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六二章丹普爾堡

我們在介紹安德烈被當作嫌疑分子關進監獄的情況之前,先講一下王后是如何被當成罪魁禍首送進監獄的。 我們曾經提到議會和公社之間的對立。 議會,就像所有根據憲法建立的社團一樣,並沒有與某些個人採取同樣的步伐;它把民眾在八月十日推出來,隨後自己卻縮在後面。 巴黎各區臨時建立了著名的公社委員會,實際上,正是這個公社委員會完成了受到議會鼓吹的八月十日事件。 證據是,國王反對公社,到議會去尋找庇護。 公社對能在杜伊勒里宮把國王和人們稱之為母狼和狼崽子的王后、王太子一起抓住,或用兩個床墊把他們悶死或在兩道門之間把他們扼死,是決不會感到半點遺憾的,議會卻給國王安排了棲身之處。 議會使這項計劃遭到破產,可是這項計劃的實現或許倒是一件很大的好事―儘管計劃是卑鄙無恥的。 議會保護了國王,王后,王太子,甚至保護了大臣們,因此,議會是保王的;議會頒布法令,規定國王居住在盧森堡,也就是在一座王宮裡,議會當然是保王的。 確實,如同一切事物,保王也分等級,在公社,甚至在議會的眼裡所謂的保王,在其他人的心目中卻是革命的。 拉法埃特在法國是作為保王黨人逃亡在外的,他不是很快就被奧地利皇帝當成革命黨人關進監獄了嗎? 因此,公社開始指控議會保王;隨後,羅伯斯庇爾不時地從他藏身的洞穴中露出他那顆卑躬屈節、吹毛求疵、刻薄狠毒的小腦袋,大肆誹謗。 在那個時候,羅伯斯庇爾恰好正在講,有一個強大的政黨,吉隆特派,將要把王位拱手送給不倫瑞克公爵。吉隆特派,你們懂嗎?換句話說,就是第一個喊出「拿起武器!」這個聲音的,並第一個振臂高呼要捍衛法國的。 然而,為了實現獨裁,革命的公社理當抵制保王黨議會所作的一切。 議會已經批准以盧森堡作為王宮。 公社宣稱倘若國王住在盧森堡,它不為國王擔保,因為公社肯定盧森堡的酒窖和地下墓穴是相通的。 議會可不情願為這麼一點兒小事導致與公社的關係破裂:它任憑公社去選定國王的住處。 公社選中了丹普爾堡。 看看這個地方挑選得是否很妙呀! 丹普爾堡不像盧森堡那樣是一所宮殿,後者的地窖與地下墓地相通,在平原上高築圍牆,與杜伊勒里宮和市政廳形成三足鼎力,不,不,丹普爾堡是安設在公社眼皮底下,觸手可及的監牢;公社只要伸出手來:它可以打開或關閉丹普爾堡的大門,這是一座偏僻的、古老的城堡主塔,壕溝是重新挖掘過的;這是一座古老、低矮堅固、陰暗、淒涼的塔樓,美男子菲利浦(即菲利浦四世,法國國王(1288一1314年)),即是君主政體代表曾在那兒摧毀了反抗他的中世紀體制;君主政體也將回到那兒被新的體制所消滅。 這莊古老的塔樓怎麼會留在那兒,猶如大太陽下的一隻貓頭鷹留在這個人口擁擠、陰暗齷齪、淒涼蕭條的地區?就是在這兒,公社作出決定讓國王和他的全家居住下來。當公社指定國王以這個僻靜之處作為住所時,是否有過盤算?按中世紀法律規定,在那兒古代的破產者頭戴綠色貝雷帽,並且用石塊敲打屁股,在這之後,他們就一點也不欠什麼了嗎?不,有萬萬沒有預料到的命運的安排,我們說的是天意,如果用這個字眼不是太殘酷無情的話。 十三日晚上,國王,王后,伊麗莎白夫人,德·朗巴爾夫人,德·圖爾澤爾夫人,國王隨身男僕謝米利先生,以及王太子隨身男僕於先生都被轉移到丹普爾堡。 公社迫不及待地把國王送到他的新居所,塔樓一點兒也沒有準備。 國王全家被帶到建築物中從前阿爾圖瓦伯爵大人剛到巴黎時逗留過的、被稱為宮殿的這一部分。 