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五六章從中午到下午三點鐘

有一陣子,就像王后看到先頭部隊逃走那樣,瑞士兵信以為他們是在跟軍隊打交道,而且這支軍隊已經被擊潰。 他們在王家大院幾乎殺死了四百個人,在卡魯塞爾廣場殺了一百五十到二百人,他們最後還搞到七門大炮。 在他們視野里,他們再也看不到還有人能進行抵抗。只有一小組人孤零零地守在瑞士兵衛隊房子的對面的平台上,在繼續開火,而且還沒有人能使他們停火。 但是,在聽到從河岸方面傳來鼕鼕鼓聲和非常陰沉的大炮蹦跳聲時,由於大家都認為已經控制住叛亂,他們正感到無論如何總得採取措施來解決這一小組人。 這就是國王在盧浮畫廊里用望遠鏡看到正在過來的那支軍隊。 同時,有消息說國王已經離開了王宮,到議會要求庇護。很難說這個消息產生什麼效果,即使對那些最忠誠的保王黨人來說也是如此。 國王曾經作出要死在國王的崗位上的誓言,現在竟放棄了這個崗位,投到敵人那邊去了,或者至少是不戰而降!從這時起,國民自衛軍認為自己的宣誓己經失效,幾乎全部撤走了。 幾個宮內侍從認為為一項本身也承認已經失敗的事業貢獻自己的生命是毫無價值的,也跟著國民自衛軍走了。 只有瑞士兵神情悽慘,沉默寡言,留在自己崗位上,但嚴守紀律。 他們從花神閣的平台上俯視下去和從盧浮畫廊的窗戶里望出去看到這些所向無敵英勇的郊區工人,就是這些人曾經在一天裡攻克四個世紀前建造的巴士底監獄。 這些進攻者是有自己的計劃的:他們認為國王還在王宮裡,因此打算從各方面把王宮包圍起來,抓住國王。 總之,沿著左邊河堤行進的那支隊伍接到命令強攻河邊那道柵欄,從聖奧諾雷街過來的一支隊伍強攻斐揚俱樂部大門,至於右河堤的一支隊伍由威斯特曼指揮,副手是桑泰爾和比約,作正面進攻。 這最後一支隊伍突然高唱《行啦歌》,在卡魯塞爾廣場各個拱門出現。 馬賽人走在隊伍的前列,在隊伍中還拖著兩門四發霰彈炮。大約有兩百個瑞士兵在卡魯塞爾廣場投入戰鬥。起義者繼續朝著他們行進,在瑞士兵把槍平放準備開槍時,起義者去掉炮上的偽裝,對準他們開炮。 瑞士兵開槍後立即撤到王宮裡,這一次輪到他們在卡魯塞爾廣場地面上遺留下三十具屍體和受傷者。 這些以馬賽和布列塔尼公社戰士為首的起義者立即擁進杜伊勒里宮,占領了兩個院子:一個是正中的王家大院,那裡已經有許多屍體,一個是親王院子,緊挨著花神閣和河岸。比約就是想在這個皮都被殺害的地方戰鬥,其次他還有一個指望,有人會告訴他:這個可憐的孩子只不過受了點傷,他可以在王家大院裡報答皮都曾經為他在練兵場的效勞。 因此,他是第一個衝進中間的大院子,血腥味濃得使人感到置身於屠宰場一樣。它從大堆屍體堆中散發出來,看起來猶如一陣煙霧。 這種景象,這股血腥味更激起進攻者的憤怒,他們向王宮撲了過去。 再說,他們想退也退不了,大批大批的人不停地從卡魯塞爾各拱門猛衝過來-其中的許多拱門要比今天狹隘得多―把他們擁向前去。 但是,必須馬上予以說明,雖然王宮的正面猶如煙火一般,並沒有人有後退一步的想法。 但是,一旦進入這個中間大院,這批在深及腳踝的血水中行進的起義者就發覺跟那些已經倒在血泊中的起義者處境相同,置身於兩面火力夾攻之下:鐘樓門廳的火力和兩排木板房的火力。 首先必須消滅這兩排木板房的火力。 馬賽人好似守門犬撲向火盆一樣朝著那邊撲過去。但是僅僅用雙手是無法拆毀板房的,他們需要槓棒、撅頭和十字鎬。比約需要彈藥筒。 威斯特曼理解自己副手的意圖。 有人拿來了彈藥筒和火繩。 有些馬賽人冒著在自己手中馬上會爆炸的危險,點燃了火繩,而且把彈藥筒扔向木板房。 木板房著火燃燒,守衛者被迫逃出來,躲進門廳。人們在門廳里刀對刀,槍對槍地廝殺。 