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四六章《馬賽進行曲》
王后為之感到放心的東西正好是應該使她感到害怕的東西,不倫瑞克公爵的聲明。
這個聲明,在杜伊勒里宮制訂後,在七月初發出去,到七月二十六日才傳回到巴黎。
但是,幾乎在巴黎的宮裡制訂這一個沒有意義的東西―不久大家就會看到它產生的後果―的同時,先看看在斯特拉斯堡發生些什麼事。
斯特拉斯堡是最法國化的城市之一,就是因為它不久前才脫離奧地利。斯特拉斯堡是法國最堅固的通道之一。前面已經講過,敵人就在它的城下。
而且,斯特拉斯堡六個月以來,就是提到戰爭問題以來,聚集了這些思想激烈和富有愛國主義的年輕的志願兵部隊。斯特拉斯堡把它的崇高的矛頭對準萊茵地區,是唯一把我們與敵人分隔開的城市,它同時是一個戰爭的、富有朝氣的、有快樂、娛樂、舞會、歌舞演出的沸騰的中心,在那裡,戰鬥的武器聲和節日的弦樂聲不斷混雜在一起。
從斯特拉斯堡的一道城門進來了那些要參加集訓的志願兵,而從另一道城門裡出去的則是處於戰備狀態的部隊:在那裡,朋友重逢,互相抱吻,互相道別,姊妹們在哭泣,母親在祈禱,父親則說:「去吧,去為法蘭西而死!」
而且,這一切都是在鐘聲和炮聲下進行的,這兩種銅的聲音,都在向上帝訴說,一個是為了祈求慈悲,一個是為了祈求正義。
在這些出發中,有一次比其他幾次更為隆重,因為它比較重要,斯特拉斯堡市長迪特里希是個傑出而當之無愧的革命黨人,邀清這些勇敢的年輕人到他那裡和當地駐守軍官們一起聯歡。市長的兩個女兒和她們的十二到十四名女伴,都是有著金黃色頭髮、莊重的阿爾薩斯姑娘,因她們的金髮被大家視作色列斯的仙女,如果不說她們是宴會的主持者,至少有了這麼多的花束,使宴會也優雅芳香。
在這些賓客中,有一個年輕的貴族,是弗朗什一孔泰人,名叫魯熱·德·利斯勒,他是迪特里希家的常客,是這一家人的朋友,―我們認識他時已老了,他親手給我們把全曲寫了出來,還向我們敘述這朵高貴的戰爭之花誕生經過,讀者將要見到它的開放過程―魯熱·德·利斯勒那時大約二十歲,作為工程兵軍官,駐紮在斯特拉斯堡。
他是詩人和音樂家,他的鋼琴是人們聆聽的大樂隊演奏中的樂器之一,他的歌喉是最有力和最富有愛國熱情的歌喉之一。從來沒有更法蘭西化、更民族主義的宴會受到更為熾烈的六月驕陽的照耀。
誰也不談個人自己,大家談論的就是法蘭西。
正如古代的宴會一樣,面臨死亡,這是事實。但是死亡之神是高尚的,微笑的,完全不是那種一手拿著令人厭惡的鐮槍,一手拿喪事用沙漏的死亡之神,而是一手持劍,一手拿著棕櫚枝的死亡之神。
大家都在尋求可以唱的歌:舊的《行啦歌》是一支表示憤怒和內戰的歌曲,現在應該是表示愛國和博愛,但是對敵人是表示威嚇的呼聲。
誰是現代的圖爾泰奧斯,在炮火的硝煙中,在炮彈和槍彈的呼嘯中,對敵人拋出法蘭西讚歌?
熱情而多情的革命黨人魯熱·德·利斯勒對這個問題作出回答:
「是我!」
他奔出了大廳。
約有半個小時,當大家對他去了那麼久感到不安時,一切都寫成了,包括詞和曲,一氣呵成,就像在模子中澆鑄神像一樣。魯熱·德·利斯勒回進大廳時,頭髮披在後面,額頭上滿是汗珠,由於戰鬥而氣喘吁吁,他剛才對祟高的兩姊妹―音樂和詩―作了一番搏鬥。
「你們聽啊!」他說,「大家都來聽啊!」
這個年輕的貴族對自己的詩才是有把握的。
聽到他的話,大家都轉過頭來,有的人手裡拿著杯子,有的人則握著別人顫動著的手。
魯熱·德·利斯勒開始唱歌:
起來,祖國的兒女,
光榮的日子已經來臨,
專制主義反對你們,
血腥的旗幟已高舉,
聽到沒有,在我們的田野里,
這些殘暴的士兵在咆哮?
他們撲到我們面前
把我們的兒子、我們的妻子卡死在我們的懷抱里。
拿起武器吧,公民們!投入戰鬥吧!前進.前進,
讓他們的髒血浸透我們的田野!
對這第一段歌曲,一陣觸電似的戰慄傳遍了整個大廳。響起了兩到三聲熱情呼喊聲,但褐望聽到其餘部分的人們立即大聲地說:
「安靜!安靜!你們聽啊!」
魯熱作了一個表示極大憤慨的手勢繼續唱下去:
這些奴才、叛徒、陰謀專家組成的一批烏合之眾,他們想幹什麼?
這些長期準備的醜惡的鐐銬,
這些武器是對付誰的?
法蘭西人,是對付我們的,啊!多大的凌辱!這應該激起多大的激昂!
他們竟敢策劃
把我們淪為古代的奴隸!
拿起武器吧,公民們……
這一次,魯熱·德·利斯勒用不著請求大家跟著他合唱,從所有人的胸腔里都發出一個唯一的呼聲:
投入戰鬥吧!
前進,前進,
讓他們的髒血浸透我們的田野!
