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四五章祖國有危險
七月二十二日,早上六點鐘,在練兵場節日後一星期,整個巴黎由於新橋上大口徑大炮的炮聲而戰慄。
兵工廠的大炮為之呼應,與之共鳴。
整個白天裡,每隔一小時,這種可怕的響聲重複一次。國民自衛軍的六個軍團,在六個司令各自率領下,從破曉起就集結在市政廳里。
他們在那裡兵分兩路,給巴黎各條街道和郊區送去祖國有危險的宣言。
這是丹東對可怕的節日的打算,他為此要求塞爾讓擬訂方案。
塞爾讓作為雕刻家是個平凡的藝術家,但是個出色的導演。塞爾讓在杜伊勒里宮受到的凌辱大大地加深了他的憎恨。塞爾讓在對這一天的整個計劃中,展現了這一偉大場面,到了八月十日以後他才最後定下來。
兩個行列早上六點鐘從市政廳出發,一支往巴黎南區,另一支上巴黎北區。
先頭部隊是一支以樂隊為前導的騎兵小分隊,奏的樂曲是應景之作,調子陰沉,好似一支葬禮進行曲。
在騎兵小隊之後的是六門大炮,在河堤或寬闊的路面上行進時,它們並列前進,在狹窄的路面上就兩門炮為一行地行進.隨後是四名騎著馬的庶務人員,高舉四面旗幟,每面旗幟上分別寫著下面四個詞組中的一個。
自由―平等―憲法―祖國。
再後面是十二名市政主管官員,身上披著肩帶,腰間掛著軍刀。
這之後是單獨一個人,像法蘭西一樣形單影隻,這是一名騎馬的國民自衛軍,手裡擎著一面三色大旗,上面寫著這樣幾個字:
公民們,祖國有危險!
接著,又跟前面那些人的序列一樣,後面跟著六門大炮,笨重顛簸,深沉發響。
後面是一支國民自衛軍。
第二支騎兵小隊殿後。
每到一處廣場,每到一座橋,每到一個十字路口,隊伍都要停下。
有人用鼓聲要求大家安靜。
接著,有人揮舞軍旗,在隊伍寂靜無聲,一萬名旁觀者把急促的氣息憋回他們的胸腔時,就響起了市政主管官員低沉的嗓音,宣讀立法議會的法令,最後又加上一句,
祖國有危險,
這最後一句口號是可怕的,在每個人的內心震盪。這是國家的呼聲,祖國的呼聲,法蘭西的呼聲!
這是一位臨終的母親的呼聲:「救救我,我的孩子,」隨後每隔一小時,聽到從新橋上發出的炮聲和兵器庫大炮的呼應聲。
在巴黎各個大廣場上一以巴黎聖母院前面的廣場作為核心―人們搭起高台以招募志願兵入伍。
在這高台中間,兩隻大鼓上面擱了一大塊木板,作為招募用的桌子,每一次有人走上高台時,這些大鼓隆隆作響,像遠處暴風雨的氣流。
高台周圍豎起一些頂上飄蕩著三色旗幟的帳篷,這些帳篷頂上都飄著三色狹長小旗和棟樹花冠。
保安警察披著肩帶圍在桌子四周,而且隨著招募工作把證書發給入伍者。
在高台的每一邊,安著兩門大炮。走上台去的雙階梯腳下,有人在不停地奏樂,在帳篷前沿著一條曲線,武裝的公民圍成一個圓圈。
這種場面既雄壯又可怕,這是使人極度興奮的愛國主義!每個人都爭著要報名。那些哨兵沒法把報名的人推開,隊伍不時被衝散。
高台的兩個階梯―一個作上台用,一個作下台用―雖然寬闊,但還是不夠用。
每個人靠了已經登上台的人的幫助拚命向上擠。隨後,在報上名以後,拿到了證書,就以驕傲的呼喊聲跳到地上,搖晃著手中的羊皮紙,唱著《行啦歌》,跑到大炮前去吻炮口。
這是法蘭西民眾和這場二十二年戰爭的訂婚儀式。如果過去戰爭沒有產生結果,在未來將會得到全世界的自由!這些志願兵中有年齡太老的人,他們崇高地自命不凡,隱瞞了真實年齡,也有太年輕的人,他們是虔誠的說謊者,踮著腳尖回答說「十六歲!」實際上只有十四歲。
這樣,從布列塔尼來了拉·圖爾·德奧韋涅老人,從南方來了青年維阿拉。
那些擺脫不了羈絆而不能來的人哭了起來,他們用手掩面來遮羞。中選的人則向他們高聲說:
「你們唱歌吧,你們這些人,高呼『國家萬歲!』吧。」突然響起了可怕的「國家萬歲!」口號聲,而另一邊,還是每隔一小時總是會響起的新橋上大炮聲和兵器庫的炮聲呼應。人心是那麼激昂,思想受到那麼有力的震動,議會對自己的傑作也不禁感到害伯。
他們派出四名成員在巴黎各處來回奔走。
他們的任務是要告訴大家:
「兄弟們,以祖國的名義,別鬧事!宮裡面正想來上一場鬧事可把國王架走,別給宮裡什麼藉口,國王應該留在我們這裡。」在這些話說了以後,可怕的傳話人又低聲加上一句:「他應該受到懲罰!」
這些人每到一處都受到鼓掌歡迎,就像暴風雨氣流穿過森林的樹枝,這句話也在老百姓中流傳:「他應該受到懲罰!」誰都沒有講這個「他」是誰,但大家都明白他們要懲罰的是誰。
這樣,一直搞到半夜。
直到半夜,大炮鳴放,人群一直停留在高台周圍直到半夜。很多入伍者還留在那裡,在祖國祭台旁邊作他們的第一次露營。
每一下炮聲一直傳到杜伊勒里宮的中心。
杜伊勒里宮的中心就是國王那套房間,路易十六、瑪麗一安托瓦內特、他們的孩子和朗巴爾親王夫人都聚集在那裡。白天他們就一直在一起,他們完全感到在這偉大而莊嚴的日子裡,他們的命運動盪不定。
王室一家到了半夜過後才分手,就是在他們知道大炮馬上要停放後才分手。
在郊區的人群聚集以後,王后就不再睡在底層。
她的朋友使她同意住在二樓國王臥室和王太子臥室之間的一間臥室里。
在按平常那樣拂曉醒來後,她要求不要關閉護窗板和百葉窗,以便她的失眠不會太難受。
康龐夫人就睡在王后的臥室里。
讓我們提一提王后在什麼情況下同意她的一個女侍睡在她的房間裡。
一天夜裡,王后才上床―這時,大約是早上一點鐘―康龐站在瑪麗一安托瓦內特的床前,和她聊天,突然聽到走廊里有人走動聲,接著傳來了好似有兩個人在打架的聲音。
康龐夫人要想出去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王后緊緊抓住她的女侍,不如說是她的女友的手不放。
「別離開我,康龐!」她說。
就在此時,走席里有一個人大聲說:
「別怕,夫人,這是一個歹徒,他想殺害您,但我把他抓住了。」
這是那個侍從的聲音。
「上帝啊!」王后舉起雙手朝天大聲說,「這是什麼樣的生活啊,白天受凌辱,夜裡遭謀殺!」
這之後,她對侍從說話。
「把這個人給放了,」王后大聲說,『給他開門。」
「但是,夫人……」康龐夫人說。
「唉,親愛的,如果把他抓起來,明天雅各賓黨就會把他高高舉起。」
他們就放了這個人,他是專管國王梳洗的小廝。從這天起,國王使王后同意有人睡在她的臥室里。
瑪麗一安托瓦內特選中了康龐夫人。
在宣布祖國有危險的那個夜裡,康龐夫人在早上兩點鐘醒了過來,一縷月光好像一道夜間的燈光,好像一團和藹的火焰,穿過窗戶,直照到王后床上,在被單上留下藍藍的色調。康龐夫人聽到一聲嘆息,她曉得王后並未入眠。
「陛下感到不舒服嗎?」她輕聲問。
「我一直感到痛苦,康龐,」瑪麗一安托瓦內特回答,『但是我希望苦難能馬上結束。」
「上帝啊!夫人,」女侍嚷了起來,「陛下是否有某種不祥的想法?」
「不,相反,康龐。」
隨後,她伸出她那蒼白的手,在月光的照射下更顯得蒼白。
「一個月之後,」她非常憂鬱地說,「這道月光將會看到我們獲得自由和擺脫枷鎖。」
「啊!」康龐夫人非常高興地嚷道,「您接受了德·拉法埃特先生的救援,您要逃走了?」
「德·拉法埃特先生的救援?喔!謝天謝地,不,」王后以一種不會使人誤解的厭惡語氣說,「不,但一個月之後,我的侄子法蘭西斯要來巴黎。」
「您有把握嗎?陛下。」康龐夫人害怕地大聲說。
『有,」王后說,「一切都確定了,奧地利和普魯士結成了聯盟,兩個強國合在一起向巴黎進軍。我們有親王和聯合軍隊的進軍線路圖,而且我們可以肯定地說,某一天,我們的救星會到瓦朗西納,哪一天到凡爾登,哪一天到巴黎!」
「那麼您不怕?……」
康龐夫人沒有再說下去。
「被謀殺?」王后接過去把她的話說完,「很有可能,我完全知道,但怎麼辦呢?康龐: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那麼聯合起來的君王希望在哪一天到巴黎呢?」康寵夫人問。
「八月十五日到二十日,」王后回答。
「上帝聽到就好了!」康龐夫人說。
上帝幸虧沒有聽到,或者已經聽到了,他給法蘭西送來了意想不到的援助:《馬賽進行曲》!