭,遭受的折磨和感受的痛苦可以說與受輪刑的人的痛苦相差無幾。兩個孩子和她住在一起。 第四間很狹小,留給了伊麗莎白夫人、德·朗巴爾夫人、德·圖爾澤爾夫人,她們勉強住下。 王后一無所有:沒有錢,因為在混亂中議會門口有人搶走了她的錢包和手錶,沒有襯衣,因為她在離開杜伊勒里宮時什麼也沒有帶走。 她向康龐夫人的妹妹借了二十五個路易,派人到英國大使館找襯衣。 晚上,議會在巴黎各條街道,在火炬光下宣布明天白天的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