比約突然感到後背被人揪住,他以為這是個敵人,要有番較量,就轉過身來。但是一看清揪住他的這個人,高興得情不自禁地喊出聲來。 這是皮都!真難認得出這是皮都。從頭到腳,渾身滿是鮮血,但是卻是個安然無恙的皮都,全身毫無傷痕的皮都。上文已經提到,皮都在看到瑞士兵把槍平放時,大聲喊叫:「臥倒!」而且自己先作了示範動作。 但是,時問已經不允許他的夥伴跟著他模仿這個動作。這次排射正像一把大鐮刀在一人高的地方掠過,割下四分之三人的穗子,這些穗子已經長了二十五年,在頃刻之間身首分離。 皮都當時感到自己完全被屍體覆蓋,而且沉浸在正在流動著的濕漉漉的液體之中。 雖然皮都感到被屍體壓得幾乎連氣也透不出來,沉浸在自己人的血泊中,實在是難以忍受。但是,他決意不吭一聲,等待著有利時機到來才表明他還活著。 這個有利時機他足足等了一個多小時終於等到了。的確,在他來說,這一個多小時的每一分鐘就像一個小時那麼長。 最後,他在聽到夥伴們的歡呼勝利聲,而且其中還有比約在呼喚他,他斷定這個有利時機已經來到。 因此,他就像埋葬在埃特納火山下的埃克拉多斯一樣推開掩蓋在他身上層層屍體,終於站立起來。而且他認出站在隊伍前列的比約,他朝比約奔過去,也不管抱住比約身體的哪個部位就熱烈擁抱起來。 瑞士兵開火了,使十來個人倒地不起,比約和皮都因此感到處境很不妙。 中間大院左右兩面長達一千八百米的建築物正在熊熊燃燒。 一點風也沒有,天氣很悶熱,大火的煙霧和射擊的硝煙在戰士們頭上凝成一層沉甸甸的穹頂。王宮的門廳里充滿了煙霧,整個王宮正面的每個窗戶都冒出火焰,望過去猶如蓋著一層煙霧組成的帘布。也分不清應該向哪個地方開槍殺人,哪個地方被打死了人。 皮都、比約、馬賽人走在隊伍的前列,勇往直前,冒著煙霧,摸進門廳。 他們發覺面前出現一垛由刺刀組成的刀牆,就是瑞士兵的刺刀組成的刀牆。 這時輪到瑞士兵開始後退了―英雄地退卻,一步步、一級級,在每個階梯上留下了他們的夥伴,這支部隊在慢慢地向後撤。到了晚上,有人數了一下,在樓梯上留下約八十具屍體。在王宮的各房間裡和走廊上突然傳來了下面這個喊聲,「國王命令瑞士兵停火!」 這時正好是下午兩點鐘。 現在看看議會裡發生些什麼事和怎麼會導致在杜伊勒里宮裡宣布停止戰鬥的命令。這道命令有兩重好處:減少勝利者的憤怒和保護失敗者的榮譽。 在王后進來後,那道斐揚俱樂部的門就關閉起來,她在門關上前,半開半閉時,通過這道門看到鐵棒、刺刀和長矛威脅著夏爾尼,她大喊一聲,朝門那邊伸出雙臂,但是,她被陪同著她的幾個人拉到大廳里。同時,作為母親的本能告訴她,首先應該跟著自己的兒子,她隨著國王進入議會。 在議會裡,她看到兒子坐在主席台上,那個把他帶來的人在年輕的親王頭上勝利般的揮舞著他的紅帽於,而且高興地歡呼,使她感到很大的慰藉。 「我救出了我的主人的兒子!王太子殿下萬歲!」但是,她的兒子得到安全後,王后的心一下子又轉到了夏爾尼的身上。 「先生們,」她說,『我的一個最勇敢的軍官,我的最忠實的僕人還在門外,正在危急之中,我要求你們救救他。」 有五六個代表在這種呼聲下向前衝去。 國王、王后、王室家族和陪同他們的人被帶到大臣專席上就座。 整個議會的人都起立迎接他們,這完全不是出於對王家頭銜的禮儀,而是對不幸者的敬意。 在就座之前,國王表示要講話。 大家都靜下來聽他發言。 「我來到這裡,」他說,「那是為了避免發生重大罪行。我認為置身你們中間是最安全的。」 「陛下,」作為主持人的韋尼奧回答,「您可以信賴國民議會的可靠性,它的成員誓為保衛民眾的權利和保衛根據憲法建立的權力機關而獻身。」 國王就座。 正在這個時候,幾乎就在馬內格廳門外響起了可怕的排射槍聲。這是國民自衛軍夾在起義者中間從斐揚俱樂部向護送王室的瑞士兵和他們的隊長開火。 