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五七章從下午三點鐘到六點鐘

上文只提到門廳被攻破和瑞士兵一級一級從樓梯上撤退到國王的房間裡,以及在各房間裡和走廊上有人高喊:「茲命令瑞士兵放下武器!」 本章可能是描述這段可怕時期的最後一章。隨著故事的逐步發展,今後不再提到剛才發生的那些事。這就有必要讓讀者知道這個最後日子裡的全部詳情,而且應該不帶任何偏見,不抱任何仇恨,不袒護任何一方。 上文提到馬賽人進入王家大院後,比約和皮都這個從屍體堆里爬出來、渾身沾滿鮮血的幽靈冒著火焰和煙霧一起一級一級登上樓梯的頂部。 從這個時候起,杜伊勒里宮全部攻占。 暗中主宰著這場勝利的神靈是什麼呢? 民眾的憤怒,有人是這樣回答的。 這是可能的。但是是誰左右這個憤怒呢? 這個人在上文已經提到過一些,這個人就是騎著一匹小黑馬走在桑泰爾和他那匹佛萊芒高頭大馬旁邊的普魯士軍官―阿爾薩斯人威斯特曼。 這個像閃電一樣只有在暴風雨中才能見到的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這是為上帝發怒時提供攻擊武器的寶庫中的一個貯藏品,只有在他需要時才使這個人從藏身處露面,只有在他需要攻擊時才把他拉出來。 他的名字叫威斯特曼,這是一個沒落時期才出現的人物。因此,他是在王權傾覆而且永遠不會東山再起時出現的人物。 是誰創造了這個人?是誰猜到了這個人的心思?是誰充當了他和上帝之間的中介人。 是誰已經明白在這場泰坦巨神推翻上帝的鬥爭中,應該給這個由一大堆粗俗肌肉長成的巨人,啤酒製造商配上一個靈魂?是誰使革律翁得到普羅米修斯而完美起來的?是誰使威斯特曼來補充桑泰爾的不足的?這就是丹東。 這個可怕的民權保衛者從哪裡去找來這個勝利者?在一個骯髒潮濕的地方,在一個藏垢納污的地方,在一個監獄裡―在聖拉札爾。 威斯特曼受到指控―要說明白的是罪行沒有得到證實―被指控偽造支票而被羈押。 丹東為了八月十日的事業,需要一個不能後退的人,因為他後退一步即意味著登上示眾柱刑的刑台。 丹東密切注視著這個神秘的囚犯,當他一旦需要這個囚犯時,他就用手中權勢砸碎鐵鏈和枷鎖,而且對這個囚犯說:「來吧!」 正如上文提到過的,革命不僅使社會底層的人成為上層分子,而且還要使被監禁的人獲得自由,把自由的人,不僅是自由的人,還有土地上的權貴、大領主、親王、國王關到監獄裡去。在八月十日流血的黎明前的焦躁不安的黑暗中,丹東可能對將要出現的突發事件很有把握,才顯得非常麻木不仁。 就在上一夜,他已放出了這股風,他再也沒什麼可擔心的了,他定然能迎接風暴的來臨。 這股風就是威斯特曼,這場風暴就是桑泰爾這個魁梧的民眾化身。 這一天桑泰爾剛露面,威斯特曼已把一切都幹完了,他到處露面。 使聖馬爾索區和聖安托萬區的居民在新橋會師的是威斯特曼,在卡魯塞爾廣場拱門處,騎著小黑馬,走在隊伍前列的是威斯特曼,就像在宿營之後為一個團隊打開營房大門那樣,用自己的劍柄來敲打杜伊勒里宮大門的也是威斯特里。 上文已經提到這扇大門是怎樣打開的,那些瑞士兵是怎樣英勇地克儘自己的職責的,他們是怎樣有條理地逐步撤退的,他們是怎樣被摧毀而不是被打敗的。