整個巴黎似乎處於一片歡樂之中:老實說死去了三千五百名公民,可是國王,這個外國人的支持者、革命的大敵、貴族老爺和教士們的同盟者,國王已經淪為階下囚了! 丹普爾堡周圍的房屋都沒有燈火。 一直到塔樓的雉堞上都有小油燈點燃著。 路易十六從馬車下來時,他發現桑泰爾騎著馬呆在車門十步遠的地方。 兩名保安警察在等待著國王,頭上的帽子照樣戴著。 「進去吧,先生。」他們對他說道。 國王進門後,很自然地對他未來的住處產生了一種錯覺,他要求參觀一下宮殿里的一套套房間。 保安警察們相視一笑,並不戳穿他要隨意走走是多此一舉,因為城堡主塔才是他應該居住之處。他們領著他一處一處地參觀了丹普爾堡。 國王對他的一間間房間進行了安排,而保安警察對於這種轉眼成為泡影的謬誤卻感到是一種樂趣。 在十點鐘,晚餐已經擺上了。在用餐的時間裡,馬尼埃爾站在國王旁邊:他不再是一位俯首帖耳的僕人了,而是一位監獄看守,是一位監視人,是一位主人! 假如有兩條針鋒相對的命令:一條來自國王,一條出自馬尼埃爾,大家執行的總是馬尼埃爾的命令。 在這兒才真正開始了囚禁生活。 從八月十三日夜裡起,國王,從王朝的最高層被打倒,離開了最高的頂峰,飛快地墜落到山對面的山坡上,而在它的下面恭候著他的是一座斷頭台。 他花了十八年攀登高峰,並且雄踞在那兒,他將要以五個月零八天的時間從上面被猛然推下來啦! 你們可以看到他被人推下來的速度是多麼快! 十點鐘,他在王宮的餐廳,十一點,在王宮的客廳里。國王還是國王,或者至少相信他還是國王―他對於所發生的一切竟然一無所知。 到了十一點,來了一位特派員,下令兩名隨身男僕於和謝米利帶上他們一點少得可憐的零星用品,隨他前去。 「跟你去哪兒?」隨身男僕問道。 「到你們主子夜間的住處去,」特派員回答,「王宮只是白天的住所。」 國王,王后,王太子已經只是他們隨身男僕的主人了。 在王宮門口,他們發現有一個保安警察手上拎著一盞提燈走在前頭,於是他們就跟著那個保安警察。 在這盞提燈的微光下,而且多虧了這道正在熄滅的燈光,於先生竭力去辨認國王未來的住處;在他面前只見到陰森森的城堡主塔,聳立在高空,活像一個花崗石的巨人,在它的額頭上閃爍著火焰的冠冕。 「天呀!」隨身男僕停頓下來,說道,「您帶我們去的是不是這個城堡主塔?」 「對,正是這樣,」保安警察回答,「噯,住宮殿的時光已經一去不返了!你會看到人家怎樣安頓殺害人民的兇手。」講完這一番話,這個拎著提燈的人,走上一座螺旋形梯子的頭幾級踏步。 隨身男僕們在二樓打算停下來,但是拎提燈的人繼續往前去。 最後到了三樓,他不再上樓了,而走到樓梯右邊的走廊上,並打開了走廊右手的一扇房門。 一個獨一無二的小窗照亮著這個房間:三四張木椅子、一隻桌子,加上一張破床構成了室內全部家具。 「你們兩人中哪一個是國王的僕人?」保安警察問道。 「我是他的隨身男僕,」謝米利說。 「隨身男僕或者僕人,反正是這麼一回事。」 於是,指給他看那張床。 「喂,」他添上一句話說,「這兒才是讓你主子睡的地方。」於是拎提燈的人將一條被子、二條被單擲在一張椅子上,用他的燈點著了壁爐上的兩支蠟燭,然後,讓兩個隨身男僕單獨留了下來。 別人去準備王后在二樓的房間了。 於先生和謝米利先生目瞪口呆地四目對視著,在他們滿是淚水的眼睛中還留著金碧輝煌、富麗堂皇的宮闈:人家把國王扔進去的甚至不是禁閉國王的監牢,人家把他安置在又髒又亂的陋室里。 在台上的國王陛下是不會碰到厄運的。 他們仔細觀看這個房間。 床被放在一個沒掛帘子的凹室里,靠牆擺著一個舊的柳條筐,說明這是提防臭蟲的一種措施―不起作用的措施,這是顯而易見的。 