一名國民自衛軍的軍官可能被嚇昏了頭,驚慌失措地闖入議會,一直走到席位前才停步,嘴裡大喊: 「瑞士兵!瑞士兵!我們遭到強攻!」 議會裡有一會兒認為勝利者是瑞士兵,他們擊退起義者後衝到馬內格廳來索回國王―因為,在這個時刻,應該這樣說,路易十六主要是瑞士兵的國王,而不是法蘭西人的國王。整個大廳里,民眾代表、座位上的旁聽者和國民自衛軍出於本能,全體起立,每個人伸出手高呼. 「碰到什麼事了,我們誓為自由而生死與共!」 只有國王和他的一家坐著對這個宣誓毫無反應。這次宣誓只從三千人的口中發出來的,在他們頭上好似掀起一陣風暴。誤會的時間拖得並不久長,但是這短暫的熱情是非常崇高的。 一刻鐘之後,另一個喊聲傳來。 「王宮遭到入侵,起義者正在向議會進軍要殺死國王!」因此,就是剛才還懷著對王權的仇恨、宣誓願為自由而死的這些人,以同樣的激動心情,一樣的自發宣誓願為保衛國王而死。 就在這同一時刻,有人用議會的名義勒令瑞士兵隊長迪爾萊放下武器。 「我是為國王效力而不是為議會效力,」他說,『有國王的命令嗎?」 受議會委託的傳令人拿不出書面命令。 「我受命於國王而指揮,」迪爾萊說,「我只能把指揮權交還給國王。」 他們幾乎是強行把他帶入議會。 他渾身上下都被火藥熏得墨黑,被鮮血染得通紅。『陛下,」他說,」他們要我放下武器,這是出於國王的命令嗎?」 「是的,」路易十六回答,」請您把武器交給國民自衛軍,我不想讓你們這些勇士死亡。」 迪爾萊低下頭,嘆口氣後走了。但是,他在門口時提出只服從書面的命令。 國王因此拿過一張紙來,在上面寫道: 國王命令瑞士兵放下武器,並撤回營房。 他們在杜伊勒里宮那些房間裡、走廊上和樓梯上叫喊的就是這個內容。 因為這道命令使議會安靜了一些,主席搖動會議鈴。「讓我們審議吧,」他說。 但是,有一名代表站起來,而且提請大家遵守憲法規定的有國王在場時不得審議的條款。 「這是對的,」路易十六說,「但是,我們到哪裡去才好呢?」 「陛下,」主席說,「我們向你們提供記者專席,那兒正空著,報紙已經停止出版。」 「很好,」國王說,「我們就到那裡去吧。」 「庶務人員,」韋尼奧喊道,「請帶國王到擬稿人房間裡去。」庶務人員急忙照辦。 國王、王后和王室家屬重新取道進來時走過的那條路出了大廳來到走廊里。 「地上的是些什麼東西?」王后問,「這大概是血吧!庶務人員沒有應答―如果這些痕跡確是血跡,他們可能也不知道是從什麼地方流出來的。 隨著大家越來越走近房間,這塊痕跡,真是奇怪的事,也變得越來越大,而且越來越多。 國王為了不使王后被這種景象所牽制住,他在腳下加快步伐,親自打開房間的門。 「進來吧!夫人,」他對王后說。 王后衝進去,但她的腳一踏上門檻時,她就發出一聲可怕的呼叫,用雙手掩住眼睛,身子往後退縮回去。 為什麼會有這攤血跡弄清楚了,有一具屍體存放在這間房間裡。 就是這具屍體―王后在急匆匆地走進房間時,她的腳幾乎碰到了它―使她喊了起來並向後退縮。 「唉!」國王嘆道,他的聲調跟他說「這是可憐的芒達先生的頭顱」的聲調是一模一樣的,「唉!這是可憐的德·夏爾尼伯爵的屍體。」 這確是伯爵的屍體,是代表們從殺人者手中奪過來的,他們下令把它放在擬稿人房間裡,而沒有想到十分鐘之後,他們會在那裡安頓王室一家。 他們移走了屍體,王室一家進入房間。 他們要想洗拭一番,因為地板上淌滿了鮮血。但是王后作手勢反對洗拭,而且第一個坐下來。 只不過沒有人注意到她拉斷了鞋帶,而且讓顫抖的雙腳踏在濕漉漉的血跡上。 「啊!」她悄悄地說,「夏爾尼!夏爾尼!為什麼我的血不在這裡流到最後一滴,永遠和你的血摻和在一起…… 這時下午三點鐘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