他們在樓梯的每一個階梯上留下自己人的屍體,上文已提到他們在杜伊勒里宮裡是怎樣布滿屍體的。 當人們獲得不久前國王已經離開王宮的消息後,兩三百個來與國王共生死的宮內侍從匯集在王后衛隊呆的那個大廳里,他們不由得尋思起來,既然國王已經放棄原來鄭重地作出與他們共生死的諾言,他們是否還值得在國王不在場情況下為國王獻出自己的生命。 因此,他們作出決定,既然國王到國民議會去了,他們自己也應該到那裡去呆在國王的身邊。 他們把一路上遇到的瑞士兵都拉在一起,還有二十來個國民自衛軍,總數約五百人朝花園走去。 通道已經被所謂的王后柵欄堵住,有人想打開門鎖,但沒能成功。 其中那些力氣最大的人搖撼柵欄上的鐵條,鐵條終於被拉斷了。 柵欄上的缺口給隊伍開闢了通道,但口子很小,只能一個人一個人地通過。 他們離駐守在王家大橋柵欄的部隊只有三十步路。首先是兩個瑞士兵從這條狹小通道鑽出去,這兩個人還沒有走出四步就被殺喪命。 其他的人出去時都必須踩過他們的屍體。 這支隊伍被槍彈打得零零落落。但是,由於瑞士兵的制服顏色鮮艷,最便於作為瞄準目標,因此瑞士兵是最受子彈光顧的對象,宮內侍從有兩個被殺一個受傷,瑞士兵就有六十到七十人躺倒在地。 兩個被殺的宮內侍從是德·卡爾特雅先生和德·克萊蒙·當布瓦澤先生,受傷的宮內侍從是德·維奧梅尼爾先生。在向國民議會行進途中,他們在一支駐守在河邊平台和那些大樹下的警衛隊前面經過。 警衛隊出來向瑞士兵開火,他們之中又倒下了八到十個人。這支隊伍走出約八十步路,已經損失了八十個人,其餘的人朝著斐揚俱樂部的樓梯走去。 德·舒爾瑟先生從遠處看到他們,他手中握著劍,冒著王家大橋和轉橋上的炮火向他們奔過來,想和他們匯合在一起。「到國民議會去!」他大聲喊道。 他自以為那四百個獲得餘生的人跟在自己的身後,奮身撲向過道,衝上通向會議大廳的樓梯。 在樓梯最後一級上,他遇到梅蘭。 「您手中拿著劍,在這裡幹什麼?瘋子,」這個議員對他說。 德·舒爾瑟先生朝自己身邊看看,只有他一個人。 「把劍收起來,去找國王,」梅蘭對他說,「只有我見到您,因此,沒有其他人見到您。」 那麼,德·舒爾瑟先生以為跟隨在他身後的這支部隊到哪裡去了呢? 炮火和排射使他們像乾枯樹葉盤旋般地在原地打轉,而且把他們追逐到橙園平台上。 逃跑者從橙園平台撲向路易十五廣場,然後朝家具貯藏室走去,以便能到達林蔭大道或香榭麗舍。 德·維奧梅尼爾先生、八到十個宮內侍從和五個瑞士兵逃進設在聖弗洛朗坦街上的威尼斯駐法大使館,他們看到大使館的門開著。他們得救了。 這支隊伍的其他人試圖趕到香榭麗舍。 從路易十五塑像的底座邊連發兩顆炮彈,而且把隊伍截成三段。 一部分人從大道逃跑,碰到了和嘉布遣營一起到達的王室近衛隊。 逃跑者認為這下可得救了。前王室近衛隊的副長官德·維伊埃先生朝一個騎兵奔過去,他伸出雙手,高聲喊道:「救救我,朋友們!」 這個騎兵從自己馬鞍邊槍套里掏出手槍,朝著他的頭部開了一槍。 三十個瑞士兵和一個宮內侍從(前國王年輕侍從)看到這個情景後,衝進了海軍部大樓。 在大樓里,他們考慮該怎麼辦? 