他們可並沒有灰心氣餒,而立刻盡他們所能打掃房間,擦洗床鋪。 正當一人在掃地,另一人在撣灰塵,國王走了進來。 「哎呀!陛下,」他們異口同聲地說,「多麼卑鄙無恥呀!」 國王依然毫無表情―這是不是內心的力量?是不是無憂無慮?他環顧一下四周,一言不發。 牆壁上有畫,而這些畫中有些是猥褻的,他就把它們撕了下來。 「我可不要,」他說,「讓這種樣子的東西留在我女兒的眼皮底下!」 跟著,床已鋪好,國王就寢並睡得如同還睡在杜伊勒里官一樣安穩,也許更安心一點呢! 當然羅,假若在這個時刻,有人給國王三萬利弗爾年金,一所鄉間別墅帶有馬蹄鐵匠作坊,一個旅行書庫,一座小教堂常常能聽到做彌撒的聲音,一位能對他講道的小教堂神甫,一千五百畝的花園,在那兒他能生活得不受一切陰謀詭計的侵襲,在他的周圍環繞著王后、王太子以及公主,換句話說,用更愉快一些的字眼―他的老婆和他的孩子們,那麼,國王就算是他王國中最幸福的人了。 在王后這方面,事情就一點兒也不是這樣了。 萬一這頭高傲的母獅子,瞧見關她的鐵籠子而不咆哮、吼叫,那是由於她的胸中煎熬著一種如此殘酷的痛苦,使她對周圍一切的事物變得視若無睹,無動於衷了。 她的一套房間有四個小間:一間候見廳供德·朗巴爾親王夫人,一間安頓王后,一間小間讓給德·圖爾澤爾夫人,而另一間備房作為伊麗莎白夫人和她兩個孩子的房間。 這一切比國王房間裡要清潔一些。 另外,馬尼埃爾好像對人們在國王身上所使用的某種欺騙而感到內疚,他宣稱公社建築師,帕盧瓦公民―就是負責拆除巴士底的同一人,將前來與國王商議使王室未來的住處儘可能舒適些。 眼下,趁安德烈正把她最親愛的丈夫遺體安葬在墳墓的時候,趁馬尼埃爾安頓國王和他的全家在丹普爾堡,趁木匠在卡魯塞爾廣場豎起斷頭台,而且,勝利的戰場將改建成沙灘廣場的時候,讓我們對我們曾經進去過兩三次的市政廳內部看上一眼,並讓我們欣賞一下剛剛接替巴伊和拉法埃特而且傾向於取代議會、攫取專制的這個政權。 讓我們看看這些人,他們將對我們說明行動的理由。十日晚上,當然羅,當一切都結束了,炮聲轟鳴暫時停息下來,槍擊聲已經消失,人們專心一致殘殺的時候,一群衣衫襤褸,醉醺醺的人用力將這個魔鬼、眨眼皮的貓頭鷹、下等人的先知、神聖的馬拉帶到公社委員會中間。 他任人擺布:什麼也不用懼怕,勝利已成定局,而戰場正向狼、禿鷲和烏鴉敞開著。 他們稱他為八月十日的勝利者,他們是在他把頭從他洞裡的氣窗中伸出來的時刻抓住他的。 他們給他戴上桂冠,而他呢,恰似愷撒,天真地將王冠留在額頭上。 他們來了,無套褲漢公民們,正像我們剛才所說的,將馬拉上帝擲到公社中間。 這就像人們將殘廢的伏耳甘擲到眾神的委員會中間。眾神一見到伏耳甘就樂了―一眼瞅見馬拉,許多人也笑逐顏開,但另一些人則感到噁心,還有一些人感到膽戰心驚。後一些人才是正確的。 然而,馬拉並不是公社的一分子;他也未被任命為公社的委員,他是被人帶到那兒的。 他就此在那兒留了下來。 別人為他―為了他,特意為了他―搞了一個新聞記者的棚,這些新聞記者非但不受公社的支配,不像代寫演說稿和辯詞的人那樣歸議會所控制,公社反而落入了魔掌,處於馬拉的魔爪之下。 在我們敬愛和偉大的朋友維克多·雨果的非常成功的劇本中,安日洛雖位居帕拉之上,可是感到威尼斯在它之上;與此相似,公社雖在議會之上,但總感到有馬拉凌駕其上。 請注意它是何等地聽從馬拉的話,這個議會所服從的、高傲的公社呀,這兒是它所作出第一批決定中的一個: 從此以後,討厭的保王黨人的印刷機將予以沒收,並判給愛國的印刷廠。 