接著,他在不斷增長的狂熱崇拜中繼續唱下去:
什麼!一些外國步兵大隊要在我們的家鄉發號施令?
什麼,這些僱傭兵軍團會打垮我們的高尚的戰士?
上帝啊!銬住雙手,
枷鎖套上脖子就會使我們屈服!
一些卑鄙的暴君
就能成為我們命運的主宰!
百來個胸腔已作好準備迫切地等待接續重複部分,在最後那句歌詞結束時,大家嚷著:
『不!不!不!」
接著,崇高的合唱像刮龍捲風似地響了起來:
拿起武器吧!公民們!投入戰鬥吧!
前進!前進!
讓他們的髒血浸透我們的田野!
這一次,全體聽眾是那麼激動,魯熱·德,利斯勒為了能使自己歌曲的第四段唱下去,不得不要求大家安靜。
大家興奮地聽著。
憤怒的歌喉轉為具有恐嚇性:
發抖吧!暴君!還有你們,背信棄義的人,是各黨派的恥辱!
發抖吧!你們的謀反計劃,終於要得到懲罰。
任何人都是跟你們作戰的士兵,如果他們倒下了,新的英雄人物還會不斷產生,
作好準備要與你們戰鬥到底!
「對!對!」所有的人大聲應道。
當父親的把已經會行走的兒子推向前去,做母親的把需要抱持的孩子用雙臂舉起來。
當時,魯熱·德·利斯勒發覺還缺少一段歌詞:孩子們的歌;尚在發芽的莊稼、萌芽的種子的崇高的合唱曲。在來賓們狂熱地重複那段可怕的尾聲時,他把頭埋在雙手中,隨後,在嘈雜、喧譁和喝彩聲中,他當場譜寫了下面一段歌曲:
在先輩們已經犧牲時,
我們將尋求他們的英勇事跡,
繼續先輩的未竟事業。
我們決不惜命苟活,
而寧再犧牲生命,
我們要為他們復仇,
甚至犧牲而感到無上榮光。
在母親的抑制的嗚咽和父親的興奮的歌聲中,大家聽到純粹是童聲合唱:
拿起武器吧!公民們,投入戰鬥吧!
前進,前進,
讓他們的髒血浸透我們的田野!
「啊!但是,」來賓中有一個人輕聲地說,「對那些只是誤入歧途的人也一點不原諒?」
「請等一下,請等一下,」魯熱·德·利斯勒嚷道,「你們就可以看到我的內心是應該受到這種譴責。」
隨後,他就以充滿了情感的歌喉唱起了這神聖的一節。在這一段里,包含著整個法蘭西精神:人道、偉大、寬宏大量,甚至在憤怒中,它張著慈悲的羽翼飛翔在憤怒之上。
法蘭西人,作為寬宏大量的戰士,
狠狠打擊你們的敵人,
但對被迫以武裝來反對你們的人,
寬容這些苦難的受害人。
掌聲打斷了唱歌人的歌聲。
「啊!對!對!」四面八方的人都在高聲說,「要寬恕,原諒我們的迷途的兄弟,受奴役的兄弟,他們在鞭子和刺刀驅使下才反對我們的兄弟!」
「對,」魯熱·德·利斯勒回答,「原諒和寬恕這些人!」他又唱道:
但是,這些嗜血成性的暴君,
這些布耶的同謀犯,
要無情地打擊這些殘暴的人,
他們使母親心碎!
拿起武器吧!公民們!投入戰鬥吧!
「對,」所有的人都在說,「打擊這些人,」
前進!前進!
讓他們的髒血浸透我們的田野!
「現在,」魯熱·德·利斯勒嚷道,「跪下,所有在這裡的人們!」
大家都聽從跪下。
只有魯熱·德·利斯勒一個人還站著,他的一隻腳踏在一位來賓的椅子上,好像是站在自由之廟的第一級台階上似的,雙手向天,唱出了最後一段,奉獻給法蘭西的守護神。
祖國的神聖之愛
指引、支持著我們復仇的手,
自由,可愛的自由,
和你的保衛者並肩戰鬥吧!
在我們的旗幟下,勝利屬於你的雄壯的歌聲,讓垂死的敵人,
眼看我們獲得勝利和光榮!
「好極了!」有一個人說,「法蘭西得救了!」
眾口同聲高喊崇高的口號:「打倒專制主義,向自由致敬,高聲唱著:
武裝起來吧!公民們!投入戰鬥吧!
前進!前進!
讓他們的髒血浸透我們的田野!
隨後,簡直是一場極度興奮、發瘋似的、失去理智的歡樂,每個人就跟身邊的人緊緊抱在一起,年輕的姑娘大把大把抓起花朵、花束或花冠撒到詩人的腳邊。
三十八年後,詩人向我講起那個偉大日子的情景。我是一個青年人,在一八三O年還只是第一次聽到民眾以強有力的嗓音歌唱這支神聖的國歌―三十八年後,這位詩人的額頭還閃耀著一七九二年輝煌的靈光。
這是正義!
我自己在寫到這最後幾節時為什麼會那麼激動?在我的顫抖的右手寫下孩子們的聖詩,奉獻給法蘭西的守護神時,為什麼我的左手抹去幾乎要滴到紙上的淚水?
這是因為神聖的《馬賽曲》不僅是戰爭的呼聲,而且是博愛的激情,這是因為法蘭西向全體民眾伸出了莊嚴而強大的手,這是因為它總是臨終的自由的最後一口氣,它總是重生的自由的第一聲啼哭!
現在,這支在斯特拉斯堡誕生的《萊茵歌》,怎麼一下子更名為《馬賽曲》在法國人心中唱開了呢?
下一章就是要對讀者講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