三十個瑞士兵的意見是投降,而且在看到八個無套褲漢過來時,放下自己手中槍支,一邊口中喊道:「國民萬歲!」 「啊!叛徒!」這幾個無套褲漢說,「你們投降是你們跑不了啦,你們高呼:『國民萬歲!』那是你們以為這樣可以救你們的命。不,饒不了你們!」 與此同時,兩個瑞士兵倒下了,一個被長矛刺死,一個被槍打死。 他們的頭顱馬上被割下來,而且挑在矛尖上。 這些瑞士兵被自己夥伴的死所激怒,重新抓起放下的武器,大家同時發射。 八個無套褲漢中七個或死或傷倒在地上。 瑞士兵因此撲向大門逃命,但發現擺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尊大炮炮口。 他們向後退,這門炮則向前推進。大家都擠在院子的一角。大炮轉動,把炮口轉到他們這一邊,而且發射了。 二十八人中被殺死二十三人。 幸虧幾乎在同一時刻,硝煙熏得開炮人睜不開眼睛,在倖存的五個瑞士兵和前國王年輕侍從身後的一道門打開了。這道門在六個人一起衝進去後又關上了。革命黨人沒有看到這種吞沒了幾個倖存者的英國式活門,他們認為這些人全被殺掉了,在勝利的歡呼聲中,拖著自己的大炮離開這個地方。第二段是由三十來個士兵和宮內侍從組成。他們由福雷斯蒂埃·德·聖弗南先生指揮。他們在香榭麗舍入口處遭到圍困。指揮官認為死至少要死得有代價:他手握佩劍,站在三十人之前,而其他人則槍上刺刀,一起朝著集結在塑像底座邊的一個營衝鋒三次。這三次衝鋒使他們失去了十五個人。 他試圖和其他十五個人一起越過開闊地帶到達香榭麗舍,一次齊射又從他那裡奪走了八個人的生命。其他七個人被打散開來,受到近衛隊的追逐和劈殺。 德·聖弗南先生想躲避到大使咖啡館,一個近衛隊騎兵快步朝他奔來,越過大路與散步場中間的溝渠,用手槍打了一槍,打中了可憐的指揮官的腰部。 第三段是由六十個人組成,到達了香榭麗舍,而且像鴿子飛向鴿棚,綿羊走向羊舍那樣本能地走向庫爾伯瓦:軍營就在庫爾伯瓦。 他們受到近衛隊騎兵和民眾的包圍後,被帶到市政廳,他們希望在那裡可以讓這些人獲得安全。擠在沙灘廣場上的兩三千個狂怒者把這些人從護送者手中拉出來,全部加以屠殺。一個年輕的宮內侍從夏爾·德·奧蒂尚騎士從埃謝爾街逃出王宮,兩手各握一支手槍。有兩個人想抓住他,他把這兩個人殺了。這批群氓撲上去逮住了他,把他拖到沙灘廣場隆重地處死。 幸好他們忘了搜身。他手中兩支槍已經毫無用處,就把它們扔掉了,但他身上還有一把刀子,他在口袋裡悄悄地把刀打開,等待時機派用場。在他到達市政廳廣場上時,人們正在那裡屠殺剛剛帶來的六十個瑞士兵。這情景使看守他的那幾個人分心了,他朝身邊的兩個人捅了兩刀,就像蛇一樣混進人群里消失得無影無蹤。 陪送國王到議會去的二百個人逃進斐揚俱樂部被繳了械。五百個人的下場上文已經提到了。唯有像剛才提到的夏爾·德·奧蒂尚先生那樣,僥倖死裡逃生的幾個個別逃命者是逃離王宮的倖存者。 其餘的人都在門廳里,樓梯上,樓梯平台上被打死,或者在房間裡,小教堂里被扼死。 在王宮裡留下的有九百具瑞士兵和宮內侍從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