在法令應該公布的當天早上,馬拉已經付諸行動:他去了王家印刷廠,拖了一台印刷機去他家裡,並將他中意的一切鉛字裝袋帶走。難道他不是愛國印刷廠中的第一家嗎? 議會對於十日的大規模屠殺感到震驚,但它無力阻止他們:人們在它的大院,在它的走廊上,在它的門口大肆殘殺。丹東說過: 「審判在哪兒開始,人民就應在哪兒停止復仇。我在議會前許下諾言,保護在它圈子裡的人,我將走在他們前頭,我對他們負責。」 這是丹東在馬拉還沒有來到公社之前說的話。自從馬拉來到公社後,他就什麼也負責不了了。 面對著毒蛇,獅子改變了戰術:它盡力變成狐狸了。拉克魯瓦,這位舊軍官,這位強健的議員,丹東一百名手下人中的一位,登上講壇,要求由國民自衛軍指揮官桑泰爾任命―保王黨人自己也說在桑泰爾粗獷的外形下有一順同情憐憫的心―拉克普瓦要求任命一個軍事法庭不間斷地對瑞士兵,對軍官和士兵們進行審判。 這就是拉克魯瓦或者不如說是丹東的主張。 這個軍事法庭是人們從參加過戰鬥的人中間選出來的。參加過戰鬥的人們,乃是勇敢的人們,而勇敢的人才會賞識並尊敬勇氣。 不過,甚至正因為他們是勝利者,他們才對懲罰戰敗者感到反感。 人們難道不曾看見他們,這些因血腥而發狂、因殺戮而七竅生煙的勝利者照顧婦女,保護她們,護送她們到家門口嗎?一個從布列塔尼革命黨人或從馬賽革命黨人中間選出的軍事法庭,終於在勝利者中間產生了,這是囚犯們的拯救者,事實證明這是一種寬大的措施,但公社拒絕了它。 馬拉寧願進行大屠殺:這將會結束得更快一些。 他需要的除了人頭還是人頭! 他要的數字,非但不減少,而且不斷增加,開始是五萬顆腦袋,接下來十萬,再接著二十萬;末了,他要求二十七萬三千顆頭顱。 為什麼會有這個希奇古怪的數字,這個帶零頭的數字?他本人要把它說清楚也是非常為難的。 他要求大屠殺,就這麼回事―屠殺走上了正規化。因而,丹東再也不涉足公社了,照他所說,部長的工作使他心無二用。 公社做了些什麼呢? 它急忙派一些代表團去議會。 十六日,三個代表團一個接著一個到庭。 十七日,一個新的代表團出現了。 「人民,」它說,「對於一點不進行報復等得不耐煩了。你們得擔心人民進行審判!今天晚上,在半夜,警鐘將敲響,在杜伊勒里宮應當設立一個刑事法庭,每個區有一名法官。路易十六和安托瓦內特喜歡鮮血,讓他們看一下他們的嘍羅們在流血!」 這樣大膽放肆,這樣施加壓力,竟使兩個人跳了起來:雅各賓人舒迪厄,丹東的人蒂里奧。 「來此地要求進行大屠殺的這些傢伙,」舒迪厄說,「根本不是人民的朋友;這些是阿諛奉承的小人,有人要建立一個宗教式裁判所,我誓死反對!」 「你們對革命抹黑!」蒂里奧叫嚷道,「革命不只是在法國;革命是屬於全人類的!」 隨著請願之後,威脅接踵而來。 這次輪到區國民自衛軍士兵們加入,並說道: 「如果,在兩點或三點前,陪審團團長還未任命出來,如果陪審團成員還沒有什麼行動的話,全巴黎將遭受巨大的災禍。」在這個最後的恐嚇下,議會被迫服從了:它投票產生了一個非常法庭。 要求是在十七日提出來的。 十九日,法院已經誕生了。 二十日,法院一切就緒,並判處一名保王黨人死刑。二十一日晚上,前一天被判死刑的犯人在火把照耀下,在卡魯塞爾廣場被執行了。 儘管如此,這種第一次執行死刑的印象令人毛骨悚然,這種嚇人的程度連劊子手本身也經受不住。 在他將這第一個判刑犯人的頭顱示眾,並在人群中打開一條讓柩車通過的道路時,他突如其來一聲長嚎,手中的人頭滾到石板路面上,他仰天倒下了。 他的助手們把他扶起:他已斃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